《呈令》 壹 雪日游京 是冬日,鹅雪飘,硕大的秦妃宫更是寒冷非常。

帘帐中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女子单手撑着下颌,阖眸不言。

窗因风开合,守在旁的婢女上前关窗。

终,池礼缓缓言:“窗不必关。”

婢顿了顿手上动作,又将窗打了开。犹豫许久,才言道:“明日进宫,公主莫要着凉了。”

池礼应声,柔荑轻挑开帘帐,眸望向婢女,展颜浅笑:“陛下召本宫入宫所欲为何。”言语顿了一时,问:“去芳,你可知?”

去芳惊慌,言:“主子之事,婢不敢乱言。”

池礼下榻,走至窗前,静静赏着院中雪景。

去芳领会其意,寻了件雪貂所制的斗篷为池礼披上。后,便退了出去。

池礼依旧挂着笑颜,自讽言道:“不过三年之久便易了新君。本宫这些个兄弟倒还真是…短命。”

曾有道士为皇子公主算过命,旁的池礼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道士说:“陛下,草民算到晋安公主乃是煞星转世,若是再待在宫中…怕是会影响其他皇子公主的命数。是万万不能再将公主留在宫中了……”

当时煜帝惊慌的神情仍旧历历在目,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话术,可他偏偏就信了……池礼晃过神来,闭眸讽笑“今,竟只剩序、桉与我了。”

思绪良久,池礼唤了去芳来。

池礼寻了处坐下,道:“本宫听闻近两年来出了位少年将军,功绩甚佳。”

去芳听出了池礼之意,接下了话,言:“公主所言之人,名为‘钟齐’。”

池礼若有所思,又闻去芳言:“不过旁人皆唤他为齐公子。”

“齐公子…倒不像是对武将的称呼。”池礼对这位齐公子产生了些许疑惑。

“钟家长子名覃,人称覃公子。钟将军的齐公子之称许是为了凑齐琴棋书画四字所取。”

原是这样,池礼倒是想去见见这位齐公子是何样的男子。

次日,天明。雪已停,窗外景是一片洁白。寒风依旧伴身侧,池礼早早便起了身,坐于镜前梳妆。

镜中映着女子容颜,柳叶弯眉下的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因是在镜中瞧,又显尽朦胧之美态。

池礼慢慢站起,缓步走至院中,启唇问道:“宫中可来人了?”

去芳应声言道:“金侍卫方才来过,公主可要快些了。”

池礼未言,慢步走至正堂,眉眼之间去了清寒,替上的是一抹淡淡的笑。

厅堂内除了侍婢外,仅剩两人。一人是金侍卫,但这另一人是?

池礼对此人并无印象,便也未急着开口问。

从那男子的着装上看来有一股淡淡书卷气,而身却带着佩剑,池礼大约猜到了这人是谁。

二人见晋安公主,便站起恭迎,金侍卫先开了口:“陛下命臣等护送公主回宫。”

池礼凤眸瞥视过钟齐,又转首面向金弋,淡淡开口:“本宫知你们来意,不过你身旁这位本宫倒是未见过。”

金弋转视望向钟齐,言:“这位是太傅府的二公子钟齐,是大景一等一的少年将才。”

钟齐一身墨绿锦衣,黑发马尾及腰,额下的一双剑眉微微扬起,墨色的眸中染上了一丝微笑,缓声开口道:“公主若还有问,便路上再谈。”

池礼听他这话略觉好笑,但语句又挑不出错处,倒真不像是钟太傅所能教出来的儿子。

池礼凤眸瞥了一眼钟齐,才言道:“你……马车可备好了?”

金弋回言道:“已备好,公主请。”

池礼小步踏出了厅堂,众人皆随在其后。

因大雪初融,院中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巧的是那水滴到了池礼的白狐裘上。

池礼面上未显太在意,直至车旁,才将披的狐裘拿下,露出了单薄的白衣锦裙,随后进了马车。

马车颠簸,池礼早时起身便未进食,如此下去倒有些吃不消。

池礼自言自语:“只为见这齐公子是何模样,倒忘了秦妃宫处于皇城之外……”

池礼终是忍不了腹中的灼烧感,玉指掀起窗布,唤了声伴在车轿外的去芳。

“去芳,这是到何处了?”

“回公主,已过了竹林,不久便能入皇城了。”

池礼轻嗯了声,犹豫了片刻,才又言道:“不急着入宫,本宫许久未曾回来了,想先逛逛街市。”

“是,早时公主未曾吃些什么,待会可要备些点心?”去芳略显担忧问道。

池礼也正等着她问,柳叶眉梢微微上挑,凤眸中带着喜悦,淡淡开口应答:“好。只是本宫更想亲自入酒楼品尝。”

去芳知池礼是个只有别人将梯子搭好,才会顺其而下的性子。

只要是池礼所想,去芳也能猜出个大概,便每次都会为池礼搭好梯子。

去芳微微勾唇笑了笑,缓缓将窗布放下,道:“天寒,帘帐还是放下暖些,公主的吩咐,去芳能听见。”

池礼眸光依旧对着那处,愣了愣神,又展颜一笑。

故往七年,冷清的秦妃宫中,知她者唯有去芳一人,去芳便是寂冷之中的一丝暖意。

在寂静之后,便传来集市上商贩的叫卖声,本有困意的池礼,顿时打起了精神。

池礼本欲唤来去芳,但又转念一想,便罢了此意。对外道:“停轿。”

马车停下,众人皆等池礼吩咐。金弋问:“公主有何吩咐?”

池礼在去芳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随后才道:“本宫欲感受皇城繁盛,金弋,你便先回宫复命去吧。”

金弋面露难色:“陛下命臣务必将公主安全带回,若只臣一人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池礼眸色暗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面上着笑,又言:“哦…原是金侍卫独怕陛下,到本宫这里,便半分面子也不给了。”

金弋连忙下跪,当今陛下对这位公主的重视随侍的人都是知道的,金弋自然也不敢反驳。

池礼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道:“本宫让去芳随你一同回宫,向陛下道明了原由。”

池礼顿了顿,凤眸瞥了金弋一眼,道:“金侍卫,这样你看如何?”

金弋未敢再提出自己的意见,算是默认了。反倒是去芳听了池礼的安排有了些疑虑。

“公主…我担心……”去芳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去芳你随金侍卫去,不必担心本宫。”池礼猜出了去芳的担忧,转视看向背靠马车的钟齐,道:“钟将军,随本宫逛逛集市如何?”

钟齐面上并无明显变化,迟疑半晌,向池礼处慢慢走来,道:“公主之请,钟齐岂敢不从。”

待他人离开后,池礼瞄了一眼钟齐,便瞧见钟齐墨黑色的长弯睫毛下的眸中带着浅笑,正打量着自己。

池礼淡淡开口问了句:“你盯着本宫瞧什么?”凤眸定定的凝视着他。

钟齐微微垂眸看向她,道出了自己所想,从容自若说道:“我想知公主不过碧玉之年,为何如此老成。”

那是他不知一个几岁的孩童独自被送走在无一亲人的皇城之外,被人当作是煞星,会是如何的难受。

池礼并未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小步慢走在街道之上。道:“将军还未及冠便已入朝为官,才华能力如何自然不用本宫多言。骄阳似火,亦有云遮。官场之上,妒意不绝,将军还应小心言谈。”

钟齐因这微微一愣,然后勾唇浅笑,道:“臣便当殿下这是在关心臣了,臣遵旨。”

钟齐随在其后,又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换了话题,说:“殿下想必未来过这里,前面有个酒楼的酒菜乃是佳品,殿下可要去尝尝?”

池礼也不推脱,爽直答应:“既然钟将军都认为是佳品,本宫倒也想去品味了。”

池礼在街摊买了些未曾见过的小玩意儿,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酒楼前。

便是这里了,池礼看这酒楼前挂的招牌“享情阁”,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儿似乎不是个好地方。

二人走进酒楼,随意点了些招牌菜。楼中皆是男人的说笑声,池礼待的有些许不自在。

池礼睨了钟齐一眼,问道:“这地方你经常来吗?”

钟齐饮了一杯酒,眉宇之间的英气中带着一丝困惑,声音中的温柔似有若无的答道:“倒也不是经常来,只不过今日不像寻常那般……”

池礼执箸尝了几道菜,也觉味美非常。略感饱腹后,就未再动筷。

池礼看了看钟齐,正欲张口,便听楼上传来女子喊叫声。

钟齐攥紧了手中剑,神情略显严肃道:“公主可要先回宫去?”

池礼柳叶弯眉微微蹙起,正经看着钟齐说道:“若先送本宫回宫,怕是要耽误好一会儿,你现先上去瞧瞧,莫要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钟齐应了声,利用轻功快步上了楼,对下大声喊道:“等我,公主莫要乱走。”

池礼朝他莞尔一笑,轻轻点头,执杯饮尽了最后一滴茶水,随后重重放下茶杯。

若是真像池礼想象的那样,天子脚下,都敢如此胆大包天,便真是未将皇家放在眼里……

池礼觉察身后有人,回首便瞧见了一个手拿酒杯的男人,迈着醉步朝自己走来。池礼猛的站起,便听那男子笑眯眯道:“美人~陪小爷喝一个。嗯——?”

池礼朝后退直至抵到桌,凤眸紧紧盯着那人举动,忍了怒开口问:“你是……?”

那男人后面的几个狗腿得意忘形道:“这可是当朝燕侯之子,若是让咱公子瞧上,保管你后生无忧。”

池礼挑眉轻蔑笑了一声,讽刺道:“——呵,燕家公子可是比当今陛下还要威风呢~”

燕公子连同他身后的那几人愈发得意,燕公子又喝几口酒,色眯眯的盯着池礼瞧,特意强调:“小爷叫燕洺,皇城之中无人不知小爷我的名讳。美人~你可想与小爷共饮一杯?”

说罢,便欲上前抱住池礼。池礼为了躲开,只好朝边上的楼梯上走了几步。

池礼算是明白了,这燕洺是这儿的纨绔子弟,等她回了宫定要与陛下说道说道,除了这个祸害。

不过现在自己还得想办法脱身,池礼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这耗着等钟齐回来。

楼上,厢房。屋内狼藉不堪,遍地都是茶具摔的碎片。

钟齐手持剑作出防备模样,却只见躺在地上的女子,钟齐上前探了探女子脉搏,将她扶到了床榻之上。

那女子瞧着并未受伤,钟齐正准备离开,便听见女子喃喃道:“我愿为奴……不为……妾……”

钟齐轻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厢房。正巧撞上了池礼,池礼柳眉轻蹙,钟齐却能从眉眼之中看出池礼的紧张之感。

池礼不顾其他便贴近了钟齐,道:“钟将军,你可有本事打得过这些人?”

钟齐似乎明白了,垂眸看向她,展英眉,对着池礼微微一笑,语气温柔的贴着池礼的耳畔轻声道:“公主看不起我吗?那我可得好好展示一番了。”

钟齐敛了笑,便迎战身前这几人。怎么说钟齐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也带过数万将士打赢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只这几人根本不是钟齐的对手,不过几下便制服了他们。

燕洺不服气,搬出了自己的侯爷爹,叫嚣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在他身旁的仆从似乎认出了钟齐,拽了拽燕洺的衣袖,结结巴巴道:“公子…这…这好像是齐公子……”

燕洺更为生气,甩开了那人的手,对这钟齐道:“管他是什么,打了我都得给我付出代价!”

说完甩袖离开,那些仆从也都跟着一起跑出了店门。

池礼终是松了口气,慢慢走下台阶,问:“你可知道刚才那女子为何喊叫?”

钟齐走在其身侧,慢慢悠悠道:“知道了一点,应是被她父亲卖给人做妾,心有不甘。”便拿出了张纸。

池礼看着那张卖身契,问他:“这卖身契你如何拿到的?”

钟齐不以为意,淡淡瞥了一眼余下的残局,道:“燕洺衣袖中掉落出的。”

池礼不再多问,抬眸打量着钟齐,随后缓缓一言:“送本宫回宫吧。今日店家的损失,本宫会命人送来。”

钟齐墨眸淡淡望着池礼,微微扬唇一笑,温声言道:“我已付了钱,公主不必为此事忧心。”

不知何时又起了雪,雪色银白,漫天纷飞,寒意料峭,吹之不散。

池礼玉指轻轻拂去眉间落雪,素白锦裙显得格外单薄。钟齐将自己的银色大氅解下给她披上,随后轻声说道:“雪下天凉,公主莫受寒了。”

池礼神微愣,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嗯”一声以作回应,然后着手拉紧了大氅。

御书房内烛火昏暗,琼帝于御案前批阅奏折,站在一旁的卢公公接过了婢女送来的茶,毕恭毕敬地向琼帝奉上。

琼帝瞥了一眼茶,悠然说道:“茶放边上吧。”

卢公公神似担忧,轻声细语说道:“陛下,您歇息一会儿吧。熬的多了总是无益的。” 贰 梅园赏雪 琼帝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拿起那杯茶出神了许久,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杯壁,细细品味,随后慢慢放下手中杯,瞥眸扫视一眼卢仕仁,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压迫感道:“今日的茶有些淡了。”

卢公公慌忙下跪,话语之间强忍着慌乱细细说来:“新来的不知陛下喜好,定不会再有下次了。陛下莫要为了……”

卢仕仁话未说完,便被琼帝打断了,只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朕并未因这等事动怒,行了,你来给朕按按…”

琼帝慢慢倚靠在紫檀木所制的木椅上,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扶手上,缓缓闭眸,享受着额上手所带来的劲道。

琼帝浓墨色的剑眉之间融入了一缕忧愁之意,一袭明黄色龙袍因着烛火的映衬更显矜贵之态。

寂静的御书房内传来了深沉的一个问:“阿礼可回来了?”

池序与池礼同是先皇后秦氏所出,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然而因着七年前的那个道士的胡话,兄妹二人便未再见过面。

池序多年来一直扮演着病弱将死的角色,原本只想着安度一身,从未想过如今的皇帝能是自己。而如今身处万人之上,池序登上帝位的第一件事便将当年的那个妖言惑众的道士处死了,而下一个便是当今的太后燕氏……

卢仕仁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在保证不出错的情况下向屋外瞟了一眼,细声慢慢道:“天色尚早,公主多年未回来,定是想多在城中逛逛的,陛下莫要忧心了。”

也罢,也罢。七年未见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池序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缓缓站起身来。

池序身材挺拔修长,剑眉之下有着与池礼相似的凤眸,亦有清冷之态,向周身散发着凛凛之气。

池序拂袖向门口走去,屋外红梅染雪,簇簇素雪落满了青石小径,隐隐湿寒。

他轻叹一声:“朕不过才做了几日的皇帝,便像是老了几岁……”

卢仕仁碎步小跑过来,为琼帝披上了一件鹤氅。

“陛下正值壮年,如何就老了。”

池序抬脚踏上了满是雪的小径,银白色的雪上留下了深厚的脚印,池序对卢仕仁道:“朕自己走走,你便不用跟着了。”

雪渐渐停了,御池之上已经结上薄薄的一层冰,冰面覆雪,不可见池中锦鲤。

园中唯有染雪红梅颇具不同,梅枝肆意伸展,嫣红满园。

“陛下…园中湿寒。”女子柔声入耳,池序怔然,回首望去。

“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正衬贵妃名,贵妃亦来赏雪吗?”池序淡淡开口问她,负手而立。

“妾常卧病榻,如今倒觉得雪也稀奇,便来了此地愿一睹雪景。”燕疏神情娴雅,自若应答,不像是终年病弱的模样。

“朕闻贵妃此言,贵妃病弱,似朕,未曾关怀。”池序还似那般语调缓缓,凤眸微垂,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燕疏陡然一惊,慌忙下跪。低声解释道:“妾非此意,陛下……妾只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贵妃这是作甚?朕也无怪罪你之意。贵妃快些起来,莫再受寒了。”池序语调略转温和,单手将她扶起。

“正如贵妃所言,园中湿寒,还是早些回宫吧。”池序抬手折下一枝红梅插入燕疏发髻,轻言:“园中红梅独秀,正衬贵妃。”说罢,便要离去。

燕疏神微怔,粉白指尖轻轻触摸花瓣,梅花朵朵覆雪成冰,与指尖相碰消融,冰寒刺骨。

“陛下可要去妾宫中……听曲?”燕疏眸中闪着一丝期待,柔声轻问。

池序未有半点犹豫,一口回绝:“朕还有奏折未批,择日朕再去静华殿听曲。”

池礼与钟齐入了宫,便来请见琼帝,得卢公公告知,于大殿等候。

二人皆寻地落座,殿内死寂无声,池礼端坐,凤眸扫视钟齐细细打量着他的英容。

钟齐似乎感受到了池礼的目光,单手支着下颌,微微扬唇,眸中漾起微笑,看向池礼,轻言:“公主瞧臣作甚?”声音温柔清润,语调和缓。

池礼未答,反问:“钟将军若不望向本宫,又怎会知道本宫在瞧你?”然后故意顿上一顿,略有玩味儿地又问:“那将军瞧本宫是作甚呢?”

钟齐故作思虑,道:“公主所问……那自是臣对公主一见倾心。”唇角笑意绵绵,眼角略微上扬,温声问道:“那公主瞧臣亦是此意?”

池礼怔然一愣,白皙无暇的面上漾起淡淡粉红,未作回答。池礼不再瞧他,垂眸看向杯中影,暗暗深思。

不过只相识一日,池礼却觉得他很不一般,今日的情景仿佛现于眼前,情感如何说不清道不明,多的是谢意。

“朕命金弋护送你回宫,你却半道将人打发回来,阿礼是不领朕的情?”琼帝话语间透露着宠溺之意,不紧不慢地坐到龙椅宝座之上。

池礼陡然缓过神,与钟齐同时站起向琼帝行礼。

“陛下应是知道的,我七年之间第一次再入皇城,已是快忘了这繁荣景象了,不禁驻足游逛。”池礼淡淡答道,凤眸不禁轻瞥高台宝座上的天子。

“阿礼,朕无责怪你之意。多年未见,朕…甚思念。”池序语气再度温和,轻轻一叹,摆了摆手,道:“罢了,都坐下回话。”

钟齐敛起笑,向琼帝禀奏:“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琼帝看向他,道:“何事?钟将军但说无妨。”

“燕侯次子目无王法,多次调戏官家女,如若再放任不管,恐会愈发嚣张。”

“朕听闻过此事,朕会与燕侯说道此事的,钟将军便不必忧心了。”

燕家势力壮大,新帝登基不久,想必不会为了此事得罪了燕氏……

池礼想着,开口道:“陛下,我亦有一事禀奏。”

“今日我曾见过燕公子,却遭他公然调戏,让我给他作妾,我是女子,受不了这等委屈,还请陛下为我做主。”

钟齐听到池礼此言,心中暗暗不爽,即便他与池礼之间并无情意,可上一世也是有过夫妻之名的。接着池礼言语之后,道:“陛下,当众调戏公主若只是口头教育一番,怕是太轻了。”

琼帝眉心微蹙,忍怒温声道:“阿礼,你觉应如何?”

池礼早就想好了对策,如流应答道:“我认为应杖责二十,禁足半年。”

“那便如你所说。卢仕仁,你也听到了,去侯公府传旨吧。另,择日要燕侯他那好儿子到公主府陪礼。”

“是,陛下。”卢仕仁虽觉不妥,但也奉了琼帝的旨意。

“公主府虽说已经修建完好,不过朕还未寻到放心的侍卫。不如这几日便住进宫中吧?”琼帝凤眸望着池礼,淡淡言道。

“嗯,我遵陛下之言。”池礼语气淡如水,自若言说。

琼帝心中一叹,道:“那便如此,阿礼你随去芳看看寝宫是否满意,朕与钟将军还有事要谈。”

池礼应声,便小步踏出了大殿。便瞧见去芳在殿前等候。道:“去芳,你早早便于这儿了?”

“是。”去芳应答,又言道:“公主,陛下说公主应去看看太后的,但如果公主不愿亦可不去。”

池礼扬唇勾起浅浅弧度,却是一丝讽笑,淡淡一言:“为何不愿?本宫倒想与她好好叙叙旧呢。”

仪鸾宫,还未入院便能闻见院中淡淡梅香,宫门前的侍从入殿通禀,池礼小步走进。

“七年了,本宫也未曾来过向太后娘娘请过一次安,今日便来请罪了。”池礼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旁人又怎敢置喙。

燕太后斜倚在贵妃椅上,手上拿着暖炉,阖眸淡淡开口道:“哀家反倒不这么认为,礼儿这像是来向哀家兴师问罪的。”

“太后娘娘怎么如此认为,难道是太后有过什么虚心之事吗?”池礼接下话,寻了一处坐下。

太后缓缓睁眼,瞥了一眼池礼,道:“礼儿不似以往那般有规矩了。”

“是吗?本宫这七年来不在宫里,也无嬷嬷教导规矩,便渐渐忘了。如此还望娘娘见谅了。”池礼语气凌厉,凤眸含笑只望向太后。

“哀家听皇帝说要择日晋封你为长公主,礼儿,你认为如何?”

“自是听从陛下安排。娘娘如此问又是何意?”

“哀家的意思是本朝历代长公主皆是掌权辅佐年幼太子,皇帝此举便是破了先例,礼儿你亦有此意?”

“此问本宫不知,娘娘若是不明白何不去问陛下?”池礼言罢,抿了一口茶水,又道:“如此,本宫也有个疑问想知答案。”

燕太后眉头微蹙,眸子打量着池礼的神情,淡淡言道:“礼儿有问,哀家自会作答。”

“如娘娘所言,陛下欲封本宫为长公主便是破例,但本宫知道的历朝太后皆是正宫,如此娘娘您是否也是破了先例呢?”池礼故意拖长了尾音,静静观察着燕太后的神色。

燕太后久久未言,面上如丢了血色一般,笼罩了一层阴霾。轻声解释道:“礼儿似乎误会了什么,哀家并无旁的意思。长公主不似你如今这般轻松,哀家也是担心你受官场之事所忧。”

池礼淡淡一笑,语气似有缓和道:“本宫也无太后娘娘所想的那意思。本宫原是不知陛下要晋封本宫的,如今若此事为真,本宫倒想看看这长公主是否真如娘娘说的那般劳神。”

池礼缓缓站起,便行礼告退,道:“今日已晚。本宫便不再打扰太后娘娘了。”遂向殿外走去,言:“娘娘这儿若是没什么好茶,本宫可派人送一些来。”

燕太后气的黑了脸,忍了怒道:“不必了,哀家不喜品茶。”

池礼轻哼一声,便走出了殿门。语气缓和,柔声问:“去芳,本宫宿于何处?”

“回公主,已安排于春移宫。”

“嗯,天色将晚快些去吧。”

大殿内仅存下两个男人的议事声久久回荡。

“戎州之事可查清了?”

“当地知府纵容下属肆意横行,霸道无礼,盘剥欺压不绝,以此激变百姓,扰地方安定。”

“撤其知府官职,没收污银十万余两,杖责二十。其有过盘剥百姓之行的下属皆杖责五十流放沧州。”

“是。公主府的侍卫臣已逐一核查,皆是家世清白武艺出众之人。”

“你办的很好。”池序满意一笑。又言:“钟爱卿,你可觉得朕是大材小用了?”

“臣无此意。”

琼帝未言,摆手示意钟齐退下。

大殿之内唯余下琼帝。烛火摇曳,暗暗思绪。

池礼聪颖他心知肚明,前日里与燕太后说起此事,他便看出了太后于他此意的不满。

“长公主一面可压太后,一面可助珺儿,再一方面……这几年未有所接续的亲情也该续上了……”

次日日出,雾气朦胧。霞光乘金辉而来,小径覆雪亦有红梅装饰。

池礼缓步走出春移宫门,朝着梅园走去。一路走去不见一人,唯独只有梅花清香暗暗袭来。

去芳随在其后,迟疑半晌,不禁言道:“公主……地上湿滑。”

“无事。”池礼淡淡言道,后,折下眼前一枝梅。又言:“本宫记得母后曾绘作了一幅《雪浸红梅》。”

池礼轻声喃喃自语:“不知那画是否也如此景一般动人……”

去芳略有思索,然后才答道:“婢依稀记得当年娘娘将此画赠给了燕侯夫人。”

池礼闻言,似有疑惑,淡淡问道:“给了燕家?”扔了手中的那枝梅花,轻轻叹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春移宫。

池礼方走至春移宫正殿,便瞧见卢仕仁于其殿中等候,凤眸轻瞥见了他手中的圣旨,缓缓开口问:“卢公公,你这是?”

“杂家奉陛下之令来宣读圣旨。公主请接旨。”

池礼轻轻跪下,其后的侍婢纷纷下跪。池礼缓缓垂眸,心中却不知池序这是何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晋安公主,柔嘉淑顺,淑德含章,有巾帼之仪。姝惠尊华,择以姝华二字赐之封号,担以长主之责。望其无忘公言之训。今授以玉印掌权,辅朕以德仁治国,监百官以廉明执法,以无愧长公主之尊荣。

钦此!”

池礼略微怔然,抬手接下圣旨玉印,淡淡开口:“臣接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印,缓缓站起身来。

俯首瞥见玉印上所刻的“姝华二字”,不免暗思这早有的“预谋”,究竟是利用还是什么? 叁 掌权玉印 “公主府尚已安排妥当。今您已是位居一品,过几日的新府宴也是要办的隆重些的。”

“本宫不太过华奢,对了,卢公公,代本宫予陛下道声谢。”

“长公主殿下,陛下应是更想听您亲自所谢。”

“……好。辛苦公公跑一趟了,去芳——”池礼语气淡淡,瞥了一眼去芳。

去芳自是明白,缓缓将玉镯塞进卢仕仁手中,轻声道:“卢公公辛苦了,这是公主给公公的,公公收好。”

卢仕仁笑脸接下玉镯:“不辛苦,不辛苦。多谢公主赏赐。杂家先回去了。”

池礼不言,淡淡定定看着手中玉印,轻声自喃:“本宫的皇兄这是何意呢……试探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叹出。将圣旨递交去芳,对她言道:“收好了。”

“是。”去芳接下,收入了柜子中。

池礼暗暗沉思,她是否对陛下的偏见都是错误的,也许他对自己的亲情所表并非为虚呢……

后几日天皆放晴,前几日的遍地白雪皆化作了污水一滩。红梅落满了地,院中鸟鸣不绝。

池礼这几日常访琼帝,两人关系愈发缓和,池礼对琼帝的偏见渐渐淡化。

御书房,池礼端坐在御案侧。琼帝静静端详着她,平淡开口道:“雪不过近日初融,阿礼不妨与宫中再住上几日。”

池礼抬眸对上琼帝双目,语气淡淡言道“皇兄应是知道我不喜这皇宫的,七年之久已是淡化了我对这里事物的感情。”

池礼的话是在强调自己被赶出这里时的无助,也是在提醒自己往后要做的不可忘记。

琼帝无奈,也只好不再强求。寂静须臾,又温声问:“阿礼你年二八,正是妙龄之际,……你是否有婚嫁之意?”

池礼一时怔神,自己心中所想一直都是如何报复燕后,至于婚嫁只是倒是从未想过。

池礼缓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琼帝见她不说,便也不再问,轻轻叹出一口气来,言道:“罢了。”顿了少时,又言道“盛家那丫头想来见你,等入了公主府你们二人便好好聚聚吧。”

池礼轻嗯一声,便缓缓起身退出了御书房,小步走于青石小径上。

盛家……盛宜,丞相的独女,是她幼时的玩伴,如今七年已去,她竟还记得自己……

池礼心中想着,面上露出淡淡微笑,心中暖意绵绵。

公主府门前,府中婢女皆跪地相迎。池礼下了马车便踏着小步走进了府。

府中的花木亭阁皆是池礼所喜欢的。院中依旧绽放着红梅,池礼走向前,指尖轻触,才发觉不对。

原来是绢布所制的假花。池礼回眸,对去芳言道:“府中冷清,待到明日相邀盛家姑娘来府上闲谈。”

去芳应声:“是。”又言:“那今日公主可有无事情吩咐?”

池礼定神想了须臾,淡淡言道:“前几日你曾说母后所绘的那幅雪梅图在燕侯府上,本宫未曾见过,想去瞧瞧。”

去芳有所疑虑,道:“公主方才开新府,此时拜访怕是不好。”

池礼轻笑一声,语气淡淡言道:“本宫顶着祸星的名头,这么些年倒也活的肆意潇洒,别人的闲言碎语又算什么。只要本宫想做,便无人可拦。”

去芳不言,眉轻蹙,杏眼显露出淡淡心痛。

池礼睫尖相触,转身慢慢走入正堂,言:“去芳你且去准备马车吧。”

去芳应声,转身离开。

燕侯公府,马车骤停,池礼左肩被马车撞得生疼,不禁蹙眉。

得门卫通禀,池礼方被迎入府中。前来相迎的是一位身着宝蓝色锦缎华服的妇人,见到池礼面上满是笑意。道:“臣妇见过姝华长公主殿下。”

池礼略微俯身,免了燕侯夫人礼。语气中掺杂着敬意,缓声言道:“侯夫人也算是本宫的长辈,怎敢受您的礼。夫人唤我阿礼便好。”

燕侯夫人回首探了探,言道:“侯爷正与钟将军于书房议事,阿礼可要先于厅堂坐坐?”

池礼面上含笑,微微摇了摇头,温声言道:“我本就是想来与夫人闲谈家常的。”

“那阿礼可要与我去侯府后院走走?”

“嗯,昨日夜里我梦见了母后,素雪红梅很是衬她。”

“先皇后与我是儿时玩伴。她如红梅一般凌寒独自开。她曾说她要手持刀剑,驰骋沙场,护一方安宁。她不愿做人们眼中的女子。”

燕侯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可天不遂人愿,她偏偏被困在了那堵朱墙之中,被困在了皇后之位上。”

“母后曾与我说过,女子亦可成就大业,亦可护百姓安居乐业。母后之志未可实现,而她之所愿我定会尽力行之。”

“唉……如此想来,我不见阿祯有九年了……”燕侯夫人绢帕擦了擦眼角泪。

“怎么说着说着还落泪了,是我失仪了。”

池礼心中亦五味杂陈,声音略带哽咽,却依旧含笑,道:“怎会。我闻别人之言,母后曾作了一幅雪梅图,我想见见。”

燕侯夫人向池礼淡淡一笑,道:“阿礼与我来。”

“这画放在侯府也有九年了,每年当今陛下都会来独观半日。”

“皇兄……我原以为他不记得了。”

燕侯夫人推开厢房门,请池礼入内。

“我与殿下闲谈家常,旁人不必进来。”

屋内,只见红梅赫然依附在床榻对面的墙上。

池礼静静观画,只听燕侯夫人言:“其实当年皇后赠的不只这幅挂画,还有这封信。”

池礼眸子陡然一闪,回眸看向她,轻轻接过她手中的信。

”阿晏亲启

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今冬已去,伤寒缠身,我知春日难熬过,故以此书寄你。

序病弱、礼年幼,我恐其遭难,燕妃之计,我无以阻。父兄远在云州,于此我便只信任于你,阿晏我有一求望你答应,请你护序儿礼儿终岁长安。

秦家有军十万,你与我儿若有所难,往云州寻我父兄。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此后若有时,再相见。

此书别你。阿晏,愿你常安乐。

秦祯”

池礼眸中略微含泪,垂眸,拿着信封的手更使了劲。

自被远送皇宫后,她便以为世上无人爱她,就连虚假的关怀也从未有过。而这封信……是她母亲的无奈。

池礼也与燕侯夫人相谈许久,大多所谈的是秦皇后之事。

“云州地处东南,粮产丰饶。秦家军良将居多,阿礼可择几日与秦老将军相叙。”

“想来也约有十年未曾与外祖、舅舅见过面了。待我新府宴后便前往一见。”

“嗯。我前些日子听说阿洺对公主不敬,现在我便命人将他叫来向公主赔罪。”

“既然罚过了便不必如此麻烦了,还望他谨记教训,莫要再犯。今日久扰,我便回府了。”池礼语气淡淡,起身离开。

燕侯夫人也起身欲相送,二人刚步入院中,便被池礼拦下。

“夫人不必送我,止步于此便好。”

方入府中,池礼才想起一事,便对去芳道:“去芳你去钟将军府,对他言,前日的姑娘若无去处便可来公主府。”

“是。”去芳便要前去,又被池礼唤住。

“算了,你还是将他请来,本宫亲自同他说。”

“是。”

明月升起,天色渐渐暗沉,初春的风依旧寒冷。池礼于庭院中自奕,棋子反映出烛火的光景。

“殿下雅兴,可要臣陪殿下博弈一局?”钟齐言谈之间尽是少年意气,容颜衬着烛光更犹清俊。

“将军请坐。”池礼语气淡淡,覆了盘棋。

“前几日酒楼中的那个姑娘你可将她的身赎来了?”

“倒也不算是赎,我只与燕侯爷说了几句,他便放了她自由身,现在我府上。”

“嗯。如若她愿意可来公主府。你今日去侯府只为此事吗?”

“殿下想知道?”

“若你不愿说,本宫不会强求。”

钟齐微微一笑,指尖黑子落下便赢了此局。温声言道:“殿下今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其实也没什么事,燕侯手握兵权,陛下令我拿回而已。”

“他会愿意交出?”

钟齐站起身来,拿出几张纸,递给池礼,言:“当然不会,因为这个。”

“几张欠条……十万两金!怎么你有?”

“皇城百里处处都是我的买卖,十万两金倒还拿得出手。”

池礼沉默须臾,钟家原来已经富可敌国了,不,与其说是钟家不如说是钟齐。

“北夷来犯,将军可知?”

“正欲明日早朝上禀陛下。”

“嗯。”池礼缓缓站起又言道:“今日天晚,本宫便不留将军了。”

钟齐未言,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次日天明,早朝。殿堂之内,琼帝未至,朝臣议论纷纷。

“盛相,您说这如何是好啊?”

“太子殿下之事我等议论有何道理。”

随着一声尖细的声响,众臣皆停下口中所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琼帝凤眸瞥过朝中所跪众人,手指摩挲着。

“陛下,臣有本启奏。”钟齐慢慢走至大殿中央。

“北夷兵乱我大景北境,然我军皆驻以西南,臣以为应立刻调军北驻,护以北境民安。”

琼帝细细听着,问:“调兵可需几日?”

“二十万军北调约要半月。”

“半月……久了,北境怕是扛不住啊。”杨尚书道。

“杨爱卿可是有何佳策?”

“臣……并无。”

池礼抬步向殿中走去,缓缓开口道:“若从云州调兵,只需二到三日。秦家有军十万,皆是精良之将,可暂调平乱。”

琼帝沉思良久,言道:“如此,调兵一事便交由长公主与钟爱卿负责。”

他二人异口同声应道:“臣领命。”

就在众人小声议论之际,有一年轻官员启声道:“臣有本启奏。”

“嗯,奏。”

“自古以来,君乃以仁德治天下。君主之行由百官、黎民督之。而今太子不贤,德不配位,然陛下仍任其为储,此令我等如何信服?”

言辞犀利,语调和缓,从容道出所想。此人便是正四品刑部侍郎白锦衣。

琼帝面不改色,似乎有些欣赏之意,道:“那白爱卿便说说太子如何德行有亏了。”

“昨日太子强占了庄家女,以致女子自戕。前日太子纵马于街市,伤民三人,死一人。治国之道,当以民为贵。太子之行有失民心,故不堪为大任。”

琼帝脸色微变,手紧紧攥起,怒哼一声,道:“哼!太子……朕已知晓,众爱卿若无事上奏,那便退朝吧!”

朝后,百官纷纷谈论,各自回府。

“如今的年轻人果真是豪杰之士啊……”

“哈哈……比不了,比不了了。”

池礼回至府中,悠悠品起茶来。“明日本宫便去云州,你今日且将盛家小姐请来与本宫叙叙旧。”

“是。那过几日的开府宴呢?公主有何安排?”

池礼思虑须臾,言;“调兵一事属实迫在眉急,新府宴暂缓是情理之中的,便是不设宴也未尝不可。”

去芳不言,嘴角轻垂,又道:“方才钟将军送来了一个女子,公主可要见?”

“嗯……唤她进来,去芳你先下去吧。”

女子身着桃粉色长裙,略躬身缓步走进,拱手向池礼行礼,声音轻柔道:“民女拜见长公主殿下!谢公主殿下抬爱,民女定不会辜负殿下的一番好意。”

池礼缓缓抬眸,扫视了眼前女子,开口道:“嗯,你名为何?年纪几何?”

“民女无名,家父唤民女贺小女。今年十二岁了。”

“贺女……本宫为你取一名如何?”

“谢殿下……”贺女微微抬首,小心翼翼瞧了一眼池礼。

“初春悄来,春风拂过万物复苏,择以来春二字如何?”池礼身略前倾,凤眸淡淡含笑,轻声言。

“谢公主赐名!来春愿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

池礼淡淡一笑,道:“本宫也不必你如此,往后你跟着去芳身后学吧。”

“是。”来春满面笑颜,静静看着池礼不言。

池礼因她的目光微微一愣,问:“本宫面容可有不妥之处?”

来春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瞧着公主好看,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

“如何便好看了?”池礼不禁想逗逗面前的小孩儿。

来春像是仔细观察了一番,道:“殿下的眼睛,鼻子,嘴巴处处都好看。也不像市集上传出的那样面冷不会笑。”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池礼轻轻笑了一声,便让她退出去了。 肆 启程云州 困意袭来,池礼因这几日的烦心事所扰,属实有些疲倦,斜靠在椅子上阖眸半刻便入了睡。

时至巳时,池礼醒时便见着盛宜悄坐在她身侧,略有欣喜,柔声问道:“阿宜到了许久了?为何不唤醒我呢?”

盛宜一双桃花眼含笑望向她,温声道:“我知你疲累的很,多年不见我也想好好看看阿礼。”

池礼向她莞尔一笑,道:“若你想见我,日日可来。公主府于你无阻。”

“我听闻你明日便要前往云州,那里靠近西北,路程遥远。阿礼,我有些忧心……”

池礼微微愣神,面上含着一抹微笑,道:“不必太过担心。”顿了一时打趣她道:“阿宜可有钟意的男子了?”

盛宜闻言面上泛起淡淡粉红,声音略小了些,道:“嗯……阿礼,我只与你说。”

“是哪家的郎君能入了咱们盛小姐的眼?”

“刑部侍郎白大人……阿礼你可不知,他为人清正,才华不输钟将军。样貌也是清俊的很。”

“哦……也是一位英才。为何要与钟将军相谈?”

“钟将军是少年将军,十五岁便能领军杀敌,不仅武艺超群,文采也是出众。”

池礼不言,单单看着盛宜。

盛宜轻轻叹了一声,撇了撇嘴,有些无奈道:“不过白大人似乎只在意功名利禄,并无成家之意……何况我父亲也是不会同意的。”

“……”池礼轻轻拉过盛宜的手,凤眸与盛宜双目相对,轻声言:“如若他也真心喜欢你,我便为你们向皇兄请一纸婚书。可若他无此心思,阿宜,你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盛宜以笑回应,桃花眼笑起来好看极了。

“我爹是丞相,我如何会委屈了自己。阿礼你放心好了。”

池礼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回眸看了一眼她,问:“阿宜你便不想去其他地方走走吗?西北的黄沙,西南的雪山,东南的烟雨……都是不同的景色。”

盛宜缓步走至她身旁,道:“大景九州十三城处处皆是纷扰,我没胆量。阿礼我知你志向高远,待你治国安澜,我便想出去赏春光了。”

“由我治国……定会的。对了,过几日蓟国来使还请你帮我看着些,此番他们趁着景夷纷争之时前来,定有其他用意。”

“好。”盛宜轻轻点了点头,看向窗外的白梨花,轻声道:“白花无尘染,与玉无异。”

池礼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言:“云州溪城产玉石,待我到时为你寻些回来。”

盛宜微微一笑,看着池礼的衣衫道:“好。”顿了一时又言:”阿礼你为何日日着素衣?”说着上前比划了一下池礼身围,眉眼闪动,又言:“你明日便要走,许是还未准备齐全,我先回去了。”

池礼不明所以,轻声嗯了一声。然后道:“那我便不送你了。”

“嗯。路上小心,早些回来。”盛宜展颜一笑,言尽便走出了房门。

池礼缓步走至书案旁提笔写下几字:行进之路俱细夜至公主府相谈。

池礼的字体是行楷,落笔稳实,线条流畅,字间更带些潇洒肆意。

池礼盖下玉印,就命去芳送到了将军府。

茶香四溢,钟齐执杯品茶,阖眸静待,脑海浮现着前世种种。

新帝登基,太后执政,长公主与蓟结亲,最后死于蓟地。丞相盛家因着莫须有的罪名被满门抄斩。钟家三百二十一口也无一幸免。朝野上下只一夜翻了天,一道圣旨便杀尽了忠良之臣。

那许只是一场梦,可他不得不信,因为有许多事情切实发生过了。

这场梦醒时他便立下誓言,他钟齐不做什么所谓的忠臣,新君既然不仁不义,灭他满门,他便要拥兵覆皇权!弑君!斩燕后!

钟齐长呼出一口气,放下手中杯,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书房。

将军府书房中几枝海棠绽放在玉瓶中粉红娇艳,淡淡花香于空气中藏匿。

景都气温向来不是温和的,应是还未到了海棠开放的时候。

钟齐瞥了一眼旁边随侍的婢女,冷冷问了声:“何处来的花?”

婢女小心翼翼回答道:“是大公子命人送来的,说是从江南那儿带来的西府海棠。”

钟齐未应声,又言:“放在书房中花香扰我,拿到别处去吧。”

婢女应了一声,动作轻快地双手抱起花瓶,就小步退了出去。

钟齐坐在书案前,看起了一封来自营中的信报:将军,新州连营众将士皆已待命,营中粮草充足,可要此时进攻蓟国?静待将军指令。

钟齐提笔回应:从西南进攻,拿下瑜州,不必深入。

钟齐封好信,便有人在门外禀报,只闻其声恭敬道:“将军,有公主府的信送来。”

钟齐放下信,道:“进来。”眸下神情淡淡,见那人走近,又一言:“你去将褚回唤来一趟。”

那人有些犹豫不决,惶恐道:“是那个褚家的公子吗?”

那个褚回公子体弱且不喜好出门是人人皆知的,前些日子太子之邀他都未去,是让他喊来就能喊来的?

钟齐墨眸睨了一眼他,看出他的顾虑,随后又添一言:“便说是我相邀他来对完上次的残局。若他不来,无责于你。”

那人略颔首,放下手中信,随后退出门去。

待他走后,钟齐手指摩挲着信封,双眸打量着信封上的字,待良久之后,才打开信。

“长公主……这一世的纠葛怕是过甚了。”语气淡淡,又似是一叹。

上一世,他与姝华长公主有过一纸婚书,二人原本并无交集,一切只是因琼帝的一道圣旨,不过这些都在新帝登基后便作废了。

在此几日后,便传出了长公主与蓟和亲的消息,不知何故在和亲途中离世,成了两国开战的引子。

“行进之路俱细夜至公主府相谈……上一世倒未觉得她如此谨慎小心。”

钟齐唇角微微上挑,将信收进了木匣中,走至亭中,静待来人。

白日的日光映照在钟齐的墨蓝色锦袍上更显华贵之态。钟齐双指执棋自弈,台面上的半只香燃尽才听人声响起。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白衣男子声音温润尔雅,融了一丝淡笑于其中。

“新州连营的信,还要你送去。”钟齐自若言道,侧眸含笑,轻轻瞥了他一眼,道:“残局还是需收拾干净的。”

“是是是。都是我替你收拾。”褚回清叹了口气,然后有些埋怨道:“以至于现在都传起了褚家公子体弱多病,不爱出门的谣言。”

“这不是正好吗?往后办事都方便了不少。”钟齐语气和缓,眉眼微微弯起,随后轻轻一笑。

“呵——”褚回无话可说,轻哼一声,来到钟齐对面坐下。略有遗憾道:“你与长公主几日常处同处,而我却许久未见到什么姑娘了。”

“你若想见长公主登门拜访又如何?不过,你且同我将这盘棋下尽。”钟齐淡淡一言,将白子递与他,言:“如若你是蓟军……”

“虽三路被围,亦可再搏上一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褚回执起白子,面露浅笑,从容轻放下手中棋子。

钟齐若有所思,双眸盯着棋局许久,才落下一子,沉了声道:“既如此……围城。”

褚回一愣,抬眸看着他,道:“围城消耗不是一般大,再者你觉得可以几日拿下?”

“军粮无所担忧,蓟川岭州地势极优,不可放失。”

“信我会送到,不过报酬嘛……”褚回故意久久不接下句,笑眸淡淡扫在钟齐的身上。

“……你想要什么?”钟齐话语之间,又落下一枚棋子,抬眸看着他。

褚回的抱负志向钟齐向来都是知道的,前世知道,现今他也没忘。

坤宁宫中静的骇人,琼帝单手撑着下颌,双目微阖,眉心蹙起,带着威压感却平淡开口:“皇后还跪着作何?”

温后跪着的双腿微微打颤,向琼帝一拜未起,言语中带着哭腔:“臣妾知道珺儿德行有失,可珺儿他年纪尚幼啊陛下……他是一时糊涂,定不会再犯了……陛下您是珺儿的父皇啊……”

琼帝缓缓睁眸,冷睨着温后,心中的怒气压不住,气的咳了两声:“太子在外丢人现眼的时候可曾想着他是朕的儿子,是在丢朕的脸!”

巧在这时一名看似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年疾步跑来,猛的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泪已流满了面:“是儿臣之过与母后无关!”话说着便失去了气势,抽噎着道:“儿臣自请废去东宫太子之位……求父皇饶过儿臣……”

琼帝被气得面色淡白,眸中怒气不散,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太子的面上留下了一张通红的掌印。

“陛下……珺儿皆是胡言,若陛下要罚便罚臣妾吧!”温后语气慷锵有力,背挺的笔直,与琼帝四目相对。

温后底气十足,因为她的身后是温氏一族,手握重兵。可以说若是没有温家,池序便不会是如今的天子。

“哼!”琼帝怒声道:“你以为朕不敢罚你?太子干出的这些蠢事便是你皇后纵出来的!”

温后微微一怔,随后苦苦大笑,双眸死死盯着琼帝,从嘴中冷冷吐出几字:“陛下!你无心!”

太子跪在一旁紧紧拽了拽温后衣袖,眼圈微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静静不言。

琼帝拂袖背过身去,低声喝道:“传朕口谕,皇后温氏行悖德失,言行无状,有失皇后之仪,撤其中宫凤印,暂令贵妃燕氏代理六宫。太子行伤民之事,不遵法度,德行有亏,贬往戎州治其安定,才得返来。”

温后双目好似蒙上一层薄雾,对琼帝轻轻一叩首,讥讽大笑道:“臣妾领旨谢恩!”

太子随之一拜,双拳却紧紧攥起,脖颈处的汗水打湿了衣衿。

薄暮至,晚风吹动枝间叶,灯火通明,房内二人相对而坐。

书案铺上了一张地图,池礼指尖轻轻划过图纸,抬眸看着钟齐,缓缓开口说道:“将军觉得行走此路如何?”

钟齐俊眉微蹙,随后展眉一笑,眸中敛进几分好奇,道:“殿下在担心什么?小路不免也不太平,但若殿下真心要行走此路,臣可护殿下前行。”

池礼微微颔首,应声道:“你与本宫,无需旁人同行。”

“是。殿下可会骑马?”

“未曾学过。将军与本宫同乘?”池礼话方说出口,便有了些悔意,还未来得及开口,便闻钟齐轻“嗯?”了一声。

“若是殿下不介意,也并无不可。”

“时限短暂,本宫并无旁意。”

天未见亮,池礼便已梳洗好,长发高高束起,面上未施粉黛,狭长的凤眸定定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这般模样旁人见了便只会主认为是个面相清俊的少年郎。

钟齐早早便来到了公主府,斜靠着房门前的梁柱,持剑环胸,闭目静候。

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响起,针齐缓缓睁形双目,映入眼帘的便是池礼一副男子装扮,一袭白衣翩翩若仙,全身上下唯一不足的便是声音不似男子那般雄劲,但若说是十五四岁的小公子,似乎也挑不出错来。

“即刻便走?将军来的未免过早了些……”池礼抬眸打量着眼前人,二人站的仅有两尺距离,钟齐的发丝乘着风轻轻飘摇,几次擦过池礼的肩。

“殿下确定要如此与臣谈话?”钟齐淡淡的微笑,微微弯腰贴近池礼,鼻息间的暖气喷涌而出,在她耳畔一言:“殿下——你的耳垂红了……”

池礼一惊却仍然装作镇定,转过身去,道:“既然将军也是不急,那劳烦将军等上片刻,容本宫用完膳。”

“殿下请。”

景都的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好生热闹。池礼乘着公主府的马车,掀开车帘,一览市集。无意间瞥见高立于屋瓦之上的青衣女子也在观察此处,不由得心生疑虑。

“钟将军!寻处驿站歇脚。”

钟齐手持缰绳,透过窗口看向池礼,轻轻挑眉,注意到她的眼神方向,随后望去,应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