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洗盘子的我被迫当了猎魔人》 序章 《高塔》 在这个世界,存在着与现实世界相互重叠的空间。

这些空间不遵循现有的物理规律,由人类的邪念所滋生。

这些空间被称为领域,而领域会滋生恶魔。

数百年前,在欧洲三十年战争的结尾,人类窥探到了世界的终极秘密。在布拉格的黄金树下,胜利者们组建了教会,意欲为世界带来秩序。

然而日复一日,正义成为了谎言,秩序沦为了欲望的奴隶。

当旧世界被欲望吞噬,走向终结时,我将会带领人类,步入极乐。

——《失乐园:其一》

21世纪,美国,纽约。

长岛中心大厦,深夜11点12分。

电梯平稳地上升着。

凯瑟琳拎着银色手提箱,抬起头,注视着显示屏上不断变换的数字。

“这里是晚间新闻,最新消息,宣布竞选总统的参议院议员乔纳德·安德森今夜于家中死亡,警方判定为自杀,动机未知,具体细节等待进一步调查。”

“NYPD已经封锁了整座大厦,并且疏散了现场的所有民众,为了避免更大的混乱,长岛市政府要求所有车辆避行此路段。”

电视上播放着实时新闻,画面上的建筑被警察团团包围,嘈杂的警笛声此起彼伏。

她检查手表,表盘的指针从12分走向13分。伴随着提示音,电梯抵达13层。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几个警员在客厅来回踱步,地板上满是碎屑,墙壁布满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刮痕,房间里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战斗。

凯瑟琳走出电梯。四周的警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她并没有回应那些目光,而是径直走向客厅,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身份。”一个警员上前说道。

“别担心,她是FBI的人。”

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凯瑟琳朝客厅的方向望去。一个打着棕色领带,身穿米色西装的少年迎面走来,少年一头沙色的长卷发,面容有些稚嫩,看上去20岁出头的模样。

凯瑟琳打量起他的手提箱——那个手提箱与她的颇为相似,但锁扣四周掉了漆,密码表的磨损很深,看上去被频繁地使用过。

少年笑了笑,向她伸出手来。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尼古拉斯,GIA行动部阿尔法级探员,教会安排我负责纽约区域,当然我也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事发突然,警察不知道你的身份,刚刚的误会请你谅解。”

凯瑟琳瞟了一眼身旁的那个警员,他看上去老实多了。凯瑟琳挤出一个笑容,和少年握手。

“凯瑟琳·卡佩,GIA反情报部,泽塔级。”她说。

尼古拉斯微笑着点头:“啊,反情报部,久仰大名,听说您每年都要往尼尔夫海姆送进不少人,如今见到本人却这么年轻,实在是令我钦佩不已。”

“教会是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部门都要各司其职,反情报部只会除掉那些生了锈的螺丝钉。”凯瑟琳眼神冷峻,看上去并不喜欢尼古拉斯的奉承。

她问,“说正事,这里是怎么回事?”

“刚刚做了初步的现场勘察,受害人是唐纳德·安德森,参议院议员,美国总统的竞选人之一。”尼古拉斯一脸歉意,“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十有八九会在年底当选,真是可惜。”

“你觉得是政治谋杀?”凯瑟琳问。

“很有可能,像安德森社会地位这么高的人,必然会四处树敌。”尼古拉斯望向天花板,想了想说,“最近社会局势动荡,安德森的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显然有人想要在其中牟利。”

“带我去案发现场。”凯瑟琳示意道。

尼古拉斯点头,率领凯瑟琳穿过客厅。紫外线灯的照耀下,地板上残留着的血迹以扭曲又夸张的痕迹延申到远处的走廊。路上二人避开木地板上的玻璃碎屑,落地窗一大半都被打碎了,从凯瑟琳的视角望去,像是野兽的獠牙,吞噬着纽约的地平线。

“案发第一现场是客厅,这间公寓为了隐私没有监控,所以没有目击者,警察已经用紫外线灯检查了这里的所有家具,只有安德森的指纹,没有出现第二个人的痕迹。”尼古拉斯一边走一边说。“凶手在这里杀死了安德森,随后把尸体拖进了卧室。”

凯瑟琳望向地板,尼古拉斯分析的没有错,地板上的确有拖拽的痕迹。

她抬起头,望向主卧的玻璃窗,凯瑟琳看见里面隐约闪烁着微弱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心里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走进门后,她意识到所谓的光是一排排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成百上千个蜡烛围绕成了一个大圈,中间是一排用各种家具临时拼凑出来的高台。

尼古拉斯走进房间,打开手电筒,切换到最强档,指向对面的墙壁。

地板上凝聚着大滩已经干掉的血迹,安德森穿着白色的神父装,悬挂在半空中,他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生命气息,尸体的胸口被粗暴地撕裂开来,看上去血肉模糊。在他身后还绑着一个用木板手工钉成的巨大十字架,诡异而又怪诞。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字,这些字迹的质地凯瑟琳再也熟悉不过了——它们都是用鲜血书写的,而且都重复着一个词汇:“悔改”。

看上去就像是一场献祭。

“一个虔诚的教徒,在人生最风光的时刻,被人用这样诡异的方式终结了生命。”尼古拉斯认真观摩着眼前的景象。“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这案子很邪门了吧,凶手把尸体摆在这里,为造出自杀的场景,却又掏走了安德森的心脏,对外人来说这是场政治谋杀,但对我们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有人在用他的心脏献祭。”

凯瑟琳抬起手,昏暗的烛光下,手表上的指针开始微微颤抖。下一秒,那些指针开始转动,并不约而同地向一个方向指去——那是安德森的尸体。

凯瑟琳顺着指引上前,她听到房间的四周响起了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那些是老式打字机的声音。在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正坐在书桌面前,一言不发地低头打字。

幻象与现实在面前不断闪现交错,她一步步靠近尸体,打字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如同作家的故事正迎来高潮。她深吸一口气,拨开那只僵硬的手——那是指针的终点。

一瞬间幻觉消失了,房间重归死寂。一团紧皱的纸掉到了地上。凯瑟琳弯腰捡起纸团,慢慢摊开,借着微弱的烛光阅读起来。

“发现什么了吗,卡佩小姐?”尼古拉斯问道。

“一篇草稿。”凯瑟琳望向上面的字,那是一篇小说的草稿,标题是《高塔:卷一》。

而真正吸引到她的是下面的署名:秦墨。

凯瑟琳心头一悸,她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意外,就好像看到某个分隔很久的人,时隔多年再次出现。

不安的感觉在心头萦绕开来,随着她向下读去,这股不安很快变为恐惧。故事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凯瑟琳。

“破碎的窗玻璃如同獠牙,吞噬了纽约的夜......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凯瑟琳·卡佩抵达安德森的住宅,与探员尼古拉斯见面......”

她瞳孔微缩,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写在了这份草稿上。

“真奇怪,我已经检查了一遍尸体,居然没有发现这份草稿。”尼古拉斯说道。

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凯瑟琳突然走出房间,尼古拉斯紧随其后,二人望向客厅的落地窗,那排破碎的玻璃正如同纸上所写的那样,格外狰狞。

……

凌晨4点33分,曼哈顿第五大道,咖啡厅。

窗外的街道漆黑一片,即使是在繁华的曼哈顿街道,这里也是为数不多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凯瑟琳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一手托着下巴,望着手里的草稿发呆。

银色的手提箱躺在一边,桌上的摩卡已经凉了一半。她心如乱麻,今夜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世界,安德森这样身居高位的政客,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死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凯瑟琳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挂着一个网页,域名的开头是一串经过加密的乱码。这是一个聊天窗口,上次的聊天记录在十分钟前,对方没有头像,ID是“无名氏”。

“我已经用ICE把你发来的这份草稿跑了一遍,用的是你给的S级权限,这个叫‘秦墨’的人是一个三流小说作家,出版过几部小说,但都是俗套的恐怖故事,里面没有吻合这篇草稿的内容。”

“他人呢?”

“这个嘛......一个月前三藩市有个人开车坠崖了,尸体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完,死的人正好就叫秦墨,美籍华人,吻合你提供的外观特征......但他还有一个儿子,刚刚高中毕业,我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们父子的移民身份是伪造的,而且过去和教会有联系。”

凯瑟琳的手忽地一抖,杯子里的咖啡洒了出去。

无名氏接着说道:“所以如果这份原稿这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那这案子就很邪门了——不管你还是我,都变成了这个三流作家的病态幻想中的一部分。”

“把坠崖案的信息,以及......他儿子的信息都发过来,这个信息不要宣扬出去。”凯瑟琳将咖啡丢到一旁,迅速打字回复道。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假如有一个能够通过写作改变现实的恶魔,那么它会被划分到什么级别?”无名氏问。

“少打听多干活,你的报酬少不了一分。”凯瑟琳登录邮箱,没过几秒,无名氏就把资料爽快地发了过来,内容是一份加密的压缩包。她输入密码打开压缩包,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上去邋里邋遢的黑发少年,凯瑟琳放大画面。仔细端详着少年的脸,嘴角上扬,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一般。

“秦...末...明。“ 第一章 唐人街 立夏。

三藩市,唐人街,熊猫中餐馆。

秦末明倒掉盘子里的水,把洗干净的盘子放进收纳盒里。墙上的电视播报着新闻,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饭后的客人离开了餐厅。

“昨天夜里,纽约长岛爆发了一起轰动美国社会的案件,曾高调宣布参与总统竞选,鼓励下调税率,开放边境的参议院议员唐纳德·安德森被发现于家中身亡。嫌犯目前身份不明,但互联网上已经出现了涉及政治谋杀的阴谋论。面对极度不利的大众舆论,安德森的竞选对手:自由党的维克多在今日宣布退出总统竞选。”

电视啪的一声被人关掉了,秦末明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洗盘子。自从上个月父亲出车祸后,秦末明就在这里打工。秦末明数不清今天洗了多少盘子了。餐馆今天生意很好,唐人街的华人代表最近在竞选这一片区域的市长,并且在选票上遥遥领先。这很为当地的华人争光,平时唠唠叨叨的梅姨也顾不上监工了,忙里忙后地传着菜。

虽然少了梅姨的唠叨很是清净,但秦末明不想陪盘子过一辈子。

一般像这种大型聚会,结账的菜单里都夹满了零钱。但梅姨是那种连五美分都要和供货商斤斤计较的人,她不给秦末明收菜单的机会。

秦末明认为服务员收小费天经地义,曾自作主张拿走了几次客人的小费,这在梅姨的餐厅不可容忍,于是一到餐厅生意好的时候,他就被梅姨发配到后厨洗盘子。

后厨很清静,除了他没有别人。他透过明档的玻璃窗,打量着餐厅里的人。客人们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其中有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棕色风衣的少女,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放着一个细长的银色手提箱。少女身材高挑,一头黑到极致的长发,此刻正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读着一本书。

秦末明盯着少女打量了很久,他很少在中餐厅看到外国女孩,更没有看到过愿意在这里看书的人,这让他感到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在看美女?”

一瓶矿泉水砸在秦末明的脑袋上,他吓了一跳,急忙回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花花的大腿,以及一条淡蓝色的牛仔短裤。一个穿着白色字母T恤,梳着马尾辫的少女站在水槽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秦末明。

秦末明小声嘀咕道:“你声音小点,别让梅姨听见。”

眼前的女孩是秦末明的堂姐,秦瑶。作为梅姨的女儿,秦瑶继承了梅姨霸道的性格,在唐人街算是妥妥的小霸王人物。

“我妈让你去前厅收拾。”秦瑶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出去。

秦末明弯腰捡起矿泉水,抱怨道:“矿泉水就不能好好给,你们一家是有什么暴力基因吗?”

“有没有暴力基因我不知道,但你绝对是有懒鬼基因的,洗个碗都能洗一下午。”秦瑶回过头,懒洋洋地说。

“反正我洗完了啦,洗快点又不给我涨工资。”秦末明甩了甩湿漉漉的胳膊,紧随其后。

刚走出门,梅姨的声音就如同炸雷般响起:“怎么磨蹭这么久?快来帮忙收拾,这群人吃完饭也不收一下盘子,美国人的麦当劳还要自己倒垃圾呢!”

“麦当劳又不用给小费。”秦末明脑袋嗡嗡地响。

“你一下午都在后厨,我在前厅忙里忙后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累!”见秦末明顶嘴,在柜台清账的梅姨顿时火冒三丈,转头问向秦瑶,“秦末明没偷懒吧?”

“没有啦妈......他慢是慢了点,但确实是在洗盘子。”秦瑶说这话时往秦末明的方向望了一眼,“我来帮忙吧。”

“不用!你回家写作业,好不容易考上哈佛,你可是我们秦家的骄傲!”梅姨在说到“哈佛”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明显是在给秦末明听。

梅姨接着唠叨道:“你看我们华人和白人的基因就是不一样,秦末明他爹找了个外国女人,结果秦末明连大学都考不上——秦瑶你上了大学可要注意,别和美国人打交道!”

“知道啦,可我暑假没作业......”秦瑶有些尴尬。

“那就多看书,学习最重要。”梅姨不屈不饶。

秦瑶拗不过梅姨,只好拍了拍脸色铁青的秦末明的肩,离开了餐厅。秦末明注视着秦瑶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觉得秦瑶八成是去市区找同学玩了,但这对梅姨不重要。对梅姨来说,只要是秦瑶就都是好的。秦瑶天天看英文言情小说,在她眼里就是“刻苦学习”,秦末明没日没夜地在餐馆洗盘子,在梅姨眼里则是“没有未来”。

梅姨是个非常推崇“基因论”的人,她觉得华人天生就有吃苦耐劳的品质,理应在美国社会出人头地。

但秦末明是个例外,他是唐人街方圆几里学习最差的人,甚至都没有考上大学。

这并没有动摇梅姨的”基因论“,梅姨思索再三,最后认为秦末明是基因突变了,把这个问题归咎到了他的母亲身上。

秦末明从未见过他的母亲,街坊传闻说她是美国人,很早以前就过世了,也有人说她没有死,只是生下秦末明后和老爹分手。总之秦末明长得的确不是百分百的华人,他有一头发卷的黑发,鼻梁很挺,眼窝发深,看上去像是妥妥的白人。因为他的外貌,在唐人街没少受到霸凌和排挤。

小时候父亲教导秦末明不应该在意他人的目光,可当放学的时候,秦末明发现身边的同学放学都有人接,而他只能一个人回家。

所以再好的成绩有什么用,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他。

秦末明耸拉着脑袋,一边想,一边收拾着柜台上的碗筷。秦瑶走后只剩下他和梅姨两个人看店,空气中弥漫着吃剩的橙味鸡和洗洁精的混合气味,闻久了让人脑袋发晕。

于是他拧开秦瑶给他的那瓶矿泉水,大口喝了起来。一阵风吹过,风铃的声音在耳畔间回荡,秦末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看向窗边。

但座位上空荡荡的,刚刚那个穿着风衣的女孩已经消失了。连同那个奇怪的手提箱一起,仿佛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

傍晚。

秦末明骑着自行车,沿唐人街的街道行进。

在回家前他得先买菜。秦末明买菜的技巧是从梅姨那里传下来的,梅姨买菜永远都是挨家挨户地挑,只找最便宜的店,最后还能把价格砍下一小半,按她的说法这也算是华人的“传统美德”。

只是唐人街的菜店不认秦末明这张突兀的白人脸,当秦末明要求把蒜剥开再称的时候,菜店的老板差点和他打起来。

“死鬼佬也敢讲价,还做不做生意了!”临走的时候老板破口大骂道。

秦末明把剥好的蒜丢进框里,头也不回地就骑车走了。他已经习惯了挨骂,这里的人也只是说说而已,大家都彼此认识,知道秦末明在附近的餐馆打工,没人会把他怎么样。

他驶上大路,篮子里载着买好的“特价菜”。过了晚高峰,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零星几家杂货店还开着。落日的余晖照在街道上,给两侧的建筑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班没啦?”

“刚下,你那里呢?”秦末明一手拿起耳机线上的麦克风,说。

电话里的人是鹏哥,秦末明的朋友。二人是在网上认识的,鹏哥是个住在纽约的华人,没有居住身份,不会英文,只会说广东话,因此只能在当地的华人圈子里打黑工。

“我这里刚收工啊,天都黑了,赚了好多小费,美国佬真有钱,给了我50美金小费,今天晚上我出去食。”

“你一个人吃?”秦末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系啦。”鹏哥忽然有些沮丧,“我来美国这么久,到现在都没找到女朋友,你呢,考上大学没有?“

“没有啊,我交不起学费,只能去打工洗盘子了。”

“喔,先攒钱咯,有钱了什么都好说。”

“鹏哥你有钱了要干什么?”秦末明问。

“我?我今天看电视上有艘游艇,上面吃喝玩乐什么的都有,等我攒够钱了,我就买张船票,天天住游艇上面,这里的生活我真系过够了。”

“我的梦想是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有一辆自己的车,然后谈个女朋友,远走高飞,离唐人街越远越好......其实鹏哥,我挺羡慕你在纽约的,我以后也想去大城市,大城市机会多,大不了去你那家餐馆工作,工资肯定比梅姨高。”秦末明惆怅地说。

“你可千万莫来啊!我可系偷渡客,连正式身份都莫有,在纽约就像过街老鼠,连最低工资都拿不到,”鹏哥连忙劝阻道,“美国梦都骗人的,我可被坑得好惨,你还年轻,攒够钱一定要去上大学,以后等我发达了,我请你食饭!”

“行啊,你人还怪好的嘞。”

“那系当然,似我们这种父母双亡的华人,在社会上就得互相帮助,幸好美国有社会救济,我过得也不系很困难......””

“喂,谁父母双亡了!我爸只是失踪了,警察都没找到尸体,也许哪天就回来了。”

刚刚的话题着实令秦末明有些沮丧,秦末明今年刚刚十八岁,高中毕业,按理说应该是上大学的年纪。但他成绩不好,进不了排名靠前的大学,梅姨觉得去社区大学混不如直接打工,于是干脆让秦末明中断学业,在唐人街洗盘子。

其实秦末明完全不用听他们的,他已经成年了,没人管得了他。但他父亲前段时间出了车祸,下落不明,是梅姨一家收养了他,他没有办法拒绝。

梅姨是秦末明的远房亲戚,祖上三代都在唐人街,经营着一家中餐馆。生意仗着周边的华人社区还算稳定。

秦末明从小在三藩市的唐人街吃百家饭长大。他父亲工作很忙,经常把秦末明寄宿在梅姨这里,一连就是几个月。他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相比之下,梅姨天天的训斥反而要显得更亲近一些。

梅姨是个脾气超大的女人,要不是来餐馆吃饭,街坊邻居平时都要避让她三分。

几周前有一个帮派来唐人街挨家挨户地收保护费,附近的商户都避之唯恐不及,纷纷交钱了事。但收到梅姨这里时,梅姨二话不说,一巴掌把领头的小混混扇倒在了地上,这一巴掌算是在唐人街扇出了名声,后来混混很少来找他们麻烦。

梅姨觉得既然收养了秦末明,就得让他发挥作用。于是秦末明搬进来的第一天,没有欢迎,没有问候,迎接他的只有一水槽冷冰冰的盘子。

……

秦末明住在梅姨一家的老房子,这间公寓位于老唐人街的一个胡同里。自从父亲出事后,秦末明的房子就因为交不起地产税被银行收走拍卖了。老唐人街的建筑都上了年份,老房子一排排并立在一起,最高的也不超过四五层,从外面看上去墙皮斑驳,内部更是脏乱不堪。

秦末明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台阶上楼,走廊里弥漫着洗衣粉和棉被的气息,一路上他避开地上歪斜的纸箱子和旧家具,来到走廊最靠里的房间,掏出钥匙开门。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可大门在这时被推开了——房间没有上锁。

秦末明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记得自己离开时锁上了门。唐人街附近很安全,很少会有打砸抢的事情发生,但他还是下意识抄起一根棒球棍,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半包撕开的薯片散落在桌上,阳台的窗户被打开了。一阵冷风吹过,秦末明头顶的卷发微微晃动,他变得更加警惕起来。

薯片残渣一直延伸到卧室的衣柜,他将菜丢到一边,顺着薯片渣的痕迹,推开门,隐约听到衣柜里传来了呼吸的声音。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棒球棍,用力拉开柜门。

“哇!”尖叫响起,一道黑影从衣柜里窜了出来。

秦末明被吓了个猝不及防,后退两步,手里的棍子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少女披头散发,但还是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双手举起,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秦末明嘴角发抖:“姐?”

“不是我还能是谁?”秦瑶心满意足地理了理头发,说,“怎么样?被我吓到了吧?”

“你知道你这样会闹出人命吗?”秦末明望着地上的棒球棍,顿时有些火冒三丈。

“你回来的太晚了。”秦瑶用手指一圈圈地卷着头发。“其实我压根儿就没去书店,我骗我妈的,一直在屋里等你到现在,感动吧?”

“你怎么打开的门?”

“这是我家房子,我当然有钥匙啊。”秦瑶得意洋洋地甩了甩手里的钥匙,随后走向客厅,“愣着干什么,快去做饭。”

秦末明无语。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棒球棍,顺手丢在了一边。

“你没吃饭?”

“没有。”秦瑶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我要吃回锅肉。”

“可我下班了啊。”秦末明叹了口气,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实地系上围裙,将买好的菜丢进水槽里,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一斤五花肉,两根青蒜,青椒红椒各一颗,姜片豆瓣料酒生抽。这道菜他做过无数次了,他把猪肉放进冷水锅里,煮熟后切成薄片。然后重新倒进油锅翻炒。

等肉片炒出油后,秦末明倒入料酒。很快整间公寓飘满了炒菜的香气。他后退一步打开油烟机,身后的秦瑶则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大,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距离唐纳德·安德森的凶杀案已经过去一天,NYPD宣布对该案件取得了新的线索,FBI通过破解安德森个人邮箱内的收发记录,发现安德森在二十年前曾秘密包养过一个情妇,安娜·格蕾丝,后者居住在加拿大,于十年前发生的火灾事故中身亡。”

秦末明愣了愣,回头望向电视机,他今天似乎听过这个新闻。

“安德森是谁?”

“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秦瑶瞟了一眼秦末明,“这个案子在网上热度超大,有人把案发现场的照片泄露在网上了,看上去特别邪门,心脏都被掏走了,就像什么宗教仪式一样。”

“宗教仪式?”

“你懂的啊,那些白人的东西,什么羊头啊,鲜血啊,符号之类的......”秦瑶摆了一个鬼脸,“有人说这是什么献祭,因为安德森的政策触及了某些群体的红线,所以他们要把他献给邪神。”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秦末明擦了把汗,“这世界上才没有鬼,你别被梅姨影响,她太迷信了。”

“我本来也不信,但是警察的行为很反常啊。”秦瑶掏出手机,翻到一则新闻展示给远处的秦末明,“你看,他们在到处找一个作家,今天早上已经有上百人被逮捕了......你想想,作家会和凶杀案有什么联系?”

话音落下,秦末明心中一惊,手里的锅铲滑了出去。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意识到自己还没关门,但还没等他动身,秦瑶就抢先一步去去开门了。

秦末明站在煤气灶前,竖起耳朵静静地听。除了锅铲掉进油锅响起的“呲呲”声,在远处玄关的方向,他听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她们用英语交谈着,紧接着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关掉火赶了过去。

“什么事?”秦末明问道。

秦末明想那应该是个警察,在打听父亲的下落。但眼前的人出乎了他的意料,那是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纤细而又刺眼。

站在门前的是一个穿着风衣的黑发少女,手里拎着熟悉的银色手提箱。几滴汗水从秦末明的额头流了下来,走廊微弱的黄色灯光照在少女的面孔上,给这场不期而至的会面笼上一层别样的神秘色彩。

少女看到秦末明后微微一笑,抬起手向他展示证件:“凯瑟琳,联邦调查局,我在调查一起凶杀案,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秦末明’的人?” 第二章 密访 秦末明打量着面前那个叫“凯瑟琳”的女孩,他记得这双漂亮的墨绿色的瞳孔。他确信凯瑟琳是自己今天在餐馆看到的人,只是当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精致妆容下的眼神像是一把利刃,快刀斩乱麻的那种,对视的时候能感受到阵阵刺痛。

“我觉得应该是误会了——”秦瑶刚开口就被秦末明打断了。

“我就是秦末明。”秦末明眉头微皱。“你在跟踪我?”

秦瑶见秦末明不配合自己的话术,顿时火冒三丈。而门口的凯瑟琳则松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很好,这样我们都省时间。”她说,“我没必要跟踪你,你的姓名,住址,工作地址都在档案里。”

“你们在找我父亲?”秦末明问,“他几个月前就失踪了。”

“没错,我在调查你父亲的案子,因为你父亲和安德森的死有一定关联。”

听到这话秦瑶吓了一跳:“他爹都失踪快三个月了,这两个案子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父亲还活着?”秦末明理解了话里的含义。

“也许吧,我有一些线索。”凯瑟琳扭头望向走廊,“方便进去聊吗?”

“不好意思我们在吃——”

“进来吧。”秦末明再次打断了秦瑶的话。

秦末明转身走进客厅,凯瑟琳紧随其后,满腹牢骚的秦瑶则走在了最后面。凯瑟琳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香水味,盖过了本来充斥在房间里的食物香气。

“你们在做什么?”

秦瑶警惕了起来:“别打回锅肉的主意。”

“我吃过饭了。”凯瑟琳瞟了她一眼。“只是随便问问,不让气氛太紧张而已。”

秦末明和凯瑟琳面对面坐下,秦瑶则躲进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一两个月吧。”

“这里也是你父亲的房子?”凯瑟琳问。

“这就开始审讯我了?”秦末明坐在另一边,苦笑道,“不是,这是我姨妈家的,我爸的房子上个月就被银行收走了。”

忽然,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二人的目光随之望去。

秦瑶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细长的棍子,站在二人之间。

秦末明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棒球棍,我刚翻到的。”秦瑶用球棍在地板上咚了两下。“来,谈吧。”

“看来我不是很受欢迎啊。”凯瑟琳说。

“有什么话是当着我不能说的?”秦瑶问。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不介意这里多一个人。”凯瑟琳打开手提箱,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秦末明则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腕表,纯白色的表盘上镶嵌着钻石,看上去价格不菲。

“这里是一份文件,上面记录了十二年前你父亲通过贿赂移民局,取得美国身份的证据。换而言之,你的身份是非法的,一旦我将这份文件上交给移民局,你在第二天就会被驱逐出境。”

“驱逐出境?”秦瑶睁大了眼睛,随后变得有些愤怒,“他爹现在下落不明,你打算让他去哪里?”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了。”凯瑟琳说。

秦末明望向文件,第一页是他的证件照,表格上详细罗列了一系列个人信息,有些内容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第二页是他父亲的信息,之后便是各种照片罪证。秦末明望着父亲的面孔,忽然觉得照片上的男人无比陌生。

自从父亲出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对秦末明来说,这段时间却长得像是三年。他努力在脑海里回想关于父亲的记忆,唯一能联想到的画面只有一间书房。月光从阁楼上方的小窗洒下,四周的草稿堆积如山,父亲埋头趴在书桌前,房间里回荡着打字机的声音。

“刚来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啊。”秦末明叹了口气,将桌上的文件退了回去,“我帮不了你。”

“我能理解为这是你不想配合的意思吗?”凯瑟琳睁大眼睛。

“没有,我是认真的。”秦末明耸了耸肩,“你觉得我是他儿子,所以我就很了解他,其实不是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寄养在我婶婶家,很少记得和他相关的事。对我来说,婶婶一家更像我的亲人,不是我父亲......所以我帮不了你,你如果觉得不满意的话,就逮捕我吧。”

秦末明这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秦瑶似乎有些被秦末明的发言感动了,非常有义气地站在了秦末明身旁。

凯瑟琳轻笑一声:“我不是来逮捕你的,我没有那个兴趣,我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秦末明。”

“交易?”秦末明不解。

“说实话,我很惊讶你和你父亲的关系这么......疏远。”凯瑟琳收起文件,“这封文件上你父亲所谓的‘罪证’,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也不打算把它们作为谈判的筹码。”

说罢,凯瑟琳拿出另一张纸摆在桌上,说:“我知道你父亲的失踪对你造成了很多负面影响,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业,我可以帮助你。这是一份协议书,配合我的调查,我就拨一笔捐款,帮你拿到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届时你就可以和你姐姐一起去上大学,当然,我也很乐意顺手抹掉刚刚文件上的那些‘罪证’。”

秦末明望着桌上的那张文件,愣了许久。他想起下午和鹏哥的聊天,又想起梅姨天天唠叨的样子。这份文件如今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抓住它,就可以摆脱洗盘子的生活。

梦想就在眼前,这让他很难不动摇。

一旁的秦瑶也傻眼了。二人没见过这般阵仗,秦末明心里一番斗争,最后还是松懈了下来。

“据我所知,我父亲失踪之后一直没被找到,后来连警察也放弃了,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我手里有一些线索,不算是‘证据’,但是非常令人不安。”凯瑟琳将一张草稿在桌面上摊开,“你父亲写的小说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上面描述了一起凶杀案,受害者是唐纳德·安德森,案发现场的环境,安德森的死亡原因,全部与现实情况所吻合。”

秦末明凑过去看了看,从字体看去草稿是用老式打字机写的,风格怪异。在众多段落之间,一个角色的名字反复出现,看上去格外显眼。

凯瑟琳。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凯瑟琳。

秦末明终于理解了凯瑟琳的来意,“你认识我父亲?”

凯瑟琳没有回答秦末明的问题,望向窗外,说:“很明显,我变成了你父亲笔下的某个角色,我在互联网上找到了所有他写的小说,发现这些故事似乎都因为某些原因,或多或少地成为了现实。”

“这也太扯了吧。”秦瑶感叹道,“你的意思是他爹有超能力?”

秦末明问:“有没有可能这些都是巧合呢?”

“不可能是巧合。”凯瑟琳摇头,“安德森的死不是偶然,这两年美国各地出现了多起类似的案件,死者均是政界高层,而且死法诡异,全被掏走了心脏。这样大规模的犯罪不可能是正常现象。”

“所以你们认为有人在策划这一切。”秦末明说。

凯瑟琳点头,“很显然,某种强大的力量或者团体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也许是你父亲,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不论如何,这篇草稿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也是我为什么会找到你的原因。”

秦末明望向桌面,在秦末明印象里,父亲一直是那幅戴着眼镜,不善言辞,和蔼可亲的样子。他很难将父亲和犯罪这个词汇联系到一起,但按照凯瑟琳的说法,他父亲的故事正在变成现实。

“好吧,你说动我了。”秦末明在纸上签字,“警察在三个月前就放弃调查了,宣布我父亲是自杀,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一周前三藩市警方宣布坠崖案结案,是因为没有线索支持除自杀以外的可能性。”凯瑟琳挥了挥手中的文件,“在拜访你之前我已经申请了搜查令,先去你父亲的房子看看。”

“好。”秦末明起身,然后一个闪身走进厨房,把回锅肉端了出来,“先吃饭,菜都凉了。”

见到盘子里的回锅肉,沉默许久的秦瑶忽然急了起来:“不是啊,你真打算给她吃?”

“我说过,我已经吃过饭了。”凯瑟琳收起文件,脸色铁青。“我在楼下等你。” 第三章 失乐园 凯瑟琳走后,公寓内的气氛明显舒缓了许多。秦瑶变回了寻常那副摆架子的态势,一边吃饭,一边数落秦末明刚刚插嘴的行为。

秦瑶觉得那个叫“凯瑟琳”的女人看上去十分可疑,不值得相信,还列举出她身上的种种疑点,尤其是那份据说是秦末明父亲写下的草稿,事实上没人能证明草稿的真假,或许是诬陷也不一定。

“你今晚打算住在这里?”秦末明狗刨似的吃完最后一口饭,擦擦嘴问。

“嗯,我跟我妈说了。”秦瑶点头,“你真打算跟她走?”

“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起码她保证让我有大学上。”秦末明披上外套走出门,“你之前不是说安德森的案子很奇怪吗?我爹也是突然失踪的,肯定有什么联系。”

“可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啊,看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可怜你,更像是在利用你。”秦瑶劝阻道。

“利用我?我在餐馆打工就不是利用我?”听到“利用”两个字后,秦末明声音一瞬间抬高了几分,很快又瘫软下来。

“我回来洗碗。”说罢他关上门,靠门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到快要报废的走廊灯,静静地矗着。

他听到房间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知道那个平日从来不愿意碰厨房的堂姐居然洗起了碗,心里五味杂陈。

当凯瑟琳提起父亲的时候,秦末明本想拒绝,不踩这摊浑水,但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又莫名奇妙地抗拒起来。

他到底是谁?这是秦末明一直都没法回答的问题,他一直在唐人街生活,却不像一个华人,他从小和父亲长大,却不像父亲的儿子。

寄人篱下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提起那个几乎不管不顾的父亲,秦末明时常会表现得不在意,

但过去有很多事情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他,他们为什么来三藩市,他的母亲到底是谁,他很想知道真相。

他想秦瑶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秦末明一边想,一边飞快地下楼。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剩最后一抹夕阳残留在地平线上,抬起头能看到满天繁星。

凯瑟琳靠在门口的柱子旁,双手抱胸静静地等待着。

“不错,比我想象中要早。”她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说。

“不想让你久等。”秦末明说,“我们怎么过去。”

“坐车。”凯瑟琳按下车钥匙上的按钮,不远处停着的轿车闪了闪灯。

秦末明走近后,发现那是纯黑色的保时捷911 GT3,去年的最新款,他在餐厅客人遗落的杂志上看到过。他疑惑警察为什么会买得起这辆车,对面的凯瑟琳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坐进去发动了车。

“上车。”凯瑟琳催促道。

秦末明上了车,狭小的副驾驶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更何况身旁还坐着一个素未谋面过的陌生女人。

上车之后二人一言不发,凯瑟琳打开电台,放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歌,其中还有一首耳熟能详的“加州旅馆”。秦末明侧过头,听着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你看起来不习惯坐车。”凯瑟琳说。

“有点挤。”秦末明挪了挪身子,“我平时都骑自行车。

“抱歉。”凯瑟琳摆摆嘴,“看来应该买辆大点的车。”

“你不是美国人吧。”秦末明忽然说,“你的口音有点奇怪。”

“现在才听出来?我是法国人。”

“现在才方便问而已啦......但一个法国人是怎么进FBI工作的?”

“其实我不算是FBI的人,FBI……只是我的一个身份,让我在美国各地行动方便一些。”

“这么说你们也不算警察了?”秦末明发现了问题所在。

凯瑟琳迟疑了一会儿:“姑且先把我们当作警察,只是我们的工作...和普通警察有区别。”

“你们平时都调查什么案子?”秦末明狐疑地问。

“你父亲那样的案子。”

“说了等于没说,你想让我帮忙,起码得告诉我真相。”

“你迟早会知道真相,只是现在不合适。”凯瑟琳瞄了秦末明一眼,“看来你也没那么难说话嘛。”

秦末明泄了气,把头摆向一边,不再说话。

车辆驶入市中心,他们很快抵达了父亲的旧房子,那条街道离市中心很近,但同样变得有些荒废——就像美国市区的大部分街道那样,夜晚的马路边搭满了帐篷,随处可见徘徊的流浪汉。

秦末明亲眼看到一个流浪汉赤裸着身子站在马路中间,双腿叉开,试图吹走路过的一辆皮卡车。

“下车后跟紧我。”凯瑟琳熄火说道。

秦末明点头。车子停在了封锁线附近,附近看不到人影,只有零星几个帐篷以及堆积如山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越过警戒线可以看到一排白色的矮楼,楼前的绿化带杂草丛生,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摩天大楼包围了这片住宅区,四周的寂寥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这里是秦末明父亲的房子,可他却觉得陌生无比。

一个坐在草坪上吃三明治的警察发现了他们,拿起手电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警察刚想驱赶,但看到了凯瑟琳手里的搜查令,于是摆摆手给二人放行。

“这些警察就坐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看门?”凯瑟琳问。

“最近市中心很乱,打砸抢和游行的人特别多,所以这里的房子一直卖不出去。”秦末明耸肩,“有警力守空房子,没警力管外面那群帐篷,这就是三藩市啊。”

二人来到大门前,警察用折叠刀撕掉大门上的封条,掏出一串钥匙开门。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二人不由得掩住口鼻。

“灰尘很多啊,为什么我不会感到奇怪呢?”凯瑟琳感叹道。

“我父亲在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把自己关起来写书,严重的时候二十四小时都在阁楼里,从来没人打扫房间。”

“你能长这么大真是奇迹。”凯瑟琳接过警察递来的手电筒和口罩,“进去。”

秦末明带上口罩,二人走进父亲的旧宅邸。迎面是一条阴暗的走廊,两侧堆满了旧式的钟表和陈列柜,天花板四面八方蔓延着蛛网。房子里没有电,视线很昏暗,秦末明将手电筒对准走廊的正对面,那里是一排狭窄的楼梯,通往上一层。

二人走上楼梯,这里的木板比老唐人街的还要松垮,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弯曲的异响。他们沿着扶手一路来到三楼,那里连通阁楼,也是父亲书房的所在地。

刚进入阁楼,秦末明就打了个冷战,这里冰冷刺骨,看不到一丁点光。

即使是一间从未见过阳光的阁楼,这里的温度也未免太冷了些。

凯瑟琳推开大门,迎面吹来一股凄冷的寒风,阁楼的墙壁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草稿,还有一部分杂乱无章地散在地上。一扇方形的小窗子嵌于正对面的高处,从那里能够看到皎洁的月光。

正对方是一个朴素的书桌,父亲曾在这里写书,那时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打字机。

可现在打字机消失了,连同父亲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随处可见的废稿。

秦末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稿,借着月光读了起来。纸上的大半内容被划掉了,读起来模糊不清,但有一个词在段落间反复出现。

失乐园。

“失乐园......是什么意思?”秦末明问。

“应该是指基督教里的‘伊甸园’,圣经中说人类曾因为贪欲被上帝逐出伊甸园,所以伊甸园也被称作‘失乐园’。”凯瑟琳用手电筒逐一检查墙上的草稿,“你父亲信教?”

“我怎么知道,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秦末明丢掉手里的草稿,转身去和凯瑟琳会合。

“这些草稿上描述了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死亡的世界,应该是你父亲一直在写的东西。”凯瑟琳照着墙上面的内容念道,“所有的罪恶都将消失,所有的成见都被抹除,世间将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死亡,所有国度的人类们都将放下彼此之间的成见,在极乐中生活......”

“我想起来了,我父亲曾经说过,他想写那种‘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故事,为了这个理想,他才会不分昼夜地把自己关在阁楼里。”秦末明说。

“有趣,这些故事的确和我在案发现场找到的不一样,甚至不像是一个人的手笔。”凯瑟琳评价道,“案发现场的恐怖小说逻辑严谨,结构慎密,但贴在这里的《失乐园》,上面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内容,不过内核还是一样的,这里应该有我们要的线索。”

凯瑟琳顺着墙壁继续寻找。很快他们发现了不一样的内容,靠近书桌一侧的文稿看上去与先前的画风完全不同,老旧的羊皮纸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图案和器械,像是某种研究手稿。

秦末明仔细观察手稿上的图案。除了人体的解剖画外,纸上的图形以各种三角形、圆形和线条为基础,组成了一个个对称而又诡异的复杂法阵。

每个法阵下都详细地写着道具和解释,大多是需要用鲜血画成,目的是换取各种各样的愿望。比如有个对称的三角法阵,上面的作用便是将两个人的灵魂相连。

“《生命科学》。”凯瑟琳喃喃道。

“什么?”

“《生命科学》是这些研究研究手稿的标题,你父亲给它们起的花哨名字。”凯瑟琳打量着墙上的稿子,“本质上来说这些东西和科学完全是两码事,不过有一件事我现在已经确定了,那就是你父亲预知到了他自己的‘死亡’。”

凯瑟琳指向书桌后贴着的一张草稿,那张草稿位于窗户正下方,看上去格外显眼,周围围绕着一圈圈的图案。秦末明凑了过去,他发现草稿上写着一段故事,从纸张的崭新质地看,应该完成不久,是失踪前写下的。

“4月22日,恶魔最终战胜了他的宿主,正如所有的故事都将迎来黑暗的结局。旧世界将被欲望吞噬,我也将迎来死亡,而未完成的失乐园将在风中飘零,在无人问津的雾中走向破败。”

秦末明默念着上面的日期,四月二十二日,正好是父亲失踪的日子。如果这段故事是父亲写下的,那么眼下只有一种可能,如同凯瑟琳说的那样,他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秦末明弯下腰,一边读着草稿一边问:“恶魔和宿主,他是在指自己吗?”

“走吧,别浪费时间,我知道接下来去哪里了。”凯瑟琳回身离开房间。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去哪里?”秦末明急忙跟上了去,沿着扶手小跑下楼。

“去他坠崖的地方。”

“几个礼拜前警察就把那里收拾干净了,所有的证物现在都在警察局里,说不定都丢进了垃圾场,那里怎么可能还有东西?”秦末明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调查的东西和警察不一样,自然会发现他们忽略掉的方面,况且有些事情需要时间的沉淀。”

“所以你们在调查什么东西?”秦末明停下脚步,神情严肃,“我认真的,回答我。”

“恶魔,由邪念产生的恶魔。”凯瑟琳打开车门,望着秦末明的眼睛。“你父亲和恶魔做了交易。”

“什么?”秦末明一愣。

“上车,我和你慢慢解释。” 第四章 鬼影 车辆驶上金门大桥,城市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前方是绵延不断的山谷和海岸线。

“你说我爹和......恶魔有交易?”秦末明怔怔地望着窗外,“我还以为你们警察都是唯物主义。”

“你觉得我在忽悠你,那你为什么又要问呢?”凯瑟琳专心开着车,头也不回,“一个大活人整天把自己关在阁楼里研究法阵,然后有一天突然人间蒸发,紧接着故事里的人物在现实中一个接一个地死亡,你觉得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

“当然不是......”秦末明有些抓狂地挠着头发。刚刚在阁楼看到的东西冲击感十足,对他来说信息量有点太大了,让他有些缓不过来。

“全世界每年有数百万人失踪,这个数字中的一部分是被拐卖,杀害,但更多的人是被卷入了恶魔的领域当中,换句话说,他们和恶魔做了交易,换取正常途径得不到的力量和财富,而一般代价都是他们的生命。”

“交易?”秦末明嘴角抖了抖。

“既然你追问不放,那我就告诉你事实。美国有数千个已知的邪教组织,主要分布在中南部,几乎每一个邪教都依赖恶魔的力量,用它来吸引信徒。”

“那恶魔是什么?”

“很抽象的问题,它们都是由意念、情绪产生的造物,但不完全依赖于人类,有些恶魔甚至出现于人类文明之前。所有涉及到恶魔的案件都涉及强烈的情绪,例如失去家人的悲伤,或者被他人背叛的愤怒,只有足够强大的情绪才能吸引恶魔。”

“所以你们......是专门......驱魔的警察。”秦末明吞吞吐吐的问。

“听说过GIA么?”

“没有,是类似FBI的警察组织?”

“FBI是美国国内的调查组织,我们GIA的工作遍及整个世界,而且只以超自然案件为主,这些工作属于高度机密,所以GIA的成员会安排在当地的政府部门内,持有双重身份。”

“你把这些东西告诉我,我是不是得签什么保密协议?”秦末明问。

“你已经签了。”凯瑟琳摆摆嘴。

秦末明一愣,他这才意识到那份所谓的“合作协议书”上不只有给哈佛大学捐款这件事。

“下次把眼睛放亮点,以后签字要明白自己签的是什么东西,不要被人卖了还坐在椅子上数钱。”

“所以你是把我给卖了?”

“卖了一半吧,而且价格不菲。”凯瑟琳想了想,说,“放心,我们聊天的内容你不用放在心上,等我拿到我想要的证据,我们大可像从没认识过一样,你去上大学,我继续我的调查。”

凯瑟琳将车停在高速路靠边的位置。这里是一号高速的入口,加州风景最好的道路之一,整条公路大部分时间都能看到海岸线。如今已经入夜,曾经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变得死气沉沉,夜幕吞噬着深蓝色的海水,如同海怪的大嘴。

坠崖案发生后,这条路的一大半都被封锁了起来,但很快迫于交通压力再度开放,只剩下路边还未来得及收走的路障,标示着这里曾有一场惨剧发生。

凯瑟琳递给秦末明手电筒,二人调到最强档,跨过警戒线,沿着山坡向下走去。道路边缘的围栏被撞破了,破碎的铁片随处可见,看上去触目惊心。

“坠崖时的车速不低。”凯瑟琳说,“不像是意外事故,更像是蓄意的。”

“警察给的调查结果是刹车失灵,因为刹车片出现了破裂。”秦末明小心翼翼地从石头上跳下。

“刹车片可能是撞击时碎裂的,也有可能在之前就损坏了。”凯瑟琳说,“就凭这一个证据,他们判定你父亲是自杀,真是够草率的。”

秦末明拨开两侧的树枝,说:“警察赶到的时候,现场起了大火,他们花了四个小时清理火势,等到打开车辆检查残骸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尸体的痕迹了。”

“没有证据,所以就只能认定成自杀,有意思。”

“这就是这个案子最奇怪的地方,我父亲的车子里什么都没有找到,就好像当时坠下山崖的时候,是一个幽灵在开车。”

“说是幽灵也不为过,案发现场明显是被刻意装饰过的,你父亲应该去了别的地方。”

“我也觉得有点蹊跷,坠崖案发生前那段时间他看上去不太正常,一直把自己锁在阁楼里写东西,就好像是着了魔,后来他就失踪了。”秦末明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我们到了。”

凯瑟琳朝他指的位置望去,那是一片靠近海岸边的空地,曾经经历了一场大火。新长出来的野草勾勒出了一圈鲜明的轮廓,和周遭的植被格格不入。

“这些草的轮廓,看上去确实像某种法阵。”秦末明说。

“看上去不太对劲。”凯瑟琳说。

“是啊,确实不太对劲。”秦末明附和道,但忽然意识到凯瑟琳是在指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有人来过。”

凯瑟琳退后一步,将手电筒指向刚刚落脚的位置。

秦末明发现那是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隐约还有液体从里面渗出。不安的感觉从心头滋生,他举起手电筒四下环顾,周围很安静,风从他的指尖吹过,隐约能听到远处海浪的拍打声。

秦末明咽了口口水,这里离三藩市不远,经常会有来野营的人,地上出现一个易拉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调查结束后父亲的车辆就被拖车带走了,但地上还是残留碎片,他们绕着碎片走了一圈,秦末明本来不抱什么希望,但一个奇怪的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幅带有三脚架的专业相机,不知何时被人布置在了这里。

“奇怪,这是什么时候摆在这里的?”秦末明自言自语道。

秦末明扭过头,凯瑟琳抬起手腕,像是在调试手表。忽然,一阵类似盖格计数器的“呲呲”声响起,凯瑟琳将表盘对准摄像机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末明一头雾水,他望着凯瑟琳弯下腰调试摄像机,过了一会,她抬起头,对准远处的山坡,抬手按下快门。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秦末明话音未落,拍照的“咔嚓”声响起。先是一阵刺眼的强光,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几乎就是在闪光灯暗下的那一秒,四周的碎屑消失了,树木的高度也变得不太一样。秦末明抬起头,望向山坡顶端,撞破的栏杆看上去完好无损,看起来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这时,一段失真的人声响起,夹杂着打字机的声音。

“4月22日......天气......晴,加州......三藩市.......一号公路......坠崖,失踪......一人。”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分不清方向。秦末明被这诡异的情况吓了一跳,而凯瑟琳十分冷静,抬头望着山坡的方向。

“刚刚发生了什么?”秦末明问。

“我们已经不在刚刚的地方了,我们现在进入了‘领域’,但这个领域的入口太显眼了,明显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领域?”

“恶魔的世界,被人类的情感和记忆扭曲,只能通过特别的‘入口’进去,刚刚那台相机就是这个领域的入口。”

秦末明朝公路望去,树林间似乎有微弱的灯光亮起,那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从夜幕中闪出,伴随着轮胎刮地的尖锐噪声,一辆轿车冲破了栏杆,沿着土坡翻滚了几圈,摔在了不远处的平地上。

秦末明连忙后退两步,破碎的玻璃爆裂开来,轿车底盘朝天,隐隐约约地冒着黑烟,很快燃烧了起来。

秦末明被吓傻了,就好像上个月发生的事情再次呈现在了自己面前,这一次他位于现场。

二人朝那辆轿车靠去,这辆车和父亲的轿车一模一样,这让秦末明十分不安。而坐在驾驶舱的人一动不动,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手里捏着一团纸,凯瑟琳弯下腰,将那张纸捞了起来。

秦末明刚想开口,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剧烈的冲击波将他猝不及防地推到在地。

秦末明被这突如其然的冲击波震懵了,他倒在地上,眼睛余光看到熊熊火焰吞噬了周围的草地。

汽车爆炸了?不对,如果爆炸的话,他不可能还活着。

他抬起头,却看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驾驶舱的那具焦黑的尸体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朝着他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前进。

秦末明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那个焦黑的影子面部扭曲,在火焰下看不清面容,但明显不是他的父亲。它身上似乎散发着某种威压,令秦末明的身体不听使唤。

“秦末明!”凯瑟琳回过头喊,“我已经拿到线索了,快去用相机拍照。”

“什么?”

凯瑟琳回过头,朝那僵尸一样的鬼影开了几枪,子弹落在鬼影身上,后者却只是踉跄几步,伤口如同黑洞一般将子弹吸了进去,然后毫发无损地继续向前。

“这个相机被诅咒了,按下快门会触发车辆失事的片段,但这个领域很脆弱,没有办法维持第二次触发,快对着现场按快门!”

凯瑟琳的声音如同一阵强心剂,唤醒了他僵硬的身体。秦末明不敢犹豫,翻身拿起三脚架上的摄像机,对准火焰中心按下快门。

快照声响起,四周的景色天旋地转,摄像机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一瞬间镜头碎裂,红色的火扭曲、拉伸,和玻璃碎屑一起融入进漆黑一片的夜色之中。

坠崖的轿车消失了,连同火焰以及那个鬼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末明低下头,相机彻底坏掉了,如今只有一样东西还存在于他们手上——尸体手中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臆想。 第五章 深夜 “刚刚那个怪物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连动都动不了......感觉自己差点死掉了。”秦末明依然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简直太夸张了,就像是......穿越了一样。”

“很正常,恶魔会对人类产生精神上的伤害,刚刚我们进入的是一段记忆片段,那个恶魔只是记忆的残留物,最低级的那种,但也足够压制你这样从未接受过情绪抗压训练的人。”凯瑟琳开着车,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在她预料之中。

说罢,她瞟了秦末明一眼:“你问了我一路问题,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秦末明肚子里本来还有几个问题,但不得不憋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暂时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不再发问,拿起身旁的草稿阅读起来。

“四月二十二日,旧金山的夜晚,凯瑟琳为了寻找案件的线索,来到唐人街......”

“《高塔:卷二》。”

这篇叫做《高塔》的文章的主角除了凯瑟琳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凯瑟琳将草稿夺了回来。

“所以你说的是真的。”秦末明望着她,心中不知是诡异还是不解,“我父亲写的那些故事,它们都成为了现实。”

“我现在在想,到底是上面的故事操纵了我们,还是我们实现了这些故事。”凯瑟琳望着远处的山坡,“总之今天进展不错。”

“我今天这副样子,没有拖累你吧?”秦末明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是很有帮助的,你挣脱了恶魔的压制,帮我离开了领域,还找到了线索,做的不错。”凯瑟琳说,“我送你回家。”

秦末明打量着凯瑟琳,她那淡淡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表扬的意味,但也没有嫌弃的感觉。

“那就好......接下来怎么办?”秦末明抓了一把头发,“我说案子的事。”

“好问题。”凯瑟琳思索片刻说,“我来这里只是想证实一个猜想,既然我是对的,那么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收集更多的草稿,现有的证据太少了,连一个有用的名字都找不到。”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到......你知道的……那个录取通知书。”

“你在惦记这件事啊。”凯瑟琳叹了口气,“你继续配合我的调查就好,放心,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对三藩市的唐人街来说很难,但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笔数字可以解决的事。”

秦末明默默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街道。路灯的光被一道道甩在身后,就像一个个黑夜里的萤火虫。他觉得自己也像一个萤火虫,在黑暗的街道里来回打转,找不到出去的路。

但现在似乎有了路。帮完凯瑟琳他就可以去上大学,摆脱掉这一潭死水的生活,他很高兴终于有人愿意调查父亲的案子了,但又不由得开始担心——恶魔,交易......这一切不真实得像是梦境,也许第二天又会消失,变成梦幻的泡影。

就好像此时此刻有一个小魔鬼在他旁边敲着玻璃问道,怎么样,快交易吧。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秦末明心里一惊,他想起凯瑟琳的话,所有的契约都有代价,对于人类一方便是生命。

“你在唐人街过的怎么样?”凯瑟琳问。

“什么?”秦末明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凯瑟琳会问这个问题,“还好吧。”

“还好?那是好还是坏?”

“就是不好也不坏的意思,虽然我没学上,只能在唐人街洗碗,但起码还有地方住,不至于无家可归。”

“听起来一点都不好,你居然愿意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凯瑟琳说。

“起码我婶婶愿意收留我,几周前银行收走我父亲的房子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睡大街了。”

“很抱歉听到这些。”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秦末明摆摆嘴,“反而我应该道歉,今天下午的事,我堂姐在唐人街蛮横惯了,她不相信别人,觉得我会被你骗,所以会非常......没有礼貌。“

“哦,没关系,你和你姐姐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我以前经常被人欺负,所有人都躲我躲远远的,只有她愿意替我出头。”秦末明说。

“真好。”凯瑟琳望着远处的车道,眼神中略微有些怅然。

凯瑟琳将秦末明送回公寓,二人在路口道别。秦末明沿着吱吱呀呀的台阶上楼,公寓很安静,他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暗着,秦瑶已经睡了,临睡前还很“客气”地把他的被褥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秦末明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他对着楼下的城市夜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睡觉,而是打开厨房的灯,检查水槽里的餐具。锅碗瓢盆都被秦瑶洗干净了,整齐划一地堆叠在橱柜里。秦末明拨弄着盘子的边缘,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一个人的?

秦末明关于童年的记忆像层白纸。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阁楼里就会传来打字机的声音。父亲从不告诉秦末明那些故事的内容。只是把自己锁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写作。

于是秦末明每天都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周围的同学习惯欺负一个在他们眼里“没爹没妈”的小孩,秦末明不怎么还手,只是站在墙根边,看着那些人将自己的书包拉链撕开,把里面的书本一股脑倒在地上。

直到一个昏黄得有些不真实的下午,那些人将秦末明堵在巷子里,就在这时一个女孩杀了出来,赤手空拳打跑了好几个人。

女孩赶走那群人后,还不忘捡起地上的石头,朝远处不停地丢。待到惨叫声彻底散去,女孩揉着擦破的脸皮,站在秦末明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个女孩就是秦瑶。秦末明记不清后面发生的事情了,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自己就经常去梅姨家蹭饭,周围的人也很少再欺负他。

一阵风从身后吹过,秦末明转过身来。他看到灰白色的旧窗帘被掀起,伴随着窗台外面刮来的风,在空中不停地飞。

窗台的门是开着的吗?他不记得了。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闪,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事,那些自杀的人、凯瑟琳、以及他自己,都是这个黑暗的故事中的角色。

当一切发生的时候,凯瑟琳表现得那么镇定,就好像她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一般。这个漂亮的法国女人身上隐藏着很多秘密,就像他父亲那样。

又是一阵风,这一次的动静要清晰许多。秦末明看到一道黑影快速闪过,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抽出一把水果刀。而窗台的影子似乎听到了刀刃摩擦的声音,不再做出任何动静。

秦末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心里不停暗骂为什么各种倒霉恐怖的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局势就这样僵持着,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道刺眼的光猝不及防地亮起。秦末明捂住眼睛,卧室的门被打开了,穿着睡衣的秦瑶探出身子,打开灯左顾右盼。

“你回来了啊。”她打了个哈欠,“真够晚的。”

秦末明将水果刀藏在身后,尴尬地点了点头。

秦瑶盯着秦末明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是我家,我睡觉穿什么衣服?”秦末明有些懊恼,“对了,我听到窗台有什么声音。”

秦瑶见状,二话不说抄起棒球棍走进阳台,秦末明紧随其后。但阳台里除了堆起来的旧家具和厚厚的灰尘以外,什么都没有。

“奇怪了,也有可能是风吧。”秦末明说。

“你有开阳台吗,我记得我睡觉的时候关上了。”秦瑶问。

秦末明脸色发青。秦瑶见状,用棒球棍戳了戳他的肩膀:“逗你玩的啦,我也忘了,这一带的流浪猫特别多,可能刚刚跳起来的时候撞到什么东西了。”

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秦末明想说这可能是某个超自然现象导致的鬼魂,但他不得不把这个想法硬生生憋了回去。

于是他只好无奈地点头,然后把窗台的门反锁。身后的秦瑶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卧室,秦末明靠在沙发上,盯着墙角的那根棒球棍,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六章 伏击 秦末明睡了一晚上沙发,第二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洗盘子的时候感觉有根绳子在牵着自己转。

“最新消息,安德森的谋杀案有了新的进展,NYPD抓捕了大批有犯罪嫌疑的人员,其中包括工人、作家以及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根据消息人士透露,他们秘密参加了一个叫做“邪教”的邪教组织,并且很可能与在案发现场找到的手稿有关。”

“有哪门子邪教会自称为‘邪教’?这听起来太疯狂了。”

电视上播放着晚间新闻,秦末明听着,心里想着昨晚的事。

他时不时抬头四处寻觅凯瑟琳的踪影,可惜那个鬼魅般的女人一直没有出现。他相信凯瑟琳没有骗他,她的出价很有诱惑力,秦末明很想找所大学上,远走高飞,离这里越远越好。

届时那个嚣张跋扈的梅姨就再也拿不出所谓的“基因论”来抨击自己。

秦瑶走的要比他早些,按照梅姨的要求去了“图书馆”学习。秦末明想将其称之为“薛定谔的图书馆”,因为在梅姨和他的眼里,秦瑶同时处于学习与不学习的叠加状态。

事实上秦瑶很聪明,完全不需要花时间课外学习。她在学校的成绩永远都是A+,AP成绩一大堆,连高考也考了满分。去年申大学的时候还很机智地搞了一个关于三藩市唐人街的研究报告,仗着以前长辈的经历,把自己包装成了某个独一无二的中华文化遗产继承人,搞得美国大学不收都难。

秦瑶走的时候,还在洗碗的秦末明不忘说一句:“以后不许躲在衣柜里吓我。”

“别瞎说,我可要去图书馆啊。”秦瑶打了个哈欠,“晚上见咯。”

“晚上见。”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熬到下班,秦末明擦完桌子,按照惯例将“营业”的牌子翻面成“打烊”。刚准备收工,却被梅姨喊住了。

秦末明背后一凉,他今天上班心不在焉的,估计八成又要挨批。但没料到梅姨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一串钥匙递给了他。

“以后你来锁门,我年纪大,照管不动这家店了。”

秦末明一开始认为梅姨是在试探他,毕竟四十来岁的人不太可能说出这种话。可梅姨将钥匙交给他的时候眼神看上去是认真的,像是在对他说“年轻人好好干,以后这家店就是你的了”。

秦末明想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本计划找个机会说自己可能有机会上大学,这下肚里的话反而被憋了回去。他锁上门,心里五味杂陈地骑车回家。

风冲散了噪音,也吹走了他的思绪。城市的喧嚣在他背后褪去,只剩下灯火映衬的宁静。

“下班没啦?”电话里鹏哥的声音再度响起,自从二人在网上认识后,每天都准时联系。

“下了。”秦末明迎风打了个哈欠。

“怎么今天一点精神都没有?小伙这么年轻,连这点都扛不住,我这里下班可比三藩要晚三个小时,晚上还得出去跑外卖,你要多努力啦。”

“我昨晚出去了,有事儿。”秦末明叹气道,“你挺牛啊,还知道算时区。”

“我来美国这么多年,也算是半个美国人啦......只是人家不待见我而已。”鹏哥抱怨道,“你挺虎啊,大晚上出去,谈到女朋友了?美国人吗?发照片给我看看?”

“女什么女朋友......你别瞎猜,是个警察,FBI的,来查我父亲的案子。”秦末明无语。

“FBI?我好像听说过喔,他们在纽约抓了好多人,太夸张了。”

“你知道这事?”秦末明眼睛一亮。

“我系在网上看到的,说有个邪教,正把这个作家当作神明崇拜,模仿他的小说内容作案。”

秦末明愣住了,他想起凯瑟琳的话,目光停滞在脚下的柏油路。

纽约的邪教、羊头、祭祀和暗杀,很难认为他们和造成父亲失踪的是同一批人。但昨晚经历的事情过于离奇,除了超自然的力量,秦末明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我等会打过去。”秦末明挂断了电话。

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聊这个话题,而是从刚刚开始,街道上有人在一直跟着他。那几个人从着装看不像是本地人。他们一边吹着口哨,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喂,开餐馆的,停车!”

秦末明用余光打量身后那些人,他们穿着绿色的戴帽衫,接头交耳,时不时还指向自己。

自从赶跑那个乱收保护费的帮派后,唐人街里很少有闹事的人,秦末明意识到不对劲,加快了骑车的速度。可他刚发力,隐约听到一阵泄气的声音,紧接着自行车失去重心,他也随之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摔差点让他脸上挂彩,而他的手机就没这么幸运了,从兜里掉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秦末明捡起手机,心急火燎地擦掉上面的灰,手机打不开了,屏幕上多了几条清晰可见的裂缝。他暗暗咒骂几声——他没钱去换新的手机,更糟糕的是,他没有办法和鹏哥解释。

秦末明顿时火冒三丈,马路上堆满了尖锐的石子——一切都是预谋好的,用来埋伏自己。

“喂!”秦末明大声问道,“你们搞什么飞机?”

没等秦末明问完,混混们突然一窝蜂地蜂拥而上,扑倒了秦末明。

他们对着秦末明一顿拳打脚踢,秦末明用手顶住脑袋,从包围圈里冲了出去,顺势抓住为首的那个混混,将他推到电线杆上,然后一个右勾拳将其打倒在地。

刚刚的进攻让秦末明猝不及防,秦末明没见过这群人,这些混混们不属于唐人街,就像几个月前上门讨要保护费的“帮派”一样,都是莫名其妙突然出现。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秦末明抹掉嘴角的血,愤怒地吼道。

面前的这些人互相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从兜里掏出折叠刀,再度向他逼近。

“有人要你的命。”

面对一排排冰冷的刀尖,秦末明吓傻了,一时间变得不知所措。

秦末明打了十几年架,但在唐人街架有规矩,大家都是点到为止,顶多受点皮外伤。而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看上去是冲着性命来的。

这种离谱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秦末明四下张望,这些混混们的确选了个极好的伏击位置,附近是一条老旧的商业街,大多数店铺都倒闭关门了,连监控也没有,就算他现在大声求救,也没有人会来帮他。

没有选择,秦末明只好鱼死网破,在第一排两个混混冲上前的一瞬间,他用胳膊抵住刀刃,用力推开。冰冷的刀刃扎进了皮肤,随之而来的是火辣辣的痛感。

这样的痛感让他变得更加清醒。在第二波人冲上来的时候,他抓准时机,一个弯腰躲过攻击,然后故技重施,抱住一个混混,将他推到在地。

在平时这将会是绝佳的一招。但秦末明失算了,这些人手里有刀,自己倒在地上,已经成了一个不会动的靶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喇叭声忽然响起。纯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秦末明抬起头,望向那个雪中送炭的身影。

凯瑟琳面色阴沉,手伸进大衣里,混混们见状也纷纷停下脚步,双方打了个照面,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FBI,离他远点。”凯瑟琳命令道。

她的话语只是勉强镇住了这些人。而周围的混混们本着人数优势,很快便又躁动起来。

但凯瑟琳并没有多少耐心,下一秒,她突然从大衣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

扳机扣下,秦末明感觉地板都震了震。十来把折叠刀被丢在地上,电线杆上的鸟儿四处飞散,周围的混混们头也不回地逃窜,消失在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秦末明靠着电线杆,一手捂住脑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很想就刚刚的事情道谢,可随着肾上腺素褪去,胳膊上的伤口变得剧痛无比,连说话都变成难事,于是他只好摆出一副疲倦的姿态,将头侧到一边。

“起来。”凯瑟琳走到他面前说。

见秦末明没有反应,凯瑟琳一把抓住秦末明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凯瑟琳的力道大得有些吓人,秦末明一瞬间感觉像是踩了高压电,直直窜起,痛得手舞足蹈。

“断了......”秦末明五官拧成一团。

凯瑟琳转身打开车门,“上车。”

痛感散去,秦末明脑袋昏沉沉的,低身跌进保时捷的副驾驶。凯瑟琳锁上车门,抓住秦末明的脸观察起来。

“不要挡。”她说。

秦末明挪开手,他刚刚遮住的地方被小刀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位于脖颈后方。

“没割到血管。”凯瑟琳说。“死不了。”

“他们是冲我来的。”秦末明脸色苍白,“我没见过他们。”

“乌合之众罢了,背后也许有人指使。”凯瑟琳说,“想找你的人不止我一个,有个纽约的邪教最近一直在模仿你父亲的故事作案,他们专挑政界的官员下手,掏走尸体的心脏,然后绑在十字架上,安德森的死亡很可能是他们所为。”

“邪教......有多少人?”

“鬼知道,纽约那边又不是我在负责,反正尽早找到你的父亲,我们就能越快结束这个案子,你也有学上。”凯瑟琳按住秦末明的肩膀,“深呼吸。”

没等秦末明反应过来,凯瑟琳忽然使劲向外一拽,伴随着关节摩擦的清脆响声,秦末明差点昏死过去。

“没有骨折,很好。”说罢,凯瑟琳踩下油门。

秦末明缩成一团,车子里的香水味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他很累,累到没有力气。随着汽车发动,微弱的震动感让他脑海涌上一阵睡意,他眼皮沉沉的,刚想就这么睡过去,可后视镜里出现的动静又让他再度紧张起来。

一辆纯黑色的SUV正跟在他们身后,车辆下方没有挂号牌,而且两辆车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 第七章 巴别塔 “凯瑟琳......你看到那辆车了吗?”秦末明昏昏沉沉地问。

“看到了,系好安全带。”凯瑟琳瞥了一眼后视镜,猛地踩下油门。

911的引擎轰鸣着,猛烈的推背感让秦末明瞬间清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与此同时,凯瑟琳踩下离合,一口气将挡位抬到了第四档。

没过三秒,时速表上的速度就超过了80迈,四周的景色如同步入时空隧道,在车窗上变得模糊起来。

秦末明心想在这个世界上能超越这辆车的屈指可数,更不用提那台笨重的福特SUV。

可他错了,那辆黑色的SUV依然出现在后视镜里,就如同一个幽灵一般,阴魂不散地逼近。

“低头。”凯瑟琳说。

没等秦末明发问,一发子弹就打破了车后窗,随后穿过座椅,卡在了前窗的玻璃上。

这下他不敢迟疑了,双手抱头弯腰,在副驾驶缩成一团。凯瑟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子弹从她的黑发间穿过,她将手里的手枪上膛,然后降下车窗,朝身后的SUV回击。

双方不停地变换车道射击,车速来到120迈,窗外是熟悉的金门大桥。两侧的车辆见状纷纷让道,打空的弹夹被丢在路面上,子弹弹跳的火花在大桥的铁索间来回闪烁。

狂风从车窗的缝隙涌入,把秦末明的头发扭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夸张的追逐战终于停歇下来,秦末明强忍着狂跳的心率,将憋红的脸抬了起来。

他们已经上了一号高速,远处能看到海平面。风景要比夜里来的时候要好很多,可秦末明完全没有心情欣赏景色。在刚刚的二十分钟里,他经历了比过去十八年还要多的危险时刻,每一次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们甩掉那辆车了吗?”秦末明问。

凯瑟琳朝窗外望去。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天际,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几秒。秦末明感觉自己变矮了几厘米,不远处是一道急弯,依稀还能看到被冲破的护栏。

凯瑟琳迅速向右打死方向盘,但无济于事,车子的后胎爆了,这对于后轮驱动的跑车来说是要命的事,车辆很快在护栏破裂的位置侧滑,在悬崖边飞了出去。

失重感持续了几秒,保时捷重重地砸在地上,强烈的惯性促使着车子转了几圈,翻倒在这片空地的中心。

秦末明清醒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三脚架,位于车子不远处的位置,正对着案发现场的他。

……

不知道过去多久,凄厉的风声将秦末明从昏迷中唤醒。他睁开眼,大脑的充血感令他感到眩晕。于是他伸手解掉安全带,身体在重力的影响下向下摔去,也让整辆车随之震了震。

秦末明惨叫一声,推开车门,有些吃力地爬出了车外。

他四下环顾,他们位于一条空旷的城市道路上,四周起了灰白色的浓雾,能见度很低,但依稀能看到高层建筑物的轮廓。

秦末明记得车辆从郊外的高速路摔了下去,还正好是在父亲处事的位置,这样的巧合让他感到诡异。但如今四周的环境却变得完全不同,他们好像处于三藩市市中心的某条街道,这里没有郊外的野草沙滩和大海,也没有一个人影。

如同一座鬼城。

秦末明四下环顾,大雾笼罩下的城市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四周都是高楼,看上去老旧而又破败,仿佛很久都没有人光顾过。他不认识这条街道,但那辆先前紧追他们的那辆SUV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秦末明咬了一口手掌,疼痛感令他甩起了胳膊。就在这时,身后的车里响起了呻吟声,秦末明想起什么,来不及犹豫,急忙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将凯瑟琳从车里拖了出来。

“你没事吧?”凯瑟琳问。

“还好,就是伤口还有点疼。”秦末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朝凯瑟琳伸出手去,“我扶你起来吧。”

凯瑟琳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独自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们不在坠崖的地方,而是在城市里。”秦末明有些不安地说。“我对这里完全没印象,就像是......穿越了。”

“不是穿越。”凯瑟琳望了眼手表,然后抬起头说,“这里是领域,只是入口比较特殊,进入方式是‘死亡’,你父亲的草稿上写着‘迎来死亡’,已经暗示了坠崖就是这片领域的方式,我本来想带你来看看,没想到中途杀出了另一批人。”

“你觉得追我们的车和父亲有关?”

“不像是,一般只有警察才会开那种福特车,而且他们看起来和我们一样迷茫。”凯瑟琳分析道,“FBI,邪教,刚刚追我们的那批人......算上我们,现在已经起码有四股势力在调查这个案子了,你父亲搞出的动静可真不小。”

“我也没想到会遇上这档子事。”秦末明甩了甩还在发疼的胳膊,“这个领域看上去和昨天有点不一样。”

“昨晚我们进入的只是一个记忆片段,属于这片领域的裂隙,而这里是真正的领域,从面积来看,诅咒的强度不低。”凯瑟琳打量着四周的建筑物说道。

“大概......有多强?”

“领域的形成都是由某个被诅咒的物体或人导致,浓烈的负面情绪会创造出更大的领域,也能吸引更强的恶魔,至于有多强,只有看到才知道。”

凯瑟琳走向车辆后方,试图把车子翻过来。秦末明赶过去帮忙。汽车的重量很沉,按理说他们二人不可能推动,但秦末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还是把车翻了过来。

凯瑟琳用枪砸了两下后备箱的锁扣,把盖子掀了起来,拿出里面的银色手提箱。

秦末明对那个看上去古怪而又高科技的手提箱感到很好奇,凯瑟琳走哪里都一直带着它,上次谈话的时候,里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盖章的文件。

“现在怎么办?”

“向前。”凯瑟琳向前走去,“跟紧我。”

“恶魔还有诅咒,我对于这些事情......完全没有经验啊。”秦末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大雾下的街道行走,整个城市一片死寂,走路时甚至能够听到四处回荡的脚步声。

秦末明低头望着脚下的沥青路,努力让自己走成一条直线。

这是他在紧张时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今天的经历太突然、太离奇了,秦末明加入这次调查,一部分是因为好奇,一部分是自己想上大学的私心。

秦瑶天天和他抱怨唐人街老破守旧,里面的人都不思进取,活在过去的日子里。秦末明在唐人街格格不入,但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梦想的人。他一心想离开唐人街,但也只是打算找份赚钱的工作,当个与世无争的普通人。

他只想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危险的事情有点不适合他。

“你打算杀掉那个恶魔?”秦末明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安。他的眼睛在阴沉的雾气中闪烁,似乎希望从凯瑟琳的回答中找到一丝安慰。

“不,恶魔都是不死的,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恶魔被真正地杀死过,我们能做的只有破解诅咒,让领域崩塌,减轻邪念对现实的影响,我这次来只是调查,不打算直面这里的恶魔。”

“所以...除了让领域崩塌,就没有别的离开的办法?”

凯瑟琳微微侧首,问:“你害怕了?”

“稍微有点吧......”

“领域的入口都是单向的,只能进去,不能出来。”凯瑟琳话锋一转。“但也有中途离开的方法。”

秦末明抬起头来:“什么方法?”

“领域就像一张和现实交错的网,大部分区域不存在于现实,因此没有信号,无法联系到外界。但如果能找到两张网的交错区域——也就是‘叠界’,然后与现实建立联系,就可以切出当前的领域,返回现实。这过程被称为‘捕捞’,有一定风险。”

“那这些叠界长什么样子?”秦末明追问。

“电话亭,地铁站,最好是画风不同,和周围环境相比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样子,越出格的叠界捕捞成功率越强。”凯瑟琳叹了口气,“安静一点,你的问题太多了。”

“但那里就有一个电话亭。”秦末明指着远处说。

凯瑟琳一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空气中隐约传来一串电话铃声,一个老旧的封闭式公共电话亭矗立在人行道边。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凯瑟琳检查手表,随后走进电话亭,拿起电话,调整至免提。下一秒,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响起。

“凯瑟.......琳。”

凯瑟琳眉头微皱,问:“你就是秦墨吧,你人在哪里?”

“秦......末明......在你.....?”

“他人现在就在我旁边。”凯瑟琳瞟了一眼秦末明,“我有问题要问你。”

站在一旁的秦末明有些吃惊。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沙哑,难以辨识,但似乎就是他失踪的父亲。如果那真是他的父亲,那么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就有了解释,而且与自己撇不清关系。

经历了这一切,如今再次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来......高塔......广场......上面......我——”电话那端的声音嘈杂无比,突然,伴随着一道强烈的电流声,电话被挂断了,只留下空灵的嘟嘟声。

二人不约而同地朝上方望去,厚重的迷雾下,一座圆形的高塔矗立在电话亭所在的广场对面。在这一片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这座高塔脱颖而出,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尽头。塔的表面昏暗无光,外侧镶嵌着一圈又一圈的石柱,看上去庄严而又寂寥。

“这个角度看上去,真像《圣经》当中的巴别塔。”凯瑟琳评价道,“‘未完成的失乐园将在风中飘零,在无人问津的雾中走向破败。’你父亲的故事上说的就是这里。”

“他就在这座塔里面?”秦末明睁大眼睛。

凯瑟琳目光一沉,加快脚步:“一切的谜团,等进去就揭晓了。” 第八章 画室 秦末明和凯瑟琳站在高塔下,望向那直通云霄的巨塔。

浓雾遮掩了周围的一切,只留下这座宛如《圣经》中巴别塔的高塔伫立在鬼城中心。高耸的石柱支撑着穹顶,高塔的外壁斑驳破旧,仿佛经历了千年的风雨洗礼,却依然坚固屹立。

他们走上台阶,石阶陡峭而狭窄,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厚重的浓雾笼罩在他们身上,让人感到无尽的寒意。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烈,仿佛要吞噬一切。

当他们终于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个空旷而又黑暗的大厅映入眼帘。微弱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地面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大门半掩着,凯瑟琳伸出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门,一阵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回荡。

秦末明和凯瑟琳走进大厅,大厅的视线昏暗,石壁上的一些烛台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大理石味,昭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拜访过。

秦末明环顾四周,心跳加速。正对大门的位置摆放着一座前台,两侧的石壁上纂刻着英文字母。他在这座高塔内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而凯瑟琳则显得镇定自若,目光在大厅中来回扫视。

“这个地方太阴森了。”秦末明喃喃道。

凯瑟琳目光扫视大厅,眼睛在黑暗下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大厅的布局,前台的位置,还有这些装饰……这座高塔在现实中,应该是帝国大厦。”

秦末明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帝国大厦?可是从外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这里已经被领域所扭曲了。”凯瑟琳旋转着观察四周,“在广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附近的建筑相比三藩市,更像是纽约的第五大道,所以这片领域是以纽约市为基础建立的,这座高塔,从各方面的细节来看,无疑是帝国大厦。”

秦末明的视线沿走廊看去,尽管被扭曲和破坏,但大厅内仍然能看出现代建筑的痕迹。不再发光的水晶吊灯、破损的地毯,以及前台后面那堵大理石墙壁上模糊不清的浮雕,都在诉说着这座建筑的真正身份。

他们穿过大厅,进入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里相比大厅更加黑暗,只有几盏残破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秦末明靠近后,发现壁灯里装着燃烧一半的蜡烛。

拐弯后二人走进一片类似画廊的区域,展墙上贴满了画着各种宗教符号的图纸:十字架、星月、莲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符号,彼此纠缠交错。

秦末明停下脚步,端详墙上的标识和图案。图纸上的文字和图案和自己先前在阁楼看到的图案有些相似,都是《生命科学》那份研究报告中出现的内容。

“这些是……我父亲阁楼里的研究报告。”他惊呼出声。

话音落下,凯瑟琳停了下来,和他一起观察起墙上的研究报告。

这些报告看上去要比阁楼里的更详细,有些甚至能够称为研究论文,上面详细讲述了人脑活动和领域产生之间的联系。

“实验证明,当情绪波动时,人脑的杏仁体会产生相应的电流,从而在微观层面生成一种叫做‘暗能量’的电流,暗能量能在人类和其他生物之间传播,足够的暗能量甚至能产生新的意识体,在古老的宗教中称之为‘恶魔’。”

“关于恶魔是否为人类的第二人格,这个假设还有待证实......”

“但足够肯定的是,暗能量能够被人为操纵,从而帮助人类治疗创伤记忆,如果合理地加以利用,那么就能够避免心理疾病的发生。”

“这片区域受你父亲的影响很深。”凯瑟琳说。“看来你父亲对恶魔和领域有更‘科学’的见解,他这么多年拿写书来当幌子,暗地里却一直在搞这些东西。”

“你认识我父亲,对吧?”秦末明问,“纽约的事情一发生你就找到了我,普通人不应该知道这些东西,除非和你们有过交集。”

“恶魔是客观存在的,只要欲望足够强烈就会出现,研究恶魔的不止我们一个。”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不过你说的对,你父亲的确认识我们,所以我们才会找上他。”

秦末明心如乱麻,脑袋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们继续前进,走廊越来越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个老式的电梯。

电梯的铁门生锈了,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

秦末明伸手拉开电梯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电梯内空无一人,昏暗的烛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他转头问:“我们上去吗?”

凯瑟琳点头,“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我们上去。”

秦末明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他随着凯瑟琳一起走进电梯。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电梯开始缓慢上升,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开来,这让他更加地忐忑起来。

随着层数增加,寒气变得越来越强烈。电梯的老旧机械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每一次震动都让人感到一阵不安。秦末明心跳如鼓,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噩梦中。

电梯在第六十六层停下,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单色调的世界:白炽灯下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家具都被涂成了纯白色。

落地窗外的世界被浓雾笼罩,整个世界看不到第二种颜色。这种单调的色彩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剥夺了生气。

秦末明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凯瑟琳警惕地四下打量:“看起来像画室,小心,这里的气氛不对劲,不要碰任何东西。”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画室,墙上悬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画作——大大小小的画上都是扭曲和未完成的面孔,每一张脸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仿佛被困在某种无尽的折磨中。地面上散落着大量残缺的雕塑,断裂的肢体和扭曲的身躯让人不寒而栗。

秦末明眼睛不断地扫视着四周,嘴唇微微颤抖。

“这些作品没有完成,也许是想体现某种痛苦和挣扎的情绪。”凯瑟琳低声喃喃道,“你父亲引导我们来这里,但看起来不像是欢迎我们的样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厅,来到一片镂空的台阶前。台阶向上蜿蜒而去,消失在黑暗中。二人往上走去,这里依旧能看到四处悬挂的画作,上面画着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秦末明和凯瑟琳一路来到画室的上层,那里是一个黑暗的展厅,展厅中央挂着一片半透明的白色幕布。幕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透过幕布可以看到两个轮廓模糊的雕塑。

凯瑟琳慢慢走上前,轻轻地将幕布掀开。两个雕塑一男一女,看上去十分眼熟,身上的衣服和他们有些相似。但最重要的是,男性人偶的手中握着一张卷起的草稿。

“这里有一份草稿,但你父亲不在这里。”凯瑟琳从人偶手里取出草稿,说,“不太对劲。”

秦末明环视四周,墙上挂满了面孔扭曲的肖像画,二人的目光在画作间来回移动,最终停留在一幅特别扭曲的肖像上。

油画上两个人的上半身并排站立,女人穿着棕色的风衣,男人的卷发清晰可见。

秦末明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什么,一瞬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些画和雕塑……好像是我们。”

就在这时,所有的灯光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凯瑟琳脸色一沉:“我们被埋伏了。”

整个画室瞬间被染上一片诡异的血色。面前的两个雕塑开始挣扎着活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声音仿佛能撕裂了耳膜。

秦末明下意识捂住耳朵,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凯瑟琳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她后退几步,迅速抬起银色的手提箱,手指在密码锁上飞快地拨动,组合成一排特定的数字。

在按下按钮的瞬间,她向前挥舞手提箱,手提箱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声,随即迅速变形。箱体上的金属板开始移动,露出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伴随着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两个旋转着链锯的无人机从手提箱的缝隙间飞出。

无人机的链锯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扑向两个挣扎的雕塑。

雕塑的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但在无人机锋利的链锯下瞬间被切成几块,碎片四散飞溅,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

秦末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幕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无人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回到手提箱的缝隙中。凯瑟琳收回手提箱,动作利落而熟练。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你的手提箱里...是什么武器?”秦末明有些吃惊地问。

“万象箱,GIA专门对抗恶魔的武器,箱子不遵循物理规律。”凯瑟琳合上锁扣,“好奇的话,有时间再和你解释。”

还没等他们喘息片刻,更多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秦末明回过头去,楼梯口的那些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正一眨一眨地观察自己。

秦末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让他感到恶心。

“快,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凯瑟琳喊道。

“可是楼梯那里——”

还没等秦末明说完,凯瑟琳一把拽住秦末明的胳膊,朝另一侧的安全出口奔去。 第九章 捕捞 秦末明和凯瑟琳沿着安全通道飞快地向下逃去,通道狭窄而幽长,刺眼的红色安全警报灯不停闪烁,将楼上的阴影拉得无比扭曲。

头顶不断传来人偶的尖叫和碰撞声,声音如同恶魔的咆哮,每一下动静都让秦末明的心脏猛跳,几乎窒息。

在体内汹涌的肾上腺素加持下,秦末明跟着凯瑟琳一路冲到一楼,找到一个标着“接待室”的房间,迅速躲了进去。

在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噪音似乎被隔绝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接待室内的灯光温暖柔和,与外面的血红色过道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人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错觉。

秦末明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水。经历完刚刚的剧烈运动,他的心跳依然没有平静下来,身体因为恐惧和疲劳而微微颤抖。而凯瑟琳则显得镇定得多,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接待室的门窗,确保安全后,转过身来看向秦末明。

接待室内有几张舒适的沙发,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静静地挂在墙上,旁边是一个饮水机。房间的装饰简单但干净,给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秦末明瘫坐在沙发上,感受着柔软的靠垫,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些。

“不是......为什么我父亲让我们来这里,却要用这些......怪物攻击我们?”秦末明喘息着问。

凯瑟琳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很明显你父亲正在这里捣鼓什么东西,刚刚那些墙上的画和人偶就是他的杰作,从这里的环境来看,他的状态很不稳定,而现在我们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她靠在墙上,端着下巴说:“这样一来,你父亲也就正式上了GIA的通缉名单,和恶魔合作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秦末明。”

秦末明眼中充满了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凯瑟琳走到秦末明身边,淡淡地说道:“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很多变,也很善于隐藏。也许他一直在隐藏他的本意,也许他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无论如何,现在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秦末明低下头,沉默片刻。他本来以为等见到父亲,今天遇到的一切问题就都会解决,所有的恶魔、谜团都会烟消云散。但事实却和他预料的完全相反,这个失踪已久的父亲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儿子,而且还和恶魔有着不小的联系。

他沉默了半响,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各方面收集到的线索来看,这片领域很大一部分由你父亲的情绪所构成,我在这里没有主导权,也不知道诅咒的源头在哪里,况且你跟着我也是个负担。必须先从领域中捕捞出去,等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父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附近也许有叠界,但现在找就太晚了,我们已经惊动了领域的防御机制,刚才在广场上有一个电话亭,你父亲能用它联系我们,证明这个电话亭有信号功能,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但我们可以用它强行捕捞出去。”

“但是有风险,对吗?”秦末明问。

凯瑟琳点头:“确实有风险,但这是目前的首选方案,领域并不像现实世界一样稳定,这里的环境会因为各种原因逐渐改变,动作慢点的话我们会迷失在这里。”

秦末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吧,我们去电话亭。”

凯瑟琳拍拍他的肩膀:“做的不错,你挺有天赋的,也许等你大学毕业了,我可以把你安排到我们这里工作。”

“让一个罪犯的儿子当警察,然后去抓自己的父亲?”秦末明缓缓起身,“你就这么放心我,觉得我不会突然反水?”

“我这里可没有‘父债子偿’的概念,况且......”凯瑟琳用食指点住嘴唇,望着天花板犹豫了一下,说,“况且你和他也没多少交际,不是吗?”

“我就是......有点失望罢了。”秦末明脸色有些阴沉,“这下他在我记忆里唯一好的一面也消失了,可是我又觉得很奇怪,好像对他......恨不起来。”

“恨意都是有理由的,我没让你平白无故地恨他,你怎么想是你自己的决定。”凯瑟琳走到接待室的门前,转身看向秦末明,说:“没时间了,一会儿打开门后,要立刻离开建筑,去广场上的电话亭,你准备好了吗?”

秦末明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凯瑟琳推开了通往大厅的门。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过道里四处都是先前在楼上见过的人偶,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接待员、保洁、安保和客人的服装,身体看上去比楼上更为破损和扭曲。人偶们在房间里僵硬地活动着,的眼睛空洞而死寂,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双方这下打了一个照面。人偶发现了他们,瞬间尖叫着冲来,仿佛被无形的线操纵着,动作僵硬而迅速。

秦末明惊慌失措地问:“这下怎么办?”

“保持原计划,杀出去!”

凯瑟琳眼神冷峻,挥舞起手提箱。她按下按钮,手提箱再次变形,发出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更多的无人机从手提箱飞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链锯高速旋转,将人偶切成了碎片。

木屑和布料四散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焦气味,让秦末明不禁感到一阵恶心。

“跟紧我!”凯瑟琳抓住秦末明的手,穿过偌大的杂物间,迅速向大厅奔去。

人偶的残骸在他们脚下堆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他们经过大厅,从高塔逃了出去。身后的追兵依然紧追不舍,一群穿着安保服的人偶从高塔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刀具,嘴里不停喃喃着“请接受检查”之类的话语,仿佛一个个被设置好的程序,听起来毫无感情。

秦末明沿着石阶飞快下楼,台阶粗细而不平整,他不注意便脚下一滑,向下摔去。

他一路滚下台阶,脑海里一片眩晕。他强忍痛感抬起头,发现这座城市的天空已经改变了——在他头顶漂浮着无数个血黑色的影子,这些影子由脐带连接,从高塔的塔尖蔓延开来,遍布在城市上空的各个角落,如同噩梦一般。

“不要停下来!”凯瑟琳将秦末明拽了起来,二人继续朝广场前进。

凯瑟琳不断地用无人机清理追兵,再用手提箱收回无人机。无数人偶随着无人机的轨迹倒下,但更多的继续从广场四面八方的浓雾中涌来,场面如同割麦子一般,但排山倒海的攻势已经令凯瑟琳力不从心,有些应付不过来。

见状,凯瑟琳脸色一沉,身体微倾,朝手提箱输入一段数字。下一秒,随着按钮按下,手提箱内伸展出了一只巨大的电锯机械臂。机械臂展开时有近五米长,上面装有无数组大大小小正在旋转的电锯,它们互相摩擦着,电光火石间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凯瑟琳用力甩起手提箱,电锯切割的声音如雷霆般响彻广场。大片的人偶在电锯切割下瞬间被锯成灰烬,木屑和布料在空中飘散,场面震撼无比。

刚刚的攻击很有成效,但依然有大批的人偶从大雾中源源不断地涌来。凯瑟琳分身乏术,取下手表丢给秦末明,大声嘱咐道:“我拦住他们,你去电话亭,用手表里的硬币拨电话!”

秦末明弯腰接住手表,手表的指针旋转一圈,指向电话亭的方向。他来不及思考,健步如飞地钻进电话亭,然后从手表的侧面扣出一枚印有GIA标识的硬币,投币拨通了电话。

电话拨通的嘟嘟声持续了三秒左右,随后一个机械的男声响起:“请不要挂断电话,这里是联邦监测局,你进入了未探测的领域,为了你的安全,请呆在原地,按照安全员的指示进行操作。”

“转人工!快转人工!”秦末明大喊道,“我们被攻击了!”

话音落下,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随后转接给了一个女人。

“晚上好,凯瑟琳,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9点53分,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需要你们立刻进行捕捞!”秦末明用脖子夹着电话,望了一眼身后。就在这时,巨大的电锯臂掠过,一个断裂的人偶胳膊拍在了电话亭上,将他吓了一跳。

“请问先生您是?”

“你管我是谁!”秦末明急得直跺脚,“凯瑟琳在我旁边,我们被包围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稍等......我已经将情况上报,请稍作等候。”

说完后电话里响起了舒缓的背景音乐。秦末明咬着牙,在亭子里焦急地等待。

与此同时,广场上的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茶。凯瑟琳仿佛杀红了眼,挥舞着那大得夸张的机械臂,每一次落地都会引起震动。无人机在广场四周来回盘旋,目光所及是一片人偶组成的尸山血海。

突然,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偶从凯瑟琳身后杀出,她一个侧身躲掉飞扑,然后熟练地掏出手枪,将人偶脑袋打成碎片。

强得有点夸张。

秦末明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能做出来的事,那个机械臂从外观看去能有一百多公斤,但凯瑟琳却已经挥舞着它战斗了五六分钟。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声音,秦末明急忙拿起听筒:“喂?”

“申请批准,正在开始捕捞,请不要离开,抓紧扶手,十,九,八......”

“什么,等一下——”秦末明慌了神,然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伴随着倒计时,四周的地面开始晃动起来。秦末明推开玻璃门,转身呼喊还在战斗的凯瑟琳。

震动越来越强烈,玻璃拍打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电话亭来回摇曳,如同狂风下的一棵枯树。秦末明眼中的环境开始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和旋转。

“凯瑟琳,快点!”秦末明拼尽全力嘶喊,声音却被轰鸣的电据声淹没。

“六,五......“

凯瑟琳终于注意到了电话亭内的秦末明,她收起了沾满碎屑的机械臂,五米长的机械臂以夸张的幅度收缩进手提箱内,然后关上锁扣,转身冲向电话亭。

凯瑟琳的速度快得有些夸张,她在碎屑间来回跳跃,身后的无人机也依次旋转着飞进手提箱里归位。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她成功回到了电话亭。

秦末明迅速关上玻璃门,二人挤在一起。外面的景象也在这时扭曲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红、黑、蓝、白如同颜料混合般交织在一起,最终融入一片刺眼的白色。

就像上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一般,剧烈的强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秦末明不得不闭上眼,直到震动结束。

慢慢地,脚下的大地开始平稳下来,脑海里的尖啸声也停止了。一阵寂静过后,他听到了人群的嘈杂声,汽车的喇叭声,以及身旁凯瑟琳的呼吸声。

他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电话亭外人潮攒动,这里是三藩市市中心的街道。行人忙碌地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购物,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突然出现。

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那么的祥和平静,与刚才那个疯狂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末明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总算从噩梦中解脱了。忽然,他感觉自己压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回过头,发现凯瑟琳正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抱歉。”秦末明推开门,有些尴尬地钻了出来。

凯瑟琳望向街道,说:“成功了啊,没想到FBO那帮人居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什么意思?”秦末明一愣。

“没什么,就是感叹而已,我还以为我们会被卷到别的什么地方。”

“哦,那现在......去哪里?”

凯瑟琳靠在电话亭里闭目养神:“站在这里别动就行,刚刚那通电话打完,估计已经有一堆警察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十字路口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秦末明吓了一跳,刚刚的恐怖经历在他脑海里闪烁。他抬起头,看到几辆纯黑色的警车朝他们的方向开了过来。

街道周围的人群尖叫着散开,警车们粗暴地停在路边,有的甚至还扎到了人行道上。

有一辆车的涂装不同,那是一辆黑色的皮卡,秦末明望向皮卡上的标识,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眼睛,看上去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下面写着一串英文单词。

联邦观测局。

车门打开,几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警察走了下来。

“别担心,是自己人。”凯瑟琳从身后探出脑袋,戳了戳秦末明的后腰,说。 第十章 联邦观测局 车队完全停下后,装甲车的侧门打开。一个身材壮硕的黑人男性从副驾驶位走了下来。

男人身穿纯黑色的防弹衣,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大步走向二人,然后径直越过秦末明,来到凯瑟琳身边。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凯瑟琳叹了口气,看上去并不高兴。

男人微微颔首:“我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没事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关切。

“你的好心我收下了,但现在这个动静未免有些太大了。”凯瑟琳叹了口气,“你过来用了多久?”

“你的信号消失之后,我就立刻从巴黎赶了过来,现在是早上八点,过了大概十二个小时。”男人抿了抿嘴唇说,“FBO一直在监控你的情况,刚收到警报我就立刻联系了这边的警察,金门大桥那里有点堵车,像是出了车祸,但是我们已经动用物理手段解决了。”

凯瑟琳扭头望向秦末明,说:“把手表给我。”

秦末明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立刻按照吩咐,把手表递给了凯瑟琳。

后者举起表检查时间,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在里面待了大概三个小时,但现实时间过去了将近四倍,很少有领域会扰乱时间,那里的诅咒强度前所未闻,恐怕有......阿尔法级别以上的恶魔。”

“你是说安德森的案子?”男人神色严峻。

“猜测而已,我单枪匹马,还带着个拖油瓶。”凯瑟琳望向秦末明的方向,“介绍一下,这个男孩是我的证人,秦末明,我们刚刚一起进入的领域。”

“亚裔?长得不太像。”男人瞟了秦末明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一半‘亚裔’。”凯瑟琳比了个手势,“他胳膊受伤了,你们给他包扎一下。”

男人这才转身看向秦末明,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是亚历克斯,GIA行动部部长,阿尔法级探员。”他伸出手来。秦末明怔了一下,随后握住了他的手。

亚历克斯的力道有些大,握的秦末明满手生疼。

“秦末明。”秦末明有些紧张,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让他有些不安。

亚历克斯摆摆手,几个警方的医护人员越过警戒线,为秦末明进行简单的包扎。亚历克斯站在一旁,和凯瑟琳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看向秦末明,确认他的状态。

包扎完毕后,秦末明被带上皮卡车,凯瑟琳坐在他旁边。车内的空间不大,但装备齐全,气氛有些压抑。秦末明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金属牢笼中,前后都是警车,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放松,”凯瑟琳淡淡地说,“你现在安全了。”

秦末明拉开袖口,望着缠满纱布的胳膊,又看向凯瑟琳,问:“这个FBO是什么机构?”

“联邦观测局,GIA在美国的下属机构,消息不对外公开,你在明网上查不到。”正在开车的亚历克斯说道,“FBO负责监控所有GIA探员在美国的实时位置和状态,并提供各类帮助,我们干这行的,经常在不同国家到处跑,所以得有配套的服务。”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个电话亭里出来?”秦末明扭头问。

“不是‘我们’,我也是GIA的人,刚到美国,FBO告诉我来这里,GIA的探员都有定制的手表,能实时传输心率和方位,凯瑟琳的手表内装有一枚应急联系用的硬币,用这枚硬币拨打电话能短暂破坏领域的平衡,从而与外界建立联系。”

“听起来挺高科技的。”秦末明点头。

亚历克斯笑了一声,说:“和高科技搭不着边,领域的很多现象都没法用科学解释,所以GIA有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研究这些东西,整天派人到处搞测试,提高探员的存活率。”

“亚历克斯。”凯瑟琳突然说,“在进入领域之前,我们在唐人街附近被一辆福特车伏击了,没有牌照,看上去像自己人的车子,我的车在一号公路的入口坠崖,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知道了,我马上派人去找你的车。”亚历克斯说完拿起对讲机,“B组,派一队警察去一号高速的入口,找一辆坠崖的纯黑色保时捷911,完毕。”

“我还没说完。”凯瑟琳拍了拍亚历克斯的椅背,“我们在坠崖的一瞬间进入了领域,我觉得领域的入口就在那里,派几个靠谱点的探员过去,不要警局的饭桶。”

“收到。”亚历克斯打开对讲机,“D组,行动取消,立刻联系旧金山附近一级以上的GIA探员,让他们去刚刚的地方,那里可能有领域的入口,找到之后立刻上报,凯瑟琳说不要警局的饭桶。”

“这点事情怎么整得这么麻烦?”凯瑟琳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别怪我,我可是完全按照你的吩咐来的。”亚历克斯耸了耸肩,“你要求单独行动,我们就只好全体待命,人一少自然就会出风险。”

“我这么安排是有原因的,现在这个动静,没过几个小时就会传到欧洲,到时候整个教会都知道法国人在插手了。”

“知道又不是坏事,毕竟现在教会内部人人自危,大家都很怕你。”

“但我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凯瑟琳侧过头,“刚找到点有用的线索,就被人袭击了,教会内部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就在这时,秦末明的肚子叫了起来,打破了车内的紧张气氛。

“那个......我昨天下班就没吃饭了。”秦末明尴尬地说。

“亚历克斯,随便找家餐厅,我和秦末明有话要说。”

车队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面馆前,当全副武装的警察进入面馆时,老板吓得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不是我报的警!”

“放轻松,”亚历克斯走上前,温柔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我们只是来吃饭。”

老板松了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哦,好的,请进,请进。”

警察们规规矩矩地坐下,凯瑟琳和秦末明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餐厅的装修很简单,几张简单的木桌,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肉汤香气。秦末明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本来还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在亚历克斯的监视下,面很快就做好了。秦末明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礼仪,连吃了三大碗牛肉面,其中包括凯瑟琳的那份。

虽然凯瑟琳明确表示她不饿,但秦末明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尴尬,因为凯瑟琳全程盯着他吃饭,眼神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同情。

“吃饱了?”凯瑟琳问。

“饱了。”秦末明捂着嘴打了个嗝,“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凯瑟琳微笑道,然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你觉得你现在在唐人街的安全能得到保障吗?”

“什么意思?”秦末明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在监视我,”凯瑟琳低声说道,“不是纽约的邪教,而是警察内部的人。他们盯上了我,自然就会盯上你。在找到幕后那条尾巴之前,你随时都有可能遇到昨天那样的袭击,现在的局势复杂,你如果报警大几率是没有用的。”

秦末明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回忆起刚刚的经历,忽然感到一种晕眩的不真实感。几天前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一系列事情,也没想到自己如今会在这里,和一群警察吃饭。

“你想说什么?”秦末明有些不安。

“简单说,我打算安排人把你送到巴黎,全天二十四小时监护的那种,直到我找到下一条线索,我们再计划下一步的方案。”凯瑟琳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草稿,“我没办法继续待在你身边,我马上就要离开美国了,至于原因,你自己读一读上面的内容。”

秦末明疑惑地接过草稿,这是凯瑟琳刚刚在高塔的画室里拿到的。上面是一篇新的故事,标题为《方舟:卷一》。

“纽约的阴霾还未结束,新的血案在北方爆发,凯瑟琳与探员尼古拉斯将前往加拿大魁北克的‘余晖镇’,这一次,只有他们二人。”

“探员尼古拉斯......这是新的故事?”秦末明问。

凯瑟琳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尼古拉斯是负责纽约方面的探员,我前几天见过......总之,你父亲的故事写到哪,哪里就会出人命......我得和加拿大那边的人对接,很快就要出发,但走之前得保证你的安全。这篇故事没有提到你,我也不想让你再经历这样的事,所以我打算把你送到法国。”

“法国?”秦末明嘴角抽动了一下,“怎么那么远,我留在这里不行吗?”

“我是法国人,美国这里的事情我不方便插手,等我一走,如果有人找上你,我怕来不及制止,你现在是案件的关键证人,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凯瑟琳思索了一下,“我会给你安排巴黎的住宿,早中晚有人给你做饭,外面有私人安保,每天有二十四小时的WIFI和热水澡,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秦末明听完沉默了,就在这时,亚历克斯从后厨走来,递给凯瑟琳一杯泡好的咖啡。

“一号公路那里有回复了,你的车已经被拖去修理了,但是入口没有找到。”亚历克斯说。

“让他们试试模拟坠崖,我就是那样进去的。”凯瑟琳搅拌着咖啡。

“已经试过了,FBO的人扫描了方圆百米的区域,读数一切正常,一点领域的痕迹都没有,只找到一个坏掉的摄像机和三脚架。”

“看来那个领域已经不欢迎我们了,没办法,这个线索就只好先断掉了,先安排加拿大的事。”凯瑟琳叹了口气,回头望向秦末明,“你想好了吗,你怎么打算?”

就在刚刚二人聊天的时候,秦末明的脑海里翻涌着各种想法。他想了很多事,他想到那间公寓,想到了秦瑶,想到昨天梅姨和他说的那些话。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一直想逃离这里,逃离唐人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凯瑟琳的提案很突然,但也很诱人,这个神秘的法国女人的出价一向不错,而且不像是会食言的样子。法国,全天二十四小时的保护,他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在那里,可他又不知怎得开始抵触起来。

秦末明发现自己在唐人街陷得太深,很多事他已经习惯用过去的方式去做。他的生活离不开唐人街的那些人,他习惯了每天上午洗盘子,下午买菜的生活,他习惯了梅姨的说教和秦瑶的霸道。之前脑海里那个所谓“逃离”的念头,也只是想短暂地逃避自己,休息一下而已。

如果彻底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那未免代价也太大了些。

“我想留在这里。”秦末明犹豫了一下,说。

“因为大学的事?”凯瑟琳喝了一口咖啡,“这是为了你的安全。我可以给你临时安排法国的大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秦末明连忙解释道。

“不是?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配合我调查呢?”凯瑟琳有些惊奇。

“我以前有过这个想法,但是现在想法改变了。”秦末明望着桌上的空碗,沉声道,“其实我想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希望能暂时退出调查。”

凯瑟琳微微点头,问:“原因呢?”

“......我觉得太危险了。”秦末明憋了半天,在说出这句话后松了口气,“我一开始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恶魔也好领域也好,这些事情不适合我,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你觉得我没有遵守诺言?”凯瑟琳睁大眼睛看着他,“契约对我来说很重要,上面的内容我不会轻易改变,我可以把你送进哈佛大学,但在那里我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而安全是我们合约上的第一位。”

秦末明连忙解释道:“没有那个意思......说实话我挺感激你的,之前救了我好几次,我就是不想再拖累你了,既然你已经找到了线索,那我也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我在唐人街这么多年,不想就这样离开这里,我担心我走了之后我姐不安全,梅姨照顾不来店子......所以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情,来唐人街问我就好。”

“你觉得不直接参与,就会从整个案子中脱身?”凯瑟琳眼神有些失望,“即使你现在不参与调查,很快也会有人找上你,你现在的处境不安全。”

“我明白,但我在唐人街还有家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抛下她们人间蒸发。”

“很多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我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意愿,如果你铁了心打算留在这里,那我也没有办法。”凯瑟琳望着秦末明的眼睛,“你确定要留在美国吗?”

“我确定。”秦末明点头,语气坚定。

话音落下,凯瑟琳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下几串字。

“上面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凯瑟琳说着合上手提箱,“当然,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我随时派人来接你。”

秦末明望着她关上手提箱,他记得刚刚在领域里的时候,那个手提箱里飞出来许多旋转着电锯的无人机,而如今里面却放着纸质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和正常的手提箱并无二异。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走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去餐厅。”秦末明接过纸条,探出头望了眼窗外,然后在众多人注视下起身走出了餐厅,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望着凯瑟琳说:

“对了,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用谢。”凯瑟琳看起来有些不悦。

“需要送你一程吗?”亚历克斯问。

“不需要,我打车就行。”秦末明摸了摸衣兜,说,“我工资日结的,兜里有零钱。”

凯瑟琳目送秦末明急匆匆地走出餐厅,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你打算就这么让他走掉?”亚历克斯站在一旁问。

凯瑟琳望着杯子里的咖啡,低声说道:“派一队人跟踪他,如果有情况,立即通知我。”

亚历克斯点头,拿起对讲机。

“还有,这个咖啡太难喝了。”凯瑟琳叹了口气。

“这是家面馆,凯瑟琳。”亚历克斯无奈,“我逼着那老板冲的速溶。”

“强扭的瓜不甜啊,亚历克斯。”说罢,凯瑟琳抿了一口咖啡,意味深长。 第十一章 重返唐人街 秦末明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窗外的城市景象不断变换。阳光照射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商店的霓虹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秦末明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心里却一片混乱。

他想到昨天在唐人街附近遭到混混袭击的情景,他在领域中待了三个小时,但现实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唐人街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梅姨和秦瑶是否安全。

几周前混混们找上门的时候,大家都记得是梅姨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吓跑了他们。但实际上那群混混怕的不是梅姨,而是身后拿着菜刀赶出来的秦末明。

当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出于自卫。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不在的话,餐厅会发生什么事情。

秦末明心里焦急如焚,于是转头看向司机——一个面色憔悴的西班牙男人,问:“喂......你知道唐人街最近怎么样了吗?”

话音落下,司机神经质地笑了笑,嘴里夹杂着浓重的俚语:“哟,兄弟,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是最近整个三藩市都乱得要爆炸了......唐人街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建议你待在家里,这座城市都快要玩儿完了。”

秦末明心里更加不安了。出租车正好驶入出入唐人街的那条路,他认出自己就是在这里被袭击的。狭窄的巷道,破旧的街灯,墙上的涂鸦......一切都那么熟悉而又令人心悸。他的心跳加速,目光扫过街景,突然看到自己的自行车倒在路边。

他暗暗庆幸车子没有被人偷走,毕竟这是他唯一的私人财产。

“就到这儿吧,谢谢。”秦末明急忙叫停了出租车。从兜里抽出几张票子一股脑塞给司机,“不用找了,多余的就算小费。”

司机看着那一把钞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兄弟你多保重,别被一枪打死了!”

秦末明刚下车就后悔了——他太冲动了,不应该给那么多钱,而且昨天自行车还爆了胎。但那个出租车司机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一脚油门驶离了这段路,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秦末明叹了口气,弯腰扶起自行车。他没有其他选择,只好骑着这辆爆了前胎的自行车,一摇一摆地朝唐人街的方向前进。

他脑海里一片焦虑,但街道此时却异常的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射在空荡的街道上,给人一种死寂的感觉。平时热闹非凡的店铺如今大门紧闭,街道两旁的招牌在微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看上去格外凄凉。

秦末明心中的不安不断加剧,他用力蹬着自行车,朝餐馆的方向前进,心里祈祷梅姨和秦瑶一切安好。

随着他进入唐人街,商铺的状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有些门被暴力地破开,橱柜被打碎,货物散落一地,似乎是被洗劫一空。他看到几个受伤的人正躺在路边,隐约传来呻吟声和求救声。秦末明的心情越绷越紧,好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当他抵达餐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几辆警车在餐馆门口围成一圈,车顶的警灯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而那个熟悉的“熊猫中餐馆”招牌被砸碎,残骸散落在地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秦末明急忙停下自行车,刚想进去,却被正在布置警戒线的警察拦住了。

“你不能进去,这里已经封锁了。”警察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里是我家的餐馆......我在这里工作!”秦末明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警察拦住试图越过的秦末明,眉头微皱,“有什么证据?”

“我回家也要证据吗!”秦末明嘶吼道,声音有些发颤。

警察无奈,只好松手给秦末明放行。

秦末明惊惶失措,他穿过一地的碎玻璃,来到大厅。餐厅里一片狼藉,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地面上还有斑斑血迹。他心头一紧。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梅姨的叫喊声。

秦末明顺着声音望去,几个医护人员正围成一圈劝阻梅姨。梅姨看上去受了伤,脸上沾着血迹。她脸色苍白,一直指着窗外,嘴里不停用中文念叨着秦瑶的名字。警察和医护人员不理解她的意思,只是一遍遍地让她坐下。

现场看上去无比混乱,秦末明不敢犹豫,快步跑了过去。

梅姨看到秦末明,忽然一把推开身旁的医护人员,冲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

“秦末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昨天晚上也没有回家......秦瑶整个晚上都在外面到处找你!你知道她多担心你吗?”

梅姨的声音无比颤抖,看上去受了刺激,和昔日里那副形象判若二人。秦末明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昨天的经历,只好撒谎说道:

“我下班的时候被一群混混袭击了,手机被砸坏了,然后被警察带到警局,审了一晚上。”

“你有没有受伤?”梅姨急切地问。

秦末明拨开袖口,露出缠满纱布的胳膊:“受了点轻伤,不严重......秦瑶人呢?”

梅姨见状,忽然跪倒在地,痛哭起来。

四周的医护人员急忙上前搀扶她,但梅姨死死抓住秦末明的胳膊,不肯松手。

“秦瑶被一群混混抓走了!他们是来找你的,秦瑶想拦住他们,结果被他们打晕了......”

话音落下,秦末明感觉头顶一阵天旋地转。他看到地上躺着一根棒球棍。他认出那是自己公寓的那根球棍。一瞬间,愤怒、悔恨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像他担心的那样,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我去找秦瑶,你呆在这里。”秦末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头对梅姨说道。

说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棒球棍,走出了餐厅。

秦末明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愤怒过。但愤怒中又有些懊悔,那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唐人街打工。

他该早点意识到这件事的,也许他早点回来,一切就可以避免。

但现实不是书上的故事,没有修改的机会。

秦末明怔怔地走出餐厅,门外一个警察正在记录情况,他走了过去,心中怀揣着一丝希望。

“刚刚有群穿着黑色夹克的混混袭击了餐厅,他们带走了一个女孩。”秦末明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吗?”

警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证词我们会记录在案的。”

“记录在案?我问你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绑架了我姐姐!”秦末明忽然急了起来。

警察放下手中的笔,冷冷地回答:“我们会处理的。”

警察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头上。秦末明有些失望,他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别的人帮忙。就在这时,他正好看到隔壁杂货店的张老板在锁门。

张老板是这一带最清闲的华人,每天在店里从早坐到晚,一边扇扇子一边观察路过的人。案发时他不可能没有看到那群混混去了哪里。于是秦末明快步上前,一把从身后拽住了张老板。

“张老板,那群混混把秦瑶带到哪里去了?”

张老板吓了一跳,他望着秦末明手里的棒球棍,脸色苍白,不断地推辞,“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秦末明死死盯住张老板的眼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厉声说道:“他们把秦瑶带走了,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杂货店老板害怕地闭住眼睛,一边躲避一边说道:“好吧,我看到了......他们砸完店子,把秦瑶拖上了一辆车,好像是辆蓝色的雪佛兰,我还听到他们说要把她带到唐人街附近的什么厂房里......名字我忘了......”

说罢,张老板忽然紧张了起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用哀求的眼光望向秦末明,说:

“你要是被抓了,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他们也会砸了我的店!”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把秦瑶抓走,什么也没有干?”秦末明神情激动。

“我哪儿敢啊?我一把年纪了,躲都来不及呢!”

“你......算了。”秦末明强忍心中的愤怒,回过头来,去找刚刚的那个警察。

“那群人把我姐带到了唐人街附近的一座废弃厂房里,你们得马上去救人!”

警察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我们按上级的命令办事,现在唐人街一带的街道都出现了暴力事件,警局的人手不足,必须先解决这里的案情,你姐姐的事我们之后会处理的。”

“之后?”秦末明感到一肚子窝火,“那群人把她绑架了,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先生,遇到困难的不止你一个人,请你理解。”警察抬起头,神色冰冷地说。

秦末明极为愤怒,几乎咆哮道:“那我自己再报一次警好了!”

警察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说:“那你尽管去报。”

一瞬间,秦末明的心情如同跌入冰窖。四周的嘈杂声、警车的警笛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依赖这些警察了。没有时间浪费,他握紧手中的棒球棍,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独自寻找那个厂房,救出秦瑶。

于是秦末明不再犹豫,跨上那辆自行车,朝唐人街外前进。 第十二章 献祭 秦末明用力蹬着自行车,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怒火都释放出来。街道的景象在他眼中迅速闪过,变得模糊不清。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地上,给四周增添了一丝诡异的静谧感。

唐人街热闹的午后如今变得异常寂静。店铺的铁门紧闭,门口的招牌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秦瑶被抓走的情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不能指望警察。他必须尽快赶到那座废弃厂房,必须救出秦瑶。

秦末明记得在老唐人街附近有几间废弃的厂房,曾经是用来存放建材的地方。由于近些年工业经济下滑,这些厂房也逐渐变得荒废,无人问津。

如果那群人绑架了秦瑶,一定是去了那里。

他骑着自行车四处穿梭,一栋栋老旧的建筑在他的视线中滑过,破败的墙面和斑驳的涂鸦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区域的没落。

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秦末明发现了张老板提到的雪佛兰车。

他停下自行车,心中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这些雪佛兰车看上去上了年份,外观掉了漆,而且不仅只有一辆。路边横七竖八地停了十几辆款式相似的雪佛兰车,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秦末明数着车的数量,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十几辆车意味着有十几个人甚至更多,自己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秦末明心中暗骂三藩市的警察不干活。正在犹豫之际,他忽然想起了凯瑟琳留给他的那张纸条。

虽然不情愿,但秦末明不得不求助于她。凯瑟琳救了他很多次,是他现在唯一能相信的人。

秦末明急忙从兜里掏出手机,下一秒却看到了满屏的碎痕。

他这才想起手机早在昨天就摔坏了,现在根本无法开机。

“靠!”秦末明使劲踹了一脚地板,不禁为自己的差记性而感到生气。

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找人借手机打电话,但秦瑶现在生死未卜,浪费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而且就算联系上了凯瑟琳,她赶来也需要时间。

二是直接冲进去救秦瑶。这个方案听起来过于鲁莽,但秦末明没有时间浪费,他只能选择第二个方案。

厂房外,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秦末明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棒球棍,朝里面走去。外墙上布满了藤蔓,破碎的窗户仿佛在无声地啜泣。

一阵风吹过,铁门发出低沉的嘎吱声。秦末明举起棒球棍,嘴里不停地给自己壮胆,走了进去。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地上散落着废弃的钢材和杂物。阳光透过天花板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柱,仅能勉强照亮周围的环境。

秦末明在阴暗的厂房里四处搜索,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他步步谨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周围能见度很低,他依稀辨认出了堆积如山的钢材和水泥,他心跳如雷,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随着秦末明深入,他开始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声——那声音不像是秦瑶,而是一种由许多人同时发出的古怪哼唱声。

秦末明急忙顺着声音走去,他看到厂房的中心闪烁着微弱的烛光,一群人正围成一个诡异的圈,举行着什么仪式。

他鼓起勇气悄悄靠近。他发现那些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和混混的样子截然不同。兜帽遮住了他们的脸,在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圈蜡烛,中心的空地上刻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

为首的黑袍人戴着羊头面具,矗立在法阵上,手中高举着一把长刀,嘴里喃喃着古怪的祷词。身旁的人随着祷词有节奏地一摇一摆,仿佛在进行着什么的仪式。

整个场面如同张开的肺在收缩呼吸,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

秦瑶躺在法阵的中心,脸色苍白,毫无知觉。她脸颊上残留着几道血迹,一头长发在地上散开。平时身上穿的那件白T恤沾满灰尘,被人撕扯得破破烂烂。

秦末明见到秦瑶后,心脏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胸膛。愤怒感驱使着他握紧棒球棍,朝仪式的地点靠近,而黑袍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一般,继续唱着他们的赞歌。

秦末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在黑暗的深渊里,我们以鲜血为墨,书写永恒的契约。”

“我们以鲜血祭献,奉上心脏的跳动与灵魂的呐喊。”

“我们低语您的名。伟大的暗影之主。愿您的力量穿透现实,带来恐惧与混乱。”

汗水顺着秦末明的额头滑落,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采取行动了,否则情况将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祷词结束。为首的黑衣人握紧刀刃,准备刺下,秦末明心中的恐惧瞬间爆发,大声拦住了那名黑衣人。

“住手!放开她!”

秦末明的声音在厂房内回荡。戴着羊头面具的黑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歪着头,审视起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面具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诡异,仿佛一张狰狞的恶鬼。

周围一圈的黑衣人纷纷扭过头来,死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末明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窒息的压迫感笼罩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首的黑衣人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谁,居然敢中断献祭仪式?若暗影之主不悦,它会降临在这里,杀了我们所有人。”

“去你的,我不管什么暗影之主、光明之主,我不认识你们,也和你们没关系......我来找我姐的,你们放了她,我就离开这里。”秦末明话语间带着一丝颤抖,全靠内心深处一股微弱的力量支撑着。

“愚蠢,不自量力。”黑衣人冷笑一声,下令道:“杀了他,把尸体泡进水泥里。反正三藩市天天有人失踪,警察不会费心去找一个唐人街打工的小孩。”

话音落下,四周的黑衣人纷纷从黑袍里掏出长刀,朝秦末明步步逼近。

刀刃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秦末明顿时感到一阵杀意——他早就料到局面会朝这样的情况发展,提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计划绕开这些黑衣人,带着秦瑶就跑。可如今到了关键的局面,恐惧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地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秦末明试图让自己动起来,他安慰自己昨天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而他也挺了过来。

可现实却是,他依然愣在原地,两条腿却止不住地打抖。

黑衣人步步逼近,秦末明勉强举起棒球棍准备战斗。然而,挥棒的动作还未完成,他便感到大腿一凉,紧接着是一阵刺痛。

秦末明低头一看,一把刀深深刺入了他的大腿上,鲜血汩汩流出。

很快,更多的刀子接踵而至,每一刀都像是一条毒蛇,撕裂着他的皮肉。

秦末明想反抗,他使劲一挥,棒球棍却脱手摔在了地上,刺痛感让他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秦末明抬起头,他看到法阵上的羊头黑衣人慢慢脱下面具,露出了一个中年华人男性的面孔。秦末明立刻认出了这张脸——那是最近竞选唐人街那片区域市长的华人赵高华。

他是邪教的教徒。

秦末明顿时感到无比的愤怒,痛骂道:“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我的一切都是通过献祭得来的。我向暗影之主献祭,他赐予我混乱的力量,让我能够击败我的政敌。”赵高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癫狂,仿佛整个灵魂都已经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说罢他冷笑一声,不屑地说:“我不该浪费口舌在你这个将死的小屁孩身上。”话音未落,他举起刀刃,狠狠地朝秦瑶的脖子刺了下去。

秦末明眼睁睁看着鲜血流出,填充起法阵之间的缝隙。他的心像被撕裂一般,绝望和愤怒在他心中交织。

他想救秦瑶,但身体却无法动弹,恐惧和伤痛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感到耻辱,感到自己有些无能。

最终,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羞耻的决定:逃跑。

秦末明趁着面前的黑衣人分心,忍着剧痛,挣扎着站起身,开始一瘸一拐地朝外面走去。

他不停地咳嗽,身后的脚步声、鲜血流淌的声音、还有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缺氧所带来的幻听脑海里交织着回响。

这些回响变成了嘈杂的低语,就像一个个小恶魔,环绕着他,纷纷嘲笑着他的懦弱无能。

是啊,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待在唐人街,让警察处理就好,他一个人的力量改变的了什么呢?

他想起蜉蝣撼树的故事,而他此时此刻就是那只愚蠢又好笑的蜉蝣。

秦末明大脑一片空白,很快便放弃了思考,不再挣扎,因为求生的欲望已经超越了一切。

过去的景象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推开大门,父亲坐在对面的书桌上写作的场景。

他听到打字机“哒哒”不停的声音,阳光从阁楼的窗户洒下,四周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秦末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忽然,枪声响起。一发子弹重重地刺进了他的后肺。秦末明感到背上一阵剧痛,幻觉中的场景随之破碎。

他闷哼一声,感到呼吸困难,摔倒在地。

秦末明挣扎着向前爬行,每前进一步,身体的伤痛便加剧几分。他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摸索,但却只能感觉到粗糙的沙砾。

他看到远处大门闪烁的光,知道自己离库房门口不远了,但如今每一寸的移动对他来说都像是在跨越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小时候秦瑶替他出头的那一幕。

夕阳的小巷里,一个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来。

秦末明努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女孩,可一道影子却挡在了他面前。眼前的光迅速褪去,他再次回到了那个黑暗、冰冷的厂房之中。

秦末明无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看到赵高华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在他身边站着一圈黑衣人,以及无数把泛着寒光的刀刃。

秦末明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吐出一口鲜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黑衣人纷纷上前,手中的刀刃如同雨点般落下。

秦末明挣扎着,但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只感到深深的失望,对这个世界,对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梅姨和秦瑶,还有他自己。

他明明没有什么梦想,他不想当什么富豪,也不想当拯救世界的英雄,他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他想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为什么连这么小的梦想他都无法实现呢?

他觉得自己非常没用。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秦末明眼前充满了黑暗和血色,那些黑影扭动着,似乎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末明浑身是血,望着头顶那最后一点飘忽不定的光,喃喃道:

“救救我,凯瑟琳。” 第十三章 契约 乌鸦在昏暗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街道上警笛声此起彼伏地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和混乱的气息。

三藩市的街头犹如一片凄凉的战场,然而老唐人街的厂房内却死寂一片。

幽暗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晦暗的阴影,秦末明的尸体被拖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沿途留下一条鲜红的血迹。周围的影子在烛光映照下格外阴森,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幽灵。

“把他丢进水泥池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秦末明身体无力地垂着,双眼圆睁,破烂的衣服下沾满黑血。

黑衣人将秦末明抬到水泥池边,然后用力一推,尸体重重地坠入池子里。

秦末明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远离他。他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自己,他的灵魂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归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温暖的水池里,水面上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秦末明望着那片金光,任由自己沉浸在水里,他感到放松,感到片刻的安宁。

然而没过多久,求生的本能再度涌起,危机感战胜了疲惫。他开始挣扎,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没过一会儿,他游出了水池,四肢无力,趴在池子边上大口呼吸。

他听到了一阵叹息声,声音很稚嫩,像是一个女孩发出的。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在刚刚的厂房里。

秦末明四下环顾,这里是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对面有一座宏伟的教堂,四周是大片古老的西式建筑,看上去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空气中漂浮着点点火星,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刀剑碰撞声和士兵的厮杀声。

城市中心的正上方矗立着一颗巨大的黄金树。黄金树高耸入云,仿佛有数百米高。每一片树叶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太阳般照耀着这座城市。

这棵树宛如神话中的奇观,树干粗壮有力,如同神灵一般,向天地宣告它的存在。

秦末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站起来,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

他觉得自己死了,他还能回想起自己倒在地上的画面,回想起浑身的疼痛感。

可他却并没有死,他正身处在某个中世纪的欧洲城市里,尽管四周的景象极为陌生,但每一丝空气、每一缕光线都无比真实。这给秦末明一种怪异而又熟悉的感觉。

水池的正对面,教堂的阶梯下燃烧着一团篝火,火星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秦末明朝那里望去,在火堆旁跪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女孩披着灰色的亚麻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到如同瓷器般细腻的脸颊,几缕金发从兜帽的边缘垂下,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

女孩静静地跪坐在篝火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秦末明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女孩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柔和,看上去有些熟悉,可他又记不起来。

于是秦末明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这里是什么地方?”秦末明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女孩没有回应他。

秦末明走到篝火旁,在少女旁边坐了下来。

二人沉默了一会。女孩叹息一声,然后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

秦末明学着她的样子添柴,他望着眼前的那团火,感受着温暖的热度。新加进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焰在黑夜中舞动,吞吐着火星和热浪。

秦末明望着面前的火看了许久,开口问道:“我是不是死了?”

少女无声地点了点头。

“有什么办法回去吗?”

“为什么要回去?那个世界肮脏而又丑陋,你在那里死去了无数次,每次却都想回去。”女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又有些冷漠。

秦末明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女孩。她看上去最多不超过八九岁的样子,可说话的语气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

“你是谁?”秦末明问。

“我叫艾莲娜,”女孩回答,“您不记得了,我是您的仆人。”

“仆人?”秦末明听得有些发愣:“你能做什么?”

“任何事。”艾莲娜说。

“我想回去,我不能呆在这里。”秦末明说,“我姐姐被一群邪教徒绑架了,我打不过他们,被他们杀死了,我得回去救她。”

“我知道。”艾莲娜的声音很轻:“可即使您现在回去,也一样打败不了那些邪教徒,结局不会改变,您依然会死,因为您没有力量。”

“但我总得试一试。”秦末明咬紧牙关,“我刚刚明明可以表现得更勇敢一些,可是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觉得很后悔。”

“您只是做了所有凡人都会做的事,因为没有力量,所以恐惧。”

“那我怎么才能有力量?”

话音落下,艾莲娜抬起手,缓缓脱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庞,五官如同雕塑一般完美无缺。秦末明望着艾莲娜,忽然觉得有些恐惧,因为她的瞳孔是纯金色的,散发着耀眼的光。

不知道是倒影还是魔法,秦末明在直视她的瞳孔时仿佛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是......恶魔?”

“我是您的仆人,我的存在是为了帮助您,实现您的愿望。”艾莲娜说。

“我不能和恶魔做交易。”秦末明摇头,“我父亲和恶魔做了交易,结果很多黑暗的事情发生了,很多人也因此死掉......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我和其他的恶魔不一样。”艾莲娜喃喃道,“我可以给予您力量......燃烧一切的力量。这股力量曾经属于您,但是被封印了,只要您愿意,我就能帮您解除封印,那些曾看不起你,羞辱你的人也都将被这股力量所击碎。”

艾莲娜的语气平淡,但说出的每一个词汇都蕴含着力量,在他的耳畔间回响,直击心灵。

“那你能不能救我姐姐的命?”秦末明有些动摇。

“我不光能救下你的姐姐,还能杀了绑架她的所有人,只要你愿意,我就会向你展示你真正的力量。”艾莲娜说,“签下契约吧,只有您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好啊......”秦末明点头,“代价是什么呢?”

“没有代价。”艾莲娜说,“这里是我们二人的领域。虽然我是一个恶魔,但我的生命与您绑定,如果您死了,我也会死,所以我会不顾一切帮助您。”

“好吧。”秦末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救下我姐姐,然后杀了那里的所有人。”

“当然,请看着我的眼睛。”

秦末明望着艾莲娜的眼睛,后者轻轻地念起了一段祷词。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燃烧了起来。痛苦的情感像潮水般涌来,悲伤、愤怒、绝望,这些情感在心中交织。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幻象:他看到战场上厮杀的士兵,街道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十字架上熊熊燃烧的祭品。

城市在烈焰中崩塌,焦黑的人在火中奔跑,万箭齐发如同雨点般落下......这些场景亦真亦假,在他面前不断闪现。

在黄金树下,城市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被高高立起,一具焦黑的尸体被挂在十字架上,整个城市的火焰都在灼烧他。

秦末明如同触电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那个人似乎是他自己。

火焰在他体内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痛苦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撕裂着他的意志。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愤恨。这股愤恨比他之前的还强上百倍,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将他吞噬。

秦末明的意识渐渐模糊,在他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艾莲娜在他耳边低喃。

“秦末明啊,我们的火焰,将会吞噬掉......整个世界。”

……

厂房内,献祭还在继续。黑袍人们围绕着法阵,低声吟诵着古老的咒语。

赵高华重新戴上了羊头面具。他站在祭坛旁,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仪式进行。

突然,一阵沉闷的响声打破了这片死寂。赵高华猛地回头,望向那片刚刚凝固好的水泥池。

响声越来越大,在厂房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发生了什么?”一个黑袍人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赵高华没有回答,他透过面具死死盯着水泥池。突然,水泥表面出现了裂缝,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大片的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咳嗽声此起彼伏,在黑雾包裹下,一个复仇的身影缓缓浮现。

秦末明从破碎的水泥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杀意,仿佛一个恶鬼,刚从地狱中重生。

“这家伙怎么还没有死!”赵高华惊呼道,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他迅速拔出手枪,朝秦末明连开数枪。然而,这些子弹落在秦末明身上如同落入黑洞,毫无反应。秦末明的身体被浓浓的黑雾包裹着,几乎完全无视子弹的攻击。

几个邪教徒见状掏刀冲上前去,却被秦末明隔空掐住脖子,高高举起。他们在空中挣扎,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很快便垂下四肢,失去了呼吸。

赵高华的手颤抖着,脖颈间渗出冷汗。

他喃喃道:“暗影之主……降临了……”

秦末明一挥手,空中的尸体如同布娃娃一般砸向数十米开外的墙壁。他一步步地逼近赵高华,每一步带着死亡的气息。

赵高华不断后退,羊头面具下的眼神里充满恐惧。

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刚刚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是一个被黑暗力量完全控制的怪物。

黑雾在秦末明的身后翻腾,如同活物般扭动。他的步伐缓慢而僵硬,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压迫感。赵高华感到刺骨的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停下......渣滓。”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捆住了赵高华的身体,他试图后退,但脚步像是被钉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末明一步步逼近。

“助手!我是您的信徒,最忠实的信徒!”他大喊着,声音却因恐惧而显得颤抖不已。

秦末明的眼神冷酷无情,他的手缓缓抬起,黑雾猛然扩散,笼罩了整个厂房。

“暗影之主……饶了我……”赵高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哀求。

秦末明没有回答,他的手猛然探出,死死抓住赵高华的脖子。

“看着......我的眼睛。”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从秦末明喉咙里发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赵高华被迫抬起头,直视秦末明那黑发下深邃的双眼。

在那一瞬间,他惊恐地发现,秦末明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金色。那双黄金瞳仿佛拥有能够看穿灵魂的力量。赵高华被那眼神牢牢锁住,无法移开视线。

忽然,金色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炽热的火焰。赵高华的视线被火焰所吞噬,他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无数扭曲的灵魂在痛苦中哀嚎,血红色的火焰像是活物般舔舐着他的身体。他仿佛能听到灵魂的尖叫和撕裂的声音。无尽的火焰里,恶魔的影子时隐时现,这些影子嘶吼着,咆哮着,似乎在宣泄着无尽的愤怒。

赵高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燃烧,他的皮肤在焚烧下皱缩,裂开,鲜血混杂着火星四溅。他的神经被无数根灼热的针刺穿,每一寸肌肤都在惨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他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试图挣脱秦末明的掌控。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那双手如同铁钳,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身体。

尖叫声消失了,赵高华的身体彻底被火焰吞噬。秦末明松开手,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地上,他还戴着那面羊头面具,但眼睛的部位已经被烧出了两个漆黑的大洞,看上去触目惊心。

黑暗笼罩了一切,只留下那地狱般的火焰的余烬,在尸体旁悄然燃烧。 第十四章 清场 入夜。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载满特种部队的车队疾驰在蜿蜒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映照着闪电的光芒。

车内气氛凝重,士兵们的呼吸声与引擎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武器架上的步枪伴随着颠簸不停晃动,气氛低沉得有些压抑。

车队驶近厂房,远处已经可以看到那座废弃建筑的轮廓,宛如一座孤立在荒野中的巨兽。它矗立在黑暗中,犹如一座坟墓,吞噬着周围的光明。

“我们接到侦察队伍报警,在三藩市老唐人街附近的区域出现邪教活动,一名VIP失踪,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救出人质,在保证人质安全的前提下清除所有威胁。”亚历克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一辆辆印有FBO标识的装甲车缓缓停在厂房外,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成员迅速下车,他们身穿纯黑色的防弹衣,头盔下是清一色的防毒面具,手持装满部件的M4步枪。

数十名士兵分成小组,穿越成排的雪佛兰车,来到工厂门前,列队等待指令。凯瑟琳和亚历克斯分别拿着一个手提箱,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眼前的厂房大门半开,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蜡螟仪的读数很强烈,读数在四千兆赫左右,检测到阿尔法级以上的恶魔。”

“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开枪。”凯瑟琳拿起对讲机说道。

亚历克斯对着队伍做了一个战术手势,特种部队成员分成小组,从不同方向接近厂房。黑色的防水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蓝队,从左翼进入,红队,右翼封锁,紫队,跟随我正面突入,准备好突入设备。”亚历克斯下达命令道。

“紫队进入!”一名队员低声说道,另一个队员拿起破门锤砸开大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伴随着一阵飞溅的烟雾,昏暗的光线透进来,映照在地面上。

“紫一,清理左侧,紫二,清理右侧。”亚历克斯沉声说道。

“左侧安全。”

“右侧有长廊,安全。”

特种部队们纷纷突入厂房,凯瑟琳和亚历克斯紧随其后。

进入厂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为之一愣。地板上倒着无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断肢残骸横七竖八地四处散落。鲜血已经凝固,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墙壁和钢筋上满是血迹,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屠杀。

“看起来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凯瑟琳叹了口气。

“这可不好说。”亚历克斯神色凝重。

“注意周围,保持队形。”亚历克斯拿起对讲机提醒道。身边的特警放慢了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用一道道红外线灯扫视着各个角落。

“这些伤口……不像是普通武器造成的,更像是……野兽的撕咬,而且还有烧焦的痕迹。”亚历克斯蹲下身,检查起一具尸体的伤口,眉头深锁。

“死的人都是邪教徒。”凯瑟琳望着面前的尸体,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要么是他们召唤出来了什么东西,要么是......”

“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你打算怎么办?”亚历克斯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担忧。

凯瑟琳嘴唇微微一动,她思考着,并没有回答亚历克斯的问题。

她的目光在尸体中扫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随之响起的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这里是蓝队,目标发现,在厂房的中心位置。”一名队员通过对讲机报告道。

凯瑟琳迅速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亚历克斯紧随其后。他们穿过集装箱,看到一个灌满鲜血的祭坛,少女躺在法阵中央,祭坛周围的蜡烛早已熄灭。

秦末明站在一堆尸体的正中心,四肢不停地颤抖着。在他身体周围环绕着黑色的雾气,如同火焰一般能够扭曲光线。

他衣衫褴褛,浑身沾满鲜血。凌乱的长发贴着苍白的脸颊,他的牙齿不停摩擦,发出野兽般的哼哼声。

特种部队迅速围拢,形成一个战术包围圈,枪口纷纷对准秦末明。

“全体队员,准备开火!”亚历克斯命令道,特警们关掉枪上的保险,随时准备射击。

“等一下!”凯瑟琳抬起手制止了他们,她望向亚历克斯,脸色十分不悦,“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亚历克斯不解:“那你打算怎么办?”

“首先,他是我要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其次,”她望向秦末明,“如果对象是阿尔法级以上的恶魔,开枪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说罢,她弯腰放下手提箱,两手空空地朝秦末明走去。

“凯瑟琳,这太危险了!他已经失控了!”亚历克斯急忙劝阻道。

“没有失控,被恶魔附身了而已。”凯瑟琳淡淡地说,“我能处理。”

她继续向前走去。面前的秦末明注意到了正在靠近的凯瑟琳,忽然猛地向前一步扎去,但下一秒又停住了,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秦末明。”凯瑟琳念着他的名字,“我是凯瑟琳,你认识我。”

秦末明额头高抬,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望向凯瑟琳,他的身体紧绷,四周依然被浓浓的黑雾笼罩着,表情看上去无比狰狞。

“我当然......认识你。”秦末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扭曲,“好久不见.......凯瑟...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契约的时限已经到了,你现在继续尝试只是徒劳无功而已。”凯瑟琳说,“把身体还给秦末明。”

“没错......你说对了......”秦末明的眼神在黑雾中闪烁了一下,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似乎意识正在与体内的恶魔斗争,“但是时间还很长......我会赢的。”

特种部队的成员们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手指依旧紧扣在扳机上。汗水从亚历克斯的额头渗出,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景象,但并没有出声制止。

“秦墨在哪里?”凯瑟琳问。

“作家想修改......故事的结局,但是被.......邪念......击溃了。”秦末明的颤抖越来越烈,他抬起头,用诡异的姿势仰望天花板,“他被困在......阴影之地里。”

“阴影之地是什么地方?”

“你们......去过......的地方。“

凯瑟琳急忙追问:“我该怎么进入阴影之地?”

“继续......故事......直到......结局——”

话音落下,秦末明身边的黑雾忽然散去,他的身体如同失去紧绷的皮筋,松垮着摔了下来。

凯瑟琳急忙冲上前去,扶住了秦末明。秦末明倒在她的怀里,瞳孔里金色的光芒褪去,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凯瑟琳......”秦末明喃喃道。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凯瑟琳轻声问道。

秦末明身体无力地垂着,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对不起......秦瑶被绑架了……我和恶魔签订了契约……我……杀了很多人……”

凯瑟琳静静地聆听着。而身后的特警放下手中的枪,散开队形,纷纷上前检查起了现场。

“他的状况怎么样?”亚历克斯走过来问。

凯瑟琳抚摸着秦末明的头发,淡淡地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几名特警路过法阵旁时,发现秦瑶正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把献祭用的小刀。

“她还活着!”一个特警蹲下检查呼吸,随后大声喊道。

“不要动那把刀,我现在让医疗小组进来。”亚历克斯急忙走了过去。

秦末明听到这个消息后,脑海里的最后一丝挂念也放了下来——秦瑶没有死,那个恶魔似乎遵守了他们的诺言。

他就这样躺在凯瑟琳的怀里,聆听着四周的脚步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

“秦末明,你知道吗,GIA对和恶魔进行交易的人只有两种处理方案,要么立刻逮捕,作为犯人,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凯瑟琳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要么加入我们,这是我个人给你的机会,我想你已经心里有答案了吧?”

“如果我加入的话......我还能得到之前承诺的那些东西吗?”

凯瑟琳望向不远处正在被医护人员搬上担架的秦瑶,淡淡地说:

“会的,你会有独立的住宿,有丰盛的三餐和热水澡,也会有一笔高昂的工资......但是你也将抛弃掉原先的身份,从唐人街离开,也许再也回不来。”

秦末明露出一丝微笑,沙哑地喃喃道:“那也好……”

随后他失去意识,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