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断处》


 爷孙进城看病

    “待会儿得叫人啊。”陈文强牵着孙女陈慧婷的手，一路上都在告诉陈慧婷，生怕小孩子不懂事得罪谁似的。</p>

    陈慧婷也才七岁，前两年和村里别的孩子玩的时候打了架，磕了碰了竟出了血，也就这么的，在县医院查到了陈慧婷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p>

    爷孙二人今天进城来看病，刚在医院做了血常规，得下午才能出结果，二人便去了陈文强的儿子，也就是陈慧婷父亲那儿。</p>

    陈慧婷是陈东峰和赵淑美的孩子，二人在陈慧婷三岁的时候就离了婚，现在两人都各自成家，陈东峰入赘到城里一户人家。</p>

    陈文强牵着小小的陈慧婷，走了许久，陈文强舍不得钱打车，路程倒是不远，只是对城里不熟悉，七拐八绕也走不明白。</p>

    但陈文强也没给自己的儿子打电话，也怕人家嫌自己麻烦，好在小城也不太大，总算是到了。</p>

    爷孙二人走到了单元楼门口。</p>

    “慧婷啊，先别上去，把鞋底子灰蹭干净。”陈文强说着，用台阶的棱蹭着自己鞋底的尘土。</p>

    慧婷也照做。</p>

    两人爬楼梯，到了四楼。</p>

    陈文强敲了敲门。</p>

    陈东峰的二婚媳妇刘萍开了门。</p>

    “爸。”刘萍敞开门，迎着爷孙二人。</p>

    陈文强应着，“哎。东峰不在啊？”</p>

    刘萍说：“他出去一趟。”</p>

    “啊……”陈文强只觉有几分尴尬，“那什么……慧婷，叫人啊。”</p>

    陈文强推了推陈慧婷。</p>

    陈慧婷红着个脸，用嗓子眼挤出来个“阿姨”二字。</p>

    刘萍也答应了一声，“快进来吧。拖鞋在鞋架子上。”说罢，转身往客厅走，给两个人用纸杯到了水。</p>

    两个人换好了鞋子，坐在了沙发上。</p>

    刘萍也坐在一旁，“爸，慧婷这病，医生怎么说？”</p>

    陈文强说：“今天又去拍血常规了，看看各项指标能不能有点好转。医生说这再生障碍性贫血没法根治，除了说骨髓移植。”</p>

    刘萍问：“骨髓移植得花多少钱？”</p>

    陈文强：“也得几十万吧。”</p>

    刘萍说：“啊……爸，那你怎么想？”</p>

    陈文强声音和心情一样，低落下来，“我这一辈子种地，手里也没几个钱，你跟东峰要是能出大头，我再管别人借一借，兴许能做上手术。”</p>

    “爸，我跟东峰这会儿干起沙场，现在哪哪儿都得用钱，不是咱们不给出这钱，是真没有……”刘萍看了看陈慧婷。</p>

    陈慧婷紧接着爷爷坐着，低着头鼓捣手指。</p>

    陈文强点了点头，“是……你们也正用钱，以后再说吧……”</p>

    此时，房门开锁的声音响了起来，刘萍站起身来，“呀，东峰回来了，这么地，爸你们先聊着，我去做菜。”说着，转身进了厨房。</p>

    陈东峰进了门，“爸？这么快就来了呀，我给你买了酒。”</p>

    陈文强站起来，伸手过去接陈东峰手里的菜什么的，转身也进了厨房。</p>

    “那什么，刘萍啊，菜放哪里？”陈文强弓着身问。</p>

    刘萍说，“放地上吧。”</p>

    陈文强把东西放在了地上，又回到客厅。</p>

    “爸，今天看病怎么说？”陈东峰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拿出烟盒，抽出了一支烟递给陈文强。</p>

    陈文强接过烟，点了火。</p>

    “等结果呢，下午去取化验单。”陈文强吸了一口，吐出忧愁的烟雾。</p>

    陈东峰架起二郎腿，歪着头抽烟，“我跟朋友打听了，就陈慧婷这个病，没个一百来万，治不好。”</p>

    陈文强愣了愣，看了看陈慧婷，点了点头，“是，医生也这么说。”</p>

    陈东峰说，“我这沙场才做起来，等再过两年，就带她去做手术。”</p>

    陈文强还是点了点头，“也行，目前她病还不严重，先用药维持吧。”</p>

    氛围沉默尴尬片刻。</p>

    陈文强问：“你那个沙场，做怎么样了？”</p>

    陈东峰说：“就那个王镇长，跟刘萍她爸认识，说是开沙场的话，电费什么的可以跟咱们少算。”</p>

    陈文强还是点了点头，“那挺好。”</p>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p>

    陈东峰打开了电视，看着新闻播报。</p>

    陈文强转头瞅了瞅自己的小孙女。小慧婷抬头看着爷爷，冲着爷爷笑了笑。陈文强也悄悄对小慧婷做了个鬼脸。</p>

    刘萍做饭菜也好了，端着饭菜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p>

    刘萍看着陈东峰在抽烟，“说了多少次了，别在屋子里抽烟。”</p>

    陈文强听到，赶紧把手里的烟在茶几上捻灭，然后用手把茶几上的灰拂去，放进垃圾桶里。</p>

    陈东峰看见自己的父亲这么小心翼翼，白了刘萍一眼。</p>

    刘萍倒是不以为意，回厨房去盛饭。</p>

    “爸，也不知道你要来，提前没准备什么。”刘萍说着客套话。</p>

    陈文强接过刘萍手里的饭碗，“都一家人，不用那么讲究，这就挺好了。”</p>

    桌子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炒肉，还有一盘切好的午餐肉，再配上陈东峰刚从外面买来的酒。</p>

    小慧婷胳膊短，坐在沙发上反倒是够不到茶几的饭碗，刘萍从电视柜底下拿出一个塑料小凳子给她。</p>

    刘萍说：“看你不得吃，坐凳子上舒服点。”</p>

    小慧婷抬头看了看陈文强，陈文强点了点头，小慧婷这才坐在塑料凳子上。</p>

    刘萍给小慧婷夹了菜。</p>

    其实小慧婷比较挑食，不喜欢吃蔬菜，在家里爷爷奶奶追着喂她吃菜，这才能吃几口，但在这里，尤其是刘萍给夹的菜，她不敢不吃。</p>

    小慧婷闷声低头吃着饭。</p>

    七岁的孩子，听不懂大人餐桌上的交谈，只觉得无趣乏味，又不得不在凳子上乖乖坐好。</p>

    小慧婷实在憋不住了，扯了扯陈文强的衣角。</p>

    陈文强转过头看着支支吾吾的小慧婷，“咋了？”</p>

    “爷……我想撒尿……”小慧婷还是用嗓子眼说话，生怕刘萍他们听到一样。</p>

    “啊……东峰啊，孩子要上厕所，洗手间搁哪呢？”</p>

    刘萍接过话，“在这儿呢，来，我带你去。”</p>

    陈文强拍了拍慧婷的背，“去吧。”</p>

    慧婷跟着刘萍去洗手间。</p>

    “自己能解决吧？”刘萍问。</p>

    慧婷点了点头。</p>

    刘萍关上了洗手间的门。</p>

    慧婷一看——马桶。她从来没用过，不知道该怎么用。</p>

    慧婷试了试坐上去，不舒服，当真不舒服。</p>

    慧婷开了门。</p>

    刘萍问：“完事儿了？”</p>

    慧婷点了点头。</p>

    慧婷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听着大人们无聊的对话。</p>

    慧婷只能无聊地盯着电子钟，希望时间过得快，再快，最好是飞快！</p>

    终于，到了下午。</p>

    慧婷又扯了扯陈文强的衣角，“爷，下午了。”</p>

    陈文强：“嗯？啊！下午了，得去取化验单了。走吧。”</p>

    陈东峰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p>

    陈文强拦下了，“不用不用，待会儿取了化验单，我跟慧婷就回去了。”</p>

    陈东峰给爷孙二人送出家门，“那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p>

    “啊，行，回去吧回去吧。”陈文强拉着慧婷的手，下楼了。</p>

    刚一出单元门，慧婷就说：“爷，我要憋不住了。”</p>

    陈文强问：“刚才不是去厕所了吗？”</p>

    慧婷嘟囔着：“在他家我上不出来……”</p>

    陈文强说：“待会儿去医院上吧。”</p>

    陈文强记性不怎么样，但好在慧婷记得路，爷孙二人倒也不用再七拐八绕就到医院了。</p>

    两个人都去一楼洗手间上完厕所，然后上楼去取化验单。</p>

    医生说慧婷的红细胞和血小板都偏低，于是给开了一些药，让去药房拿。</p>

    结账的时候，陈文强翻了翻外衣的里兜，掏出皱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地递了过去，拿回了药，还得回医生办公室听医嘱。</p>

    回来的路上，陈文强的心里就像压了块儿石头。</p>

    医生说，慧婷的病要尽早治疗，否则病情严重就不是单凭药物就能维持的。</p>

    看着身边七岁大的慧婷，陈文强心疼得紧。</p>

    当初，慧婷三岁的时候，儿子和儿媳妇就离了婚，儿媳妇当时想要孩子，陈文强说什么都不干，就算不要家里的山和地，都得留下孩子。这四年来，儿子一直在外面，都是陈文强和赵芬一把屎一把尿把慧婷带大。自己的孙女得了这种病，让当爷爷的心里能不难受吗？</p>

    爷孙二人坐上公交，到了镇上。镇上离村子还有很长的路，但路是土道，通不了客车，只能自己走。</p>

    爷孙二人沉默着走。</p>

    “大孙儿啊。”</p>

    慧婷抬了头，看着爷爷。</p>

    陈文强红了眼眶，“爷要是治不好你的病，你怪爷爷不？”</p>

    慧婷抱着陈文强的胳膊，“奶说这是小病，爷你指定能治好我。”慧婷冲着陈文强傻乐。</p>

    陈文强摸着慧婷的头，“对，是小病，过两年就能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