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帝休》 第1章 刺杀 京城,武招殿,擂台之上。

擂台之上只有一人。

她在擂台中间,感受着四周射来的目光,有惊诧的,有愤怒的,有戒备的,有探究的,还有,惊恐的。

春日的阳光明亮温暖。

她的血是热的,心是冷的。

她已经连败十四个门派了,重创了苍梧派掌门,并斩断了他的青松剑,还砍掉了余山派首席大弟子余水禾持血雾刀的左手。

这两人在江湖之上赫赫有名,尤其是余水禾在刀客排行榜上排名第八。

她没有丝毫疲惫的神情,眼睛和她刚上场时一样明亮,只不过现在多些兴奋和嗜血。

自这两位败后,过去将近一刻了,一直无人上场挑战。

今日是第三日,也是最后一场,照这样看,怕是已成定局。那么在时隔十年后云山派将再次坐到武林盟的主位上。

可如今的云山派可不是当年的云山派了,十年前的云山派是江湖第一大门派,门内弟子上千人。

十年前驻守西北将军梁孟津死于西域魔刀秋水的暗杀,当时武林大会正在西北丹州举行,得知消息后,各大门派合力血洗了西域血渊。云山派掌门连同去西北的一百七十名弟子,无一生还。此事之后,江湖也有多有猜疑,其他门派也有折损,但绝不至于伤亡惨重。

消息刚送到云山,贠州便遭遇了叛军围城,云山本就在贠州城下,云山派弟子和城内百姓殊死守城,依旧城破人亡,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云山派仅剩十余人,到如今也不过七人。

云山真是运气好。北岳派掌门暗自腹诽,世间天才都被云山收揽了去。

云山派是有点运气在身的,近一百余年,每一代几乎都会出现武学天才,哪怕仅剩七人,依旧还能出现这样的任务。早知如此,北岳绝不会去挑战云山那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废物。

长英本没想如此快就上场,只因北岳上来就向四师兄下了战书,按计划师兄是要受伤,然后和师妹一起离开的,若她不上台,云山派就算是出局了,她没得选,这样一来她几乎要接受进入决赛的二十几个门派的轮番挑战。

武招殿本是为武科殿试的场地,中央是擂台,东西两面是两层连廊,现一楼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及其高位者,二楼便是身居要职的官员和皇亲贵胄。北楼是独立的两层楼,比周围高出半层来,二楼正中坐的正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男人。

当今皇上虽已过不惑之年,依旧儒雅俊美、神采飞扬,右侧是皇帝胞妹长和公主,优雅华贵,另一侧是一青年男子,白衣束发,手持拂尘,想必就是近些年深得圣心的国师了,让众人惊异的是他如此年轻,毕竟十几年前这位国师便出现在皇帝左右了。皇帝前两日并未出现,看来对结果也是看重的

丁小乙坐在西廊靠北的位置,微风轻拂,暖阳洒落在身上,懒洋洋的,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坐椅子上。

今天这场确实精彩,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魂魄和肉体都那么强大的人类了。他捏开核桃,将果仁扔进了嘴里。

左旁的昭王垂下眼眸瞟了一眼,挑了挑眉毛,似乎嘴角也上勾了一瞬。

秦王不屑地看了一眼丁小乙不雅的坐姿,平庸的容貌,想着自己这个弟弟越来越荒唐了,放着家里美若天仙的王妃不要,竟然和这等庸才形影不离,还敢带来到这里。原本他只是认为昭王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是鬼迷心窍了……就算是有龙阳之好,那也得挑一挑吧……

和秦王想法完全一致的还有昭王身后的侍卫建星,建星自小就跟在王爷身边,快二十年了才发现自家王爷有这种癖好,小世子心有怨愤,对丁小乙出言折辱,王爷因此与王妃产生口角,王妃一气之下带着世子去了蜀中娘家。建星觉得王爷是疯了。

建星望向擂台上的少女云淡风轻的样子,同是习武之人,少女现在的实力怕是自己后半生竭尽全力也企及不到的高度。

天赋这个东西,生来有就有,如果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建星心中泛起些许妒忌,转头看向云山派座席的位置,空无一人,昨日云山派便有两人身受重伤,想来今日也来不了,刚又有一人负伤,这云山派已凋零如此地步。不过过了今日,云山派怕是选徒都选不过来了。这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吧。

武举和武林大会本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武林大会依旧是各门派彰显地位的途径,也让自家小辈露一下脸。

自从上一届朝廷插手后,武林大会从各省轮流举办变成了朝廷包揽,有不少才俊被各部及王公贵族招揽。

想走仕途的江湖中人便看到了另一条路,毕竟武举需要童试、乡试、会试一层层选拔上来,耗时长久,毕竟有些武人囊中羞涩,担负不起,还极有可能遇到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黑马。而武林大会主要是门派推荐,按门派大小和级别有不同标准的推荐指标。

虽说这其中也夹杂着不少人情世故,但毕竟是要签生死状的,而且除暗器和毒外,对武器没有限制,还是有很多杀伤力极大的武器上场的,事关己命,也无人儿戏。

众人都关注剩下几个没有上过场的门派,影隐宗以擅轻功而闻名,能进决战就已经很是意外了,现宗内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昆仑派有弟子跃跃欲试,让长辈拦下;长生门一直沉默不语……已蝉联两界的玉清院中众人神情各异,掌门梁惹自血渊之战身受重伤,鲜有露面,院内事务由师弟梁柯代管,此时他神色萎靡瘫坐太师椅里,梁珂眉头紧蹙,右颊上那道深疤显得更可怖了,而在上一届中为玉清院拿下首位的掌门之徒杨铭却表情怪异,不知是惊讶还是抽搐还是恐惧……很显然玉清院无上台打算。

当年云山派在西北一时流言蜚语众多,不少人认为以当时云山派的实力不可以能无一人生还。

……

内侍宣她觐见谢恩。

长英平稳心神,她等了十年了,对她来说太久了。

她离御座十步远的时候行跪拜礼。

“抬起头来!”声音威严。

长英缓缓抬起头来,直视龙颜,眼睛里一片清明,没有畏惧,也没有欢喜。

一侧的刘公公不免一惊,前两日传言此女与长公主有六七分相似,今日一见,这双眼睛与其说像长公主,不如说是更像皇上,尤其像年少时的皇上,冷峻、狭长却又清澈如泓水,深邃如沧溟。

皇上沉默片刻,声音洪亮而温和:“果然少年出英才,朕甚为欣慰。欲赐你赏赐,你心中可有所求?”

长英额头触地:“草民无他求,唯愿……”

她突然跃起,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向宝座刺去。

刘公公“保”字出口时,剑与皇帝咽喉之处只有两步之远。 第2章 逃跑 这时有千万根银色如发丝之物缠绕上了薄剑,剑身瞬间碎裂成万千星辉,长英催动内力,这繁星飞向宝座之人。

“护~~”

国师已挡在皇帝前面,手中的拂尘像是长了眼睛,扩散开来,打落了飞去的碎片。

“圣~~”

长英手中已握弹出的袖剑,向右侧腾起,脚尖飞出一暗器,斜飞向国师身后。

国师纹丝不动。

“驾!”

长英重重地落在地上。

果然如此!

长英伏在地上,看着手腕处一红点穿过,她开始有针刺痛的感觉,随着全身各处的红点开出一朵鲜红的花,疼痛剧烈席卷全身,她疼昏了过去。

大量禁军已集合在楼外。

长英起身行刺时,众人都在震惊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影隐宗,在其他门派还在犹豫纠结的时候,影隐宗大部分弟子已经跑没影了。

江湖中人和朝廷命官不一样,他们大多手中都有命案,经不起深究;其次有些宗门收弟子偏好孤儿或贫穷人家孩子,比如影隐宗就爱从流浪儿中挑选根骨奇佳的孩子收入门中,这些人若没有成家,便无牵无挂。

其他门派中也有怕被牵扯出其他事件来的,心一横,也打算先跑掉再说。

二楼的官员有喊着要去护驾的,有的被翻上来的江湖人士吓作一团的。

一时间二楼和房顶好不热闹。

昭王第一反应便是飞向御前。

在此之前,昭王叮嘱过建星,他的任务便是盯紧丁小乙。

丁小乙完全是看热闹,他拿起一碟核桃,跃上了房檐,她到国师使出拂尘时,暗骂了句,也溜了。

等到建星一咬牙也上到房顶上时,人早就没影了。

建星一愣,他早知丁小乙轻功好,现在看来之前丁小乙并未使出全力。

他跟了过去,若是让丁小乙离开京城,再想抓住他就更难了。

武招殿外围有两层围墙,最外层高约合五丈。一般习武者想越过去也非易事。况且今日城墙上有弓弩手和调来的高手,就是为以防万一。

云追月是影隐宗新一代的高手,也是掌门的关门弟子,方才他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来到师叔身旁,几个师兄弟想要背起师叔,师叔和掌门让他们先走,宗门绝学不能失传。他心中明白,即便是影隐宗弟子想要逃出外墙也绝非易事,只是没想到掌门也要留下。

不容他多想,逃走的人越来越多了,城墙守卫已经开始戒备,他在墙头上,想要直接飞跃过外墙。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被禁军缠上,他将要到外墙头时,一支巨大的弩箭与他擦肩而过,将他身后之人钉在了对面墙上。

他一分神便将要仰着掉下去,这时有只手在他后背向上推了一下,接着抓起他的衣领朝墙外扔了出去。

他心中震惊大过于劫后重生的喜悦的,毕竟影隐宗有着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轻功,可这少年身法比起师父来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悬空奔跑,一路上没见他借力,这种功法之前不要说见,闻所未闻。他和少年在市区并行了一段后,想要叫住他道谢,少年转身冲他点点头,脚下却没停,一溜烟,没影了。

他没有再跟,想着还是先去见师兄弟们,这时他发现,刚才少年向他点头的位置,地下有颗核桃,他靠近轻轻触碰了一下,核桃内外已完全碎裂。

丁小乙这几天不敢停歇,一直赶路,想着离京城越远越好。

昨日开始,他便遇见了这个人,穿着华丽的富家公子,独自一人上路,像亡命徒一般不停地赶路,每隔半天到个新地方,就先去换匹好马。昼夜不停。

丁小乙之所以关注他,是因为他身上银两不多了,无论是偷或者抢,总是要找个有钱的吧。

段明并非没有注意到他,只不过现在逃命要紧,要在以前他早就一刀砍了过去,他想着丁小乙并无坐骑,不多久就会放弃,没想到这人像狗皮膏药一般,怎么也甩不掉,不知身手怎样,但现在看,这轻功确实一绝。若纳入麾下,说不定能挡一下那个疯子。

段明的算盘丁小乙不知道,她现在只想填饱肚子,路边有一个包子摊,她便要了三笼包子,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包子铺在一三岔口的一角,后面稀疏几棵树,零散歇脚的路人,视野也算是开阔。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两三天的路程,之后便多是山林,想找到他便是更难了。

包子还没上,段明先到了,看见丁小乙,拴好马,径直走过来,倒也不客气,坐到了他对面。

丁小乙看了他一下,眼睛扫了下周围的空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段明。

段明脸上泛起一丝尴尬,心想这人好不知趣,但脸上却挤出笑容:“在下段明,这位公子好身法,这两日见公子脚力如此之快,不知可否方便告知去往何处,若是同路……”

“不方便。”丁小乙直接打断他,拿起小二送上来的包子,咬了一口。便没有再理会她。

段明面上一滞,却还是强忍心中怒火,维持声音温和:“家父乃是贠州刺史,若公子不嫌弃,可随我一起去贠州,以兄台的身手,定会谋个好前程……”

丁小乙抬起头看了他片刻,段明心中窃喜,却感觉他眼神古怪。

丁小乙咽下口中的包子,向他身后抬了抬下巴:“我对你是谁不感兴趣,但追你的人好像就要到了。”

段明顿时僵硬地转身回头。

一带刀大汉从远处走来,离近了看才发现,这人骨架虽大,但却是很瘦,脸颊凹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显得那双爆花铜眼更大了。

比他那双眼睛更显眼的是他腰间的刀,没有刀鞘,用根绳简单地系着,长三尺七寸,样式是鬼头刀的样子,但刀身布满行云流水般的花纹,这是因由波斯乌兹钢制造的特点。

丁小乙之所以了解得那么清楚,只因这把刀很有名,刀的主人更有名。

段明看了看更远处的马,扭头向反方向窜了出去。

大汉看上去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丁小乙叫来小二:“再来五笼。”

店小二问道:“打包好吗,客官?”

“不用,直接上来就行。”

店小二看着他灰尘扑扑的样子,心想,又一个穷鬼,连一个铜板的油纸钱都不舍得。看起来瘦弱的样子,这穷鬼还挺能吃,三笼包子已经见底,怕不是吃穷的吧。

一炷香后,那个大汉竟又折返了回来,坐在了段明的位置。

“你认识刚才坐这那人?” 第3章 追上 丁小乙看见大汉外衫腹部的补丁,抬眼笑道:“不认识。”

大汉瞪着他,似乎不太相信。

“本来,我这出门急,盘缠快没了,看上了他的钱袋子。”丁小乙依旧笑着,看起来并不在意大汉的态度,边说着边将面前的五笼包子推向大汉。

大汉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依旧盯着他的眼睛:“现在呢?”

“死人的东西不吉利。”

“你怎知我会回来?”

“我听说过您。”

“哦?”

“玉厨子玉大叔,常常提起您。”

“你和玉厨子怎么认识的?”大汉神情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我和玉大叔是不打不相识。我和他干女儿是朋友,过命的交情。”

大汉冷哼了一声,不知是因不相信他和玉厨子过招,还是因玉厨子的干女儿—烟雨楼的姑娘柳娘。

“我和玉大叔那当然是他打,我跑了!打,我肯定是打不过的。跑,他肯定是跑不过我的。”丁小乙连忙解释道。

大汉脸上缓和了很多,这话他信。

“那厨子说了什么?”

“玉大叔说您是他最钦佩的人,当之无愧的大侠,你在寻找家人的途中很是辛苦,但做的都是行侠仗义的事情……”

丁小乙看着大汉脸色已温和,便将包子又推了推,大汉的眼睛落在了包子上。

“这是给您备的,这地方也没别的好东西,您凑合一下,这要是在京城,我定要请您去御和楼吃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

大汉看着他穿着粗布衣裳,只当他在吹牛。他拿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他倒是不拍丁小乙下毒,他轻功再好也快不过自己的刀。

丁小乙为大汉满上茶水:“虽然这地方简陋,但这包子真是不错,馅足,肉多……”

如果建星看见现在丁小乙的表情,肯定不可置信,在他心里丁小乙是只没心没肺的养不熟的狼。

丁小乙眼神中充满悲悯看着面前吃包子的大汉。

大汉名叫崔明奎,现如今江湖上都称他为“催命鬼”,他的刀为“催命刀”。

他的刀法以戾气出名,下手重、狠、决,爱多管闲事,看见不平之事必要插手,不讲情面,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听到他遭遇很是同情,但更多的人是咬牙切齿,但大都是敢怒不敢言,因为他实在太强了。

他原在刀客排行榜上排名第七,现应排名第五,他刚杀了原排名第五的唐刀杨路,因杨路强占人妻,恰巧被他遇上。这也太巧了。

不过话说回来,杀了排行榜第五的刀客,他看起来也没受什么重伤。丁小乙对江湖上号称无所不知的神机堂每三年一公布的排行榜本就心有存疑。

崔明奎前半生还是十分顺遂的,父亲是当地的秀才,开了私塾讲学,崔明奎自小不爱读书,对武行狂热。遇侠客刘不止游玩,收为徒弟。冠礼后娶青梅竹马的女子为妻,后儿女双全,开了一家镖局,可谓是人生赢家。

他人生转折点在二十六岁时,一日他回家后,家里没了生机,父母、妻子、家仆全死了,连家里的两条狗都死了,一双儿女也不见了。

狗是被毒死的,父母,妻子是被一掌劈死的,丫鬟是被扭断了脖子。虽然出手的人功夫很高,但留下的痕迹来看,至少有三人。

他原以为是自己在外面招惹的祸端。

那些时日他像疯了一般,只要与他有过纷争的,有嫌疑的,他一家一家的上门,连灭门七八家后。得知附近镇上相似的几个案件,这几家都没有活口,家里都有孩童,都容貌非凡,孩子都不见了。他才知道,这伙人是来偷孩子的,还专偷漂亮的孩子。

从此他踏上了寻找儿女的路途。

江湖上多了一个催命鬼。

只要他愿意,以他的身手,金银珠宝不手到擒来,至于混成这样,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怕是那把刀吧。

丁小乙叹气,世上本就这样,人不能太有良心,饿死好人,撑死恶棍。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怔住,他起身掏出钱袋。钱袋落到崔明奎怀里时,他已不见了踪影,留下一句话在空中。

“崔大侠,我有时先走一步,后会有期,钱是请你喝酒的,你自己去御和楼买吧。”

崔明奎看着怀中的钱袋哭笑不得,里面的银子并不多,但这钱袋上绣着金丝,镶嵌了珍珠,这钱袋怕是比里面的银子值钱多了。不过给钱这事做得也太直接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刀未必能快得过丁小乙。

他将钱袋揣入怀中,他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他还会遇到的。

片刻后两匹快马从包子铺路过。

崔明奎暗自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张折好的油纸打开,将剩下的包子包好,放到背上的包袱里。

真是那人家手短。

刚才马上其中一位是京城提点刑狱司,想着自己只是跟过去,远远看着,绝不插手。

丁小乙被追上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困得不行了,想着在树上眯一会。再睁眼时季灵已经在树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