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焉解羽》 楔子 日落乌啼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山海经·大荒东经》

当夕阳西下,静谧的黑夜即将来临。没有一个神会想到,这一声乌啼是诸神时代完结的开始……

东海扬波,未平便起;高树悲风,欲静不得。

彤云将鸟道遮蔽,残虹如刃,划破苍穹,赤色天河流淌而下。回看时,入目之处,沧海上锦鳞映彩,远处的群山倒也依稀可见。

立于古树之上,东望月生沧海,颇得若虚之意;西眺落霞长天,略具子安之风。此处端的是可看到一番好风景。

頵羝山,一座位于东海之滨的神山,虽名为山,实则是一方较大的海岛,去岸未远。岛中有谷,名曰汤谷,扶桑木生于其中。扶桑神木生长于此不知多少年岁,不知见证了海上几代风云变迁。

此木极为粗大,足供十人合抱,通体皆红,树身笔直,同孽摇頵羝的最高处还要高上一筹。据《海内十洲记?扶桑》所记:“多生林木,叶如桑。又有椹,树长者二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此乃后人梦呓之言,多讹,不足取信。

这座神山,可是很久很久没人光顾了。偌大个山峦,只剩下扶桑古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独地看着日月轮转。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不闻一声鸟啼、一处虫鸣,唯有沧海吟唱千年的悲歌。

此处,原是金乌族的栖息之所,东荒羽族心目中的圣地。高台楼阁,翼亭水榭,繁华之极。但一切的一切,却在几十年前的一次大战中飘散而去。金乌一族,那个曾经挽救整个羽族于存亡之际的金乌族,却在羽族的箭下,悄然陨落。在那之后,此处便成了羽族的禁地。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被金乌族奉若天物的扶桑古木,逐渐长出了枝叶,几年下来,繁茂的树冠与孽摇山上的密林混然难辨,堂堂神木,与凡树无异,天下便知道,金乌族的时代,彻彻底底地过去了。新的霸主抹除了所有金乌的痕迹,凡是与金乌有关的一切皆无善终,东荒众族莫不谈乌色变,一时间,昔日的神明成了死亡的象征。

真是好笑。

几十年来,没有任何飞鸟,敢来到这片土地上,甚至不敢接近此地。生怕因此举族遭戮。

这东荒的天,变了。大荒的天,也要变了。金乌族的没落只是开始,却远远不是结束。

……

日色昏黄,暮色苍茫。

一道黑色的俏丽身影从彤云中穿过,裹挟着落日余晖,自西而来,直奔頵羝山而来。

那是个容颜姣好的女子,眉宇间的英气尽显高贵,一身玄黑鎏金百鸟裙,将娇躯包裹其中。但她此刻的状态却并不好,胸口不断地起伏,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那百鸟裙,细看一下竟是略显破烂,露出骇人的伤口,只是鲜血黏上了衣物,在黑色衣裙的掩饰下很难发现。

她颤抖地落在扶桑树下,以手中长剑撑住地面,一口黑血自口中涌出。重伤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倚在庞大的树干上。鲜血顺着树皮的纹路逐渐流入根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只有身上的疼痛,还算是能令她保持一丝神志。

“姐姐,对不起,我回来了。这一次,我想做一次自己”

她艰难地开口,目光逐渐混浊,往事一幕幕闪烁在她的脑海……

她笑了,一滴泪自眼角滑落,闪烁着暮色中的夕阳。

泪水还未落下脸颊,一道紫色身影便已破云而来,身后十余名羽族尊者慢慢相随而至。众神有的驾着云车喝着蜜浆,有的乘着玉辇抱着灵猫……

“金乌余孽,不要一错再错了!迷途知返,交出东君古玉,我等饶你不死。若再执迷不悟,我们就只有动手了。”为首的紫衣男子剑眉紧锁,满面威严,伸出手掌,惋惜地说道。

在沉重的呼吸声下,女子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古朴的玉佩,狠狠地砸进自己的胸口,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已见死气。随着一道裂缯的声响,一颗插着白玉的心脏被女子掏了出来,心管涌出的赤金色的血液尽数被古玉吞噬,那颗心也逐渐不再跳动,同样慢慢地融入古玉之中。原本乳白色的古玉变得金光耀眼,泛出一道道可见的、金色而又夹杂着血红的能量波动。女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古玉拍在扶桑树上。玉佩化为齑粉,随风飘散。用生命之血激活的古玉,它所蕴含的能量,快速地渗透进扶桑神木的根系,也渗透进了頵羝山的土地。与之同时,扶桑古树似是被抽尽了体内生机,迅速干枯,翠绿的桑叶骤然金黄,飘落而下。就连树枝也是尽数脱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一根树干。

“多美啊。”

落叶翻飞,她看着眼前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色,耳中似又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仿佛说了什么,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她在笑,不停地笑,笑得毛骨悚然,笑得悲切惨戚。随着笑声,頵羝山也是一阵晃动。扶桑神木再次变成那根赤红的神柱,赤柱上,金光流动,神木的力量被调动而起。本已濒死的女子,体内金光大盛,转眼间,伤势痊愈。若非衣裙尚有破烂之处,是丝毫不见曾有过重伤在身的。

紫衣男子身后的众神看到如此情形皆是一惊,都本能地向后退却。紫衣男子面沉如水,一把神弓凝聚在左手中,右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箭袋上,箭袋里九支神箭泛着深蓝色的阴寒之气,在箭袋内不停抖动。似是畏惧,似是激动。“妖女!你还嫌金乌一族的罪孽不够重嘛?!”

女子举起长剑,金色剑气环绕其上,只一挥,剑气斩向众神,紫衣男子以弓挡于身前,袖袍一动,轻松化去。羽族的众神,则被剑气逼退数步,不敢向前。

“今日一战,只在你我之间。”她盯着眼前这个紫袍男子,眼神中有不屑,有怨毒,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众神站在远处,观望着这场即将惊天动地的战斗。他们知道,这是两个族群之间长久积累的恩怨,而今日的大战,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一场壮观的表演,而非必须介入的争端。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明白,没有谁愿意真正介入这场战斗,以免自身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他们的身体透露出真实的情绪:虽然口头上叫嚣着,但脚步却诚实地保持着距离,甚至在潜意识中寻求着更安全的退路。

“妖女,好大的口气!”一位神明大声呼喊,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俊族长,不用留手,为我东荒羽族铲除妖邪,还我东荒太平啊!”另一位神明则在为紫衣男子加油鼓劲,希望他能彻底解决这个长久以来的威胁。

“何必负隅顽抗呢!”有的神明则在嘲讽女子的不自量力,暗示她应该放弃无谓的抵抗。

……

并未理会这些聒噪的声音,女子剑指苍穹,扶桑神木的焚天烈焰自地底涌出,袭向紫衣男子。炙热的高温,将頵羝山周边的海水煮得沸腾起来,周天水汽烟消云散,众神只觉口干舌燥,连忙向后方飞离,希望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紫衣男不慌不乱,弯弓搭箭,九箭齐出,急射而去。

紫衣男子的九箭如同九道流星划破天际,带着深蓝色的寒光,直指女子的要害。每一箭都蕴含着他的神力,冰冷而致命。然而,女子并未退缩,她手中的长剑舞动,金色的剑气与箭矢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焚天烈焰自地底涌出,与紫衣男子的阴寒之气相抗衡。两种力量的碰撞,使得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九支神箭似有生命,直射而去却又复返,每一支都如同一道追踪的寒流,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深蓝色的轨迹,不断地寻找着女子的弱点。然而,女子的剑法中蕴含着扶桑神木的焚天烈焰,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了一片火海,将神箭的寒气消融。只见女子长剑一轮,扶桑神火化为九条火龙,与神箭陷入周旋。

紫衣男箭出之后,手中神弓变为一杆长枪,枪花舞动,周身阴寒之气迸发,直奔女子而去,他的长枪如同他手臂的延伸,每一次舞动都带起了层层阴寒之气,与女子的剑气碰撞,产生了一阵阵的爆炸声。空气仿佛被点燃,又在瞬间被冻结,一招一式,关乎生死。

女子的剑气如龙,翻腾着冲向紫衣男子,直指紫衣男子的要害,剑气破空而至。紫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长枪猛地一抖,化作无数枪影,将女子的剑气尽数挡下。然而,女子的剑并未就此停下,她的剑势一转,化作一道道剑光,从不同的角度攻向紫衣男子。见状,紫衣男子身体猛地一转,长枪随着身体的旋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圈,将女子的剑光全部弹开。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猛地一挥,一道寒气从掌心射出,直击向女子的胸膛。与之同时,女子左掌击出,混杂这扶桑神火,重重地轰在男子胸膛。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女子身形一转,避开了紫衣男子的反击。她的剑再次挥出,与紫衣男子的长枪再次交战在一起。两人的战斗愈演愈烈,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山崩地裂之声,頵羝山在他们的战斗中颤抖,仿佛也在为这场战斗的激烈而感到震撼。

女子身形如同幻影般后撤,她手中的长剑在一瞬间消失于无形,仿佛被她的身影所吞噬。然而,这并非结束,而是新攻势的开始。她的手印迅速翻转,随着她的玉指舞动,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百道剑影凭空出现,每一道剑影都焚烧着熊熊烈焰,如同从炼狱中释放的火舌。

紫衣男子的九支神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它们飞回主人身前,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轮转起来,形成了一道防御的箭阵。箭尖上闪烁着深蓝色的寒光,与女子剑影上的烈焰形成了鲜明对比。

女子的玉指点出,随着她的指引,数百道剑影化作一场火雨,从天而降,向紫衣男子袭来。每一道剑影都携带着焚天灭地的力量,它们在空中划过,留下了一道道火焰的痕迹。紫衣男子面对这如雨般密集的剑影,神色凝重,他的九支神箭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了一道道光影,与剑影相撞,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声。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而,女子的攻势并未就此结束。她的剑法中蕴含着扶桑神木的力量,九条火龙从地底涌出,它们张开巨口,吐出滔天烈焰,形成了一张广阔的火网。火网迅速扩散,将整个頵羝山以及天空中的二神尽数包裹其中。

紫衣男子身处火网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的神箭虽然锋利,但在如此炽热的火焰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须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在这火海中寻找到一线生机。女子的剑影与紫衣男子的神箭,在这火网中交织出了一幅惊心动魄的战斗画卷,观战的众神,难以知晓火焰中的情形,但从战场上传来的厚重的能量波动,让所有观战的众神都为之震撼。

……

伴随着一声乌啼,夕阳落入大海的怀抱。焚天的烈焰,此时逐渐消散。

战斗的尘埃落定,众神缓缓围聚在頵羝山周围。这里曾是金乌族的圣地,如今却变成了一片荒凉的焦土。女子与紫衣男子的战斗太过激烈,以至于十座峰顶在他们的交锋中被夷为平地,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散落的土堆。

扶桑神木,这棵见证了无数岁月的神木,也在这场战斗中遭受了重创。它那曾经高耸入云的树干,如今拦腰折断,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口,仿佛在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女子背靠着扶桑木的根部,她的头低垂着,长发披散,已然没有了生气。然而,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仍然挂着一丝微笑。这微笑中,或许有对战斗的满足,或许有对命运的接受,或许还有对自由的向往。

在霞光的映照下,女子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她就像是一枝在风雨中残败的花朵,花瓣随风飘零,生命渐渐消逝。随着一声嗡鸣,她手中的长剑骤然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地,仿佛是她生命的最后绽放。

众神目睹了这一切,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有的神低声嘟囔着,或许是对这场战斗的感慨,或许是对女子命运的同情,又或许是对女子的嘲讽……他们中的许多神,或许从未想过,这场战斗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紫衣男子站立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的左手手臂在激烈的交锋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淌,沿着他的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目光低垂,望着自己残破的紫霞水合袍,那曾是他的荣耀,如今却布满了裂痕和焦痕。袍上的紫色已不再纯净,被火焰和剑气撕裂,被战斗的残酷所玷污。胸口处的焦黑,是女子剑气留下的印记,是这场战斗残酷的证明。男子脸上闪过几分愠怒与不解,骂了一句“疯子!”右手以掌化爪,走向女子的方向

……

破风声起,鹰啼裂空

扶桑树下,血泊之中,碎肉片羽无数。

星万点,月正明。 第一章 高树悲风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曹植《野田黄雀行》

秋风萧瑟,卷起金黄的树叶,木叶飞舞,辗转落入院中的一方水池,带动一阵涟漪。池中,枯荷映水,垂首不言,任凭静谧的水面泛起层层细波。

在池塘之畔,一座古朴的幽亭静静地伫立。亭中,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默然站立,手中紧握一块历经沧桑的玉牌。他的目光穿过秋日的余晖,凝视着天边缓缓沉沦的夕阳,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老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玉牌,玉牌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哀愁,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却又似乎被暮色所吞噬,透出一丝凄凉。

此处,是孚甲峰观风亭。孚甲峰,位于頵羝山东侧。頵羝山四围,八峰环绕,拱卫中央的頵羝山,頵羝山东西南北各有两座山峰。其东偏北之峰,名孚甲,偏南一座名奋轧。若站在頵羝山中央,自孚甲峰向奋轧峰方向回转一视,其余六座山峦依次为明炳、大盛、敛更、悉新、怀任、陈揆。頵羝山有两峰耸立,分立南北,较之周围的八座山峰要高上一层。南名丰楙、北名理纪。两峰之间,是一条空寂的山谷,名汤谷,一株巨大的桑树生于其中,树身笔直而高耸,甚至出于汤谷之侧的丰楙、理纪两峰。此树名为扶桑,生长于此不知几多年岁。

老者名唤乌衣,金乌族大长老,其手中玉牌,是老族长乌裳交给他的,乌裳自知时日无多,早已向乌衣嘱托后事。将藏有族中秘密的玉牌交给乌衣,令之领悟秘法,守卫金乌一族。只见得玉牌光亮愈来愈弱,逐渐黯淡无光,玉牌之形也逐渐模糊,慢慢化为一阵金光,随风而逝。乌衣心中一紧,伸手想要抓住那逝去的光芒,可手中却是空空如也。老眼看向西面的丰楙峰,夕阳将血泪撒向山峦,山间林木也似乎为之悲痛。丰楙峰上传来一阵钟鸣,钟鸣沉闷厚重,在群峰间回响。二十七声钟鸣,大丧之音。

丰楙峰上,一道道金色光流笼罩其上,盘旋于峰顶,光流逐渐凝聚,一只金乌展开羽翼,仰天清鸣,旋即消散。散作漫天金色星光。老族长乌裳去世了。山间百兽尽皆俯首,百鸟纷纷落下林梢,垂首致意。

金钟的嗡鸣似乎是在脑中炸响,乌衣自知,族长宾天,自己须得担起族中重任,自己作为大长老,根本无暇悲痛。念及此处,袖袍一挥,便消失在观风亭中。

理纪峰屠维殿,九张檀木大椅排列有序,象征着族中长老的地位。此时,除了中间的三张座椅外,其余的都已有长老就坐。大殿中,金乌族的族人们静静站立,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最中央的座椅,那里曾是乌裳族长的位置,众神眼中满是哀伤。

屠维殿,是金乌族长老们商议族中大事之地。以往,诸位长老汇聚于此,总是会争得面红耳赤,可此时,宫中却是静的出奇。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大殿门口,座位上的诸位长老连忙起身,殿中众神看向门口那苍老的身影,均欠身致意。

众神齐声:“大长老”。

乌衣缓缓走向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

“诸位不用过多礼数”,语气温和而又有庄严之感。乌衣看向自己右侧,二长老的座椅空空。正欲询问,只见殿门处,一位气质温婉、眼神充满智慧的女性静然而立。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更多的是沉着和稳重。古木藤蔓为簪,穿过如银丝的白发。身着一件翠色长袍,长袍上绣有精细的石斛花。扑面而来的一阵药香,令众神精神也为之一振。来者便是二长老乌尘,金乌族的大医师,老族长一直是乌尘长老悉心照料。而此时,乌尘面沉如水,双手捧着一把宝剑,宝剑呈暗金色,仿佛蕴含着太阳的余晖,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剑柄处,嵌以金乌族始祖三足金乌图腾;剑身之上,刻有太阳纹饰和金乌飞翔的图案,与剑柄的图腾相呼应。此剑,赫然便是老族长乌裳的佩剑“煌天”。乌尘将煌天剑交给乌衣,漠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未发一言。

乌衣看着手中宝剑,呼出一口浊气。随即起身,目光如电,声如洪钟,对众神说道:“乌裳族长曾以这把煌天剑,挽救东荒羽族于水火之中,只可惜天妒英才,而今,乌裳族长神魂已归九天之上,但是,我金乌一族的荣光不会就此磨灭,我们当带着乌裳族长的遗志,守卫东荒安定,海内承平。时间,不允许我们沉溺于悲伤之中,眼下局势不容乐观,客套的话语,我就不多言语了。依祖制,我暂摄族长之权,各位可有异议?”

他仅停顿一瞬,不曾给众神发表意见的机会,便又说道:“好,现在做出如下安排,请各位谨记。乌烈长老!”

坐在乌衣左边的第一位长老,闻言起身。此神身材魁梧,体型高大,面容刚毅,一头银灰色短发,格外显眼。身着一副暗银色轻甲,玄色披风之上,似有闪电波纹流动其上。乌烈以手抚膺,沉声道:“大长老!”

“族长辞世,恐有宵小之徒对我頵羝山有所觊觎。你负责族中守卫与预警,近期务必小心谨慎,各峰要道加派人手。将頵羝山全部封锁,丰楙峰左近,近期需要格外关注,降玉之期将至,不可有丝毫纰漏。岛内安定便交由你来负责了。”

乌烈应了一声,“谨遵大长老号令”,便坐回了位置。

“乌骨长老……”

二长老右侧第一名长老闻声并未起身,只是看向乌衣,亦不言语。只见他身着一身深灰色长袍,面容阴沉,不怒自威,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之感尤甚。手持一把枯木杖,更添死气,看上去便知,他平时必是不苟言笑。

乌衣已经是见怪不怪,接着说道:“乌骨长老训练族中猛士,此次需得随时待命,必要时配合乌烈长老部署,守卫神山安全。乌灵长老……”

乌骨身旁的,一清秀面容的女子端坐于檀木椅子上,赤袍如火,尽显娇艳,与一旁灰沉的乌烈,对比鲜明。乌衣吩咐道:“乌灵长老,族长新逝,新一任的继承者即将降生。今日务必将全族即将生产的女子集于丰楙峰著雍宫中,悉心照料,族长继承者降生必有异兆,东君神玉会再次降世,此乃族中之大事,务必谨慎对待……”

乌衣又再嘱咐安排了一些事宜后,众神逐渐退出屠维殿去,乌衣脸上,担忧之色渐起。他也站起身来,向殿外走去,只给空寂的大殿,留下了一道孤单寂寥的苍老身影。殿高宫深,漫长的回廊里,传来一声叹息。

次日清晨,温暖的晨光率先爬上了孚甲峰和奋轧峰山顶,随即穿过两峰之间,卧进了汤谷之中。朝阳唤醒大地,山林之中,鸟鸣虫语不绝于耳,山间溪流冲荡山石,叮咚作响。此时,虽已深秋,但頵羝山上,各处峰峦,未见生机衰零。

著雍宫,是族长日常起居之所。宫中楼阁殿宇无数,产妇们被安置在梦云楼中。梦云楼,位处著雍宫东,与西侧的摘星楼遥相对应。梦云楼一般为族内接待外族时的待客之地,摘星楼则是重大活动举行宴饮之所,两楼各有九层,取青天九重之意。两楼之间,为著雍宫的广场,广场东西两侧,以“海天一色”之意境,建有看台,广场之北,遥遥可见扶桑之树冠,广场之南,倚靠丰楙峰顶,便是族长所居之未央楼。未央楼三楼,筑有一座看台,正对扶桑,视野最为宽阔,历来只有族长及族中长老与外族元首可居之。

而今日的丰楙峰上,却是热闹非凡,整个金乌族所有产妇都被安置在著雍宫中。楼上楼下,百余名侍女在不停忙碌着。族中长老,除乌烈外,全部在未央楼中,等待着新族长的降生。

乌烈坐在敛更峰上,擦着自己的长剑,边擦边看着眼前的一个少年。少年手握一把短剑,双眼紧闭,右手持剑举过头顶,空气中的灵气逐渐汇集,于短剑周围。少年缓缓将剑立于面前,猛地睁开双眼,向前一刺,体内神力顺着短剑急冲而去,向面前的巨石击出,将巨石打出一个深坑。

“鸿儿,你要运力于剑,专心点儿!手腕要稳,速度要快,并且要将神力顺于宝剑之上,与之化为一体,才能把神力外化成剑气。你瞅瞅你前面那一下,跟直接轰出体内神力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剑放屁了呢。你!用剑气击碎五十块巨石,就可以休息了。”旋即手中长剑一挥,一道深深的裂纹出现在巨石之上。不多时,碎裂之声渐起,裂纹逐渐扩散至整块巨石。轰的一声,巨石爆裂,化为齑粉。山风吹来,巨石化作的粉雾逐渐消散,乌鸿呸了几口,吐出了进到嘴里的石粉,抖了抖头发,愤怒地看了看他的父亲乌烈,随即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巨石,一股无助感涌上心头,本想发作,可是,他意识到,父亲今日的心情貌似并不好,平时对自己总是和颜悦色的父亲,今日确实严肃异常。他心想:还是乖乖听话,不触他的霉头为好。于是,乌鸿还是气鼓鼓地拿石头发泄他的不满了。

乌烈将长剑收入鞘中,看向一旁的黄铜神树,问道:“鸿儿,你可知这树是谁做的?”

乌鸿头也没回,眼也未转,还在把巨石当做乌烈尽情发泄,无奈回答:“你!”

“臭小子,你怎么知道?”乌烈有些好奇。

“如果不是你,你也不会这么问我?”

乌烈一时语塞,轻咳一声,调转话头:“这棵神树的用处,你应该就不知道了吧?”

少年好胜心起,转头看了看神树。那神树,有一根立柱,共有三层。下面两层分四个方向各有一枝,上面一层,又分有两枝。十枝枝头上又各有一只金乌铜像作振翅状。乌鸿思索片刻,答道:“这树貌似是……我们頵羝山的缩影。中间一根铜柱上分两枝,应该是指頵羝山中央的丰楙、理纪两峰。下面这八根树枝,方向各异,但却与頵羝山中心之外的八峰方位暗合,应该指的是这八座山峰吧?”乌烈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今天的任务减去十块石头。不过,这棵树并不只是缩影那么简单。頵羝十峰,我各设有防御阵法,若有外族强行闯入,激活阵法的同时,也会启动预警,哪处有危险,这树上的金乌,眼睛就会变成红色,并且清啼示警。”说道此处,乌烈脸上闪出一抹得意之色。

乌鸿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神树,手指抬起指向神树,问道:“是……这样吗?”

乌烈回头,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只见下面两层的八只金乌,眼睛全部变红,翅膀开始微微扇动,鸟首仰天,均发出清啼。他手持长剑,飞向天空,居高临下,看着頵羝山八峰四围,只见东海的海浪愈加湍急,海浪拍打海岸,发出轰雷般的声响,巨浪迭起,雪色的泡沫不断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