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宙》 第1章 神魂归位 南山乱葬岗。

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包,几乎淹没在荒草之中。

如果不是一块斜插在土包前的木牌,很难有人能发现这犄角旮旯还藏着一座孤冢。

木牌上,字迹褪色泛青,须得仔细分辨。

“爱子陆渊之墓”

陆渊,坟头的主人,此刻正站木牌前,一双无神的眼睛,半睁着,怔怔望向木牌上的字迹。

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气质颓靡,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倏忽一阵山风而过,草木飘摇,陆渊虚弱的身体也随之摇晃。

将要倾倒之际,一只苍老宽厚的手掌,适时探出,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之稳稳提住。

老者低沉的嗓音响起,“这地方立着三百多座衣冠冢,跟你一样,都是三年前天水城失踪的人……”

陆家老家主,陆九奇,目光幽深,死死盯着面前的孙儿。

“渊儿,告诉爷爷,三年前是什么人把你抓走,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

见陆渊依旧无动于衷,老人脸上横肉跳动。

在这荒山野地,一老一少的状态,都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随着少年长久的沉默,场中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老人一言不发,臂腕青筋暴起,鹰爪般的五指扣紧,指尖深深陷进少年的肩头血肉,断无半点怜惜之意。

场中,便是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响起。

仿佛没有痛觉,陆渊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麻木模样。

陆九奇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身前的少年失踪三年,在四天前,突然出现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自从回归,对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至今也没说过一句话。

为了知晓当年真相,这四天,陆九奇不惜发动整个家族,寻仙访药,用上了所有的资源,也无济于事。

至此,耐心消磨殆尽。

松开手,任由陆渊像烂泥一般趴倒在地,老人漠然道:

“你的两个哥哥如果活着,应该是仙道一途的翘楚了……回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孽种!”

孽种……刺耳却又熟悉的称呼……

陆渊开不了口,不代表他听不到。

老人的真心吐露,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将此前营造的温情假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家族对自己的救治,是血脉亲缘之下的关切,现在看来,不过是无奈之下的妥协。

“渊儿,别怪爷爷心狠!”

老人气急败坏的语调,霎时狠戾万分。

陆渊心知不妙……

嘭!

陡然间,一股尖锐的大力敲击在他后背,像是一根凿子钻进了骨髓,脊骨之上,蔓延起火烧似的疼痛。

铁指叩窍,真气凿髓。

陆九奇一言不发,将浑厚的武者真气,借助指劲,强行打入陆渊的经脉穴位。

无法形容的剧痛,贯穿陆渊的四肢百骸。

透骨钉指!

陆渊识出了老人的手段。

这是陆家医经上的独门指法,可令中招者经脉寸断,脏腑衰竭,痛不欲生,如坠十八层地狱。

同时,这也是一招能让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竭泽手段。

老人是想让他在临死之前说出一切。

“渊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爷爷知道,你不想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天水城其他失踪的人,你就委屈一下……”

孤注一掷之下,陆九奇的眼神异常癫狂,可语气却分外温和。

陆渊此刻已然呼吸急促,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鼓动,汗如雨下,本就虚弱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而下。

对此,老人视若无睹。

陆家一蹶不振的源头,就是三年前的失踪案,他作为家主,必须知道当年的真相!

视线渐渐模糊,陆渊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掉进了虚空,四周燃着大火,他在火海里翻滚挣扎,可是,连一个落脚点都找不到……

我逃得过邪修掌控,反而要死在家族手中?

陆渊不甘心!

匍匐在地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在老人无法看见的一面,少年的眉心处,一抹清光萦绕成印……

“三叔公,不好啦!!”

群鸟乍飞。

远处山坡下,一声急切的呼唤遥遥传来。

陆九奇脸色一变,连忙收手。

沙沙沙,细碎的脚步匆匆临近,高大的杂草丛一分而开,猛地钻出一个黄衣小姑娘。

小姑娘喘着粗气,焦急说道:“三叔公,监察司来了好多人,说是为了失踪案而来。”

“什么!”

老人惊愕出声,一脸难以置信,几乎下意识反问:“你爹没被发现吧?”

小姑娘惊魂未定,连连摇头,“爹爹已经藏好了,他告诉我,这些年监察司剿灭的散修势力不计其数,这一次,可能要对陆家……”

“不会的。”

陆九奇定下心神,沉声开口,打断了女孩的胡言乱语。

“我陆家青黄不接,底力尽失,还入不了监察司的法眼,也许,这些人真的是为了渊儿而来……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爷爷,是不是陆云哥哥和陆言哥哥也要回来了!”

黄衣女孩聪颖至极,眸子里顿时多出几分激动神采。

陆九奇不置可否,狐疑思索,低声自语:

“三年前,监察司对天水城的失踪案置若罔闻,而今,稍有风吹草动就直接上门,只怕…另有隐情……”

闻言,黄衣小姑娘撅着小嘴,若有所思,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陆九奇眉宇闪过一丝凌厉,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吩咐道:“小语,你去找你姑姑,让她把监察司到访的消息通知全城百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黄衣女孩陆语愣了一下,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陆渊,旋即郑重点头,一溜烟儿钻进草丛,灵光一闪,消失无踪……

——————

天水城,一座世外小城,位于景王朝东部,封闭在清平群山之中,穿城而过的天水河,就是与外界往来的唯一渠道。

陆氏一脉,是城内最大的世家,靠山吃山,凭借药材生意,早在百年前,就迅速起势,把控住了天水城的方方面面。

只可惜,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无不脆弱至极。

三年前,玄黄大陆各个区域,不约而同涌现出惊世骇俗的仙魔异象,地动、海啸等灾难接踵而至,生灵死伤无数。

大灾之年,又逢惊变,期间,一则骇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天下:

“玄黄大陆灵气现世,仙道修行有迹可循!”

灵气复苏,突如其来。

确定不是妖言惑众后,整个天下都乱了套,几乎转眼间,修仙就取代一切晋升体系,被各大势力推崇。

当时,正值朝廷分身乏术之际,一些世家大族趁机经营,一跃成为凌驾凡人之上的仙道霸主。

陆家何尝不想借此机会走出深山?

加之,灵气现世使得药材生意一落千丈,愈发逼迫着陆九奇一意孤行。

为此,老人可谓是搬空家底,寻找适合的仙道功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陆家挖掘出十几个能够修炼的小辈。

万事俱备,只待起势,正当陆九奇筹划着下一步行动之时,那场变故就发生了。

天水城,一夜之间,三百多名年轻人突然人间蒸发,城内诸多拥有修炼资质的天才,尽在其中……

……地面倒退,荒山在颠簸中远去,狂风不减,撕扯着陆渊身上仍未消散的剧痛,他反复昏醒,只觉得死亡越来越近。

再度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被老人倒扛着,迈进天水城的大门。

城内景象映入眼帘,一切人和物都仿佛蒙着一层纱,模糊、亲切却又遥不可及……

朦胧的视线,不由得让陆渊陷入自我怀疑。

“真的逃出来了?”

“还是说,又是一场幻觉。”

垂荡着的双手缓缓抬起,陆渊活动着每一个手指关节,虚影层叠,他愈发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空洞失焦的双眼,陷入幽邃的虚无。

“你还在等什么!”

忽然的厉声喝问,仿佛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入耳之后,却又像是炸响一道惊雷。

陆渊猛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城中穿行的人都停了脚步,拧过脑袋正对着他。

一张张模糊的脸,渐渐明晰,悉数化作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形象。

“杨胤!”

看清这些脸的瞬间,陆渊怒目圆睁,眉心灵印一闪,整条臂膀随之遍布清光,旋即不遗余力挥拳而出。

一拳之下,风卷云疏,山河破碎,满城之中,成百上千颗头颅脆声崩碎,浆血抛洒,犹如艳红色的喷泉,交织出一幅吊诡的画面。

血色很快染遍了天地,像是燎原的火焰,冒着腥臭的浓烟,将陆渊吞没其中。

环视四周,杨胤消失了,天水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血海,以及一座半掩着的暗红色巨门,仰头望去,门上高悬着一块污浊的牌匾,刻着“乾坤仙宫”四个乌黑大字,那字迹犹如割开皮肉后尚未凝固的血痂,尤在向外渗着脓血……

幻术?噩梦?

又是这个场景……

无论是什么,在意识到置身幻景的那一刻,陆渊眉心的灵印疯狂闪烁,双眼随之紧闭。

再睁眼,一切怪象,烟消云散。

他此刻仍倒挂在陆九奇的肩膀上,已经来至陆府门前。

嗯?

陆渊心有所感,低头望去,原本无力垂荡的双手,此时竟紧握成拳,随心念所动,缓缓抬起。

眼睛蓦地睁大,他感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驾驭感。

“神魂归位,我拿回身体了?”

这念头的出现,令他浑身一激,继而,浑浑噩噩的感知,也久违地清晰起来。

……晒药场浓郁的草药味,坊市喧嚣中夹杂的咿呀戏曲,巷口积水的弧光,行人步履扬起的微尘……万般感触,凡有所至,皆有所应。

真实不虚!

陆渊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欣喜,他已经太久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了。

不过,他想起了方才的透骨钉指。

连忙催使神魂感知,探查体内状况。

经脉一团乱麻,扭曲几近崩断,五脏六腑各有损伤……

虽是重伤之象,但没有向更坏的情况演变。

不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陆渊松了一口气。

三年,为了夺回自己的身体,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期间神魂所遭受的痛苦,便是千万次透骨钉指也无法比拟。

思及此事,心底的喜悦荡然无存。

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偷偷望向四周,他已在陆府之中,陆九奇正急匆匆带着他前往议事厅,并未察觉异样。

陆渊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主动开口,想到老人方才的狠辣,他还是闭上了嘴。

关于杨胤的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杨胤?”

忽然间,陆渊眉头一挑,似是想起什么,当即闭上眼睛,凝聚所有的神魂感知,全力涌向丹田气海。

在见到丹田内的景象后,陆渊呼吸一滞,嘴角不自觉掀起一抹弧度。

“杨胤的仙道修为…竟然还在我体内。”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形象。

杨胤,天水城失踪案元凶,夺舍他整整三年,一个不折不扣的邪修…… 第2章 功法 陆府,议事厅。

拥挤的大厅内,座无虚席。

天水城失踪案,是积压已久的邪修大案,监察司十分慎重,此次统共派来十六位监察使。

此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之上的道袍男子,名叫韩封,是此行的统领,有着五品初期的修为。

男子功法运转的气息毫不收敛,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摄人心神的威势。

其余监察使身上的威势,也不遑多让,坐列陆府大厅,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

监察司权势滔天,陆家高层根本不敢落座,纷纷低着脑袋,站在老家主身后,默不作声。

陆九奇在厅内只能屈居末位,老人脸上堆着笑,任谁去看,也只会觉得那张老脸之上的笑容极为勉强。

陆九奇难看的脸色,并非源于盛气凌人的监察使。

望着大厅中央侃侃而谈的少年,老人目光幽深。

临近议事厅,这孽种突然醒转,对他的态度极为淡漠。

不必想,他此前气急败坏的丑态,对方一清二楚。

陆九奇不由得怀疑,陆渊早就恢复,是在故意装疯卖傻!

“……那地方是一间密室,我摸到了机关,有一扇石门打开,门外是镶着夜明珠的通道,四通八达,我找到出口,一走出去,就看到了清平山……”

将自身经历缓缓道来,陆渊声音发颤,仿佛心有余悸。

他原本的确打算装傻充愣,可总归还有几分怜悯心。

其余失踪者尚未回归,他既然逃了回来,至少也该把杨胤藏身的洞府公之于众。

当然,某些事,他只能用失忆搪塞过去。

抬手,指着一处远山轮廓,陆渊故作急切说道:

“平常在山里迷路,只要看见清平山,就能找到方向,我记得回来的路……”

言罢,陆渊发现在场的修士竟丝毫不为所动,他不由心中一凛。

“呃……那个邪修可能是修炼出了问题,不然,我不可能有机会脱离掌控……”

该问的都问了,韩封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已然对少年的催促有些不耐烦。

这位监察统领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一位气质清冷的白衣少女,十分客气地问道:

“邪修洞府不可贸进,此子能从中脱身,却没有三年间的记忆,实在古怪……

莫雪,你燕家的功法精于神魂,应该能处理这种情况吧?”

陆渊闻言,当即恍然,这些监察使踟蹰不前,果然也是贪生怕死。

对于韩封的询问,白衣少女燕莫雪微微臻首,一双森寒如蛇蝎般的眸子抬起,注视着陆渊,缓缓起身。

“与其揣测这些,不如用搜魂秘术一试。”

话音刚落,燕莫雪倏地化作一道白光,一闪身来至陆渊身侧。

不由分说,少女手中印决翻转,眉心微光萦绕,便要直接施法。

听到搜魂二字,陆渊已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躲闪。

不久前,杨胤就对他施展过此术,若非他把神魂扎根进了本源,以消耗生机寿元的手段对拼,恐怕还真活不下来。

同样的搜魂术,面前的少女施展起来,就显得生涩许多。

这种程度的术法,陆渊浑然不惧,他只是担心身上的秘密被发现。

强大的神魂还好解释,邪修修为若是暴露,只怕会被群起而攻。

燕莫雪发现了少年的惊慌,她眼神愈发森寒,手中术法加速凝聚,牵引眉心神光,反手对着陆渊的额头按下。

“住手!”

乍然一声大喝,响彻厅内。

怒声夹杂着狂暴的真气,化作实质的音波扩散,所及之处,花瓶崩碎,桌椅震颤。

陆九奇的武者真气,斑驳浑厚,霸道如魔,如果这种气息出现在修士身上,绝对会被当做邪修看待。

饶是如此,在场一些监察使也为之色变,纷纷掏出灵器,如临大敌。

真气震荡之下,燕莫雪的术法受到扰动,骤然中断。

似遭到反噬,少女后退几步,精致的俏脸一阵红白。

“陆渊终究是我陆家子弟,如何处置,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陆渊的安危,事关族中天才下落,陆九奇岂能坐视不理。

陆九奇审视着在场的监察使,他对这些人,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无名小族,不知天高地厚,阻拦监察司的行动,莫非是想跟皇室作对!”

有年轻监察使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皇室?你们这些辅司监察使,恐怕还代表不了皇室。”

陆九奇对叫嚣之人不屑一顾,挪步转身,打量起统领韩封。

“没记错的话,龙渊城监察辅司,是受安南王管辖吧?”

监察司,景王朝针对修士设置的执法机构,前身是皇室内卫。

灵气复苏后,邪修妖魔横行,王朝内,野心勃勃的势力也不在少数。

皇室为维护统治,遂将内卫改制,摒弃武者,选培修士,换名监察司,用以铲除邪修,因行之有效,迅速推及各处大城。

其中,由帝都皇室委任的监察司,是为正司;

而各地的皇室成员挂牌建立的,是为辅司。

一正一辅,手中权力可谓是天壤之别。

陆九奇此言一出,韩封终是变了脸色。

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家族,开口就是安南王,竟能看出他们辅司监察使的身份,很难不让人吃惊。

陆九奇十分满意对方的表情,不急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一枚光泽圆润的玉扳指,上刻“安南”二字。

对着扳指呵上一口气,老人从容不迫地开口:

“早年间,老朽的三儿子外出游方,途经龙渊城,有幸除去了王爷爱女的隐疾……这枚扳指,是王爷亲手赏赐!”

陆家之人听到家主提及此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陆渊盯着那枚高高举起的扳指,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老东西,哪来的脸拿出这枚扳指……

老人口中的三儿子,正是陆渊的父亲陆知秋。

在陆渊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因触犯族规,被家族长老废掉武功,逐出家门。

陆渊则是被扣留在家族,自那之后,他就再未与父母见过面。

害得他孤苦无依,还用他父亲的功绩扬眉吐气,家族实在是恬不知耻!

“陆老家主,无礼之处,还请海涵。”

沉默半晌,在韩封的带头下,众监察使终于是十分不情愿地放低姿态。

监察使低头,陆家之人也不再沉默。

有族中长老义愤填膺地喊道:

“天水城的失踪案,牵扯数百户人家,监察司既然来了,就必须给一个说法!”

“是啊!必须给一个说法!”

声声质问,回荡整座陆府。

隐约间,竟有附和声从厅外传来。

嘈杂声越来越近,一瞬间,大量百姓涌进庭院,一个接着一个跪倒在地。

哀嚎哭诉,声势之大,似是要将议事厅的屋顶震塌。

面对铺天盖地的诘问,一众监察使脸色铁青。

众人看向场中泰然自若的陆九奇。

如此刻意为之的场面,自是这个老家主的安排。

陆九奇露出一副老狐狸般的阴险笑容,不无得意地说道:

“韩统领,老朽听闻,辅司的任命与罢黜,是与百姓的意愿息息相关,你也不想让这件事闹到龙渊城吧?”

“让韩某骑虎难下,陆老家主真是好算计!”

韩封捏紧拳头,身上的气势逼着厅内凡人连连后退。

陆九奇体内真气轰鸣,硬生生挺立当场,“年轻人,修仙虽是无上道途,但以你的实力,还未必是化境武修的对手……”

化境……这老人竟然这么难对付!

虽说人力有时穷,但武者真气达到化境极限,也并非不能匹敌普通修士,老者显然有这份底气。

韩封的威势不能令陆九奇屈服,当着这么百姓的面,他也不可能把事情闹大。

此时,退至厅外的陆渊,心中疑窦丛生。

化境大宗师,在江湖上也是罕见,三年前还是寻常武修的老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到达这种境界。

也许,陆家藏着一些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

城西五十里外,一座隐蔽的幽谷内。

十几名监察使鹰隼般盘旋高空,俯察着谷内异常。

接到命令,天水城府衙也倾巢而出,一众捕快在陆家长老的差遣下,散入山林,搜索邪修的痕迹。

谷内山石垒叠,处处类同,邪修洞府的具体位置,陆渊也无法辨明。

现在想想,他能从此地翻山越岭逃回天水城,简直是个奇迹。

搜索的过程中,几名陆家高手环绕在他身旁,不停追问他有关邪修洞府的细节,同时,也插科打诨,问及一些陆家之事。

陆渊对此一一回应,滴水不漏。

这期间,或许是惭愧于此前的行径,陆九奇在旁巡视,始终是一言不发。

仰头之际,陆渊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头上,韩封以及那位名叫燕莫雪的白衣少女,正盯着他窃窃私语。

陆渊面不改色,心底却多了些许忌惮。

他虽能借助强大的神魂掩盖身上修为,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倘若有实力更强的监察使对他探查,体内秘密,仍有不小的暴露风险。

修为,对于修士有多大的诱惑,陆渊再清楚不过。

灵气复苏,变相地让所有人回归同一起点,当世修士无不抓紧时间,积攒修为。

可以说,谁先成仙,谁就能称霸天下。

为此,不知多少修士铤而走险,或夺舍资质更佳的身体,或抢取他人修为。

邪修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在三年前,陆渊还没被掳走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如今,陆渊已经信不过家族,更信不过监察司,体内修为,绝不能轻易示人。

“统领,找到一处山洞!”

一声呼唤,打断了陆渊的沉思。

地毯式的排查,有了结果。

一黑衣老者驭风落下,指明方向后,踏风而起,在高处为众人引路。

深山野谷,草蔓丛生,陆渊伤势在身,穿行起来十分艰难。

监察使发现的洞府,位于一处爬满藤蔓的山壁。

等到大多数人聚齐,韩封快步上前,挑开藤蔓,霎时,腐草败叶簌簌落下。

尘屑散尽,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通道,斜着向下,仿佛直达地底。

正当众人迟疑之际,陆渊在几名陆家高手的搀扶下匆匆赶到,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喊道:

“不是这里!”

“陆公子是想起什么了吗?”

天水城的捕头十分客气地询问。

轻轻点头,陆渊眺望远处的清平山,又比量着身前的方位,大声说道:

“我逃出来的洞口,有机关石门,直达一座山壁的内部,而不是通往地下。”

闻言,捕头脸色一变,连忙往人群中间凑了凑。

“这…这地方难道不止一个邪修?”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顿时紧张起来。

陆渊无暇顾及这些,他看到一些熟悉的景物,凭借记忆,已然辨明方位。

“那处崖壁!”

指着一处山坳石壁,陆渊用十分确凿的语气说道。

获悉具体位置,此前就雷厉风行的燕莫雪当即踏风而起。

袖口灵光闪烁,一柄嵌着灵石的短剑落入手中。

少女凭空而立,身上气势震荡,草木倒伏。

燕莫雪将短剑对准远处,不见劈斩动作,尖锐的破风声就骤然响起,一道巨大弦月般的剑气,犹如实质般,自剑尖倾泻而出。

剑气掠过数十丈的距离,撞在岩壁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山石土木飞溅而起。

如此神仙手段,让在场凡人无不惊叹艳羡,就连陆九奇也不免为之动容。

城中捕头袁擎,眼界颇为不俗,小声嘀咕道:

“好惊人的剑气,当今江湖武修,也只有剑仙顾长风才能与之媲美了?”

“剑仙?凡人武者也配用这称号!”

有年轻监察使开口,语气轻蔑,待此人看向白衣少女,脸上又平添些许恭维之色。

“燕莫雪姑娘,五品巅峰修为,灵光护体,一对一正面交战,凡人武修就算有化境真气,也绝非一合之敌。”

这监察使说话间,冷冷瞥了眼陆九奇,显然是在揶揄老人议事厅偷袭的举动。

不过,这几句话,也着实戳到武修的痛处。

自幼练剑的顶尖武者,比不上一个修炼灵气三年的妮子……

这般事实,不知让多少江湖大宗师觉得平生虚妄,以致修炼走火入魔,惨死闭关之地。

“仙神之下,皆为蝼蚁,果然言之不虚。”

陆渊同样自幼习武,也是心有波澜,不同于其他人,惆怅过后,他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

“也不知道体内的修为有多少品阶,倘若能找到杨胤的功法,将之完美炼化……”

沉吟之际,远处尘埃落定。

崖壁上,一方破碎的石门暴露无遗。

监察司众人率先落位。

为首的韩封拍掌而出,将石门化作齑粉,随即,男子眉心一点光芒流淌而出,倏尔扫荡洞内,当即神情一喜。

“此处洞府,禁制大开,里面还存活着不少凡人!”

符箓在身,灵器入手,韩封打头阵,监察使一个接一个冲入洞内,瞬间消失了身影。

见此情形,陆渊莫名感到一阵提心吊胆。

被夺舍期间,杨胤占据他的身外五感,陆渊确实不清楚三年间发生的事。

可是,从杨胤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来看,对方似乎不是普通邪修,而失踪案也绝对不简单。

“这些监察使,也太莽撞了吧?”

下意识环顾四周,陆渊隐隐有种危机感,似乎在山谷的四周,藏满了邪修,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此地,随时准备动手。

唰!唰!唰!

破风声响起。

洞内的监察使去而复返,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个黑漆漆的重物。

定睛细瞧,从洞内被带出来的,都是些蓬头垢面的年轻人。

“里面还关着不少人,还不来帮忙?”

韩封没想到这次行动如此顺利,语气难掩兴奋,招呼众人上前。

“是我多疑了吗?”

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了。

陆渊甩甩脑袋,只当刚才是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

不过,无论结局如何,此间之事尽快了结,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深吸一口气,陆渊攀山而上,仰头望向那座支离破碎的洞府,随着一步步接近,激动与急切的心情油然而生。

“希望那间密室还没被发现。”

陆渊微弱的呢喃刚出口,就被山岩高处一声畅快的呐喊覆盖。

“苍天有眼呐!苍天有眼!”

堆满幸存者的山石上,陆九奇紧抱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仰天高呼。

喊声回荡山谷,久久不息。

想来,是陆家的天才小辈还活着。

对此,陆渊心中毫无波澜,来至洞府入口的他,没有半点迟疑,快步钻入洞口。

杨胤修行的功法,就在其中。 第3章 乾坤教 再入洞府,陆渊也算是故地重游,打眼观瞧,立即就察觉出些许古怪。

“洞内的格局有些不一样了……”

洞府内部的通道疑似少了一些,不像几天前那般错综复杂。

凑近一处洞壁,陆渊敲敲打打,除了指节上传来的痛楚,也没发现什么玄机。

没打算继续较劲,通往密室的通道还在,等拿到功法,炼化修为,他有的是时间探索此地。

另一条通道内,所有人都在忙着搬运幸存者,这是他混水摸鱼的最好时机。

稍作停留,陆渊寻了个没人路过的空档,闷头走向一条曲折蜿蜒的通道。

随着逐渐深入,陆渊也回想起当时无头苍蝇一般的逃命过程。

他对这洞府的印象,并无差错,此地就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他进入的这条通道七拐八拐,所经之处,大洞套小洞,小洞连成串,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随时可能出现一条分岔路。

一步走错,就容易晕头转向,困在其中打转。

不过,陆渊对待这些分岔路,已经有所心得。

“之”字路线,曲折向前。

这是前往洞府深处最稳妥的办法。

陆渊保持着小心谨慎,每走几条岔路,就停下来观察一眼身后,确定无人跟随,便加快步伐,再连着拐过数条岔路……

如此重复几次,也来到了通道最深处,而他也十分确定,不可能有人能跟上来。

最深处的空间,宽敞平整,像是一处地下广场,尽管穹顶之上有着星罗棋布的夜明珠星,整片空间仍然显得阴暗。

不过,陆渊还是第一时间判断出密室的方位。

望着一处石壁夹角,他难掩心中激动,不觉间加快了步伐。

宽阔寂静的空间内,脚步声显得铿锵有力,声音扩散,不断回响,交织叠加在一起,像是有几百人在他身旁跟着奔走。

陆渊在石壁夹角前停步驻足,密集的脚步声仍是不减,无形中给人一种急躁的情绪。

细细端详眼前粗糙的石壁,陆渊伸手拍打,寻找机关。

就像冥冥中的命数,无需仔细摸索,密室机关,正在掌心之下。

咔咔咔!

石壁内连动机关碰撞作响。

一扇门户轮廓显现而出,不必动手,石门便朝着一侧自行推开。

顷刻间,一道明亮的光芒从门内透射而出,照在陆渊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恍若打开了一座仙境之门。

陆渊眯着眼睛,步入其中。

这是一处不大的密室,但却镶满了夜明珠,每一颗珠子,大小一致,光芒璀璨,显然是仙家造物。

待适应密室内的光亮,陆渊扫视其中。

方圆数丈的密室,布置十分简单,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一只蒲团,一张石桌,以及一本打开着的厚重古籍。

此外,别无他物。

就是在这里,他反杀杨胤,夺回身体。

陆渊已经无心回忆,此刻的他,正目不转睛望向桌上那本厚重典籍。

此书,便是杨胤生前正在修炼的功法!

“修仙得道有迹可循,长生不老非是虚妄,只要成为修士,就再也没有人能摆布我的生死!”

即使这是一本邪功,哪怕变成一个邪修……

“呵呵。”

陆渊正欲捡起功法之际,身后一声突兀的哂笑,让他的动作就此打住。

“陆渊公子,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没交代呢?”

冰冷戏谑的话语自少女口中吐出。

门外,一袭白衣悄然无声地现身。

燕莫雪目光森冷,杀意弥漫,一股无形的威势,压得陆渊几乎喘不过气。

少女步入密室,对着身后轻轻挥袖,密室石门猛然关闭,不留丝毫缝隙。

见此情形,陆渊喉头滚动,脑海中努力思考着辩解之言。

在他看来,此女虽然行事果决,但毕竟是捍卫正道的监察使,他应该还有几分還转的余地。

大不了就坦白一切,从轻发落。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陆渊如遭雷击。

“头脑不足,贪心有余,你是想炼化杨胤的仙道修为吧?”

心中疑惑尚未出口,陆渊心中立即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你和杨胤是一伙……”

陆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动作,他的脖颈就被燕莫雪攥在手中。

在修士面前,他愤起的挣扎显得万分无力,片刻间,强烈的窒息感就充斥大脑。

“血虚体亏,重伤之相,看来是杨胤走火入魔,才让你找到可乘之机……”

少女飘忽的话语吐出,仿佛妖魔低语。

陆渊能感觉到,有一股外来的感知力涌入体内,一分为二,分别朝着他的气海和眉心泥丸宫逼近。

陆渊心下惊恐,他不想坐以待毙,竭力挣扎。

燕莫雪微微摇头,袖口清光闪烁,短剑入手,剑尖直抵陆渊的额头。

“放轻松,我还有一些事要问你……”

隐而不发的剑气,近在咫尺,一如先前开山碎岭时的凛冽,像是要割解他的泥丸宫,将他的神魂与肉身彻底剥离。

陆渊绝望地闭上眼睛,只能卸下防备,任由对方探查体内。

少女眉眼愈发轻蔑。

陆渊体内,燕莫雪的神魂感知全无阻碍,冲顶而上,极为霸道地攀上他神魂所在的泥丸宫……

就在这微妙的一刹那,陆渊猛地睁开眼,眉心清光如织,惊人神魂之力迸发而出。

陆渊知道这是殊死一搏,不能给对手丝毫反应机会。

他的神魂以最为原始的战斗方式,直挺挺冲出,与燕莫雪的神魂狠狠撞在一起。

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似有还无的巨响,震撼灵魂。

密室内,两人的瞳孔,几乎同时涣散……

陆渊失神片刻,便清醒过来,当即挣脱出钳制,弯身扶墙,猛烈呼吸起来。

反观白衣少女,此刻正举着手,目光空洞望着前方,一张花容失色的俏脸僵住,仿佛永久定格。

陆渊恶狠狠笑起。

“你猜错了!杨胤没有走火入魔,我杀他,也不是趁虚而入。”

“你的神魂,比他弱多了!”

杀从心头起。

话不多说,陆渊抄起一旁的石桌案,猛地跳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少女的天灵盖重重砸下……

咔嚓!

清脆的爆响过后,燕莫雪翻身倒地,短剑脱手而出。

而一同坠地的,还有七零八碎的石桌案……

攥着反震发麻的手臂,崩裂的虎口渗出血迹沾染衣衫,陆渊望向倒地的少女,一脸难以置信。

自幼习武的他,全力一击,竟只给对方的额头留下一个包……

吃痛之下,燕莫雪嘤咛一声,颤巍巍翻动身子,似有醒转的征兆。

低估了修士的体魄,陆渊慌了阵脚。

迅速爬起身,捡起短剑以作自卫,快步朝着密室石门逃去。

“混蛋!”

燕莫雪怒斥一声,扶额坐起,凝视着试图逃离的少年,咬牙切齿。

神魂大损,五感模糊,功法中断。

燕莫雪发觉体内的状况后,心底一阵阵后怕。

若非方才神魂一分为二,她恐怕要被镇杀当场。

“这小子竟然是通玄境界的神魂,杨胤这老东西,真是作茧自缚……”

稍微恢复了行动,燕莫雪不再理会陆渊的动作,反而自顾自地调理起体内混乱的气机。

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对密室机关施加了禁制,这小子是逃不出去的。

只要恢复功法运行,她制服此人,不费吹灰之力。

咔嚓!咔嚓!

刺耳的声音传来,燕莫雪心生疑惑,抬眼看去,不由得脸色一黑。

这少年一心逃命,竟用她的灵剑当做凿子,要把石门凿穿,眼见着对方要打破禁制,少女终于是变了脸色。

“混蛋!给我住手!”

此言一出,少年果然收手。

仿佛后知后觉,陆渊若有所思地转过身,看了眼手中的灵剑,又望向盘坐的少女。

“此剑不似凡物……”

燕莫雪自是看出对方的想法,心下一惊,连忙中断运功。

电光火石之间,锋利的剑刃划出一道寒光,横亘整间密室,直奔燕莫雪而来。

少女后仰倒地,堪堪躲过杀招,立即抬腿踹向陆渊的小腹。

陆渊目露不屑,这少女体魄强大,但绝对没练过武功。

拧身翻转,轻易躲过踹击,他手中短剑借势环身斩击。

寒光折掠,便要给对手来一个开膛破肚!

陆家之人自幼习武,家族底层恶斗频频,他可不是什么乱打一通的花架子。

刺啦!

剑刃斩在少女的身上,竟是火光四溅。

燕莫雪裙衫割裂,显露出一方银色薄衫。

如此情况,也让陆渊微微愣住,此女身上的衣物,绝非凡物。

“下辈子,记得把脑袋也包起来!”

话音刚落,陆渊反手握剑,再度刺下,直指少女的眉心。

燕莫雪避无可避,只得双手攥着剑刃,死死抵住剑格。

殷红血液自少女的指缝渗出,沿着剑尖滴落肌肤之上,点点印记,如红梅落雪。

燕莫雪苦苦支撑,她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少年逼到绝境。

“身怀邪功修为,戕害监察使,这可是株连九族之罪……”

眼下明显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陆渊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事到如今,你觉得恐吓威胁还有用吗?”

四目相对。

燕莫雪眼中,少年倒影逐渐放大。

陆渊竭力俯下身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剑柄之上,剑尖一点点接近。

“陆渊,莫要自掘坟墓,你杀不了我的,乾坤教势力庞大,倘若此间事发,你我连同外面的所有人都得死!”

少女此前的倨傲荡然无存,语气里颇有几分求饶服软的意味。

陆渊冷哼一声,剑尖逼近,再度发力。

刹那间,那那一件银色薄衫飘然而起,凭空虚化,变换成一枚鳞片状的小盾,挡在少女眉心之前。

剑尖刺中,稍有几分阻碍,便直接洞穿。

盾牌之上,耀眼的银光乍泄而出。

咔!

灵剑一贯而下。

想象中血浆飞溅的画面并未出现。

待到密室内银色的空间波动散尽。

陆渊发现,手中短剑竟是扎了个空,剑刃如同切割豆腐一般,没入地面。

燕莫雪消失不见,密室中只剩他一人。

这情形,让陆渊回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被掳走的时候,好像也有一道类似的银色光芒闪过。

“乾坤教,这就是杨胤所在的势力吗?”

陆渊眉头紧皱,从地上抽出短剑。

一张半寸长的银色符箓,自剑身之上滑落,被他伸手抓住。

这一张符箓,能变换衣物,能化作盾牌,甚至连灵剑都无法轻易损坏,显然是不俗的宝物。

燕莫雪凭借宝物护主,肯定传送到了安全之地,若是恢复实力,必然要杀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

陆渊心下警觉,捡起地上的功法,连同符箓一并揣进了怀里。

如今功法到手,也不必耽搁时间,他得尽快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闭关。

或许是燕莫雪的消失,密室禁制已破。

随着他叩动机关,石门应声而开。

沿着来时的通道,陆渊一刻也不停歇,拔腿狂奔。

临近洞府出口,他整理了一下鼓鼓囊囊的衣衫,将短剑藏在袖中。

避开来往的监察使,尽量不引起注意,故作镇定来到洞外。

监察使和天水城的捕快仍在忙碌,半死不活的失踪者躺了一地。

陆渊注意到,洞口前垒着的一堆白骨。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杨胤手中活命。

稍稍看了眼洞外的情况,他沿着山石,走下崖壁。

此刻,陆家之人正围着几名幸存的小辈,欣喜若狂。

一些身负医术的族中高手,正就地取材,搜罗草药,制作成药液,喂给生还之人。

陆渊不可能直接撒腿狂奔,也只得躬身低头,假装寻找药草,慢慢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身后苍翠的古树,渐渐遮蔽那处山崖,陆渊抚着胸口的典籍,脚步越来越快。

就像数天前一样,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只要还有力气,就不能停。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逃往的方向与天水城背道而驰。

穿过丛林,趟过溪水,钻进一处更为隐蔽的峡谷。

陆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只要摸到胸口的功法,就仿佛有用不尽的力气。

……峡谷之上,几名身披黑袍的人影,居高临下,俯视着林中陆渊的身影。

其中,立于最前方的黑袍人,半张脸都藏在兜帽之下,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阴寒气息。

“杨护法精心挑选的这具肉身,一般人可驾驭不了……”

“长老,不知现在的宿主是哪位大人物?”

有黑袍人态度恭敬,尊称前方之人为“长老”,并低声询问道。

“六合堂堂主,程业。”

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所谓的长老,正是恢复归来的燕莫雪。

程业,十分陌生的名字。

黑袍人目露疑惑,正欲开口。

燕莫雪就递去一双森寒的目光,后者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些事,不是你们该打听的。”

燕莫雪警告一句,又继续说道:

“三个月后,此地的阵法就要启用。”

黑袍人抱拳,郑重道:“放心,阵法已经准备妥当,只待神教起事。”

少女微微臻首,“变数已除,剩下的事我会处理,你们先到清平山避避风头。”

言罢,燕莫雪对着身后随意摆了下手。

几位黑袍邪修会意,缓缓抱拳后退,身上灵光一闪,倏尔化作一道黑线,消失原地。

许久后,燕莫雪娇躯猛地一颤,紧接发出一声闷哼。

冷着脸,将涌入口中的鲜血咽下,仍有一抹艳红渐渐浮现,浸满樱唇。

少女双眸眯起,目光幽深,紧盯林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少年身影,像是在盯着一只送入口中的猎物。

她强撑赶来,支走所有邪修,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小子,杨胤的修为,可不是你能独吞的……” 第4章 踏足仙道 时至傍晚,深林之中已是黑漆漆一片。

临近一处溪涧,陆渊停下了脚步。

奔逃至此,他已然疲惫不堪,倚靠着一棵参天古树缓缓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几天前,我能翻越五十里山路逃回天水城,恐怕不是一句求生欲就能解释的……”

这一路的逃亡,让陆渊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了新的认知。

无论是力量还是耐力,都足以跟一些真气浑厚的武者媲美。

“这大概是杨胤用我的身体修炼导致……”

也没有别的解释,陆渊见识过燕莫雪的恐怖体魄,自然能猜到缘由。

灵气对于生灵的裨益,绝非简单的加持,而是近乎于本源之上的升华。

念及此处,陆渊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原本他对杨胤可谓是恨之入骨,如今看来,还得道一句感谢。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免纳闷,杨胤的实力明显在燕莫雪之上,想必在乾坤教的地位也不低……

“这老东西从天水城掳走那么多人,不乏修炼天才,怎么偏偏挑中我来夺舍?”

陆渊并不清楚自己的修炼资质。

凡人想要开始修行,第一步是感应灵气。

当今天下,灵气复苏不久,还达不到随意感知的程度,因此,想要迈入修炼的门槛,就必须要借助灵气浓郁的宝物。

他在家族里,是个边缘人,就算陆家重金购置了许多丹药灵宝,也轮不到他去享用。

“难道我的修炼资质,比陆言和陆云还要高?”

陆渊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只有真正开始修炼,才能知晓原因……

日落西山,带走了溪涧旁最后一丝光线。

林间彻底黑了下来,想要翻看功法,显然是件难事,他有些后悔,没从杨胤洞府扣一颗夜明珠……

闲来无事,陆渊只能自己摸索着感应灵气。

在他手中,刚好有着两件蕴含灵气的宝物:燕莫雪的短剑,以及那枚符箓。

将两者轮流贴在眉心之上,陆渊凭借着强大的神魂感知,很快就捕捉到一种奇特的波动。

像是某种介乎于能量与物质之间的东西,蕴含着复杂的信息……

“这就是灵气吗?果然玄妙至极!”

细细感知之下,灵气似乎有着世间一切元素的特性,浩瀚斑驳,陆渊恍惚间再行感知,灵气又仿佛变得极为纯粹干净……

这种捉摸不定,让陆渊有些抓心挠肺。

静心凝神,他尝试窥探灵气的本质。

就在神魂之力凝聚的刹那,他陡然陷入一种古怪的状态。

犹如神魂出窍,陆渊的感知像是不受身体的束缚,直接冲出了眉心。

感知掠过之处,周围黑暗的森林,变得异常清晰,甚至,他能看到坐在树下的自己。

心神一动,他十分轻易地将感知之力收回,再度尝试,又是同样的情况。

“是灵气在承载我的感知……”

对于这新奇的能力,陆渊欣喜不已,同时,他也想试试这能力的极限。

片刻过后,他就得出了结论。

神魂感知若是四散蔓延,能将方圆十丈的环境录入脑海;

倘若是收束到一个方向上,就连一里之外的小虫都清晰可见!

只不过,收束神魂,使得探查的范围缩小许多,而且,还给他一种神经紧绷的疲惫感,很难维持太久。

“这感知来得真是时候!”

陆渊不假思索,将那本厚重的功法从怀中掏出。

果如他所想,其上文字在神魂的感知之下,清晰可见。

“神霄飞升决。”

仅仅是读出功法的名字,陆渊就觉得一阵精神抖擞。

翻至扉页。

陆渊感知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渐渐变了脸色。

像是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陆渊急躁地翻动书页。

神魂感知将其中文字录入脑海,直至“搜魂夺魄”的介绍出现后,少年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这不是杨胤的功法。

而是燕家的传承典籍……

凭借此书,根本不能让他炼化杨胤的修为!

修士的功法不同,体内的修为,也会有着极大的区别。

这种区别十分具象,比如,有的功法能让人修炼出浩然正气,而有的功法则会让人修炼出幽森的邪气。

其根本上,是缘于灵气的变幻莫测。

修炼,不是简单的积攒灵气,更像是一场造物……

修士作为造物主,对灵气进行加工改造,将之变成一种可供驱使的奇异能量——这便是修为。

在陆渊的认知中,只有一些极为霸道的邪功,才可能强行炼化他人修为。

而炼化的结果,也是原本修为十不存一。

他手中的《神霄飞升决》没有这种霸道法门,就算有,陆渊也不可能只取一成……

恼火过后,陆渊也认清现实。

“杨胤能有如此修为,我为何不能?”

“不过是从头开始罢了!”

那绝望的三年他都撑过来了,这点失望算不了什么。

陆渊恢复平常心,只当杨胤的修为是一座日后开启的宝藏,他低下头,重新精读起手中的功法。

从小学医习武,陆渊很快就记下功法运转的经脉。

闭目凝神,盘坐树下,陆渊尝试着吸纳第一缕天地灵气。

“神霄飞升决,凡修境界,以气海仙窍为主窍,周天运行之始,三路而出,通达灵泉仙窍、气府仙窍、玉壶仙窍……”

陆渊有着通玄境界的神魂,引导灵气入体,几乎没感受晦涩。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陆渊就构建出了功法周天,犹如水到渠成般轻松。

陆渊不觉得意外。

他的身体,本就满足修炼的所有条件,不然杨胤也不可能霸占三年……

随着第一缕灵气化作修为回到气海,功法周天闭环,开始了自行运转。

身外的天地灵气,顿时受到牵引,化作一道无形的漩涡,向他体内汇聚。

陡然间,由内而外的舒爽感充斥全身。

他此前遭受的伤势,因为灵气的浸润,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

简直比吃了千年人参还要滋补!

陆渊细细品味,只觉飘然欲仙。

待其回过神,气海仙窍内,已经凝聚起一团白色雾气。

“这就是修为吗?”

陆渊能感受到,随着雾气增多,他拥有的力量也在提升,仿佛永无上限。

此刻,他不由地看向气海仙窍的深处。

杨胤留在他体内的修为,几乎是一个实质化的晶球,青红色彩交织,斑驳至极。

他的雾气修为,在晶球之前,就像是山间的一缕炊烟,渺小而薄弱。

神魂凑近观察,晶球之上的青红色块,让陆渊看出些端倪。

“杨胤应该是同时修炼了两种功法。”

晶球的红色区域,气息诡谲邪异,与杨胤施展的幻术手段相契合。

而青色区域,却漂浮着一种浩大威严的气息……

盯着青色区域,陆渊的神魂微微颤动,自言自语道:“这气息,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接触过的修士可不多……

片刻回想,陆渊就找到熟悉感的来源。

监察辅司统领,韩封!

对方的气息,与此修为如出一辙……

“监察司都成了邪修窝?那景王朝不是要乱套了……”

陆渊只觉细思恐极。

幸亏自己当时在议事厅,没有交代一切,要是真如燕莫雪所言,知情者都得死,那陆家恐怕已经不复存在了……

“韩封,既然你和杨胤修炼了同样的功法,那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兀自放了一句狠话,陆渊继续参悟起手中的典籍。

凡修九品,自九品开始,每一个境界,燕家典籍之上都有对应的修炼内容。

他现在是九品初期修士,能修炼的,仅仅是一些粗糙的小手段。

甚至,都称不上是法术。无非是用灵气加持身体各个部位,提高速度力量,或是视觉听觉……

陆渊视线不作停留,当即翻到八品的篇章。

这一篇,出现了一套神霄剑法,此外还有一些配合符箓才能施展的法决。

直到看向七品篇,陆渊的脸上才终于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驭风术,神霄剑罡,蕴神法,搜魂夺魄……”

接连几十页的法术!

看来,想要有自保的能力,还得修炼到七品。

合上典籍,放入怀中,陆渊缓缓站起身,用神魂扫视四周。

典籍上记载,修行之时最好找一处灵气浓郁的安全地方。

他既然要长时间闭关,就不能这般随意。

循着灵气波动,陆渊沿着一旁的溪涧,向着下游走去。

林间的灵气浓度大差不差,但陆渊仍能察觉出细微的差距。

远远避开毒蛇野兽,穿行许久,逐渐进入一片泥泞沼泽。

周围地面上,树根外露,生满了翠绿的苔藓,溪水流到此处,也是到达尽头。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周遭浓郁得多。”

陆渊抓住高悬着的藤蔓,荡身而起,稳稳落在一处树杈上。

低头看去,不远处有一片地面,完全由虬结的树根交缠而成。

神魂感知从树根缝隙钻入。

少年眼神陡然明亮几分。

这些树根底下,竟然藏着一汪干净的潭水,水中的灵气前所未有地浓郁。

“潭底肯定有什么蕴含灵气的东西!”

陆渊神魂感知在水中受阻,并未探到潭底就止步。

“好深的水潭,怕是连通到地下河了!”

陆渊水性不好,不可能跳进潭水中修炼。

退而求其次,他小心试探,确定井口的树根能承受他的重量后,当即盘膝而坐。

进入修炼状态后。

水潭之下,浓郁的灵气氤氲而起,朝着少年的体内涌去。

一夜时间,匆匆而过。

森林外,夜幕渐渐褪去,一轮大日攀山而上。

和煦的阳光穿过树影,映在修炼一夜的陆渊身上,散射出一道优美弧光,神圣而祥和。

与此同时。

一道白衣身影横渡林上,仿佛有着明确的目标,直直朝着陆渊的位置接近。

陆渊沉浸在修炼之中,忘乎所以,仿佛对危险的临近一无所知。

脚尖轻点,燕莫雪踩着一片树梢上的叶子,悄然停下身形。

低头扫视,在看见陆渊的一刹那,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这小子竟然已经有了八品修为,而且那气息还在朝着七品无限接近。

而陆渊身上灵气萦绕的异象,也让燕莫雪吃惊至极。

“神霄飞升决,这是……大品仙光?” 第5章 六合堂主,程业 燕莫雪同样修炼着《神霄飞升决》,自是对这功法十分了解。

眼前,少年身上的弧光,在燕家古籍中有着明确记载,被称之为“大品仙光”。

只有功法周天的仙窍全部开启,才能营造出的异象。

燕莫雪怎能不惊讶……

要知道,运转飞升决,灵气途经的仙窍,足有一百零八枚!

其中不乏气府、灵泉、玉壶这一类的根基大窍……

“此人身上到底开启了多少枚仙窍!”

“或者说,这是杨胤所为?”

燕莫雪难掩震惊,她还从未见过开启百枚仙窍以上的修士,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震惊过后,少女眼神一凛。

纵然体质诡异,现在也不过是八品修为。

还造不成威胁!

燕莫雪飘然落下树梢,趁着少年忘身物外,她自是要用偷袭手段,一招制敌。

手中灵气聚敛,渐渐凝聚出一枚洁白如玉的燕尾飞镖。

飞镖对准陆渊的脉门,骤然射出。

细微的破风声临近,陆渊身躯一震,神魂感知瞬间探出,顷刻间覆盖方圆十丈的区域,当即发现头顶的偷袭。

燕莫雪眉头一蹙,她自是感受到陆渊磅礴的神魂之力。

而她的灵气飞镖在接近陆渊身体后,像是遇到一股阻力,竟渐渐停滞,继而坠落在地,溃散成一团灵气,消弭无形。

“神魂力外放?”

燕莫雪自知轻敌,手中术法再起,踏风借力,身形迅速落下,对着陆渊攻去。

用神魂之力挡下攻击,陆渊只觉脑袋一阵刺痛,眼见白衣少女的攻势从天而降,他只得抽出袖中短剑,向上刺去。

“用我的灵剑?可笑!”

燕莫雪袖口灵光一闪,一柄剑鞘凭空乍现,继而散发出一股强大吸力。

陆渊手中灵剑不受控制,直接飞出,刚好落入剑鞘之中。

见此情形,陆渊心中恍然,此女能找到这里,恐怕正是借助对灵剑的感应。

当下,逃跑已经来不及,想活命,只能拼一把了!

陆渊深吸一口气,将灵气加持全身。

迎上少女的法术,挥拳而出。

同时,他脚下灵气一震,偷偷将掩盖潭口的树根踩碎。

灵气加持的拳头与法术碰撞,当场血肉模糊,陆渊的胳膊也应声错位,几近骨裂。

借着这股推力,他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坠入深潭之中,向着潭底潜去。

燕莫雪心下一惊,刚刚担心打草惊蛇,并未细细感知,没想到少年还有这一条退路。

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犹豫片刻,脸色一狠,也跃入其中。

刚入水,少女的表情就怪异起来。

水中的陆渊并未深潜,反而是一边吐着泡泡,一边胡乱挥手蹬腿,明显一副不熟水性的模样。

不费吹灰之力,燕莫雪就将几乎要淹死的陆渊抓住,轻身破开水面,飞落在一处平地之上。

“咳咳咳……”

灌了一肚子的潭水,着实不好受,陆渊半趴在地上,像是宿醉的酒鬼,咳嗽着大口吐了起来。

“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蠢到家了……”

燕莫雪冷冷嘲讽一句,快步来至陆渊身前,手中灵气勾勒出一道禁制,直接封住了少年的脉门。

蹲下身,燕莫雪目露无奈,抬起手,轻轻一掌拍在少年的后背。

“噗!”

又一口潭水吐出,陆渊总算没有呛死过去。

“不杀我,却救我,你到底想做什么?”陆渊起身后退,大声质问。

望着少年走投无路的模样,燕莫雪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陆公子能否活命,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陆渊表情凝重,连忙扫视四周,“不是你,那么是谁……那个韩封,你是韩封的手下?”

燕莫雪先是微微一愣,回过神,双肩微微颤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畅快,竟是直接笑出了声。仿佛被点了笑穴,一发不可收拾。

陆渊一脸漠然,静静看着对方这嘲弄十足的姿态。

不知是解放了某种天性,还是褪去伪装,眼下,燕莫雪身上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反而多了几分成熟韵味。

这种韵味,不像是一个少女能拥有的……

此女,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或许,就连燕莫雪都觉得有些尴尬。

轻轻揩去脸上的水珠,少女这才挺直身子,从容不迫地说道:

“实话告诉你,韩封不过是燕家的一条狗。”

“至于你能否活命,不在我,而在你!”

陆渊诧异,“我?”

燕莫雪提剑而起,直指少年眉间。

“敞开气海仙窍,让我拿走杨胤的修为,否则,死!”

燎燎杀意沿着剑身蔓延,传递到陆渊身前,让他本能地寒毛竖立。

搞了半天,原来对方是为了这个。

迎着灵剑锋利的剑刃,陆渊毫无惧色。

“看来,乾坤教也没有你说得那般强大……”

少年目光灼灼,像是看穿了一切。

燕莫雪将短剑往前凑了凑,可少年根本不避,这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混蛋,你什么意思?”

陆渊察觉到少女细微表情,确定了心底的猜测,当即抬手,将短剑拍向一旁。

“乾坤教势力庞大,岂会在乎杨胤的这点修为,而且,就算是想要拿回修为,也不会只派你一个人来此……”

在刚刚少女花枝乱颤之际,陆渊偷偷感知过周围,他可以确定,来此的修士,只有对方一人。

“如果没猜错,想要杨胤修为的,不是乾坤教,而是你!”

陆渊一语中的。

燕莫雪轻抿薄唇,眉宇间杀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思败露的恼火。

这一次,轮到陆渊发笑了,他有恃无恐般说道:

“仙道修为,寄托于生灵本源之上,人死则道消,姑娘还是把剑收起来吧。”

燕莫雪长吐一口气,稍有迟疑,便收剑入袖,低声说道:

“六合堂的教众埋伏在天水城外,杨胤的手下已经进城,如果你不能及时现身,他们就要进行下一步行动,那时候,陆家可就要灭族了……”

陆渊嘴角扯动,“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燕莫雪表情无奈,“你可以不信,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少女言语停顿,伸手探入袖口,取出一个漆黑的玉瓶,瓶内,一张狰狞的鬼脸正张着獠牙之口,发出声声咆哮。

“乾坤教派我前来,可不是为了解决你,而是要我将此人的神魂放入你的体内……”

陆渊瞳孔一缩,表情顿时愠怒至极。

“你们想重新夺舍我?!”

燕莫雪将瓶子直接捏碎,死死攥住想要逃跑的漆黑神魂。

黑色神魂自知无法逃遁,对着燕莫雪破口大骂:“玉长老,你敢叛教?元老会不会放过你!”

少女不为所动,眼底杀机一闪而逝,当即施展起搜魂夺魄之术。

灵光撕扯着黑色神魂,后者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几个呼吸过后,漆黑神魂骤然瓦解崩溃,只留下一点晶莹的光球,漂浮在燕莫雪的指尖之上。

对于少女的举动,陆渊倍感诧异。

“你把他杀了?”

燕莫雪淡然一笑,那寻常的表情,仿佛刚才捏死的只是一只蚂蚁。

“此人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以他的神魂力量,也夺舍不了你。”

陆渊有些难以置信,上下打量了燕莫雪一眼,他不免对眼前少女有些刮目相看。

“别以为我是好人,我只想救我自己罢了!”

燕莫雪语气决绝,抬眼盯着他,继续沉声说道:

“昨天在密室之中,我探查过你体内的修为,巧的是,杨胤修炼的功法,我都有!”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命令似的说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与我合作,炼化杨胤的修为,我们三七分成,你三我七,事后,我带你逃出乾坤教的掌控。”

“二,你死在此地,我带着你的尸体,回到天水城!”

陆渊听到少女有杨胤的功法,不免动容,可对方说完要求后,他不由地迟疑起来。

见少年沉默不语,燕莫雪的眸子愈发冰寒,“我不喜欢犹犹豫豫的人,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

稍作思索,陆渊当即开口道:

“三七不可能,至少五五,而且,我信不过你,合作之前,你必须给我些保命的东西!”

陆渊心中清楚,要是让这女人牵着鼻子走,到最后,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燕莫雪轻轻摇头,似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喜欢讨价还价的……”

“不喜欢也得喜欢,要不然你就动手吧!”

陆渊不擅谈判,直接放狠话打断了少女的威胁,他仰起下巴,露着脖子,硬气十足。

这副滚刀肉模样,将燕莫雪的一张俏脸都给气歪。

“我怎么会跟你这种蠢货谈合作!”

少女紧握灵剑的手,气得颤抖,若非真的想要对方体内的修为,像这种混蛋,她早就杀上一百遍一千遍了。

燕莫雪眼神幽怨到了极点,银牙紧咬,将指尖晶莹的光球递上前。

“这是六合堂主程业的记忆,回到天水城,你最好装得像一点!”

刚刚,陆渊不过是在试探少女的底线,没想到对方真的答应了。

“所以,我要假装被此人夺舍?”

燕莫雪厌恶地撇了撇嘴,仿佛连少年的声音都不愿多听,旋即不耐烦地解释道:

“现阶段,只有这么做,才能打消教内的疑虑,希望你能机灵一些。”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蠢……”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蠢上十倍!”

燕莫雪愤懑嗔骂一句,踏步上前,并指将手中光球直接按进了少年的眉心。

泥丸宫内,陆渊神魂坐镇中央,一根外来的纤细晶线,犹如蛛丝,徐徐延伸交织,漂浮在他的面前。

陆渊探出一缕神魂感知,精准地攥住记忆的线头。

“这丝线似乎是一种能让神魂吞噬的奇妙能量,能承载记忆……”

“这是程业的神魂本源!”燕莫雪随口解释道。

在灵气修行上,陆渊一知半解,但对于神魂的感悟,他远超一般修士。

得知这些丝线的本质,他的神魂当即抽身而出,避免被这些本源沾染。

贸然吸收他人的神魂本源,的确能做到壮大自身。

但长远来看,也会使得根基虚浮。若是无法完美炼化,甚至会导致神魂溃散。

这就好比建造一座高楼。

正常人修炼,是夯实地基稳扎稳打,一层层垒砌;

而吞噬之法,是直接在梁柱之间添砖加瓦,强行抬高。

看似修行神速,实则早已摇摇欲坠。

陆渊当然不会做出自毁楼台的举动。

“神魂本源只是记忆的载体,我要的只是记忆!”

心中这样想着,陆渊眉心神光大方。

强大的感知之力,直接沿着记忆线头,一顺而下,读取着程业的人生轨迹……

就像是在阅读一本绘声绘色的插画书,书中虽然充斥着程业的主观印象。

但其人生经历,事无巨细,尽在其中。

而有关乾坤教的种种信息,也浮出水面。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地下教宗,意图借助灵气复苏,建立一方长生国度,成为永恒的霸主。

此教有十位高层元老,极为神秘,似乎都是景王朝名声显赫的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

乾坤教的教主只是元老之一。

奇怪的是,教主的形象,从未在程业的记忆中出现。

“这所谓的六合堂,似乎只是一处分坛,地位并不高……”

乾坤教权力组成十分简单粗暴,最高层,是包括教主之内的十大元老,其次是玄、虚、影、幻四位护法,再之后,才是一众长老和各方堂主……

某一瞬间,幻护法的形象一闪而过。

陆渊心中一凛,那幻护法,赫然是他的模样,足足有着二品修为,饶是程业,也只能俯身跪拜。

显然,这幻护法就是杨胤。

“这老东西,绝对用我的身体做了不少恶事。”

想到此处,陆渊心底说不出的愁闷。

继续阅读程业的记忆,如他所想,这教宗明面上伟光正,背地里,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邪修组织。

这程业的所作所为,更是罄竹难书。

灵气复苏带来的灾难,本就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六合堂为了打造一座怨神祭坛,竟以极刑手段囚虐数以万计的流民。

代入程业的视角,看到那些残忍的画面,陆渊只觉得触目惊心。

不过,那座怨神祭坛建成之后,程业的记忆突然出现大段支离破碎的画面。

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的神魂冲击。

程业身受重伤,只剩下虚弱的神魂,勉强逃得一命……

紧接着,又一段难以看清的画面,期间,不知发生过什么,程业的神魂就落在燕莫雪手中。

如少女所言,乾坤教对杨胤之死极为重视,不惜让她这个卧底监察司的长老出手。

“这女人竟然说的都是实话……”

陆渊有些不信,转头又看向之前那些破碎的记忆。

细细分辨过后,他还真得到了一些秘密。

陆渊睁大眼睛,望向面前的燕莫雪。

此女是乾坤教的长老,而非燕家之人,或者说,对方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只品阶不俗的妖物。

只是化形成了燕莫雪的模样……

“玉长老,我真的能信任你吗?” 第6章 回归天水城 发现了燕莫雪的秘密,陆渊没有选择直接挑明。

无论对方是邪修还是妖魔,他反正都打不过,倒不如省下时间,放在程业的记忆上。

方才,他只是粗略读取程业的人生,主要是寻找有关乾坤教以及燕莫雪的片段。

实际上,程业活了三十多年,记忆里有着海量的信息,就算给他一个月,也未必能从头到尾地看完。

“真正有用的,还是灵气复苏后的三年!”

陆渊决定,先将对方这三年的记忆阅览一遍……

观览许久,陆渊总算看到对方成为堂主的画面。

“程业得到的功法,名为《六合功》,看样子,跟杨胤八竿子打不着。”

陆渊摇了摇头,想来,燕莫雪能把记忆给他,也早就算计好了。

陆渊也不恼,他有着三年记忆真空期,而程业的记忆,无异于雪中送炭。

燕莫雪能拿出如此馈赠,也算诚意十足……

呼呼呼!

倏尔间,耳边响起簌簌风声,陆渊以为是邪修到来,心底一惊,连忙找寻声音的源头。

仰头看去,原来是燕莫雪在施展法术。

“没多少时间了,元老会疑心很重,我们最好尽快回去!”

半空中,少女大声喊道。

陆渊尚未回应,对方直接抬手,平地掀起一阵狂风,将他卷到空中。

浮在气流之中,就像是坠入一处能够呼吸的深潭,陆渊一时间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开始上下翻转。

燕莫雪飘身凑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帮助稳住身形,笑着说道:

“刚好顺风,大概两个时辰就能到天水城附近,这术法也能帮我们吹干身上湿透的衣物。”

少女脸上笑容略显惬意,此刻,竟主动探出手掌,施展术法,帮他治疗受伤的手臂。

这轻松的神态,不免让陆渊感到讶异。

他当即问道:“乾坤教势力强大,要是事情败露,你我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陆公子,哦,不对……”

燕莫雪顿了一下,当即改口道:

“程堂主,你说的这些话,不觉得耳熟吗?”

少女此刻的表情十分微妙,似是在打趣,又夹杂着几分嗔怨。

陆渊垂下目光,苦涩笑起。

这是对方在山洞密室里的原话。

或许,那时候,此女就动了叛教的心思。

只可惜,他当时没有细想,也完全不给对方商量的机会。

看出陆渊有所惭愧,燕莫雪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轻声说道:

“倘若乾坤教换个人来此,你怕是没有活命的机会,某种意义上,是我救了你一命。”

陆渊虽然有些呆板,但也不至于被三言两语左右心智。

他眉间萦绕一股阴翳,冷笑着回应道:

“玉长老,事已至此,何必翻旧账?”

燕莫雪表情一惊,此刻的陆渊,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与程业别无二致,就连身上的气息,仿佛都发生了变化。

“学得还真像,看来,即使我毁掉程业的那段记忆,你还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燕莫雪并未说出“妖”这个字,甚至,在谈及身份的时候,眉眼明显带着浅浅的哀愁。

陆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虽然还是不了解你,但希望之后的合作,你能坦诚一些……”

闻言,少女转过脸,多看了少年一眼,迟疑片刻,直接问道:

“你不害怕我是妖怪?”

“比起这个,我更害怕你过河拆桥!”

陆渊直言不讳。

无论这女人心思几何,他也要把话挑明。

“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想救天水城的无辜之人,这足以说明你跟那些邪修不一样,至于其他,无关紧要。”

燕莫雪表情微微错愕,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发笑。

“大概只有你这种失忆三年的人,才能说出这种不带偏见的蠢话了。”

闻言,陆渊面不改色。

偏见?

他就是从旁人的偏见中长大的,出身世家,父母是家族的罪人,任他如何努力表现,在其他人眼中,也像是带着原罪……

“偏见,只会让人活得通透。”

陆渊望向随风摇晃的林海,悠悠开口。

“通透?或许吧……”

燕莫雪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故作高深,竟在她的面前说起一些大道理。

这滑稽的场面,实在幼稚。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与这妖女闲聊,陆渊只觉得无趣。

他当场闭目凝神,继续读取程业的记忆。

既然要假扮此人,怎么能不修炼对方的功法?

自从神魂能够出窍,陆渊就发现,气息是一种极难伪装的东西。

毕竟,修士的气息源自于修为。

他凭借神魂,能掩盖气息,甚至可以误导他人的感知。

但终究只对神魂弱小的修士能用……

要骗过乾坤教的高层,他就必须修炼程业的《六合功》,而且越早越好!

驭风术上,燕莫雪不时望向安静下来的少年,心中莫名地烦乱。

“这小混蛋,明明看上去俊俏乖巧,对付起来,竟然如此棘手……”

思索之际,她陡然感知到了一阵阴邪至极的灵气波动,自陆渊体内传出。

六合功的气息……

“嗯?这小子,怎么敢在驭风术上修炼?”

驭风术,并非稳妥的遁行法门。

这术法更像是一艘能够在风中漂流的竹筏,能否安全行进,全靠天地间的风浪。

燕莫雪脸色微变,此刻的少年,已经进入深度修炼的状态,贸然惊醒,只怕会灵气乱流,走火入魔。

暗骂陆渊一声莽撞。

燕莫雪飘身来至少年身前,挺身立于风头,用修为搅动天地灵气,只身破风,稳定驭风术的行进。

所幸,陆渊的修炼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醒了过来。

“这就是六合功?”

喃喃一句,陆渊感受着体内阴邪暴戾的气息,不由得皱起眉头。

似乎跟程业的气息有所不同……

察觉到少年苏醒,燕莫雪气喘吁吁地回到驭风术内,已然香汗淋漓。

还不及她恼火,陆渊却是率先开口。

“驭风术不是七品就能施展的术法吗,你怎么累成这样?”

燕莫雪发出一声轻哼,旋即剐了陆渊一眼,就将视线撇到了另一边。

她真想给这小子身上捅个窟窿。

陆渊目露狐疑。

莫不是这妖女在耍什么手段?

看了一眼远处的清平山,行进的方向并无变化,依旧是朝着天水城而去。

对方不解释,他也不问。

眼下,他已经从程业的记忆中,找到了气息不同的原因。

“原来这六合功,还需要配合神魂功法,才算完整修炼……”

闭目凝神,陆渊再度进入修炼状态。

一旁,燕莫雪刚刚调理好自己的气机,便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的望向少年。

“你真该死啊!”

如方才一般,燕莫雪飘身向前,立于风头,少女粉拳紧握,眼中杀机不断闪烁。

这蠢货,分不清主次尊卑,她有必要给其一个教训。

此时,陆渊看似沉心修炼,实则留了一个心眼,悄悄放出神魂感知,提防着燕莫雪。

见对方当下的举动,他当即恍然。

不过,陆渊可没打算中断修炼。

按照程业的记忆,配套的神魂功法必须尽快修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六合功》并非独立的功法,而是从镇教功法之一的《乾坤仙典》中拆分而出。

而乾坤教除了修炼灵气的《仙典》,还有一部修炼神魂的《神典》。

两部典籍,相互对应,被拆分成了九份。

其中,配合六合功修炼的神魂功法,名为《六合神坛》。

“这六合神坛,能压制住体内暴戾的灵气,怪不得程业的气息那般内敛……”

陆渊仔细读了一遍功法,又看了一遍程业的演示,迅速心领神会。

六合神坛,顾名思义是一座祭坛。

只不过,这祭坛要用神魂本源打造,且必须放置在泥丸宫的正中心。

以陆渊的神魂,修炼这功法,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读过功法之后,他总觉得有些邪门。

神坛,不是给自己坐,而是用来祭拜神明。

从而得到某种未知力量的加持。

结合程业的修炼经验,陆渊越发觉得诡异。

似乎这功法所谓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还是小心为妙……”

陆渊神魂分出一缕触手,敲打在程业的神魂丝线之上。

有现成的神魂本源,他没必要用自己的。

陆渊不断敲打,眨眼间,程业的记忆丝线就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片段。

灵气复苏不过三年,而程业加入乾坤教也只有两年半的时间,之前的一些记忆,全然无用。

陆渊将无用的记忆片段,揉搓成一个球,而后砸成一个圆饼。

按功法记载,他在其上刻下“四方天地”的六合纹路。

引动体内六合功的灵气,与之缔结。

神坛上刻画的纹路接连亮起。

随着灵气催动,顷刻间,整个神坛竟在泥丸宫内滴溜溜转了起来。

“像是某种奇异的阵法……”

陆渊神魂感知探去,只觉得其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邪异气息。

“不过,我身上暴戾的灵气,的确平静许多。”

陆渊此刻的气息,已经跟程业相差无几。

长长吐出一口气,六合功周天圆满,他也心满意足地睁开眼。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面前,一双满是怒气的眸子陡然逼近,那眼神,似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陆渊自知理亏,下意识后退,却是忘了身处驭风术之上,顿时身体翻倒,胡乱挣扎起来。

燕莫雪挥袖吹起一阵乱流,把陆渊掀得原地打转,忿忿说道:

“到了天水城,无论你要做什么蠢事,都要先向我请示!”

觉得不解气,少女并指施法,又引动少年体内的禁制。

陆渊只觉身上的功法停滞,显然,对方又封了他的脉门。

他试图解释:“那个……”

少女浑然不听。

“闭嘴,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陆渊无奈,十分敷衍地回应道:“听见了,到天水城,就算放个屁也要跟你请示……”

燕莫雪满头黑线。

陆渊原地自转了好一会儿。

这期间,他渐渐学会在空中控制身形。

像是一张船帆,身体伸展,增大阻力,陆渊整个人开始绕着驭风术的环流一圈圈公转。

这种浮空飞行的感觉,着实满足了小时候的幻想。

燕莫雪不厌其烦,终于还是主动出手,将他抓到身旁。

少女似是消了气,顺手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二人无言。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驭风术飘到了一处山坡之上。

燕莫雪来至陆渊身侧。

少女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

见陆渊反应过来,便直接消去驭风术。

“驭风术只能随风飘荡,无法准确到达目的地,接下来的路,得靠我们自己走。”

脚下一空,两人直直向着下方坠去。

突然间的失重,着实给陆渊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感。

不觉间,他的一只胳膊已是环上少女的腰间。

燕莫雪没有挣脱,她也害怕这小摔死。

临近地面,少女正欲施法缓冲坠落的速度,却是顿然感觉腰间一紧。

她错愕地看向身旁的陆渊。

少年的身上突然升起一股强悍的劲力,竟是带着她凭空借力,十分自然地飘落地面。

“武者真气?”少女语气讶异。

陆渊淡然解释道:

“六合功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我现在的真气,比得上八品修士……” 第7章 灵气复苏,昙花一现? 沿着山路奔行,陆渊用灵气加持双腿,同时,施展起武修的轻功,十分轻易就追赶上燕莫雪的飞渡法术。

待到与对方齐头并进,他的脸上不免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少女略感诧异,“有意思……”

陆渊却是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说道:

“我练了十几年的童子功,没想到,最后是依靠仙道功法才修炼出的真气。”

燕莫雪见多识广,颇具慧眼,觉察出真气的本质,当即出言宽慰:

“倒也不必唏嘘,修仙一途同样有炼体的功法,锤炼出的体魄之力,跟你的真气差不多,只不过,要配合灵气施展。”

体魄之力?

陆渊还没听过这种修炼方法。

他只知道,在灵气复苏之前,武修掌握的力量,也有泾渭分明的三种境界。

分别是:后天蛮力、先天真气、化境宗师。

他习武多年,突然任督二脉通达,已然到了先天大成的层次,即使行走江湖,也算半个高手。

可这种提升速度,对比灵气修炼,就太缓慢了。

有着灵气功法在身,陆渊自是对武修失去兴趣,也不在意什么体魄之力。

“比起炼体,我还是喜欢法术……”

陆渊摆弄着身上六合功的灵气,装模作样似的掐诀念咒,属实把身旁的少女逗乐。

伪装欺骗,至少要表现得自然而然。

二人也需要这种轻松的氛围,来缓释紧张凝重的心情。

谈笑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天水城附近的山头。

陆渊身上,有着类似程业的气息。

足以打消乾坤教的疑虑。

而且,程业的记忆,也是一本能随时翻阅的教科书。

如果这样都不能骗过六合堂的教众,那陆渊也认栽了。

林间山路,狭窄崎岖,是天水城百姓常年采药踩踏而成。

陆渊对此地极为熟悉。

无需燕莫雪指路,他就将目光看向山腰一处凉亭。

凉亭附近,果然有人影闪烁。

其中坐着几名身着灰衣的修士,正是六合堂教众的服饰。

在陆渊与燕莫雪出现的一瞬间,亭外闪烁的人影,就已经到了二人面前。

“玉长老,您可算回来了!”

来人是一名灰衣老妪,刚现身,就对着燕莫雪俯身行礼。

老妪一双凹陷的老眼,不断在陆渊身上打量,旋即试探似的开口:

“这位难道就是……”

不等老妪说完,陆渊当即显露身上六合功的气息,旋即桀狂笑起。

“吴老太,本堂主换了张脸,你就不认得了?”

老妪脸上的褶子突然绽开,笑容之中,满是震惊与喜悦。

此时,周遭的邪修也尽数聚齐,在感受到程业的气息后,不疑有他,立刻齐刷刷行礼。

“恭贺护法,复生归来!”

“护法?”

陆渊疑惑地看了眼身旁的少女,自己不是堂主吗,怎么成护法了?

后者同样蹙眉不解。

“正是护法……”

一声低沉的嗓音陡然在耳畔响起。

陆渊转头望去,不知何时,一名身披黑袍头戴狰狞面具的修士悄然现身。

来人身上毫无气息,即使面对面,陆渊也无法用神魂感知对方的存在,仿佛藏在那面具之下的,是一具空壳……

这突发情况,可不在计划之内。

神秘人站立原地,一枚漆黑令牌自黑袍之中漂浮而起。

“元老令!”

燕莫雪看出了令牌的来历,顿时敬畏至极。

“六合堂听令!”

神秘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沙哑而沉闷。

陆渊拱手上前,装出窃喜不已的神色。

“六合堂铸造神坛有功,堂主程业以身祭神,可见忠心,特赐《五行》《四象》两篇神功,并升任护法一职,现六合堂主由吴鸢接任。”

神秘人捧读结束,陆渊已是喜不自胜,连忙躬身,振声说道:

“程业绝不辜负教主以及元老会的器重!”

神秘人不急不慢,从袖口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木匣。

轻轻推手,木匣便浮空来至陆渊身前。

“杨胤的功法也在其中,能炼化他的几分修为,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趁着程业翻看木匣中的功法,神秘人看向一旁的玉长老,并低声说道:

“玉岚,杨胤已死,窃取燕家核心传承的行动也就作废,你专心卧底监察司即可。”

“玉岚领命!”

燕莫雪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神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少女赞赏道:

“不愧是大长老培养的天才,能顺利解决杨胤留下的变数,你功不可没。”

“元老谬赞,玉岚也只是在做一些份内之事。”

对于少女的态度,神秘人颇为认可,当即许诺道:

“神教大业将成,已是指日可待,到时,本座一定让大长老还你自由之身。”

燕莫雪神色愈发恭敬,“多谢元老,玉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渊始终在旁听着两人的谈话,也大概猜到一些隐秘。

“这一年多,辛苦六合堂的兄弟了,吴鸢,带着他们回总坛领赏吧。”

神秘人转过身,吩咐起那位老妪。

这乾坤教绝对要有大动作。

陆渊心如明镜。

一个意图谋逆的教宗,要做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随着六合堂的修士撤离,场中只剩他们三人。

神秘人显然还有话要说。

陆渊也摆正了身子,静静听候。

“程业,这些时间,你恐怕不能闭关修炼,教宗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尽快去做。”

陆渊闻言,郑重点头。

“你应该还没见过杨胤的部下吧?”

神秘人问了一句,旋即看向燕莫雪。

少女当即会意,直接替神秘人解释道:“杨胤洞府里的那些幸存者,其实都被夺舍了。”

什么?!

陆渊心中震撼到了极点,可脸上只能表现出些许讶异,甚至,还要挤出惊喜的神色。

燕莫雪担心少年情绪失控,但她只能继续说下去:

“杨胤曾经的身份,是龙渊城监察正司的刑罚尊使,在三年前,一次肃清乾坤教的行动中,他保下了许多核心教众的神魂……”

陆渊嘴角扯动,眼底不由地浮现一抹哀色,他知道自己的神情不对,当即说道:

“杨护法陨落,实在可惜,能继承他的修为,程某荣幸之至!”

陆渊不傻,他听了燕莫雪的这些话,自然能猜到天水城失踪案的真相……

一个正司的监察尊使,掳走偏远山区的百姓,让一众邪修夺舍重生。

然后,借助职务之便,将案件扔进库房,以致积压三年,成了一个无头案……

神秘人对面前的年轻人目露赞赏。

他只知这程业对教宗十分忠诚,没成想,对同僚也重情重义。

“程护法能这样想,倒是难得,刚好,杨胤没能完成的事,也只能你去做了……”

参天古树,深深扎根山间,伸展出厚厚的伞盖,遮住三人身形,烈烈狂风,仿佛从昨天就未曾止息。

说出口的阴谋,在嘶吼的风中飘散,一同消失的,还有神秘人的身形。

陆渊记下神秘人的一字一句。

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行礼,久久直不起身,焊在脸上的虚假笑容,渐渐狰狞。

燕莫雪同样有些失魂落魄,只能陪着少年,静静伫立。

风越来越大,带着些许腥味与潮湿,直吹得人发冷,天边阴云重叠,层层压将而来。

陆渊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才挺直身子,他有些喘不过气,怔怔眺向远方,呢喃道:

“燕姑娘,要来一场大雨了,我们该怎么办?”

燕莫雪痴痴一笑,“修仙长生,一场大梦,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认命。”

陆渊摇了摇头,原本清澈的眼睛,渐渐染上一抹深邃,他沉声说道:

“你难道甘心吗?”

少女沉默。

神秘人方才寥寥几句话,着实将二人的心境敲打得支离破碎。

原来,乾坤教之所以有着谋逆的底气,是因为掌握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次灵气复苏,只是昙花一现!

三个月,还剩三个月,整座天下又要回归长久的末法时代。

乾坤教正是要借这个信息差,联合各路大军,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景王朝彻底推翻……

“你说,下一次灵气复苏会在什么时候?”

陆渊突然发问。

燕莫雪微微摇头,“就算有下一次,我们等得到吗?”

少女本体是一只妖物,化形全凭灵气。

若是灵气消失,她恐怕又要回到灵智未开的状态……

“会的!”

陆渊言之凿凿,似是想通了什么,脸上多出几分从容笑意。

哀莫大于心死,反倒是燕莫雪神情恍惚,眼底早已没了弧光。

啪!啪!啪!

豆大的雨滴,一个接一个落下,雨势渐渐变大,眨眼间,漫天坠落,像是要将群山淹没。

少年心下已有定论,一把抓起燕莫雪的胳膊,快步穿过雨帘,冲入那座凉亭。

坐在凉亭内,陆渊抹去脸上的水珠,擦干手,打开那一方木匣,小心翼翼取出其中的功法。

杨胤修炼的功法,依旧是乾坤仙典独立的篇章,名为《太一功》。

当然,配合此功修炼的神魂功法,就叫做《太一神坛》。

有着修炼六合功的基础,陆渊稍稍翻看,就领会功法的真意。

但他并不急着修行,反而看向神秘人送给他的另外两篇功法。

“五行功,四象功……”

翻看之下,果然如他所料,这两部功法,也是乾坤仙典中的篇章。

“太一,四象,五行,六合……”

陆渊琢磨出其中的规律。

乾坤仙典,有九个篇章,如果能同时修炼,功法定然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此处,他想将心中的困惑告诉燕莫雪,可少女依旧在垂头丧气。

“喂,如果不想要杨胤的修为,我就要独吞咯!”

陆渊故意吓唬对方,可少女仍是低着头,没有反应。

“你不会还没想明白吧?”

陆渊连连追问。

燕莫雪不厌其烦,轻咬薄唇,抬头之际,湿漉漉的青丝遮掩下,一双明眸竟是泫然欲泣。

此刻,陆渊才觉察出些许不对。

“你的本体是什么,不会寿命很短,等不到下一次灵气复苏吧?”

燕莫雪闻言,眼眶一红,轻轻抽泣。

显然,陆渊说对了。 第8章 迁居龙渊城 见识过乾坤教的累累恶行,陆渊打心底感到厌恶与畏惧。

他也算明白了,为什么燕莫雪一心想着叛教逃离。

此刻,面前少女六神无主的模样,让他感到阵阵心慌。

明明是对方拉他入局,反而率先心灰意冷。

他可不想装一辈子的程业,为虎作伥,荼毒百姓。

“杨胤的部下夺舍那么多人,现在都在天水城内,你也可以去夺舍他们!”

陆渊绞尽脑汁,帮对方想着主意。

他感知不出燕莫雪的本体,但少女担心的问题,应该有方法解决。

燕莫雪一脸苦色,柔弱的模样,惹人怜惜。

“妖族修炼看重血脉本源,夺舍人族,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死得更快。”

显然,陆渊能想到的办法,少女早有考虑。

但他不信邪,继续说道:

“灵气复苏之后,仙道灵宝层出不穷,难道没有能够提升寿元的宝物?”

“或许有,但灵气消失,你觉得仙道之物还会发挥作用吗?”

陆渊哑然,听着少女绝望的语气,他越发心急。

事不关己,他可以高高挂起,可现在,他跟燕莫雪的关系,可谓是一损俱损。

此人继续消极下去,他这个假程业,早晚要遭殃。

陆渊叹息一声,看向亭外的大雨,雨幕下,林间小径已经成了一条小溪,一地的残枝败叶随着雨水冲刷,朝着山下流去。

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无论修仙与否,他似乎永远摆脱不了身不由己的诅咒。

就仿佛,一切命运早就是定数,他只是被时间推动着前进,按部就班地生老病死,任他如何挣扎,也都是徒劳。

细细琢磨,也的确如此,他从小到大,始终被限制在安排好的命数之中,读书、习武、学医、采药……

胡思乱想之际,陆渊陡然间眉头一蹙。

药……

“等等,我好像有办法了!”

陆渊大呼一声,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灵气消失后,依靠灵气的宝物会失效,但灵气创造出来的东西呢?”

“灵气创造出来的东西?”

燕莫雪心不在焉地重复一遍,语气苍白无力,平静的眼神中,仿佛空无一物。

“法阵,符箓,甚至修士的修为,都是灵气创造的东西,你觉得灵气消失,这些还能发挥作用吗?”

思索良久,燕莫雪反问道。

陆渊眼神明亮,十分肯定地回应:

“你说这些都是灵气构成的,我的意思是,没有灵气参与的物质,比如,药草的药性!”

他自幼修习医术,对草药的理解远超常人。

几天前他回到陆家,吃过不少今年采摘的草药。

他可以断定,一些寻常草药的药性,比之三年前强上太多,甚至给他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

燕莫雪听完陆渊的解释,也愣神良久,她也渐渐联想到了仙道丹药。

确如少年所言。

灵气消失,并不是让时间退回到三年前。

灵气复苏是会留下痕迹的!

陆渊发现少女稍稍打起精神,他当即趁热打铁,嘴巴如连珠炮一般说道:

“即使没有灵气的时候,我掌握的一些药方,也能帮人延年益寿。”

“而且,陆家一直豢养毒虫野兽,只要用相应的药食投喂,比野生的长寿许多!”

“燕姑娘,至少,我们得先弄清楚,灵气会消失多久,说不定是几天,几个月……”

燕莫雪不是一根筋的人,当下有了希望,自然是恢复心境。

偷瞧一眼身旁的少年,窥见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后,她眼底微微流露出一抹柔和。

此前,陆渊一开口,她就会觉得厌烦,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少年不停的絮叨,反而令她感到些许慰藉。

夏秋之交的大雨,来得突然,去得果断。

雨停的瞬间,云开日明,山野焕然一新。

不觉间,陆渊滔滔不绝的话语,也随雨声停滞。

此刻的他,眼中正倒映着一张粉妆玉琢般的明媚笑靥。

抬指挽起额间青丝,燕莫雪像是受够了他的唠叨,故作无奈地嗔怨道:

“陆公子真是聒噪,我们还是谈谈接下来的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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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大厅内,韩封焦急地左右踱步。

此次行动,他虽是名义上的统领,但所有监察使都清楚,燕莫雪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失踪案的顺利解决,每个人心存疑惑,却都没有点破,谁也不会跟功劳过不去,就此结案,糊弄过去,也不会遭到处罚。

“唉,到手的功劳,燕姑娘何必节外生枝……”

一位黑衣老者轻叹一声,打破场中沉重的气氛。

有年轻监察使苦着脸站起身,试探似地说道:

“统领,我连算了三卦,都是下下签的大凶,要不,我们先回辅司汇报情况?”

韩封目光一冷,当即怒斥道:

“莫雪如果出事,小王爷和燕家必然要发怒,你能担待得了吗?”

训斥之际,厅外传来一阵笑声,令一众监察使表情凝重。

一把油纸伞收起,陆九奇抖掉伞上的水珠,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慢步走入厅内。

“看来老夫来的不是时候?”

因为陆家与安南王的关系,监察使对老人的态度恭敬许多。

陆九奇身旁的少年,刚走进大厅,就直接跪地,对着众人,颇为正式地磕了两个响头。

“小子陆言,感谢各位恩公相救。”少年郑重说道。

“不愧是陆家的天才,竟然恢复得这么快……”

韩封称赞的语气分外敷衍,伸手请陆九奇入座,当即询问道:

“老家主来此,一定有事相谈吧?”

老人摸了摸陆言的脑袋,扶起少年落座,自己则是站在一旁,对着众人抱拳说道:

“各位大人,实不相瞒,陆家在龙渊城其实有着一座府院,本来是想着搬迁,只是三年前这件事……”

陆九奇呵呵一笑,不再赘述,直言说道:

“老朽来此,是希望诸位返回龙渊城的时候,能捎带上陆家之人。”

“哦?老家主这么着急迁居?”

陆九奇笑着点点头,“待陆家在龙渊城安置妥当,老朽一定带上厚礼,亲自上监察司登门道谢!”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之前主张撤离的年轻人看到机会,当即说道:

“老家主有恩于王爷,我等自不会驳了面子,不如即刻启程?”

陆九奇微眯着眼睛,喜笑颜开,“极好,极好……”

韩封板着脸,心情颇为郁闷,这老狐狸怕不是也觉察到了不对劲,想要逃离是非之地。

“陆老家主,我的一位同僚,正带着你的宝贝孙儿,去调查邪修踪迹,您老不如再等些时日?”

闻言,陆九奇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竟流露出几分威严。

“韩统领,如果没猜错,那个妮子使用的搜魂法术,是会夺人性命的吧?”

一众监察使脸色微变。

其中,那位急于离开此地的年轻人立即开口,帮众人撇清关系。

“老家主有所不知,燕家是龙渊城首屈一指的修仙世家,燕家家主,几乎与王爷平起平坐……”

“……那个燕莫雪向来专横霸道,她想要继续调查,我们实在不敢阻拦。”

陆九奇没有咄咄逼人,脸上表情春风化雨,十分大度地说道:

“如果牺牲我陆家一人,能查出此案隐情,那老朽的孙儿陆渊就任由燕家小姐处置……”

厅外轰鸣的雨水止息,整片天地都安静下来。

老者淡漠的话语,传出鸦雀无声的议事厅,在陆渊的耳中久久回荡。

与议事厅隔着一道高墙的庭院之外,疾驰归来的陆渊,目光复杂,止步院门前。

并肩而行的燕莫雪同时停下脚步,这少年在陆家的地位,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低。

“怪不得你消失许久,陆家之人都没能发现,呃……你之前体内的伤势,不会也是这老东西弄的吧?”

陆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释然般说道:“红尘恩怨,一笔勾销,如今踏足仙道,少去这些烦恼也是好事。”

二人交谈之际,陆府的别院之中,陡然有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闪过。

一个少年的脑袋探出,左右张望,随即快步朝着陆渊走来。

陆渊面不改色,来人正是从杨胤洞府中得救的陆家天才,陆云。

陆云来至二人面前,微微行了一礼,旋即低下头,恭恭敬敬对着陆渊说道:

“程护法,我们接到元老的密令,已经知悉一切,之后的行动,随时听候护法安排!” 第9章 人皇照骨镜 寒暄两句,陆云悄悄递给他一本册子,便告退离去。

陆渊望着自己堂兄的背影,完全符合记忆中的举止神态,他竟看不出丝毫被夺舍的违和感。

这些邪修,应该是吞掉身体原主人的神魂本源,从而拿到了记忆。

陆渊心里想着,顺便翻开手中的册子。

这是一份名单,记录着当下城内邪修的信息。名字,身份,修为,夺舍的对象……无不详尽。

匆匆扫过,册子上约莫二百多名邪修,修为高低,各有不同。

四品两人,五品十人,六品百余人,剩下的,虽然也有核心教众之名,但尽皆是七八九品的实力。

“杨胤还有一批四品部下,仍在深山蛰伏,据我所知,是在保护教宗的阵法师,他们正在秘密布置一方大型阵法。”

燕莫雪看了眼远方的清平山,将自己知晓的隐秘,轻声道来。

乾坤教的强大,已远超陆渊的想象,但在得知杨胤部下的实力后,他反而有些意外。

“只是四品么?”

闻言,燕莫雪明眸微睁,颇为无语地说道:

“你也太眼高手低了,能在三年时间到达四品的修士,无一不是资质绝佳。”

“而资质之外,还需要顶级功法,以及足够的修炼资源,如今,一些世家着重培养的天才,大多数也都徘徊在四品左右。”

陆渊心底升起一阵困惑,就连天才也只能停留在四品左右,那天下怎么会多出这么多二品修士?

少女似是看出他的不解,顿时奇怪道:“你到底有没有吸纳程业的记忆?”

“可能是没有完全消化吧……”

陆渊说起谎话,也是面不改色。

程业的神魂本源,他就没吸收一点。

“告诉你吧,现阶段,能修炼到二品三品的修士,要么手中有强大的法宝,要么使用了一些极端手段。”

少女说及“极端”二字的时候,语气极重,仿佛有种源自心底的厌恶。

陆渊能想象到,那都是些什么样的手段,毕竟,六合堂的残忍暴行,他是心知肚明。

他转头看向清平山,想来,乾坤教布置的大阵,也必然凶煞万分。

“别想太多了,我们先进去吧……”

燕莫雪迈步走向议事厅,并招呼他跟上。

陆渊微微臻首。

自他袖口,一抹微不可察的晶线掠出,仿佛一根蛛丝,轻轻搭在手中的邪修名册上。

名册登时消失不见。

这手段,来自于神秘人给他的木匣,那是一件空间灵器,虽说内部只有方寸空间,但木匣本体能缩成指甲大小,藏在身上,十分隐蔽。

而此时,燕莫雪已然穿过庭院,走向了议事厅。

厅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莫雪,你可算是回来了!”

韩封说话间,仿佛长舒了一口气。

场中众人欣喜之余,也发现跟着走来的陆渊,少年此时唯唯诺诺,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

陆九奇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找遍了洞府周遭,没什么新发现,或许是我多疑了。”

燕莫雪有心看了一眼陆九奇,少女眼中的清冷,令得老人心神一震。

想到女孩的出身,老人当即上前几步,主动行礼,笑着说道:

“巾帼不让须眉,失踪案真相大白,燕姑娘当居首功,是老朽此前愚鲁,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老人三言两语,直接将功劳分配,摆出一副十足的讨好姿态。

如此趋炎附势的表现,属实是让一众监察使大开眼界。

燕莫雪并未理会老人,反而转身看向陆渊,“此案能真相大白,真正离不开的,是这位陆公子。”

陆渊神情错愕,少女当下的言行,可从没跟他商量过。

众监察使也十分通情达理,纷纷朝着陆渊投来友好的目光,附和道:

“陆老家主,你陆家十几个小辈能活着回来,可真得好好感谢一下你的这个宝贝孙子。”

陆九奇眉眼和蔼,对着陆渊欣慰地点了点头,干笑着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当下,燕莫雪归来,监察使也没了意见分歧。

匆匆打发走陆九奇,让对方尽快收拾行李,众监察使留下陆渊,畅所欲言,开始归述案件。

资历最老的那位黑衣老者,排开笔墨,一边记录,一边用简练的话语,将案件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

陆渊旁听之际,越发感到乾坤教的可怕,这个教宗对于突发事件的应对,有着极为惊人的效率。

让他讶异的是,这些监察使,竟真的找到一具走火入魔的邪修尸体。

而幸存的两百多人苏醒后的口供,也十分统一,挑不出一点毛病。

随着黑衣老者停笔,众人也长舒一口气,积压三年的大案,如此侦破,也算是给百姓一个还算完美的交代。

“要是正司积压的案子都能这么简单,那该多好?不用拼命,也不会死人……”

那位年轻监察使,神态轻松地感慨道。

韩封对此置之一笑,低声说道:

“邪修猖獗,妖魔横行,我们要是不出力,倒霉的就是凡人了。”

黑衣老者认可般点头,笑着宽慰道:“倒是不必悲观,公孙世家正在仿造人皇照骨镜,到时应付起邪修,也能事半功倍。”

公孙世家,人皇照骨镜!

陆渊听闻,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微澜迭起。

那个神秘人给他的任务,正是与这公孙世家的人皇照骨镜有关。

乾坤教高层似乎十分惧怕这个镜子,要求他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阻止公孙家成功仿造,最差也要拖延对方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后,灵气消失,照骨镜自然发挥不了作用,而乾坤教的大行动,也将在那个时候开展。

陆渊暗暗思索。

如今自己身旁的诸多邪修,肯定也接到了同样的任务……

他已经询问过燕莫雪,两人协力炼化杨胤的修为,顶多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到时候,少女就有足够的实力,抹除教宗大长老的控制手段。

这一个月,陆渊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毕竟,要是他遭到怀疑,乾坤教恐怕会派来更厉害的修士对付公孙世家,而他自己也将万劫不复。

陆渊心底冷笑,一个月之后,他有必要为乾坤教准备一份大礼!

场中监察使闲聊之际,陆九奇再度走了回来。

趁着大雨停息,陆家彻底准备好迁居事宜。

众监察使也不想多留,黑衣老者将抄写的一份卷宗交给天水城府衙后,众修士便在陆府的后院集合。

陆九奇并未召集所有族人,除却族中的几位长老,其余三十多人,尽皆是老人的儿孙。

原先,陆渊并不在陆九奇的考虑之中。但见到他与一众监察使相谈甚欢,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陆家倒是人丁兴旺……”韩封望着这一群乌泱泱的年轻人,由衷地感叹道。

陆九奇轻轻笑起,十分得意地说道:

“都是老朽那几个在外地的儿子折腾出来的,年轻人喜欢打拼,就把孩子都丢在家了……”

韩统领也不多问,当即与一众监察使同时施法,场中,一道雾气渐渐扩散。

不消片刻就笼罩整个后院。

“凝!”

随着韩封念诵法决,庞大的雾气渐渐收拢,竟化作一片洁白如玉的云雾平台,漂浮在离地三尺的高度。

“陆老家主,请!”

韩封作请,陆九奇也不客气,当即催促身旁的小辈。

想到能够腾云驾雾,一众年轻人十分兴奋,纷纷争抢着跃上平台。

陆渊此时才发现,除了刚刚被救回来的陆言、陆云等人,陆家之中竟然还有一些修炼灵气的小辈。

虽说都是些八品九品的程度,但身上的血气浓郁,体魄颇为不俗。

这些人似乎还修行着武学……

陆渊心中诧异。

“家族难道是得到了一本炼体功法?” 第10章 城外遇袭 云雾平台化作一艘云舟,浮空而起,横渡高天,畅行无阻。

此去龙渊城八百里路程,这般速度,仅需半日,即可抵达。

此时,云舟悬于高天,视界辽阔。

俯瞰而下,只觉得清平群山少去几分巍峨,看上去十分陌生。

随着山脉远去,唯有若隐若现的天水河,一路蜿蜒,陪伴着众人漂泊东流。

陆家族人稍微晃神,再回首,青山遮挡之下,原本嵌在其中的天水小城,已然失了影踪。

“这大概也是陆渊第一次走出深山吧……”燕莫雪心中想着,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

对方此时正凭栏倚舟,面色如常,一双深邃的眸子,遥望前方,似是出神思索着什么。

“三叔公,你看,那里有座金山!”

一声小女孩的惊呼,乍然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黄衣小姑娘,此时正拽着陆九奇的袖子,兴奋地指着远方天际的一抹金光。

众人远眺望去,也不禁发出声声惊叹。

确实是一座金山,遥遥立于天际的汪洋之中,纵使乌云压盖,仍是熠熠生辉。

“那是一截剑尖……”

一旁那位年轻监察使主动开口,悠悠说道:“据说,那柄剑,是仙古时期沧澜仙君的道器,名曰,龙骨镇海剑!”

一柄剑……

闻言,陆渊也不免为之动容。

他无法想象,这是一柄何等恐怖的巨剑,只是剑尖露出海平面,就比他视野中所有的高山都要雄伟。

此剑若是挥斩而下,恐怕整座景王朝也要为之覆灭!

“监察使大哥哥,要几品的修士才能拔起这把剑啊?”

黄衣小姑娘陆语颇为激动地询问道。

“几品?”

监察使嗤笑一声,摇着头说道:

“如今景王朝内,还没出现一品凡修,不过,大哥哥我可以给你讲讲凡修之后的境界……”

年轻监察使揉了揉陆语的脑袋,如数家珍,将一些成仙之后的境界缓缓道来。

凡修九品,不过仙道的门槛,迈过门槛,才算是真正触及仙道。

“一品之后,有着人仙三境,地仙六境,天仙九境,再之后,大罗金仙又有三十三重境界……

这道剑主人,更在大罗金仙之上,是为,仙君境!”

“小姑娘,你说仙君是几品啊?”

仅仅是凡修一品,当今天下就无一人企及,何谈仙君?

包括黄衣小姑娘在内的陆家众人,已然震惊得无以复加。

谁都晓得修仙是无上道途,可井底之蛙如何能想象到那种浩瀚?

此刻算是窥见冰山一角,众人才真切感到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陆渊很快就收回视线,玄黄大陆的灵气即将消失,思考这些,只会徒增烦恼。

回到云舟一侧,他不想浪费时间,继续陷入那种出神的状态,浏览起程业的记忆。

乾坤教在龙渊城附近有不少据点,而城内更是隐藏着五行堂这一分坛。

程业与五行堂的堂主是旧相识。

与此人打交道,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云舟行进,一刻也未停歇。

正下方的地面上,逐渐出现连片的村寨废墟。

没见过世面的许多小辈,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询问。

三年前的灵气复苏,虽是修士的大机缘,但因之引发的地动,足足带走了景王朝的半数人口,死伤数以亿计。

一路之上,几乎都是这种触目惊心的景象……

如今的景王朝,是真正意义上的满目疮痍。

约莫两个时辰后,行云术终于来到了龙渊城附近。

一座犹如匍匐巨兽的庞大城市,渐渐进入眼帘。

从高处望去,龙渊城三面环水,仿佛一座半岛。

“龙骨镇海剑出世之后,海岸就推到了这里,若非龙渊城位于高地,恐怕也会沉入海底。”

监察使谈及当初的天灾,仍是心有余悸,毕竟,三年的时间并不长。

谈话间,众监察使十分默契地将行云术下降,缓缓调整方向,打算从西城门进入。

龙渊城不允许修士越墙飞渡,监察使也必须守规矩。

此时,陆渊也站直身子,对比着程业的记忆,端详起这座逐渐临近的巨城。

“八座城中城,比程业的记忆里多了两座……”

第一眼看去,陆渊就有所发现。

城中城,顾名思义,就是建造在大城之内的小城。能获得如此僭越特权的,也只有修仙世家。

八座城中城,也就是八个世家……

陆渊正思索之际,行云术陡然发生震颤,引得陆家小辈们发出连连尖叫。

“下面的那个村子,似乎有些古怪……”

韩封紧紧盯着脚下的一座异常平静的村庄,语气凝重地开口。

随着行云术的速度渐渐放缓,众人也纷纷低头看去,果然也察觉到一些诡异气氛。

“村里的百姓,好像都不见了!”

“附近的村子好像也是这样……”燕莫雪洞察力惊人,当即提醒道。

闻言,陆九奇眉头紧皱,疑惑问道:

“此地距离龙渊城不过几十里,难道会有邪修作乱?”

韩封疑心不减,只是沉声下令道:“我在这里盯着,你们快些回城,去辅司……”

“嘿嘿嘿!”

韩统领话还没说完,一阵阴沉的笑声,就传入众人的耳中。

这笑声十分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众人环顾四周,即便用出神魂感知,也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陆渊眉心分出一缕神魂,稍微探查,就发现了云舟之下藏着一个虚幻的身影。

“不好!”

砰!

几乎瞬间,两只生着锋利指甲的爪子,穿透云舟,爪子向外一分,将行云术硬生生撕扯成了碎片。

众监察使对此有所防备,顷刻间,灵器入手,朝着暴露身形的邪修斩杀而去。

“莫雪,保护陆家之人,帮我们掠阵!”

韩封大声喊道。

闻言,燕莫雪手中术法凝聚,周围狂风环绕起一圈壁障。

驭风术成型,稳稳托住下坠中的陆家之人。

“血髓尸魔功……”

少女呢喃一句,似是认出了来人的功法。

闻言,陆渊眉头一蹙,程业的记忆里,出现过这个功法。而功法的主人,正是五行堂的堂主,仇无厌。

他立即意识到,这场袭击,是乾坤教的安排!

“哈哈哈,还是修士的血髓最香!”

仇无厌的施展魔功后,完全变成一具干尸骨架,踏风而行,速度极快。

不消片刻,已经有实力不济的监察使皮开肉绽,像是被吸走了血液,脸色极为苍白,伤口更无一滴鲜血流出。

“同为五品修士,战力差距竟如此之大……”

陆渊神魂强大,自是觉察到仇无厌的境界,对方也只是五品修为,竟能压制住十五位同境界的监察使。

震惊之余,他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韩封身上。

“此人果然修炼了与杨胤同样的功法!”

电光火石之间,仇无厌再度杀入监察使的包围,而韩封也终于找到机会!

韩统领掌中一颗宝珠光芒大放,使之法术的威势成倍提升。

镇狱掌!

狂猛的掌法,直接撕裂空气,发出阵阵音爆,灵气凝聚的巨大手掌微微弯曲,像是化作一方牢笼,要将仇无厌直接困杀其中。

“太弱了!”

尖细而癫狂的声音响彻高空。

迎着韩封的全力一击,骷髅凹陷的眼窝内,干瘪的眼球陡然冒起一抹幽火。

幽火所及之处,温度急剧提升,像是要将整片空间点燃。

韩封的掌印刚刚临近仇无厌,就被烧穿出两个窟窿,眨眼间,轰然溃散。

“徒儿,为师送你一具上等的血食!”

仇无厌的声音桀狂响起。

黑线一闪,顷刻间,骷髅干尸出现在韩封的头顶,锋利的指甲探出,似要洞穿男子的头颅。

唰!

一道月华般的剑气横亘而出,燕莫雪主动出手援护韩封。

可那干尸骷髅,根本不避,少女的剑光打中,竟是直接穿透而过。

“幻象……”

仇无厌的这招术法,甚至骗过了陆渊的感知。

下一刻,空中另一边的监察使,发出连连的惨叫声。

早先在陆府内,那位急于撤离的年轻监察使,已然被一只漆黑的骨爪洞穿了身体。

“徒儿,接好了!”

仇无厌身上灵气震爆,霎时间,年轻监察使的身体四分五裂,朝着下方的一户农家大院落去。

顺着尸体坠落的方向,陆渊察觉到,在下方院内,竟然还藏着一个邪修少年。

那少年抱着脑袋,躲在墙角,见到修士的尸体落在眼前,犹豫片刻,终是饿狗一般扑了上去。

此人身上的气息,只有七品,自然就是仇无厌口中的徒儿。

“让陆家对付那个小子,莫雪,你随我将此贼斩杀!”

见到同僚身死,韩封怒不可遏,当即对燕莫雪吩咐道。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将驭风术拍向地面,而后飞身杀向仇无厌。

驭风术在触碰地面后,轻轻弹了两下,直接破碎。

陆家众人随即摔落地面。

“各位长老,保护小辈去龙渊城!”

陆九奇稳稳落地,对身后众人喊了一句,旋即跃至那间小院的屋顶。

老人化境大宗师的气势磅礴而出,对着邪修少年直直压下。

“好吃,好吃……”

邪修少年仿佛毫无察觉,一脸癫狂的享受神态,不断吞咽着师傅送来的食物。

“孽畜!”

怒斥一声,陆九奇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催动真气,发出一道道指劲,打得那少年痛哭哀嚎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少年抱着脑袋,又缩回了角落,俨然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见邪修不还手,陆九奇眼神渐渐冷了起来,跃下屋顶,暴躁的真气轰出,重重砸在那少年身上。

一声炸裂的爆响过后,农户小院,房倒屋塌。

没想到这邪修这么弱,陆九奇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高处。

燕莫雪加入战局后,那骷髅邪修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已然显露出几分败相。

陆九奇观察之际,陡然发现那骷髅的目光锁定了自己,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

“啊啊啊,区区凡人,也敢动我的徒儿,你该死!”

众人围攻之下的骷髅,陡然化作幻象消散,再现身,已经是朝着陆九奇而来。

见识过这个邪修的手段之后,老人自知不是对手,当即就要施展轻功。

突然间,一只骨爪从满地的废墟之中探出,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

“这孽畜竟然还没死!”

陆九奇眼底狠色一闪,狠狠一掌劈下,躁狂的真气,将地面都犁开一条深壑。

几乎化作骷髅干尸的邪修少年,被狠狠震飞,却仍是没死,甚至再度起身的时候,身上的邪气愈发浓郁。

陆九奇自知不妙,转身施展轻功,朝着龙渊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邪修少年像是失去了理智,踏风而行,发出声声嘶吼,紧跟在老人身后。

“饿啊,饿啊,我要吃……”

下意识的逃跑,陆九奇此刻才发现,他正将邪修引向自家小辈,心下一狠,他立即调转方向,朝着一侧引诱而去。

可那邪修少年眼中只有食物,一个食物,和一群食物,他还是分得清。

一众陆家之人脸色惊变,那干尸少年丝毫不理会家主,竟是径直朝着他们而来! 第11章 入住龙渊城 陆渊偏过头向后看去。

冲杀而来的邪修少年,眼中充斥血丝,嘴角淌着浊涎,癫狂的模样绝非作假。

仇无厌到底在搞什么!

逃命之际,陆云与陆言不经意地凑近他,这两个四品修士也都看出了事情不对,随时准备出手。

“救命,叔祖,哥哥,救救我!”

一名陆家小辈受不住邪修的威势,脚下一绊,翻倒在地,凄厉喊着救命。

几个陆家老者只是回头看了眼,确定不是小辈中的天才,没有片刻犹豫,转头继续狂奔。

身后的怪物,连家主都搞不定,更别说他们。

兴许那东西抓住一个人后,就不会再追了……

“子休哥哥!”

伴随着一声娇叱,人群中,一道黄色身影突然返身朝着后方冲去。

黄衣小姑娘迅速扶起摔倒的少年,用灵气加持双腿,迅速追赶众人。

陆渊略显诧异看了一眼。

小姑娘名叫陆语,以前在家族从未见过,不过,陆渊仍是对其印象深刻。

当时,荒山孤冢前,他遭受陆九奇的透骨钉指,几近濒死,也是这个陆语突然钻出,打断了老人的行动。

无论如何,对方也算是救过他一命……

眼见陆语就要被邪修追上,陆渊硬着头皮,放缓步伐。

陆云等邪修疑惑看来。

陆渊只递过去一道威势十足的目光,随即扬了扬下巴,让他们继续逃。

此时,黄衣小姑娘因为搀扶着腿软陆子休,提不起速度,迅速被那怪物拉近距离。

女孩感知到身后越来越近的低吼声,急得要哭出泪来。

心下危机感大盛,陆语勉强回头望去,一只染血的骨爪已经到了面前。

唰!

一道青衫身影从余光闪过……

陆渊调动丹田的全部真气,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身膝撞,应声击在干尸的腹部。

嘭!

真气与尸魔状态的邪修碰撞,发出一道沉闷至极的震响。

只是片刻的僵持,干尸骷髅发出一声哀嚎,躬着身子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面。

陆渊心中清楚,血髓尸魔功的弱点,正在小腹。

腹后单薄的腰椎,汲取血髓的胃袋,运转灵气的气海仙窍,尸魔状态下,所有的薄弱之处,悉数位于腹部。

当然,这都是他从程业的记忆中得知。

邪修捂着肚子,大口吐着血水,身上的气息也越发地不稳定,显然再起不能。

陆渊松了一口气,看向身旁呆愣住的陆语,故作轻松地说道:

“一个强弩之末的怪物,没什么好怕的。”

小姑娘抿着唇用力点了一下头,用袖口揉了揉眼睛,怯生生说道:

“多谢陆渊哥哥。”

陆渊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

强弩之末?此时,陆九奇也回过味,这是被陆渊捡漏了。

老人大步流星赶到,深深看了陆渊一眼,略有起疑地说道:

“先天大成的真气,你倒是个武学奇才。”

陆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直言说道:

“这就要谢谢家主了,若非您老在坟前帮我打通任督二脉,我可能就曝尸荒野了。”

闻言,陆九奇眉宇多了几分阴翳,这小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老人眯着眼睛,祝贺般说道:

“习武也是一条出路,等到爷爷我这个年纪,希望你能成为化境大宗师……”

陆渊似是十分受用,不卑不亢道:“一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旁的陆语和陆子休,听到二人的对话后,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过,还不及仔细思考,高处就传来一声沙哑的怒吼。

“我记住你们了,有种就一辈子躲在龙渊城!”

邪修骷髅放出狠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眼中的魂火却向身后瞥去。

“不好,拦住他!”

韩封大喊一声,这邪修杀了他们一个同僚,岂能让其随意逃遁?

然而,一群人联手才堪堪与仇无厌打了个平分秋色,对方想走,就算燕莫雪主动阻拦,也根本无济于事。

骷髅干尸化作一道黑线,倏尔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众监察使一脸愤恨,飞身落到地面,迅速朝着倒地不起的邪修少年围了上来。

此时,干尸怪物吐出胃里的所有污物,渐渐脱离尸魔状态,变回原先的少年模样。

或许是受伤太重,也可能是化魔的后遗症,少年当场昏死,不省人事。

“嗯?这令牌……”

韩封突然开口,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陆渊低头看去,果然在这邪修少年的腰间发现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上,写着“公孙”二字。

“公孙世家的人,怎么会修炼邪功?”

燕莫雪低声道明了令牌的来历。

众监察使怒气冲冲的脸色,渐渐耷拉下来。

韩封凝视着躺地的少年,拳头紧握。

良久后,他终是松开了拳头,语气难掩疲倦的说道:

“带上这个小畜生,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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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城,景王朝最繁华的大城之一,是当朝皇帝的胞弟安南王的封地。

此城立于东海之地,历史悠久,自建成后,见证过十几个王朝的兴衰更替。

随着历朝历代的翻新扩建,整座大城的规模已经庞大到能够容纳百万人。

为了便于管理,整座龙渊城被划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独立的府衙和监察辅司。

陆家的新居,正在商贸最为繁荣的西城区,毗邻一处繁华闹市。

三年前,为了买下这处府院,陆九奇不惜变卖王朝各地的陆家药坊,几乎掏空了家底。

站在高墙大院的陆府门前。

陆九奇难掩激动,郑重上前,伸出手,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大门打开,一个驼背的老人探出头,在见到老家主以及诸多小辈之后,顿时热泪盈眶,弯着腰,将府门大敞而开。

“家主,他们回来了,老奴就知道少爷和小姐们会回来的……”

“老严,让下人收拾一下,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陆九奇像是对待老友一般,拍了拍驼背老人的肩膀。

驼背老人姓严,是陆家曾经的老管家,武功不俗,为人也十分亲和。

陆渊对这个老管家有很深的印象,早年间,对方负责给家族的下人传授武功,他也算是对方的学生。

此刻,陆九奇要带着众人进府。

老严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面露难色。

“老家主,大爷这三年意志消沉,您派人送过来的银子,都被他拿去消遣,而且府内的贵重物品也都……”

陆九奇闻言,只是笑了笑,从腰间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不碍事,没了的东西,重新置办就好,那个不肖子要是回来,让他来找我。”

言罢,陆九奇带着众人走进府院。

而老严也急匆匆跑去别院,将十几个惫懒的家丁和侍女喊出来,仔仔细细打扫起府院的各个区域。

众小辈也没闲着,跟着忙活到傍晚,随着一些家具摆设落位,陆府上下焕然一新,终于有了些许大户人家的气派。

期间,陆九奇已经为众人分配好了房间。

按照家族地位的不同,住处自然也有三六九等。

陆渊的房间,位于别院角落,府内的下人也都居住在此。

府内厢房繁多,但天水城那边的族人,还会陆陆续续到来,自是没他的份。

他也没带什么行李,稍稍看了眼房间的布置,虽有些简陋,但床榻桌椅一应俱全。

陆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三年前住的房间好多了,这地方……倒也清净。”

匆匆打水洗了个澡。

陆渊换了身管家买来的新衣,就坐在房内,静静等待着夜幕降临。

咚咚咚!

房门敲响,不经回应,来人悄悄推开一道门缝,偷瞧一眼后,立即推门而入。

“之前的事,只是我运气好,你没必要放心上。”尚不及来人开口,陆渊就直接说道。

来人正是陆语。

女孩也洗漱过,换了一身青纹点缀的黄裳,站在场中,亭亭玉立。像是雨过天晴后,石隙中突然钻出的一朵小黄花,娇嫩可人。

听到他的话,陆语两只手轻捏着衣角,略带一些拘谨地说道:

“陆渊哥哥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小语是要记住的……”

小姑娘说话间,偷偷看向陆渊,一双灵气十足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羞喜与崇拜。

“我带了一件礼物,陆渊哥哥一定会喜欢!”

一句话说完,女孩笑盈盈背过身,从衣衫里往外掏着什么。

陆渊疑惑蹙眉。

小姑娘却是突然转过身,像是在表演变出礼物的魔术,口中喊着“当当当”,手中就多出了一本书籍。

“这是?”

“是我们现在修炼的仙道功法。”小姑娘笑着说道。

陆渊心中一惊,莫非这妮子看出些什么?他试探般问道:“我好像还不能修仙吧?”

陆语往前凑了凑,将功法塞到他的手中,随即小声说道:“陆渊哥哥,这功法跟武功很像,非常容易修炼的。”

看来这就是陆家得到的锻体功法了。

“陆渊哥哥偷偷修炼就好,千万别让三叔公知道,一个月后,钦天书院会进行秋季招生,希望…我们能一起进书院修行……”

这小姑娘十分聪颖,似是看出他跟家主的关系有些僵硬,这是送给他一个离开家族的机会。

可惜,他不可能进书院。

炼化杨胤的修为后,他就要离开龙渊城,甚至是逃往景王朝之外,反正不可能继续待在有乾坤教的地方。

更何况,不久之后,大陆灵气就会消失,进了书院也是一场空。

望着小姑娘期待的目光,陆渊不想拒绝这一片好意,当即故作惊喜地说道:

“小语,真是谢谢你了。”

“陆渊哥哥喜欢就好,那么,我先回去啦!”

走到门口,陆语转身,两只手同时指着他,笑着说道:

“如果遇到什么瓶颈,一定来问我哦……”

陆渊笑着点头。

如此,女孩才一蹦一跳地离开了小院。

重新关门,坐回房间。

陆渊脸上的笑容仍有所留存,仿佛心情都舒缓许多,他不得不感叹,有些人天生就有着影响别人的能力。

甩了甩脑袋,陆渊拿起桌上的功法。

纸张崭新,一侧由粗糙的麻线缝起,穿孔处有着多次翻阅的痕迹,显然是陆语用过的誊抄本。

翻开功法,内容开门见山,直接就罗列出功法运转的仙窍和经脉……

他察觉到些许古怪,这书籍之中,依旧没有功法的名字,更看不出来历。

“是故意为之吗……”

陆渊愈发觉得陆家之中藏着秘密,而且,很有可能是跟仙道修炼有关的秘密。

先行放下心中的猜疑,他决定开始修炼这本功法。

距离灵气消失不剩多长时间,提升体魄,也能帮他应对之后的危险。

陆渊不由得苦笑,他要修炼的功法可太多了。

埋头苦读,直至夜色渐浓。

他终于是将功法吃透。

炼体功法的入门,不需要感应灵气,但身外必须有灵气。

配合书中的极限锻炼方式,身体在达到深度疲惫的状态后,会自行吸收灵气,以强化体魄。

体魄强化到某种程度,就会出现能够运转的体魄之力,这种力量,确如燕莫雪所言,像极了真气与灵气的结合。

而书中也记载了,凡人的体魄是有上限的,若是达到上限,就必须寻找能够强化体魄的天材地宝。

功法随后列举了一大堆天材地宝,尽皆是从未听过的仙家之物。

“血泉仙果,天脉灵泉,化胎塑骨丹,皇极灵晶……”

陆渊扫过这些宝物的名字,每一个都让他觉得牛逼哄哄。

书中表明,体魄突破极限,还会有下一个极限,而同一种天材地宝用多了,还会导致效果越来越差。

“……怪不得炼体功法这么少,什么背景能把这些当饭吃啊?”

心中感叹一句,陆渊将功法收了起来。

瞥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小院。

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吹灭房中的烛火,神魂感知周围。

确定所有人都睡下后,陆渊反锁房门,悄然从窗户飞出。

一个腾挪,便越过了陆府的高墙。

入夜,西城区的闹市,喧哗更甚,仿佛夜幕落下,才是消遣的开始。

成串的彩灯高悬,横跨长街,交织出绮丽的光彩。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无不衣着光鲜,眉眼欢笑,不时有小厮迎来送往,热情洋溢。

街道两侧,高阁林立,有轩窗敞开,其内,管弦合鸣,莺歌燕舞,达官显贵推杯换盏,文人墨客卖弄风流。

穿行其中,陆渊不自觉放缓步伐。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此间的浮华,是他在深山里从未见过的景象……

“是不是觉得白活了十几年?”

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询问,仿佛直达他的心底。

陆渊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燕莫雪。

少女身着白色长衫,颇有几分男性的装扮,翩翩潇洒,显得飒爽十足,

“只你一人?”

陆渊左右探看,做贼似的扫视四周。

燕莫雪掩嘴轻笑,“陆公子,表现得自然点,这地方可是鱼龙混杂。”

陆渊慎重地点点头,绷起一本正经的表情,身子也挺得笔直,似乎觉得有些过了,又微微塌下肩膀。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公式动作,实在令燕莫雪忍俊不禁。

“好了,跟我走吧……”

陆渊也不多问,与之并肩而行。

沿着繁华的街道,来至闹市区的深处。

陆渊能感知到,周围的修士变多了,而且,这几条街,似乎都是青楼赌场之类的产业,没一个正经生意。

“西城区来往客商繁多,是龙渊城最混乱的区域,陆家初来乍到,早晚要吃上些亏……”

燕莫雪说话间,抬手指着闹市中心,那里有一座灯火通明的九层楼阁。

“仙来楼,散修的聚集地,监察司对之颇为忌惮,很少会主动来此调查。”

少女言罢,扯着他钻进一处漆黑小巷。

再走出,两人身上已经披上黑袍。

戴上兜帽,燕莫雪低声说道:

“匿灵法衣,能遮蔽气息和施法波动,这件就送给你了。” 第12章 炼化 隐藏气息,二人来至仙来楼。

站在门外,陆渊已经能听到里面的喧哗。

此地并无小厮接引,燕莫雪领着他上前,主动推门而入。

在见到楼内的场景后,陆渊不免讶异。

这仙来楼的一层,就是一片乱糟糟的广场。

像极了无人管理的集市,数百名衣着各异的修士穿行其中,不时就有人就地铺开摊位,开始叫卖起手中的宝物。

而且,即使他俩穿着十分显眼,楼内形形色色的修士,也无一人投来目光,似是根本不在乎来此之人的身份。

“二楼是散修的客栈,教中的几位长老正在等我们。”

燕莫雪进入楼内,方才敢提及乾坤教之事。

闻言,陆渊摆出了程业的架势,阴笑着点了点头。

沿着一旁的石墙阶梯向上,在二楼的楼梯口,还有着一道大门,门外一个小房间内,探出一个秃头脑袋。

“二位,想要歇脚的话,每间房一个时辰二两银子。”

秃头老者说话间,将身上的气息外放,赫然是一名四品修士。

燕莫雪对此轻车熟路,老人话音未落,四两银子就已经抛在空中。

嘎吱!

二楼的门户自行打开。

陆渊心中惊奇,他从这门户上感受到一丝灵气波动,这波动的来源十分深邃,像是在楼体之中。

接过老者递出的号牌,两人穿过门后的长廊,进入二层内部。

“这地方说是监狱也不为过……竟敢开那么高的价?”

二楼之内,走廊纵横交错,布满了密集的狭窄房间,虽说每个房间都有法阵阻隔感知,但那逼仄的空间,怕是连躺下都做不到。

“此地有聚灵阵法,这些房间内的灵气,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

燕莫雪低声解释道。

十倍灵气?!

那就不奇怪了。

陆渊眼睛闪闪发光,他当时在深山老林找到的水潭,也就比正常灵气浓度多出三成,十倍的灵气修炼起来,那不得爽到飞天?

“咳咳!”

燕莫雪陡然轻咳出声。

同一时间,陆渊也感受到一股感知之力落在他的身上。

溯源望去,在走廊尽头昏暗的烛火下,一个同样披着黑袍的人影,正在远远盯着他。

陆渊有恃无恐,同样审视了回去。

他现在已经是护法,在教宗的地位,高于长老和堂主。

“不错……”

走廊尽头的人影,留下两个字,身形一闪就陡然消散。

陆渊不由眉头一皱,这竟然是个女人,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大。

而他也察觉到,身旁的少女在面对这一道人影的时候,身体明显紧绷,像是在惧怕着对方。

深吸一口气,燕莫雪直直朝着尽头的房间走去。

陆渊紧随其后,故作从容地四处打量。

几乎在二人接近房间的瞬间,房门就陡然打开。

登时,浓郁的灵气从中泄露而出。

房间内漆黑一片。

陆渊伸出一缕神魂细细感知,这间房内的空间较为宽阔,灵气浓郁远超十倍。

房内,除他和燕莫雪,共有着五道身影,全都穿着匿灵法衣,神魂感知而去,只是一个个人形轮廓。

走入房内,房门自行关闭。

一道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程护法能来此相助,老朽十分感激,若有所需,尽管说来。”

说话的老者,是唯一坐在场中的人。

“教宗任务为大,程某初来乍到,尚不清楚公孙世家的情况,还请诸位长老详细告知。”

陆渊丝毫不怯场,他同样有着法衣,完全不必担心暴露身份。

“如果护法想偷袭强攻,还是打消这个主意吧……”

老人说话间威势极重,像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

其余三位长老始终默不作声,隐隐有种以老者为主的意味。

“现如今,公孙世家之中,有监察司和钦天监的高手护卫,而同为八大世家的尹家,也派了一位四品修士相助……”

老者将此间形势缓缓道来,并语气低沉地说道:

“说来惭愧,这十几天,我们用尽方法,也没接触到镜子的锻造之地。”

陆渊沉默片刻,再度问道:“城外的袭击,是长老安排的吧?”

“仇堂主的行动,老朽还插不了手。”

老人语气有些冰冷,仿佛与仇无厌有些不对付。

心下思索,陆渊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元老会的人派他来此了。

程业是仇无厌的故交,这是想让他撮合此地邪修精诚合作。

“仇无厌那边,我会接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几乎都是陆渊在不断询问。

原来,当下公孙世家所在的东城区,已经禁严,凡是想要进入的人,无论修炼与否,都要进行盘查登记。

而坐镇城中央的安南王,也出动亲卫,每时每刻盯着城中各处。

也就是人员杂乱的西城区,方才能让他们这些邪修碰头。

陆渊有心问及城内同僚的数量。

长老却是苦笑道:“教宗派来的高手,都藏在暗中,各自为战,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他们随时都可能舍身牺牲。”

陆渊撇了撇嘴,创造机会,说难听点,不就是死士吗?

这个老者也是个贪生怕死的货,跟他见面都要遮遮掩掩,哪敢去接触那些随时会暴露的死士?

“不过……”长老突然开口,语气凝重地说道:

“按例,在钦天书院招生之前,安南王与城中八大世家,会在王府举办一场小辈间的论道会,届时,城内所有十八岁以下的修士,尽可前往。”

陆渊冷声发笑,“这的确是个机会,但长老觉得,只有我们能想到吗?”

此言一出,老者竟是笑着微微点头,似是认可他的能力,赞许道:

“程护法能纵横西北,百战无伤,果然是心思细腻。”

“看来长老已经有了计划?”

陆渊兜帽下的脸色有些冷。如果自己没挑明此间利害,这老东西怕是也会让他来创造机会……

“程堂主,这些天,你尽管在此炼化体内修为,待到论道会之前,老朽会让人来寻你。”

老者始终不显山不漏水,一句话,就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而此时,老者也不想多留,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轻声唤道:

“玉岚,随我回府……”

“老前辈留步。”

陆渊平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

老者身躯微微一怔,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他恍惚间只觉得,站在此地的少年不是程业,而是幻护法杨胤……

“人皇照骨镜是重中之重,元老会派我来此,可不是为了闭关修炼的!”

长老闻言,呵呵一笑,不急不慢地规劝道:“程护法的修为,玉岚都告诉我了,说句实话,这次行动,即使是五品修士都不够看,护法还是先提升修为再说吧……”

陆渊心思缜密,自是知晓老者的意图,倘若之后的行动失败,此人完全可以将失利的原因扔在他身上。

“怪不得仇无厌不愿与此人合作,这个老家伙算计起自己人来,也毫不含糊。”

心中想着,陆渊还是和风细雨的应下,只是,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玉岚必须每天来此向他汇报情况。

长老沉默片刻,还是应下了。

他没理由不答应,玉岚是他控制的妖兽,忠心耿耿,可以完全信任,作为一道眼线,监视此人最好不过。

将房间的号牌交到玉岚手中,几个长老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便犹如鬼魅飘行飞出,眨眼间,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星火毕剥,一缕光芒渐渐扩大,陆渊点燃房间四周的烛火,周围顿时明亮起来。

少女神色复杂地关上房门,门上的阵纹对齐后,禁制阵法开始运转,隔绝外界一切探查。

“这老家伙就是教宗大长老吧?”

听到陆渊的问询,燕莫雪长出一口气,轻声回应道:

“他在场,没有我说话的份……多谢了。”

如果不是陆渊的临场应变,恐怕一切主动权都要握在大长老手中,二人也必然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玉岚姑娘嘴上说谢,就没点表示?”

在此交谈不怕被偷听,陆渊也就直接称呼少女的真名。

玉岚闻言,略显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答应你的条件,我自是带来了。”

少女从袖口取出一枚青色符箓,旋即又将燕家的功法一并交到陆渊手中。

燕家功法着实是个大部头,很难藏在身上,当时在面见元老之前,陆渊将功法交给了少女保管,现在自是又还给了他。

只是陆渊的目光更多是停留在那张符箓上,感受符箓上的波动,似乎与曾经少女身上的保命符箓极为相似。

“你不是要一件保命之物吗?”

玉岚还记得陆渊在合作之前提的要求。

“这是燕家的护身灵符,虽说没有我那件符宝的防御能力,但遇到危险的时候,触发符箓,也能让你随机传送到一里之外的安全位置。”

陆渊也不探查,放心收入袖中,顺嘴问了一句,“你的那件符宝还能用吗?”

顺应陆渊的关切,少女轻轻拉开衣襟,那件薄衫已然穿着在身。

只是,那薄衫也太薄了。

陆渊意外瞥见一方美景,连忙错开目光。

“在…在这里炼化修为,能不能快些时日?”

他转移话题问道。

察觉到陆渊的小动作,玉岚狡黠一笑,轻声说道:

“此地灵气浓度再高,也跟我们炼化杨胤的修为无关。”

陆渊也瞥见对方的小表情,略感心虚,当即直言问道:

“现在开始?”

“那就依公子所言……”像是找到了拿捏陆渊的方法,玉岚褪去了燕莫雪的清冷气质,神态语气竟有了几分柔媚。

陆渊置之一笑,眼神清明,经过杨胤无尽幻术的折磨,他的心境自是收放自如,这种简单的魅惑之术,对他毫无作用。

小手段被识破,玉岚美眸微怔,顿觉一阵羞赧。

房中烛火昏黄,很好地掩盖住少女脸上一抹红霞。

二人心照不宣,神色恢复如常,随即盘膝相对而坐,各自运转起杨胤的一种功法。

陆渊的神魂强大,加之体内仙窍通达,修炼功法的速度远超常人,当下,他运转起太一功,也是有模有样。

唯一让他有些心痛的是,为了修炼配套的太一神坛,他又耗费了程业的三成神魂本源。

剩余本源承载的记忆,十分重要,这也使得他,短时间内没办法修炼《四象》、《五行》这两篇功法。

能炼化杨胤的修为,一切就是值得的!

陆渊目光坚定,缓缓抬起双手,与少女掌心相印,两种不同的功法周天相互接触,他当即发现杨胤的修为微微颤动。

修为晶核之上,原本完全交织在一起的青红色彩,渐渐开始抽离,竟化作气体,沿着经脉流转。

青色的气体进入玉岚的周天,而红色的气体开始汇入太一功形成的修为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他与少女的眼中都显露出惊喜之色。

如果说正常的修炼,是慢慢攀登高山,而此时,他们二人的修炼,是用跳的。

功法每运行一个周天,修为就跳增一个幅度。

“就像是修士灌顶!”

玉岚喃喃自语的声音有些酥软,这一次不是在施展魅术,而是真有一种发自骨髓的爽快。

眼下,陆渊也算是主动将同源的修为送入她的体内,确实与灌顶无异。

炼化,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陆渊身上太一功的气息,已然到了七品的程度,这已经远远超过他的其余功法凝聚的修为。

而玉岚此刻已然是突破了五品巅峰的壁垒,进入四品境界!

二人十分默契地中断了功法,合璧的手掌温存片刻,陆渊率先礼貌地收回。

“你身上的功法叫什么名字?”

陆渊在感知青色修为的时候,能发现一种浩大意味,似乎比太一功更加强悍。

“浮屠镇狱决,统领级别的监察使才能修炼的顶级功法。”玉岚心情大好,也不卖关子。

果真是名头十足,陆渊心下一动,试探般问道:“炼化修为之后,能让我也修炼一下吗?”

少女调笑般说道:“修炼这么多功法,你也不怕撑死!”

虽是这么说,但玉岚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功法修炼的越多,同境界的战力就越强,对你也有几分好处。”

陆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同境界的修士,能有巨大的战力差距,原因竟然在功法的数量上。

玉岚继续说道:“不过,你也别以为《浮屠镇狱决》比《太一功》强上很多,据我所知,太一功修炼到极致,配合神坛,能够感悟到真正的神通!”

“神通?”

陆渊知道这两个字意味这什么,那是一念而起的强大法术,一些掐诀念咒的法术根本不能跟神通相提并论。

“不错,正是神通!教内玄、虚、影、幻,四位护法,就是领悟到了不同的神通,才有了这些称号。” 第13章 坐看狗咬狗 听完燕莫雪的一席话,陆渊也觉得自己有些心浮气躁。

此前三年,他不曾真正地活着。

一朝拿回身体,随后就得到数本功法,并轻易踏足仙道,体内还有二品的修为待他炼化。

凡此种种,很难不让他狂妄无知,就像是一个暴发户。

若非灵气即将消失……

自己,可能会更加傲慢自大。

陆渊平复心境,深邃的眼底,漠然到了极点,他深知,想要杜绝此类心态,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斩尽一切凡俗杂念,成为一个纯粹的修士。

“陆公子,我们该走了。”

戴上兜帽,玉岚打开房门。

陆渊回过神,应声站起,长长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跟在少女身后。

这房间昂贵,但大长老却也阔绰,向那秃头门卫交还号牌的时候,二人才得知,那间房,是被那老小子直接买下来的。

陆渊斗胆问了一下价格。

黄金三千两!

念及自己手里的两个铜板,他方才感叹,这修仙确实是个败家的营生。

“为了以后的修炼,在逃离乾坤教之前,自己或许也该从这教宗里面捞上一笔……”

晨曦微亮,雾霭迷蒙。

昨夜繁华锦绣的闹市街,在此时分外的安静,雕栏画栋依然精美,却是透着一股虚脱萎靡的意味。

玉岚已经离去,继续去假装她的燕莫雪。

陆渊独自徘徊,向着陆府走去,他也得装,假装他自己。

可是,当他走到陆府别院的墙外,突然听到阵阵喧哗,从府内传出,似有惊恐尖叫,掺杂着仰天怒吼。

“出事了!”

陆渊眉头一蹙,悄悄飞身落在自己房间的屋顶,趴下身,望向小院。

院内,一些家仆满脸紧张,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匆匆朝着内院赶去。

“……真吓人啊,开膛破肚,身上一滴血都没了。”

“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大爷到底得罪的什么人啊……”

大爷?!

陆渊垂眸思索,所谓的大爷,自然就是陆九奇的大儿子,他的大伯,陆知秋。

听口风,这陆知秋的死相,听起来怎么像是……

就在陆渊思索之际,他的耳畔陡然传来些许悉悉索索的声音。

身下有人……

就在自己的房中!

陆渊待到院中的仆从走干净,翻身落地,轻轻推开虚掩着的窗户。

果然,自己的床上,正躺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陌生男子。

男人微微打着酣,弓着身子,背对着他,大半的被子耷拉在床边,睡相极其之难看。

“仇兄,倒是有个好觉。”

陆渊钻进房内,反手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咱是没想到,兄弟一场,来这龙渊城,你不等我上门,却要先去见那条老狗……”

仇无厌说话带着些许口音,语气十分慵懒,像是真的刚从睡梦中醒来。

陆渊轻笑一声,扯过凳子一屁股坐下,“确实是条老狗,真难对付!”

闻言,仇无厌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一张普通却又带着点豪气的脸上,满是看到知己般的欢喜。

“还得是你老程心眼子多,我还寻思你回不来了!”

陆渊双手抱在胸前,摆起架子,“好歹是个护法,那老东西还不敢动我。”

闻听此言,仇无厌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看你飞黄腾达,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陆渊听到这句话,像是比听到十句赞赏都开心,笑着笑着,他仰头叹了口气:“要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也当不上这个护法。”

仇无厌对程业的悲壮经历,有所耳闻,心底倒也没多少嫉妒。

翻身下了床,绕着陆渊看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早就听说夺舍之法,真没想到,能这么天衣无缝。”

“陆家之中,如我这般,不止一人。”陆渊也不隐瞒。

仇无厌眼前一亮,立即问道:“你带了多少人,都什么实力?我跟你说,那个公孙家,是真不好弄……”

陆渊摆摆手,“我听说了,那些长老好像有路子,王府论道会的时候,就会出手。”

“跟我想到一块儿……”仇无厌蹙着眉念叨了一句,旋即忧心忡忡地说道:“大长老心狠手辣,老谋深算,只怕没把我们这些弟兄当人,可别被当了棋子。”

男子幽幽盯着他,“三年前,两仪堂在龙渊城覆灭,就是听信了那老东西的算计,跟当时的六大世家开战……”

闻言,陆渊若有所思。

他缓缓对上眼前之人幽深的目光,语气凝重道:“仇兄,你我肝胆相照,有何谋划,尽可言明。”

仇无厌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程,你听我的,准没错,你应该知道,昨天我的那个徒儿是公孙家的小辈吧?”

看程业并不意外,仇无厌继续说道:

“他祖母,是上任家主的小妾,年前的时候死了,他去主家吊丧,发现了一个秘密……”

“公孙家有个纨绔大少爷,是个修仙废物,但尹家为了讨好,暗中将族中一个天才少女许配给对方,那名叫尹缘的妮子因为此事,跟家族闹掰,就躲在西城的钦天书院!”

陆渊摩挲起下巴,公孙家和尹家,是东城区唯二的世家,一向关系密切。

他查看程业的记忆时,自是找寻过公孙世家的信息,以前,龙渊城只有六大世家的时候,经常发生斗法血拼,搅得城内不得安宁。

其中,最为弱小的尹家,正是和公孙家联手,才堪堪立足城内……

若是能借道尹家,进入东城区,那么,接触公孙世家也不是难事。

“这个尹缘,的确有几分利用价值,可我手下的那些人想要进钦天书院,还得等一个月后的招生。”

仇无厌阴测测笑起,直勾勾盯着他。

“老程,今年,王府论道会有一件检测资质的法宝,所有参加的人都可以去测验,据说,资质好的小辈,可以直接进入书院……”

“你想让我去?”陆渊看出对方的意图。

“本来想让你去,不过,你那些手下不也身份洗白了吗?派几个中用的,控制那个尹缘,你安稳修炼就行!”

程业是交了个真兄弟……

他此刻反倒有些羡慕程业,这仇无厌虽然死不足惜,但这份义气,着实难能可贵。

“此事,我会办好!”陆渊沉声应下,话锋一转,又低声问道:“不过,仇兄,我帮你打线牵桥,你就真不想与那个老东西谈谈?”

“那条老狗,有他没他,都一样!”

该说的都说了,仇无厌也不想多留。

“老程,但愿你我能从此地全身而退!”

留下一句话,仇无厌身上邪光一闪,洒然穿墙离去。

坐在房中,陆渊也不在乎陆府内吵嚷的杂音,沉着脸,暗暗梳理起大长老与仇无厌给他的信息。

“公孙世家一方,有着安南王府、监察司、钦天监以及尹家,占据主场,已然是铁板一块。”

“邪修一方,一处分坛六合堂,几位教宗长老,些许总坛死士,和他这个护法带来的核心教众,尽皆是各自为战……”

乍一看,乾坤教全无优势。

可陆渊却明晰一件事,乾坤教的算计,并非要覆灭公孙世家,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龙渊城一众势力,浑然不觉,甚至犹有余心举办论道会,从上而下,都透着一股散漫气氛。

“只怕,没有乾坤教从中作梗,那镜子也未必能在三月之内锻造成功……”

陆渊脸上始终漠然,这天下乌烟瘴气,他还没见到真正配得上“正道”头衔的势力。

少年闭上眼,脑海之中,有城外的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也有城内的舞榭歌台、欢声笑语。

当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底便只剩一个念头:

“坐看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