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地狱》 恶果 2030.06.11,早10点,九曲市长富小区。

展新头痛醒来。

眼珠子疼,眼睛干睁不开,喉咙也干想喝水,模糊想起昨天感冒发烧40度还拉肚子,惨不忍睹不忍回首。抬手摸摸头,烧似乎退了,又伸手往床头柜上摸了摸,摸到半杯凉白开灌下去,全身发疼倒床上。

天气有点热。

隔壁爷爷奶奶的卧室隐约传出电视新闻声:【因季节更替,最近流感高发,专家提醒市民注意……。金湾集团大面积违约事件持续引发社会关注,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目前查清其债务总额达6200亿元……】

似乎有淡淡的血腥味。

展新迷糊睁不开眼,脑子乱飘:【老妈又准备做鱼汤?满屋腥味儿得开窗。——窗在哪儿来着?——拉肚子不会是这两天喝鱼汤喝的吧?我的娘亲唉——已经快中午了?——还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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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水杯已喝空。展新努力爬起踩拖鞋,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儿,拿着水杯去厨房接水。刚拉开门,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源头不是厨房而是爷爷奶奶的卧室,那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继续传出电视新闻声:【随着冷涡和雨带彻底消失,南方大范围干热高温将迅速回归……】

怎么回事?

展新脑袋迷糊眯眼伸手一推门,双眼顿时骇然大睁:床上全是血,正对电视机的圈椅上全是血。卧室里几乎全部家具五斗橱小圆几半张床和整个圈椅全裂了,仿佛一瞬间被什么巨刃切开,有的彻底断裂成几块四分五裂摊在地上,有的断裂却没来得及垮塌、依旧搭在一起,有的仅断裂一半、裂缝被什么黏住。爷爷的老花镜裂成两截静静躺在地板瓷砖上,奶奶的药片撒落四处,电视屏幕上还有一行飞溅的血迹。

展新脑袋发懵嗡嗡作响,听到厨房传来的切菜声,转身就往厨房冲:“妈!”

“嗯?”

“报警!爷爷奶奶他们——”展新冲进厨房,就看见老妈沈昱正背对着自己切西瓜,心中突然一激灵,话戛然而止。【这么大的血腥味,妈怎么可能没闻到,还在这儿切瓜?而且家具四分五裂根本不像人力能为!——我不会是睡懵了吧花眼感冒了嗅觉异常,还是什么时候吃了见手青自己不知道?】

“喊什么?”

“……妈,”展新吞了吞口水,“你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道?”沈昱将瓜装盘,“过来拿西瓜吃。”然后用抹布垫手揭开锅盖,蒸笼里摆着七八个粽子,一阵清香飘出来。

“嗯嗯。”展新随口应着走向饮水机接水,脑子发飘:【我果然睡蒙了失心疯看花眼了吧。再回去看看?】忽然,他余光瞥见父母卧室虚掩的门也裂了一半,门板顶部飞溅着几滴血,脑袋又嗡一声响:【不对,有问题!】

“我爸呢?”展新盯着门板,声音恍惚,“他昨天半夜的火车,今早应该到家了吧在补觉?”

“嘀咕什么呢,过来拿西瓜吃。”

“……”水漫过杯子,展新急忙关掉水,转头见老妈依旧背对着自己,正在装盘粽子。

【不对劲,干嘛一直背对着我?】心中警铃乱响觉得眼前这人可能不是老妈沈昱、理智说家中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多匪夷所思的荒唐怪事绝对是一场乌龙、双脚却自发朝大门口退,展新声音有点颤:“妈,你先,……先转过来一下。”

沈昱放下瓷盘转身,转得缓慢艰难好似被什么拉扯住了。然后展新看到:她仅剩斜半个头颅、2/3个胸腔、整条左臂还保持着人形,其余躯体均似黏液泡一样涌动,那淡黑色的黏液似乎有腐蚀性将身前的衣物血肉消融在一起。

沈昱仅剩的左眼流出的泪水已打湿了半张脸,她艰难张嘴无声说:“快跑。”

一瞬间,从爷爷奶奶的卧室和父母卧室中涌出很多淡黑色黏液,它们蜿蜒蹿动像蛇群汇聚一样涌向展新!

展新却停住后退的双脚,不跑了。

【这是我妈。】

【她怎么了?】

【正常抵抗肯定没用——火!大火也许能行!——我是不是疯了还是世界终于癫了?——天然气太危险爆炸同样会送命。】展新掉头向杂物间跑,听见叮铃哐啷一阵乱响,看见门板家具纷纷开裂垮塌就像失去了粘合剂,【杂物间囤着很多医用酒精——我是不是平行世界了穿越了?高烧烧坏脑子还是睡着时被人喂了见手青?——杂物间直通后院,等会儿拖着老妈从后院跑,能更快脱离家宅脱离整栋家属楼咳咳咳……】

黏液追上了展新绕着身躯蜿蜒而上,源源不断涌进他的眼耳口鼻。

没法呼吸。

【杂物间置物架上有打火机……】展新扑倒在杂物间外,手捏住喉咙想呕吐出黏液但没用,【太难受了耳膜肯定破了,只差三四步。】

眼球仿佛要被挤出来,肺撕裂般疼。

【……要死了,这么快。】

【……其实我马上跑也跑不掉,力量对比太悬殊了。】

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黏液不再涌入,展新获得喘息之机咳嗽着呕出黏液,双手撑地想爬起来,受创的双眼只能依稀看见沈昱全身缠满黏液、用胸腔紧紧缠住它们压住它们、用左臂紧紧拖拽住它们,她像一大滩半融化的沥青黏住了其他涌动的沥青细流。

“跑。”沈昱紧紧盯着展新、嘴唇无声翕动,“拦住你哥别回家。”

黏液停在空中无法前进半分,凝滞在展新身前。

大概因为一时无法干掉展新,它们忽然掉头冲向沈昱,聚成七指形状从沈昱身下冲出,七指合拢狠狠一捏,血水飞溅。展新睚眦欲裂双目赤红,但那极速一捏形成的水浪气浪向他冲来将他掀飞,不知撞上了什么,感觉从高空跌落落了很久好似拍在水面上,粉身碎骨意识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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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不见底的黑暗。

咕噜噜,咕噜噜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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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新头痛醒来。

眼珠子干涩疼痛得恨不能抠出来泡进水里,努力睁眼睁不开,喉咙干渴想喝水,模糊想起自己昨天感冒发烧40度还拉肚子,太惨了。此刻全身又沉又疼,关节锈住好似一台百来年没发动的拖拉机。努力抬手摸头,烧似乎退了,努力伸手够床头柜,够到半杯凉白开灌下去,全身疼痛倒回床上。

天气很热。

隔壁爷爷奶奶的卧室里隐约传出电视新闻声:【因季节更替,最近流感高发……。金湾集团大面积违约事件持续引发社会关注,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目前查清其债务总额达6200亿元,严重资不抵债……】

似乎有淡淡的粽子香。

【天呐才6月怎么这么热?——起不来真心起不来,谁帮我开一下空调哇?】展新感觉自己又像拖拉机又像蒸锅里的粽子黏乎乎,睁不开眼脑子乱飘:【老妈在包粽子?对了今天是端午节——还想喝水!——她那厨艺包粽子能行吗这两天的鱼汤喝起来就挺刺激。我以后得学一学做饭。——开空调、喝水、必须起!】展新霍然发力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这块板子是什么?——哦哦想起来了。】

今年流年不利,展新的老爸展宏图人到中年工作出了问题,陷入复杂经济纠纷,工作没了还卖了亢龙市的房子还债,6月初带着老婆孩子搬回了老家九曲市,暂时住在展新的爷爷展建国处。展建国的房子是单位福利房家属楼,40岁高龄的小区,一楼带个小院,103㎡三室两厅,本来挺宽裕,老两口跟长孙展愚一起住,但展宏图沈昱展新搬进来后就有点挤,所以展愚展新俩兄弟暂时住一间卧室。——眼前这块板子嘛,是高低床的床板。

其实这高低床还怪可爱,爷爷纯手工制作,床头尾床侧的护栏做成绿皮火车的样子,在展新14岁时做成。爷爷奶奶希望两个孙孙寒暑假多来九曲市住一住玩一玩,可惜展愚展新一直被老妈逼的卷完中考卷高考、一共没住几天。后来,展愚大学考在了九曲市,平时放假才住在爷爷家睡这绿皮火车高低床。

真热。

亢龙市在北方九曲市在西南,展新刚来不适应此地湿热,迷糊想:【开空调、喝水、再起!】

努力爬起踩拖鞋,拿水杯去厨房接水。

展新走得晃悠悠感觉骨头卡啦啦一阵响。拉开门,隔壁爷爷奶奶的卧室传出电视新闻声:【随着冷涡和雨带彻底消失,南方大范围干热高温已迅速回归……】

透过虚掩的房门,展新瞥见爷爷正坐圈椅上一边修剪盆栽一边听新闻,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奶奶则卧床半靠着抱枕看电视。

【高温回归,好吧热死我吧。】

然后听到切菜声,展新晃悠进厨房,见锅里蒸着粽子,老妈正背对着自己切西瓜,突然心里没来由一激灵,随即想:【激灵什么?粽子再难吃能比鱼汤更难吃?】

沈昱忙着切瓜,问:“起了?还发烧吗?”

“不烧了。”展新随口回答走向饮水机,感觉忘了什么,“展愚呢?”

“你哥去开店了。”沈昱装盘西瓜,叹气说,“今年大环境不好,九曲地方小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等你感冒一好还是回亢龙市找找吧,第一份工作很重要,别学你哥瞎胡闹。”

“嗯嗯。”展新敷衍应答战术喝水转移话题,“我爸回来了?在卧室补——”声音戛然而止,展新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父母卧室虚掩的门裂了一半,门板顶部飞溅着几滴血。

“嘀咕什么呢?过来拿西瓜吃。”

这话耳熟。

展新的神志被唤回,顿时全身竖起寒毛双腿不自觉倒退:“……妈,你先转过来一下。”

沈昱转身:“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展新放松讪笑。

沈昱完好无缺身体正常,一双添了细纹的杏目狐疑打量儿子。

“睡糊涂了。”展新讪笑解释。

【何止睡糊涂了?展新你一定是失心疯才会做那种梦!哪有诅咒家人团灭的大逆不道做梦也不行!】他根本不敢深想噩梦中家人的惨状,想起沈昱的眼泪都觉得全身发麻,用手锤锤头说:“真的没怎么。”

沈昱试了试儿子额头:“退烧了啊,是头疼?”

“嗯嗯。”展新赶紧点头,怕沈昱唠叨又摇头,“好多了,已经好多了。”看着爸妈卧室完好没裂缝的门板,转移话题,“妈您每天多出去走走别总窝家里,饭做不好吃就算了不勉强,以后您负责遛弯儿买菜,我和展愚做饭,展愚挺会做饭。”

虚惊一场,西瓜粽子不敢吃怕又闹肚子,展新回卧室躺倒。

开空调。

凉风镇定了恍惚的脑子,几杯淡盐水下肚不渴了肠胃也舒服多了,感觉像除了锈的拖拉机。展新不想回亢龙市找工作,熟人太多同学朋友都知道他家欠债卖房子,不管是关心话还是看笑话他都不想再遇见,5月拍毕业照领毕业证的时候遇见的太多。【等感冒好透了去南方看看。今年学金融的不如狗,行业不景气大多裁员,更有老爸他们那种公司破产爆雷,……银行也不好进。】

不对!

展新一骨碌坐起:【不对!那真的只是噩梦吗?】

【梦里听到了3段新闻内容分别关于流感、金湾集团、高温回归,梦醒后听到的就是这3段一模一样。梦里老妈在厨房蒸粽子切西瓜,梦醒后我见到她真的在厨房蒸粽子切西瓜,甚至西瓜的大小、菜板瓷盘摆放的位置、包粽子用的粽叶棉线各种馅料等物品,与梦里的一模一样。】展新左手紧紧抓住床沿,【怎么回事?我是做了个预知梦?——呸呸呸预知个鬼!梦里家人没了其实大家活得好好的!】

【如果不是预知梦,我在梦里怎么会知道新闻播报的顺序?还知道老妈在厨房台面上放了些什么、放在哪儿?】

展新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头要抓秃了。

最后,只能选择放弃:【算了展新,算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成天瞎想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再睡一觉,赶快养好身体改简历找工作。】

倒回床上,左手还虚虚抓着床沿。一惊一乍很消耗病躯,不一会儿犯困,脑子还有一搭没一搭想着怎么修饰简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触床板,然后在床板下触到一个字:走!

起初,展新根本没反应,半睡半醒还想着简历,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又摸到了几个字:心系一缘,向下走!

【什么玩意儿?】展新睡着了。

感觉睡了没多久,沈昱敲门喊他准备吃午饭。

展新抓着床沿坐起,手指触感又让他想起那一行字,索性伸手探入床板下、沿着木板边缘仔细摸索,发现还有几个字,连起来是:展新,此地危险。心系一缘,向下走! 心系一缘 【危险?】展新弯腰趴在床边像一只疑惑虾米,看着地板想:【向下走是往哪儿走?走进地板砖下面走进泥土里埋起来?】长富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更别提什么神秘地下室又不是侦探小说,【——这是展愚刻的恶作剧?挺没劲,搞这种一眼就看穿的把戏有什么用?——不对,这是我的字迹!】

展新要疯,觉得今天说了好多个“不对”。

【或许,是展愚模仿我字迹刻的?可以啊这模仿能力。】展新使劲摸那几个字确信没认错,他的字挺好认:稍稍左倾斜,一撇总写成一竖等等,总体狗爬。没办法,上大学后就没怎么写字,早年练的钢笔字废了。【但模仿得再像,还是没劲。展愚是这种没劲的人吗?】

展新认为不是。

【展愚是另一种没劲。他会笑眯眯找理由跟我握手,然后给我一过肩摔还大笑我反应能力退步。暗戳戳刻字阴人不是他的作风,明火执仗当面作怪才是他。——难不成真是我刻的?见鬼了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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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愚提着两盒藿香正气水进走卧室时,就见展新脸贴地趴地上打着手电筒使劲往床板底下照,床下的三个木抽屉都被抽出来随意搁地板上。

“干嘛呢掉东西了?先别找了,吃饭喝药。”

“过来看。”展新招手,“这字是你刻的吗?”

展愚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床板边缘下的字,半晌没说话似乎有点犹豫。

展新催促:“是你刻的?”

“嗯。”展愚站起,“别让爸妈他们等,快洗手吃饭。”

【这反应挺奇怪啊怎么有点回避的意思?】展新站起来拍睡裤,纳闷说:“真是你刻的?你刻它干什么?”

“不是我刻的。”展愚改口,放下药去洗手间。

展新目瞪口呆:“展愚你真行,当面出尔反尔,到底——”

“你俩别磨蹭了,快来吃饭!”老妈沈昱在厨房喊。

午饭有甜粽咸粽、炒苦瓜、肉沫茄子、展愚带回来的冬瓜排骨汤和口水鸡。

吃饭出汗更热。

爷爷奶奶的身体吃不消空调风,老爸展宏图把电风扇搬进餐厅再开两边窗户,形成空气对流风呼呼吹,挺凉快。展愚吃完饭回中药铺,展新吃饱了犯困全身还有些疼,于是草草收拾了抽屉和床铺,躺床上继续休息,仍有些在意展愚和床板下那行刻字。

高低床是纯实木,两铺床头尾和上铺床侧都有护栏,下铺床底不是空的是三个抽屉,但抽屉没有对齐床板边缘而是向内让出了30cm约一双鞋的距离,字就刻在这30cm床板下靠近床沿处。只要展新躺在枕头上,左臂伸直搭在床边,恰好手就能接近刻字的地方,只要伸手指往里探两厘米,就能碰到字。

这位置挺微妙,就好像刻字的人知道展新躺床上时习惯将手搭在床边。

有点焦虑。

展新皱眉想:【故意刻在这位置,就是为了让我发现?那为什么不刻在更显眼的地方?比如我眼前这块床板即上铺床板,刻这儿我睁眼就能看见。——难道是为了只让我看见,防止其他人看见?但我已经告诉展愚了。——展愚也很古怪,先说是又说不是而且犹豫回避。这家伙,居然有“犹豫回避”这种情绪。】

展愚是活的雷厉风行一意孤行。

高中成天跟老妈沈昱对着干,高考报志愿时死活不报法律报了什么传统文化研究。大学更癫狂认识了一群和尚道士放假跟人上山修行,临毕业和什么师兄合开了一家中药铺、只卖五六味药材全自己种植自己晒切、既不走高端稀有药材的营销路线也不低价行业内卷、居然没倒闭活得挺好,令全家人诧异。

总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一法内狂徒,绝不内耗。

【就这种家伙,什么能让他犹豫回避?】

展新相信就算自己突然变异成一邪祟作恶多端,展愚也能面不改色喊几个师兄弟将自己绑上山往庙里一塞,然后一边给自己叨叨叨讲经一边投喂三餐、再敢兴风作恶就金刚杵伺候!想了半天没头绪,展新只能暂时搁置展愚这一思路,【再问他一次没用。他已经知道刻字,如果事关重大,他之前出尔反尔不承认,之后也不会承认。】

【家中其他人更不可能刻字,难道真是我?】这事不能深想,可能性太多。

展新收拢神志,再想那行刻字:展新,此地危险。心系一缘,向下走!

此地危险。

窗外的长富小区陈旧却祥和,展新想到的唯一危险就是:噩梦里那些满屋蜿蜒夺人性命的黑色黏液。

心系一缘。

【什么意思?有这种词吗?】握着手机搜了搜,没这个词什么都搜不到。【缘指什么?难不成指某种缘分?我一听老妈念叨就想跑却不能跑必须做聆听状,算不算一种缘分、孽缘?】展新无奈想,【倒是心系一人、心系一事一物很好理解。】

高中时朋友谈恋爱,张嘴闭嘴就是他家星星,星星是其女友异地恋,朋友遇见好玩的事都会电话分享与星星唠一唠、吃到好吃的哪怕一块饼也会设法寄一份给星星,时刻惦记,算是心系一人吧就是太黏糊。心系一物,大学时有同学炒币炒股那真是全身心系于K线图,吃饭踢球打游戏都不香,随时随地看K线,神魂颠倒甚至考试都不能阻止他看图。心系一事,高考前时刻不敢忘备考、毕业前时刻忧虑找工作,这些症状都很典型。

心系一缘不知是什么,但以上三种可以试试。

【我心系什么?】

【找工作还债?】

展新是惦记着找工作还债,但远远达不到心系一事那么极端专注。【问题不大,可以心系一物。短时间内专注想钱、想我彩票中奖换了一麻袋钞票在钞票里打滚儿,还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

向下走。

【老问题,没有地下车库地下密室,没办法向下走。】

午饭前,展新曾经抽掉所有抽屉打着手电查探了一番,虽然床板很低难观察,但可以断定:床下没其他刻字。

于是,又卡住了。

中药西药喝了不少有助眠成分,加之身体没痊愈,展新迅速犯困又睡着了,睡前努力劝慰自己:【说不定就是展愚开的玩笑,看我过度思考捕风捉影,好玩儿。】

没有噩梦袭扰,午觉睡的挺美。

醒来刷视频放松,看挖掘机刨坑建造末日家庭堡垒,看着看着展新脑子又飘了:【说不定小院里有很早以前的地窖或地道,爷爷奶奶不知道?要不再查探一下?没有我就彻底死心、再不折腾、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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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凑巧,爷爷奶奶的卧室窗户直对着小院,而老爸展宏图一直在卧室里先清理空调再安装风扇,展新只好假装在小院里遛弯儿偷偷东翻西看,自己都觉得行为荒唐可疑。

“你找什么呐?”

“没什么,没什么。”展新赶紧跑了。

东翻西看一番查探也没找到什么向下的地方,没有地窖密室、没有下水井、甚至没有鱼池这种向下挖的浅坑。展新又去物业溜达一圈,找到一管理员大爷问了问,果然长富小区根本没有地下车库等一切地下设施。

【没招儿了。】

【等等,小区外似乎有个地下过街通道,走一走试一试?】展新踩着拖鞋在小区里徘徊,【还有,干嘛非要以一楼为起点向下走?可以随便找个楼梯往下走试一试,试试不花钱。】

随后一小时,展新尝试了各种方案:专心想彩票想钞票,从小区三楼往下走;专心在钞票里打滚儿,从小区顶楼往下走;专心躺在钞票堆里数钱,从过街通道往下走,均无异常。

除了走的满身大汗身心俱疲,什么都没发生。

末了,踩着拖鞋疲惫回家,边走边想:【展新你够了,你轴劲又上来了,捕风捉影没完没了你是不是被那噩梦吓破胆ptsd了看什么都有问题?大热天病没全好就瞎折腾耗神耗力,病情反复了老妈又得瞎担心。】

病没全好冲澡都费劲,再一觉睡到了晚饭时分。

展新终于感觉身体好了些,胃口开了多吃半碗饭。饭后帮老妈洗碗,返回卧室就见展愚正坐在桌前灯下削竹刀。为保持药性,有些中药材必须用竹刀切片加工,这是他最近才知道的事。

“等你病彻底好了,我就搬去店里住,咱俩都宽敞。”展愚用砂纸打磨着竹刀,随口说,“放宽心,养好身心,别听老妈的着急找工作,心态不稳会出岔子。退一万步讲,就老爸剩余那两三百万的欠债,我一个人七八年也能还清——,砸我干嘛?”

展新手中颠着乒乓球,面对促膝谈心有点尴尬,还有点恼火。

“我没怎么担心。今年金融不好找我正好换一行找工作,但老妈不愿意,她还想让我从事金融。家里出事后她总不出门怕别人议论,会窝出毛病。”

展愚随口应道:“你可以带着老妈多出门遛弯,一起放宽心。”

“我这是水土不服加流感。”展新又朝展愚发一球,“钱不该你一人还。”

“好,等你一起还。”展愚混不在意砸脑袋上的乒乓球,再拿一块竹子削起来。

展新想了想,还是问:“你知不知道‘心系一缘’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展愚随口回答,低头专心削竹子。

展新没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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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天,一切照常。

小区里大家照常上学上班,老人们照常抢鸡蛋、下棋的人照常吵得火热、鸟雀照常啄食脆鸣、天气照常湿热。展新觉得自己在如此夏光明媚祥和安宁的日子里,坚持捕风捉影,显得脑子有病。于是把履历改了又改,恰好看见网上一则招聘就决定去九曲市一家保险公司面试,面上了先干着,面不上就当积累经验。

总之,暂时不跟老妈提这事,免得忧心唠叨。

面试当天,恰好爸妈带着奶奶去医院做检查不在家,爷爷找老伙计下棋去了。

展新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简历等物品,换好行头出门,怕迟到跑了几步。小区外的乘车点在街对面,他跑到地下通道口的时候,热得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咚咚响。

【还是有点虚啊。】展新自嘲一笑,突然想,【心系一缘的缘,指的是不是呼吸声、或者心跳声?】

不知为何,展新自然而然觉得是呼吸。

【可以一试!】

地下通道人不太多。展新深呼吸几下先稳住心跳,随即一边拾阶而下一边专注倾听呼吸声。呼吸声当然微弱,通道里说话声脚步声等杂音回响,干扰得呼吸声时有时无总听不清,展新有点着急,下意识在听不清的时候数数、一呼一吸计1个数,以此稳定心神帮助自己捕捉微弱的呼吸声。

果真有用。

听不见呼吸声时,按呼吸节律计数1、2、3……,这样可以一直专注在呼吸上。

【对!是心系一缘专注于呼吸本身,而不是其声音。】

展新一边计数一边继续下行,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睁眼走路会分心。譬如走在前面的行人突然低头摆弄手机,展新急忙让路免得撞人,这时就会忘了计数当然更忘了听什么呼吸声;偶尔还会脑子乱飘,担心面试半途这么瞎搞会不会迟到。

楼梯共有六十来阶,此时已走到底,无事发生。

【看样子不能分心。】展新想,【再试一次,就一次!】

返回步梯顶端,展新闭眼假装是个盲人,搭着扶手咬牙鼓劲:【闭眼走路不犯法,别人多看你两眼不会死,这次哪怕天塌地陷踩空了摔残了都不能分心脑子别乱飘!别怕撞人,没人会故意往盲人身边凑。专心!现在你就是一台没脑子的步行机械,慢慢走,开始计数,一呼一吸是1,一呼一吸是2……】

展新搭着扶手一步一步朝下走,专心感受呼吸并计数,渐渐的呼吸变得平稳缓慢,步伐也自发调整逐渐与呼吸节律合拍,一呼走两步一吸再走两步,走得不快,很稳当。他下定决心不急躁,不想时间、不想什么别人的目光、也不想摔不摔倒,一心一意计数,不知怎么,走出了一点浑然忘我的感觉。

突然,他感到太阳穴周围有水痕。

【下雨——别分心保持计数!11、12……】

展新数着呼吸拾阶而下,感觉水痕越来越多,也不搭理,继续下行。

【13、14……,怎么这么多——计数别分心!】

【15、16……】展新感觉有点头晕,【别管,继续数——】

展新忽然头晕目眩,往前一栽,吐出了一口黏液。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刚才那一栽差点没抓住扶手左手向前撑了一下地,乱中睁开了眼,霍然看见吐出的黏液,顿时全身血都凉了。

淡黑色黏液,与噩梦中一模一样。

不止如此,原来那些水痕根本不是什么下雨落在身上的雨水。展新的手臂上、头脸、凡裸露出来可见的皮肤上涌出无数蚯蚓般粗细不等的黏液,正顺着躯体蜿蜒流动,不断滴落在地面。

周围传来杂沓声和惊呼声。

展新转头,见行人惊恐逃离,见通道里卖手串的老奶奶腿脚不便哆嗦着后退,他伸手抹掉脸上的黏液,低头苦笑:“让你捕风捉影一直揪着几个刻字不放,现在好了,要怎么办?” 城市之王 幸好通道人不多,眼下只是一时片刻小骚动。

展新头晕目眩的想:【得赶快跑。只要没引发大骚动、没被全身流黏液抓现行,这事还有辩解的余地。】他忍着头晕,用外套迅速擦头脸手臂上的淡黑色黏液,【面试西装报废了。——不能扔在周围,一旦化验黏液就是实证。】

快速擦了擦地上的黏液,展新卷起衣服跑出通道。

起初头晕眼花想吐,跑了三四分钟后症状逐渐消失。突然全身血管咕噜噜狠狠涌动几下、心脏仿佛被人抓握着揉搓了几下。随后,所有身体异常全部消失。

因这几下,展新差点心梗猝死。

不敢直接回家,他钻进人群七拐八绕、尽量利用建筑物死角广告牌什么的避开监控,绕了一大圈回到长富小区后的一条窄巷子,看清没监控,走了进去,随后发现没必要这么小心。

还是那句话,这事有辩解的余地。

如果真有人报警且叔叔找上门,可以说想当网红想疯了,就用透明质酸钠加甘油什么的调配了一些黏膏提前抹在身上、一出汗就会变成黏液、再偷摸往身上喷点水就会黏液向下流,原本打算拍视频博眼球吸流量,吓到路人很后悔云云。这通鬼话有没有人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没造成人员伤亡、没引发大骚动妨害公共安全、没人会去化验黏液并发现它有问题。

没有这些,案情就不严重。

想通这一点,展新坐在小巷口榕树下喝冰镇矿泉水,看着不远处的长富小区。

噩梦中的黏液真实出现了。

噩梦中的三段新闻,真实出现了。噩梦中那个西瓜,真实出现了。噩梦中那些粽子菜板瓷盘粽叶棉线,在现实中原模原样原位置出现了。噩梦与现实唯一的不同:噩梦里家人没了,现实里他们都还在。

如此,那还只是噩梦吗?

展新脑海中涌出许多猜测、许多现编的书名电影名:【譬如电影《噩梦入侵》,就讲噩梦不断入侵现实、将现实逐步转化、最终替换现实。这个不对。按这个逻辑,噩梦应该在6月11号之前入侵现实,在11号早上10点替换现实杀我全家,现在已经14号了。】

【再譬如小说《我在平行世界重生了》,就讲我在原世界和家人前后都被黏液残杀,然后我们在这个世界重生了大团圆,呵呵呵虽然很蠢但我求之不得。或者就我一人在这个世界重生了,黏液追踪而至,我和它在新世界厮杀最后我称王称霸?呵呵,还平行宇宙,你怎么不多重宇宙连环追杀?】

【或者,其实我一直在做梦、连环噩梦。先做了一个家人惨死梦,又做了一个全身流脓的梦。可惜在梦里抽耳光掐胳膊不会清醒,真做过噩梦的人都知道。

【想这些没用,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

【再瞎想浪费时间,恐怕就没时间了。】

皮肤中涌出黏液、突然咕噜噜涌动的血管、仿佛被揉搓的心脏,再联想噩梦中老妈沈昱的身体惨状,展新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会多。收拢心神整理思绪:

其实,所有推测可归纳为两类:一、噩梦是假。二、噩梦是真。

【如果噩梦是假。——唉,黏液已在现实中出现,不该如此自欺欺人。】

【如果噩梦是真,情况就很严重。】展新按捺住情绪波动,尽量客观分析,用矿泉水瓶子在路面上画了一横,心中想:

【一、爷爷奶奶和爸妈都没了。那么,现在住在长富小区里的爷爷奶奶和爸妈,到底是什么?】

【二、6月11号早上惨剧爆发时展愚不在家,他应该没死。那么,现在住在长富小区里的展愚,到底是什么?】

【三、重置。惨剧爆发在6月11号早上,当时众多家具损坏。我第二次醒来,回到了11号早上10点且家具均无恙。这意味着,时间和空间内物品都重置了;进而意味着,世界被重置了。——那么,这个现在世界是真实的吗?】

展新有基本常识脑袋正常,也看过一些基础物理相关的科普,所以明白,现实世界不可能被重置,重置只出现在小说里。

【所以,这个世界是假的。】

得出结论很容易,但是无法相信,太荒唐了。

怎么证明世界是假的?

展新在地上画了个问号。

【别管多可笑,先把所有的办法都罗列出来。】

他又在地面画了个1,心中继续想:

【1、找家里那几个人摊牌。要么,他们不承认自己是冒牌货,一切照旧;要么,我砍他们一刀,皮肤下不是人类血肉就是冒牌货,当然,我很可能被当场攻击死亡。】

【2、找展愚对质。展愚的情况更不明朗,比上一个办法更危险。】

【3、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会不会有什么破绽?】展新抬头看长富小区、看头顶的大树、看身后的窄巷子、看城市远处的高楼大厦。【或许像《楚门的世界》一样,这个城市是假的有边界?恐怕没那么简单,广撒网吧先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问题,毕竟这个办法危险最小,因为城市不会发动攻击。】

展新决定3→1→2,按这个顺序挨个试。

先选3,是因为不想轻易送死。如果能找到城市里的破绽,就不用再冒险试1。

展新站起,准备找共享单车骑着往城市边缘走一走,突然又想:【我是不是跑偏了,证明世界是假的有什么用?我很可能与妈妈一样被黏液侵食了活不了多久,眼下急需解决的是这件事。】

但解决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

【因为我不了解现在的处境,我只有一个办法:心系一缘,向下走。】

【我只能按刻字说的办。】

对此展新很犹豫,刚才在地下通道头晕目眩、身体涌出黏液、随后全身血管涌动、心脏出现异常,全是因为“心系一缘向下走”。为什么这做就会出现异常?刻字的究竟是谁,是什么用心?展新对此一无所知,只怕再走一次就不只是“血管心脏异常”这么简单了。

最后,他决定花一天时间按3→1→2尽多了解自己的处境。

【就一天。希望我彼时没死,希望我彼时有了其他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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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新骑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河岸滨江路一直向南。

下午,路上行人很少。

骑行十几分钟,只遇到几个小摊贩卖沙冰水果捞等各种冷饮小吃,倒是路边凉亭很热闹、不少人摇着扇子打麻将打牌。然后看到一座滨江公园,面积小小的树木花卉却挺多树荫浓密、纳凉遛狗的人不少。骑行半小时,见到了不少路边茶摊,与展新幼年记忆里的一致,竹椅木桌随意摆放人们随意喝茶聊天。

骑行1小时,没见到什么城市边界,倒是看见了网红霓虹酒吧街和网红九曲铁桥。酒吧街下午还没营业,但一个个华丽招摇的巨大霓虹灯什么金币瀑布红唇云朵与短视频里一模一样。纯钢结构的铁桥下挂着一个个玻璃咖啡厅,也跟短视频里别无二致。

太热了,汗如雨下骑不动了。

坐地铁看不到市貌,展新换乘公交继续向南。

车穿过市中心,车水马龙,他看见了金融大夏和大厦前的网红发财树、通身贴金箔高大繁茂挂满了金币;各种名牌店奢侈品店与亢龙市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一些。城市趋同性,尤其商业街全国都差不多。医院、学校、全国性连锁超市、奶茶店、银行车行,全国都差不多,只是特产超市里卖的货品不一样、方言不同、食物不同。车行1小时接近市郊区,也没有电影里那种纸糊的边界墙。

下午5点,展新回到长富小区外,坐榕树下吃雪糕,放学的学生们嬉闹着在他面前经过。

没发现任何破绽。

展新叼着雪糕棍,将沿路看见的风景人物仔细复盘。

【人啊动植物啊各种各样很自然,不像外星人操控的。城市规模很大,不像摄制组搭建的。城市里的标志性建筑跟我知道的一样……,太泛泛,这样看不出什么名堂。】

展新是6月7号随父母搬进长富小区的,入住当天跟着家人在滨江路逛了逛、很热喝了冰镇汽水、当晚就病倒了,低烧高烧反复三天还伴随腹泻,直到11号早十点起床遭遇家中惨剧,他一共在九曲市住了5天,此前已经三四年没来过九曲。不熟悉,尽管今天一路上留意了城市里的风速江流、各种声音味道,却无从比较判断。

【等等。】

【不熟悉。】展新心想,【我感觉很熟悉。】

凉亭里打麻将的老人、茶摊上喝茶吃茶点的闲人、人们的方言口音、九曲市的特色食物等等,与展新小时候几次来九曲玩时看到的很像。展新打开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收藏的短视频,确定各种网红地标与短视频里刷到的一样,而他看这类短视频已有三四年,这么长的时间跨度里这些地方就没翻修过改建过铺面没倒闭过?

更诡异的是,九曲市整体感觉很熟悉。

商业街名品店、银行邮局、全国性连锁超市奶茶店等等,熟悉这些很正常。但洒水车的音乐与展新常在亢龙市听到的一样;垃圾桶、公园长椅、公共厕所等等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其外观也跟亢龙市的一样。

这不太正常。

但这种不正常很模糊,抓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展新蹙眉,心中不断比较,又买了根冰棍啃着缓解焦虑。【……总结起来似乎是这样:我在视频中明确看见的、记忆中明确有印象的、我来九曲后明确感受到的譬如湿热,都按照我的视觉、记忆、感知呈现。而我此前从没注意过的小地方,譬如洒水车的音乐、垃圾桶、公共厕所等等,就按照我潜意识中最熟悉的样子呈现。】

【我来九曲市时间很短、所知不足、尤其这个城市的小地方小细节我几乎从未留意全不清楚,所以这些地方就按照亢龙市的样貌补足了?】

【这算什么?】展新呆住,【一个唯心主义世界?】

【整个城市都按照我的认知呈现?】

【呵呵,那我催眠自己整个城市都是9999足金做的,是不是就彻底发达了随便还债?】展新脑子乱飘,腹诽道,【我就是城市之主城市之王,随便再控制九曲市入侵一下其他地区?】

【等等!】

展新突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城市按我的认知呈现,那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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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半。

展新急匆匆跑进长富小区。展宏图夫妇陪奶奶去医院做检查了,此刻爷爷展建国正在小区凉亭里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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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阳将客厅照耀得金黄灿烂,展新一动不动坐在阴影笼罩的沙发里,被开门声惊醒,就见展愚提着大包小包各种菜进门。

“专心发呆呐?”展愚换拖鞋,进厨房放菜,“今晚吃火锅,奶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恢复的不错。爸妈他们顺路买鱼买肉,一会儿就回来。”

“展愚,”展新叫住他,“告诉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嗯?”展愚不解,回头看他。

“咱俩大学四年见的少,你肯定有不少我不知道的事。比如去年端午节,你在山上和师兄弟吃的什么粽子,不对,这个问题你可以按我的猜想随便回答,我没法验证。对了,你曾说师父逼你背《八识规矩颂》那东西很拗口,你三天才背顺口免了香板,说真的我根本不明白《八识规矩颂》是什么似乎是佛经,”展新勉强笑笑,“你现在背诵一下?”

展愚:“……”

展愚面无表情愣住了好一会儿。

展新苦笑:“你背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任何佛经的内容,这方面一片空白,编都编不出佛经的遣词用句——”

“展新展愚,快来帮爸妈一下!”沈昱提着鸡蛋水果大包小包开了门,展宏图也是大包小包提着鱼肉还搀扶着奶奶。

展愚帮忙拎包放菜,回避了展新的问题。

向下的路!(上) 展新苦笑,走回卧室躺床上。

时刻不停折腾了一下午,太累了。

【向展愚问问题,两次被打断。原来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又不能让展愚愣在原地一直不动,于是用“打断”这种方式强行转场,把场面圆过去。】展新低声叹道:“如果我刚才不顾打断非逼展愚背诵《八识规矩颂》,他要么会背出一段乱码,要么——”

要么更滑稽,关于佛经展新只知道两句:色即是空、阿弥陀佛。那么展愚大概会背出一段:“阿弥陀佛,色即是空,施主不可贪恋美色。悟空你也太调皮了,我跟你说过不要乱扔东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展新苦中作乐笑了一会儿,然后想:

【原来,爷爷奶奶和爸妈真的没了】。

【他们真的在6月11号早上遇害了。而我被气浪掀飞后,不知撞上了什么进入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是假的,这里的家人也是假的,它们全是我的认知呈现。】

虽然这是一通折腾分析验证后得出的结论,一时间,展新还是无法接受。

太搞笑太荒唐。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是上辈子毁灭了银河系?】

【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乱套了癫狂了。】

发烧了睡醒想喝水,喝水有错吗?怎么家中就像被末日旧神入侵了,到处是蜿蜒蛇行的黏液触手,似被巨刃瞬间斩断的家具?家人全部遇害,老妈的身体被黏液感染侵食。世界全变了,正常观念坍塌了。

【别抓狂了抓狂没用,再仔细复盘一下。别出差错。】

展新翻身侧躺,仔细回想。

【关于展愚,我第一次的问题是:“这字是你刻的吗?”当时我很犹豫不确定字是不是他刻的,所以展愚的反应是:半晌没说话似乎有点犹豫。他这点犹豫,让我觉得大概率就是他干的却不想承认,所以他的反应变成了:含糊承认并转移话题让我快洗手吃饭。他这种转移回避的态度让我觉得奇怪说不通,怀疑或许不是他刻的另有内情,再追问,展愚的反应就变成了否认。】

【所以,我一直在跟自己斗智斗勇?】

展新扶额苦笑。

【最后,我想逼问展愚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刻字。我不知道原因,展愚是我的认知呈现当然也不知道,但展愚这个身份本应该知道,出现BUG,所以谈话被强行打断转场圆了过去。】

展新第二次的问题是:你知不知道“心系一缘”是什么意思?

因为展新不知道,展愚当然回答“不知道。”此后展新没再多话没追问,自然也没人冒出来打断谈话。

展新第三次的问题是:你现在背诵一下《八识规矩颂》?

因为展新对佛经的认知是一片空白编都编不出来,展愚当然背不出来,但真展愚应该背出来,出现BUG,所以谈话又被强行打断。

至于为什么出现BUG就会强行打断转场圆过去,展新猜测,问题还是在自己身上。

【因为我潜意识想保护这个家,不想让它露出马脚。】

但是,眼下只有展愚这一个孤证。

今天下午,展新在凉亭问了爷爷展建国许多问题。展建国一辈子做育种相关的工作,展新便问杂交和转基因有什么区别、您一辈子最成功的育种项目是什么等问题,恰恰展新对育种有浅薄了解,所以展建国能一一回答,但展新无法判断这些回答是否正确。问家人的信息问展建国的身体情况,展新知道的展建国自然能回答,展新不知道的根本无从提问。

同理,问展宏图夫妇和奶奶没用,情形也是如此。

那么九曲市,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证伪?

展新翻来覆去的想,忽然想到自己在网上搜不到“心系一缘”这个词条。网络是城市的一部分,如果九曲市是展新的认知呈现,展新不知道这个词,网上当然搜不到。

但这一点可以反向利用!

展新曾查过几次九曲市的地图,对城市规模规划有大致了解,但不可能知道整个九曲市每一条街道的名字、街道上每一个铺面的名字。那么现在拿出手机,在电子地图上会看见什么?

首先,是九曲市全貌。随着地图不断放大,城市的不同行政区出现:比如市中心文化广场坐落着各种机关单位,翠湖区位于东南是高档住宅聚集地,梧桐区紧邻金融区形成了一块购物中心有各种奢侈品店,北面星河区有天文馆大学城是文化板块……。再放大地图,就应该出现一条条街道名称,街道上一个个商店名称。但展新的脑袋里没有这么多名字,所以,要么只会出现个别街道的名称个别商店的名称,要么许多相连的街道会合并成一个街道使用一个名称,好几间铺面会使用一个名称。

展新立刻翻身坐起,拿出手机打开电子地图。

果然,九曲市许多街道很长,许多商店的铺面都很大,甚至大学、医院、许多小区的面积也比一般城市大很多。

“哈哈哈哈。”展新扶着额头低声笑了。

要不是怕惊动卧室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家人,他简直想放声大笑。

【居然是真的。】

【这座城市、这里的人全是假的,它们是我的认知呈现。】

这下再无疑问,不管情况多么离谱,都要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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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怎么办?

【难道真要催眠自己整个城市都是9999足金做的,看城市会不会变成金子?】展新面无表情的想,【然后再造出几座城市,相互厮杀攻打?一直在这个假地方自娱自乐,最后变成一滩黏液?】

【我已经被感染了,】展新想起从自己皮肤中涌出的无数黏液触手,想起老妈沈昱死前被黏液侵食畸变的惨状,心想,【就算知道了这座城市是我的认知呈现,那又怎么样?我依然无法驱除身体内的黏液感染,依然难逃一死。】

【不能放弃,再想想办法!】

沈昱临死前,用变异的残躯死死拖住满屋蛇行的黏液触手,几乎融化成了一滩沥青状的黑液也想保护两个儿子。

【不能死!】

【我的命是老妈以命换命保住的,不能让她的遗愿泡汤。真正的展愚很可能还活着,我得逃出这鬼地方找到他。】展新攥紧手机,【而且这些鬼东西害我全家丧命,老子还要报仇呐!】 向下的路!(中) 卧室外隐约传来“家人们”准备火锅的忙碌声,展宏图负责洗菜、沈昱切菜装盘、展愚熬制火锅底料并准备料碗、爷爷回来了开始与奶奶闲话家常聊检查详情,等准备差不多了沈昱就会叫展新端菜摆碗筷,展家习惯这么吃饭。

一切如常。

【他们是什么,是黏液?黏液按照我的认知聚合成了家人的模样?】

【我已经知道他们是假的、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所以他们没有发生变化、依旧按照家人这个身份行动?】

【假设他们是黏液,城市是不是黏液?】

【没别的办法了,我所知太少。想了解此界本质,只能冒险一试!】

“展新!来端菜!”沈昱在餐厅喊。

展新走出卧室、走向餐厅。

夜幕已降临,餐厅里灯火通明,香辣扑鼻。

爷爷奶奶已坐在桌边,展愚正垫着抹布端火锅上桌,沈昱在切葱花,展宏图在拍蒜,展新加入他们,端菜端碗。肉菜齐备上桌,铜锅里的底料沸腾起来,一家人边吃边闲聊,先聊了几句展宏图的官司转而谈起最近的经济形势房价物价,不多久,盘里的午餐肉吃完了,展愚去厨房开新的,展新借口倒香油,也跟着进了厨房。

“手艺又长进了,火锅做的可以啊。”展新没话找话凑近展愚倒香油,余光撇着他开罐头。

“哟,会说好听话了。”展愚随口答。

“你就不该受表扬。”展新快速放下香油瓶端起油碗转身,假装不经意撞了展愚胳膊一下,展愚的手顿时被锋利的罐头皮划伤,涌出一股黏液!展新假装没看见,端着油碗继续走,走出厨房走回饭桌边坐下。

刚才他很紧张。

不确定这一番试探会引发什么后果,展愚会不会直接变成一堆黏液触手发动攻击。他在赌,展愚不会攻击自己。因为这番试探里有一个逻辑BUG:展新假装没看见划伤,他可以欺骗展愚但不能欺骗自己的认知,认知里他看见了划伤后流出的黏液,而展愚是他的认知呈现。所以,展愚不应该知道展新看见了黏液识破了他的伪装,又应该知道。

展新赌,一旦出现BUG,事态会再次给圆过去。不会出现攻击。

【还没完。】

展新一边心不在焉吃菜,一边留意厨房的动静。

展愚似乎用饮用水冲了冲手,在客厅找了块创可贴贴上,回厨房切午餐肉装盘,端盘返回餐厅、自然加入谈话、继续边吃边聊。

【这个行为两边不靠,】展新振奋庆幸,【果然卡BUG了。】

他抬头,突然发现全家人看着自己。

“怎么了?”展新强作镇定。

“新新啊,有事别一个人闷着,让你哥给你出出主意。”展建国说。

“找工作这种事儿也讲究机缘,强求不了。”展愚说。

沈昱闻言,不赞同的看了展愚一眼,却没说什么。展宏图拍拍展新的肩,奶奶给展新夹菜。

展新松了口气,这样的家人很熟悉、很稳定,没有变成黏液的攻击倾向。他给展建国展宏图添茶算是致歉,安心加入聊天吃起饭来。饭后,展建国负责收拾碟碗桌椅,展新照旧洗碗。

【没有战斗手段,再耽搁下去感染会加重。】

【得尽快脱离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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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万籁俱寂。

展新轻手轻脚将背包扔出窗外,悄悄打开卧室的门,从杂物间通道走进小院,提上背包,快速离开了长富小区。月夜下,街灯昏黄的街道上车辆不多,他拦了一辆出租前往高铁站。

堪堪赶上车。

车厢内灯光柔和,旅客们或低头玩手机或闭目打盹儿,展新找到座位坐下。三个小时前,他用手机定了一张前往亢龙市的车票,尝试乘车离开九曲市。急急忙忙只带了手机、充电器、身份证、急救包常用药和一些食水,防身物品不能过安检、无法携带。

虽说整个城市都是展新的认知呈现,但他摔了会疼,不吃饭会饿,被保安抓住照样会耽搁行程。

乘车真的能离开九曲市吗?

展新不知道。

但必须尝试一下,否则就只能按照那行刻字说的“心系一缘向下走”,想想全身涌出的黏液心血管异常,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按照刻字说的做。

车启动了。

城市迅速后退,市郊出现,不多久高铁就彻底离开了市区,窗外的黑夜中出现了起伏的山峦。

这么容易就脱离了九曲市?

展新打开电子地图,发现高铁已经驶入九曲市南面的榕县,而榕县的地图很异常,除了街道很长店面很大等等,还出现了一些空白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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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天色开始泛白,亢龙市的轮廓出现在列车远方。

一刻钟后,列车驶入站台。

展新跟随人群下车,站在尚有凉意的清晨里、握着手机、手机里亢龙市的电子地图与九曲市一样异常:许多街道很长,商店的铺面很大,学校医院、许多小区的面积很大。

“人果然逃不出自己的认知。”展新茫然低语。

“只剩一个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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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七点,早点铺子。

桌上的包子豆浆都已经吃完,展新坐着发呆。呆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根筷子沾着豆浆在桌上写:展新,此地危险。心系一缘,向下走。先不管这句话是谁刻的是何用心,仅从句式看,这一行刻字很简单。

前一句,是危险提示。

后一句,是解决办法。

【但是这个解决办法会引发身体异常,一旦引发异常,收到提示的人就会退缩。那提示不就白费了吗?】展新一下一下敲着筷子头,仔细想。

【等等。】

【心系一缘向下走会引发异常,这事本身就是一个重要提示!】

如果没有那次在地下通道“心系一缘向下走”,展新根本无法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常,然后就会被由内而外逐渐侵食,变成老妈那样的部分残躯,最后应会化成一滩黏液而死。

【等等!由内而外的侵食?!】展新低头看自己的皮肤,【虽然不知道这具完好的皮囊下包裹着多少黏液,但曾被我吐出来了一些!就在地下通道里、就在“心系一缘向下走”之后。】

所以,这是一个排出黏液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