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思豁短篇作品集》 《无爱的因伯莱特》 一

萨维姆大帝用他的铁蹄征服了整块大陆。

这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具体时间很难讲得清楚。可话说回来,“征服”一般是说夺走、占领那些旧的东西,可大帝多少还是带来了些新鲜事物,就比如那条爱的禁令。所以应当说成是“萨维姆大帝开辟出了一个新世界”才对,这就是史学家的意见。至于斟酌用语、精炼措辞,那是文学家的事。

据后世研究,萨维姆大帝本只是大陆上一位普通的居民,不知怎么,一不留神就成了大帝。可要用那些坚信命运存在且无比强力的人的话来说,哪怕大帝只是坐在那里,也迟早会坐成大帝。因为不是大帝走向这个世界,而是世界自发涌向大帝。虽说在大帝称帝前,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看破这样的命运就是了。可若要大帝在称帝后进行回想,估计也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不留神就成了大帝。况且他还说过,他压根不想当大帝,因为事务太繁忙、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远不如坐着来得轻闲。除非有谁真地有多在意这块大陆的未来。

赫斯维拉作为跟随萨维姆大帝最久的智者,似乎在大帝被孕育出世前便已经活着,甚至在大帝化为尘土后也依然存在。有人说赫斯维拉是个妖怪,还有人传言说赫斯维拉和魔鬼做了交易。可到底是怎样也没人能说得清楚,毕竟连大帝也觉得赫斯维拉就像是迷雾一样。可要是有人亲自翻看过赫斯维拉的著作,又指定会察觉到那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上帝的爱,而且是上帝对赫斯维拉的爱。另外,在出版于很久之前的某本书中,赫斯维拉还明确表明他坚信自己是被上帝创造出来的,因为有关他的一切都显得充满上帝的爱。

在萨维姆大帝称帝几天之后,赫斯维拉声称他已经证明爱是不存在的,证明过程是完美而无懈可击的。他坚信两个人间的爱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浑为一体。可若他们真地浑为一体,就又会像一个人那样去寻找爱。爱就像是肥皂泡,被人抓住的时候也是破碎的时候。

萨维姆大帝可能是误解了赫斯维拉的意思,也可能没有。他把赫斯维拉有关“爱不存在”的结论,当作了赫斯维拉希望他去抹除爱的提议。可大帝也不可能这么愚蠢,他毕竟是拥有理智的,起码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他要消除他认知和行动间的隔阂,就像他即将要抹除爱那样。于是他私下考虑了这个问题,虽然思路有所区别,可也算得到了与赫斯维拉类似的结论,而且比赫斯维拉更容易应用到实际当中。

大帝考虑到生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生存,而爱在自然状态下只会导致牺牲自己而保全他人,这显然是不利于生存的。若说互相帮助也可以带来更大的收益,只要想想就知,这是不可能的,起码它不会让收益变大。况且团结和爱是两码事,团结是为了把有限的资源发挥最大的用处,而爱是消耗实打实的资源去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爱就是累赘。

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既然爱有损于理智、有损于集体,那理智也将和集体一起将爱清扫出去。在对爱的禁令初现苗头时,有人公然反对,称他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同时称爱是真实存在的、是有利于集体的成长的,结果被拖到广场砍了头。若说他错在了哪,就是他在研究爱的同时反对了大帝。可要让他不同时进行这两件事,似乎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关于萨维姆大帝和智者赫斯维拉共同得出的“爱不存在”的断言,还存在许多争议。赫斯维拉承认世界有高尚之物的存在,却唯独不承认爱的存在——如果人们还至少能勉强相信爱也是一种高尚的东西——这可能是他的逻辑所致。可像赫斯维拉这样被上帝创造的产物,很难说有逻辑发挥作用的空间。又或许只是他对爱有偏见就是了。可在很久之前,赫斯维拉还认为一个人试图认识什么东西,就是爱上了什么东西。并还以此坚信爱是上帝赠予人类的礼物。

至于萨维姆大帝,他毕竟还是作为大帝立足于大陆之上,只要他坚持要将爱的禁令推行到底,就很难遭遇什么实质性的阻碍。毕竟生活在大陆之上的人们都是眼见着他称帝,不管是意外也好、命运作祟也罢,都不会有人质疑其大帝的身份。于是爱的禁令就像是当时征服大陆的铁蹄一样,再次征服了这块大陆。

在帝国晚期,或是说在萨维姆大帝晚年的时候,“爱不存在”和“禁止爱”间的矛盾仍没有得到有效解决。而大帝早年为其做出的解释,就像是他为禁止爱所做出的解释一样虚无缥缈。

赫斯维拉再次如迷雾般出现,警告道爱的禁令会摧毁大帝的余生、在大帝死后也会继续摧残这个世界,而后又如迷雾般消失。

与此前不同,萨维姆没有再遵从赫斯维拉的意见,他或许也不愿继续生活在赫斯维拉的阴影下。于是大帝放下了一切国事,尽心尽力解决有关爱的诸多疑问。可惜直到死前,他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只能草草地说爱会妨碍进步和发展,因为爱的对象永远是那些旧的东西。只是他的态度已经没有那么强硬,而是尽可能留下余地。萨维姆在遗书的最后一段中这样写道:“但我还是要说,爱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要将其禁止。”

萨维姆死了,只留下爱的禁令,和神出鬼没的智者赫斯维拉。他曾沉迷过赫斯维拉早期的著作,为将自己的理念贯彻到底、即显得自己完全不爱这由自己一手开辟出的帝国,于是将帝国命名为无爱之国。

无论萨维姆大帝做过什么、后世又会对他的作为有怎样的评价,他都会被记载进史书当中。当然,是以大帝的身份,而非萨维姆。类似的,爱的禁令也会以某种形式留存下去。

作为新帝国时期禁令的第一位受害者——或者说是禁令之下的第一位犯人,毕竟禁令仍然充满一种强力的正当性——萨维姆二世当着米尔雅格的面跳进河里,最后的遗言是“我是不小心才去爱的,我犯了罪。”他将被处以火刑,不如在最后决定自己的死法。只是溺亡后的样子未必比火刑后好看,哪怕考虑的是是否痛苦,溺亡也未必就会轻松。

当然,比起“第一位受害者”,“萨维姆二世”的名字才更引入注目。单看名字的话,人们很容易将其当作萨维姆大帝的儿子或是萨维姆大帝转世。可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更为复杂,或许也很单纯。

在第一位受害者出现前,新帝国的居民都以为爱的禁令已经化为历史的尘土,就像萨维姆大帝那样,已经名存实亡。可现实告诉他们,只要爱的禁令仍写在有关的文书之中,还会有人像萨维姆二世那样因违背禁令而宁愿自杀、且没有人愿意上前阻止,萨维姆大帝就和还活着没什么两样。准确来说,是爱的禁令就还在持续发挥作用。

米尔雅格深知溺亡的痛苦,但更怕萨维姆的死会牵连上自己,于是匆匆离去。

在新帝国,所有人都在白白耗费自己的人生,要不就是看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这就是米尔雅格的看法。

在新帝国,爱是被禁止谈论的,但又随处可见那完全可以称之为泛滥的性交,人们还大喊着要维护性的神圣和高尚。

人们被允许以爱之名谈论或是做任何事,但爱除外。

被囚禁在铁屋子里,米尔雅格恨透了那个当着她面落水的男人。那人嘴中的爱就会像是子弹一样要了她的命。其实是她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她只是被带去协助调查,不久后就会被释放。因为她不值得被判刑。

“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并不奇怪。没有人在乎你,但所有人都在关注你。你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熟知,因为这也是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只是觉得他们把我抓起来很奇怪,你在说什么?”

在某种意义上,萨维姆唤醒了米尔雅格本该是躁动着的内心。被关在铁屋子里的日子没有警醒她远离爱的领域,而是让她愈发将没有爱的日子当作了一种煎熬——或是更准确地说,是内心没有为爱而躁动的日子。

“他们是在规则中寻找爱,通过规则寻找爱和寻找自己的爱有很大区别。”

在谨慎行走于禁令边缘的日子里,米尔雅格认识了自称为爱付出一生的塔桑克,那是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大叔,就算哪天突然死了也不让人觉得奇怪。在米尔雅格看来,塔桑克是悲哀的。虽说他拥有可能不亚于赫斯维拉的智慧,但与赫斯维拉不同,若没有人试着接触并发现他的智慧,他的智慧就会被埋没于尘世。

“哪个比较安全呢?”

“活在禁令下会比较安全。”

“我是说我已经决定要去寻找爱,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安全。”

“不要违反禁令。”

“我当然不会违反。”

“那你已经够安全了。”

塔桑科告诉米尔雅格,爱是因为缺乏,“人们之所以爱上什么是因为他们缺乏什么,而且他们所爱的也并非这种缺乏,而是能解决这种缺乏的东西。”

“所以对于一个人来说,爱的对象不可能是任何一个他已经获得或是正在体验的东西。爱也绝不可能单独地、纯粹地显现,它必须伴随什么当下还未实现的东西。而待其实现,爱也就随之消失了。”

“我们完全可以说,爱并非是结果,而永远是过程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岂不是人有多少种缺乏就会有多少种爱吗?”

“当然不是这样。但我从你的话里听出了另一种误解。这可以是很正常的,爱并没有固定的模式。换句话说,爱既不高贵,但也不卑贱。它只是一个普通的东西、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又消失的东西。”

卡希德尔总是适时出现在塔桑科身边,自称继承了赫斯维拉的全部智慧。虽说这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也未必就不能是如此。毕竟赫斯维拉在萨维姆落水后就再未出现。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最一无所有的人拥有最多的爱?”

“你又来了。”

“开个玩笑。”

“不过也确实如此。”

米尔雅格继续寻找着自己的爱,时不时征求塔桑科的意见。卡希德尔则总会突然出现,但最多也只是活跃讨论的氛围,而很难再左右讨论的方向。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有赫斯维拉那般的智慧,也可能是因为萨维姆大帝已经死了。

在米尔雅格还在为寻找爱的工作毫无进展而烦恼时,有些人已经掌握了她违反禁令的线索和证据。米尔雅格还是被抓了起来。她并不清楚那些人是从哪里得到的通知、也不知道那些通知是按照什么样的一种流程被得出,但整个程序大体上还是高效的。处理这类事件不用花太长时间,一个人哪怕无罪,在被抓的一刻也有了罪。就在被抓前,她还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有一对情侣在亲嘴,抓她的人就从那对情侣旁边经过。

过阵子,米尔雅格被判处死刑,就在下达判决后的隔天执行。米尔雅格或许会觉得这种判决过于荒唐,其实并不荒唐,只是她有机会摆脱禁令的束缚而已。况且,就在她被绑上火刑架时,还不禁赞叹起决策人员优秀的判断力,以及对事物发展敏锐的洞察力。因为哪怕不判处死刑,她也就快要因为她的爱死掉了。

死刑前夜,米尔雅格的家人们来看望她,说不用在意他们;米尔雅格的朋友们来看望她,说不用在意他们;米尔雅格的男友们来看望她,说不用在意他们。米尔雅格什么都不用在意,因为她犯了罪,等待死刑即可。毕竟死人在意不了什么、活人什么也不在意,那快死的人也就没必要去在意。

至于塔桑科和卡希德尔,则始终没有出面。看来塔桑科虽然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被发现,却也不怎么在乎、或是说期望被发现。也可能他并不被动。而卡希德尔哪怕并不具有和赫斯维拉同等的智慧,在心境上也已经大差不差。

米尔雅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夜,回想起的不是再早些时与各种人发生的故事,而是那些与塔桑科的对话,其中不免还夹杂着卡希德尔的调侃。事实上,自从亲眼见到萨维姆落水后,米尔雅格就得了一种病——她再不能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被关在铁屋子里,米尔雅格竟又恨起那个当着她面落水的男人,那人嘴中的爱就会像是子弹一样要了她的命。这次是真的会要了她的命,因为负责监视她的人员刚向她传达了她将在明日被判处死刑的消息。

无论一个人曾想到过什么、以为自己已经从那些东西中得到了何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在面对火焰和死亡时还总是难免变得恐慌。在钟表指针跨过圆顶、米尔雅格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时,她突然想到在塔桑科得知她曾在铁屋子里对萨维姆那多深的怨恨时,对她讲道一个人在恨着什么,正是因为这个人正在爱着什么。所以一个人应当多把精力放在他爱的东西上,尤其是当这个人正陷入憎恨中的时候。而在卡希德尔听到这番话后,也是如往常一般适时出现。

“你不相信爱的直觉,却相信恨的直觉吗?”

据一位学者所言——塔桑科说自然不会是他——死刑犯会被三次判处死刑:第一次是由那些难以被死刑犯接触到的机关,将消息传达给那些可以被死刑犯直接接触到的机关,说有一个人已经被判处死刑;第二次是由那些可以被死刑犯直接接触到的机关,直接告诉死刑犯,说他已经被判处死刑;第三次是由死刑犯自己,告诉自己说你已经被判处死刑。待到隔天凌晨,米尔雅格才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才明白自己已经被判处死刑、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死人。意识到这点,米尔雅格反倒才再不怎么再惧怕死亡。她想在最后整理好自己的工作成果,以显得自己确实活过。

米尔雅格接受了塔桑科的所有意见,毕竟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或是说白了,她没有塔桑科聪明。她承认每个人都有所缺乏,但与塔桑科不同,她并不认为人是在爱那些能填满自己缺乏的东西,而是在希望有人能爱上自己的缺乏。

她将她所想到的全部刻在了铁屋子的墙壁上,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成是她为爱花费了她的全部余生。

在最后,米尔雅格想起了与塔桑科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在她讲述过萨维姆是如何当着她面落水、自己是如何被囚禁、又如何被赶出铁屋子的故事后,塔桑科曾说过的话。

“我不想像他一样……禁令到底是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违反禁令?”

“禁令根本不存在,萨维姆的罪名也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所谓爱的禁令,恰恰是在用爱来囚禁一个人。但当爱不再能囚禁住一个人的灵魂,就会有人试着囚禁住那个人的躯体。”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定罪,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将你囚禁。”

米尔雅格靠爱否定掉了她的全部人生。如今,她也要去寻找属于她的爱了。待她从那些话语中清醒过来,她正被绑在火刑架上,面对的是众人的愤恨。

我并不完全否认爱是对填满自己缺乏的渴望,或是想通过其寻找到一种灵魂的慰藉以至于人世的救赎。但越是渴望就越是受蒙骗。对摆脱缺乏的渴望也会转移这种关系的重心,让人渐渐忽视自己渴望的东西,而只在意填满本身。

世人对爱有误解。世人普遍觉得只要有了亲情、有了友情、有了爱情,或是一些其它的什么,爱就会从中自然涌现出来、被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有了这些自信,世人于是自然而然地消费亲情,于是放心大胆地消遣友情,于是肆意妄为地消耗爱情。似乎一切伤痕都会在这种关系下随时间自然恢复,过剩出的爱还会反过来巩固这种联系。而这种爱在关系确立之初已经成型,之后的一切无非是对这种爱不痛不痒的影响,或许其还会随时间越发深厚。

如此看来,被想要从爱中寻得慰藉的人将实现其的可能寄托在的这种种关系本身,已经阻碍了人们对爱的真正追求。人们早已被虚假的爱填满了空洞的内心,所以人们的关系才经不起打击,因为这些关系从一开始就被建立于虚空之上,比起我在纸上随便写两个人的名字并说他们之间有爱,这种爱的差别只在于这两个人真的相识。可以说并不是人们获得了爱,只是这种爱还未遭到考验。

所以与其说爱是一种渴望,不如说爱是一种稀缺的良药。没有爱的疗程,哪怕最终痊愈也会留下心口的伤疤。给予人最后一击的往往不是现实的压力,而是在真正需要爱时,却发现自己在世上其实孤身一人。如果人与人间展示长项是为了竞争与争夺,是为了富余间的交换互补。那如果能向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展示缺陷和病症,不用害怕因暴露软肋而被伤害,也不用担心因显露不足而遭嫌弃。同时自己也能接纳对方的上述种种,或许这就是爱。而这种爱一定是不依附于所有既定的人际关系,一定是超越一切的。

对于拥有这种爱的人来说,或许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要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是被爱着的,哪怕来自无法复刻的过去、来自遥不可及的未来、或是来自超脱现实的幻想,这就能成为一个人挺过生活重负、反抗命运不公的力量之源。

或许只有得到这种爱,才能勉强称得上是得到了救赎。

——米尔雅格·萨维姆

萨维姆三世或四世最近总是出入一家酒馆,酒馆不提供酒水,会有人观察酒馆中人们的状态,提供最符合其的饮品和小吃。虽说可以暂且称此人为萨维姆三世或四世,可萨维姆三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而若称其为萨维姆四世,他也只是一个冒充者。他可以自称萨维姆四世,但不能被称为萨维姆四世。

酒馆人员混杂,很难让人对某个人有深刻的印象。萨维姆走进酒馆,酒馆中的人正谈论着有关爱的种种。有些人已经离开了,因为他们觉得爱是可怕的东西。自称塔桑科二世的、不仅名字和塔桑科一样、连长相都和塔桑科一样的男人站在酒馆中央,讲着只有他知道的故事。在萨维姆走进酒馆时,他正讲到米尔雅格是禁令的最后一位受害者。称自米尔雅格被死后,禁令就消失不见。

可哪怕禁令已经消失,还是有人惧怕着有关爱的一切。自称最伟大的物理学家——此人倒也不是在研究物理上有多厉害,而是在研究物理学家上很厉害,不知怎么得到了他是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的结论——卡伯拉特称回声不会消失,只会一直回响。人的身体也远比人想象中的要敏感。人们以为自己没听到禁止爱的声音,其实身体一直在听。而且随着时间拉长,世界只会变得到处都是这种回声。

酒馆中的人们拍手叫好,可见他们对卡伯拉特的解释还算满意。

但有关爱的禁令的东西并不是今天的重点。不管爱是什么,酒馆中的人们觉得有必要先讨论爱是怎么来的。

“上帝选中两个人,让两人间产生爱。”凯米尔对此异常自信,因为他已经对此研究多年。照他的话所说,是当他还在人世之外时他就在研究爱,所以降到人世后也依稀记着些研究内容。

“那为什么还会有爱的背叛?”

“因为上帝选择很多人,让他们彼此相爱。”机灵鬼卡希德尔插嘴道。

“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角度。”凯米尔并不讨厌卡希德尔,因为他总能从卡希德尔身上看到上帝的爱。“上帝只是给了一些人爱人的能力,这些人相互产生爱意。那背叛只是人类的事,或是说只有人才会把一件事当作背叛,而都和上帝无关。这是一个不错的角度。”

“那你的角度呢?”

“很简单。上帝之前会选择两个人,之后又会选择两个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上帝不会选中同一个人。”

这样看来,相比凯米尔,玩世不恭的卡希德尔反倒在某种意义上维护了上帝的神圣。这也不奇怪。事实上,凯米尔从不看重上帝,他对上帝的崇敬完全来自于他对爱的研究。可以说,凯米尔对爱的研究的唯一有效进展,就是对上帝的这种崇敬。可能在凯米尔看来,并不是上帝向人类分享了上帝的神圣,而是人类向上帝分享了人类的神圣。

崇拜凯米尔,但不被凯米尔接受的凯米尔二世在凯米尔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对爱的看法,他多少考虑到了爱在人心中意味着什么。凯米尔二世认为一个人的真心藏在灵魂深处,如果说爱与心有关,那就不能与其他人有关。否则心将对爱起不了一点儿作用。

这些话把酒馆中的人们搞得晕头转向。凯米尔见凯米尔二世已经开始自己的演讲,于是带着厌恶离开酒馆。为了让酒馆中的人们听得明白些,凯米尔二世接着解释道,一个人在某种极端的意义上并不能分辨别人的真心与否。爱只是一种状态,是全乎一个人的事情。或者说,爱哪怕并不天然只关乎一个人,也最起码在只关乎一个人时是它最好的状态。

“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救赎自己,那爱也不可以。爱充其量只是将两个人的救赎生硬地联系在一起。”

“我只想知道爱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酒馆中的人们还是对讨论爱是怎么来的感到了厌倦。于是他们决定步入正题,讨论爱是什么。是的,酒馆中的人们只把这种讨论当作一种消遣,他们并不在乎结果。毕竟每个人都坚信,他们对爱的讨论并不能让爱出现或消失,也不能改变爱发挥作用的方式,如果爱确实在发挥作用的话。

既然凯米尔二世偏题了,人们也就不再理会他。

“爱只是廉价的合作契约,就像法律文书、合同、或是婚礼上主持人所宣讲的那些一样,都是蕴含在爱中的。人们获得了爱,说白了就是接受了那些契约。”

莎莱伽总是说这些话,所以不讨塔桑科二世和凯米尔的喜欢。好在凯米尔已经走了,但塔桑科二世却要忍受莎莱伽把那些脏东西泼在爱上。

自称教育家的人突然闯入酒馆——有人说这位教育家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称他解决了有关爱的一切问题。他说爱是对一种因亏欠而产生的愧疚的弥补,爱是一系列的行动而非内心的触动。他并没有给出推理过程,因为在他看来人们是存在灵感上的共鸣的,就像是对于孩童最新的教育内容,就是一种灵感的共鸣。你绝不能说那些教育内容有多么依赖孩子们稚嫩的理性。当然,这也正是他的教育理念。

“就比如一个家庭,父母没有察觉到亏欠而试着弥补,孩子察觉到亏欠而没有试着弥补。这是一个轮回,而且一个总会导致另外一个。”

“噢,你怎么确定这种亏欠一定广泛地存在呢?”

“卡希德尔,你不要总抓着这些小问题不放。”

“卡希德尔,他可能是悲情故事看多了。”

“我能作证,他最近一直在看那些家庭的悲情故事。”

至于托克,则觉得莎莱伽太冰冷,又认为教育家太消极。按他的话来说,人们总是希望被人爱上自己的一切,说白了就是承担起自己的一切。所以爱就是一种承担,或是说爱就是对别人可以承担起自己的一部分的希望。人并不是想着去爱,而是被爱。

当然,没有人会觉得托克是正确的。因为若是没有人去爱,自然也没有人被爱。卡希德尔虽然不赞同托克的意见——其实他谁也不赞同——但还是对托克相当亲切。

莎莱伽继续着他的理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讲到了钱对爱的作用。不过这部分理论乍一听,倒更像是莎莱伽在解释他想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太有钱和太没钱都很庸俗,只有那种钱刚好够过一种有情调的雅致生活,才会让人们觉得那是爱。”

“你怎么知道别人这么觉得?”

“凯米尔,你回来了。你先别顾着反对莎莱伽。我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你说亲情、友情、爱情是按顺序发展的,那在两个人建立友谊之前有的是亲情吗?”

“当然,亲情是上帝在两个人间施加的亲切。人们都知道,所有关系的基础都是这种亲切。不然一种关系是怎么被建立的呢?如果亲人间到最后有的还只是亲情,那也太可悲了。”

“你能想象亲人间有的是爱情吗?”

“那太美妙了,只是世人接受不了。”

托克如果在场,一定又会指责凯米尔把三种情感划入一个框框里,而剥夺了它们的生命力。这时,凯米尔一定会反驳道他只是指出了三种关系的链条式关系,而没有为三种情感本性定论。卡希德尔则会跳出来,称凯米尔既然压根没有打算给出关于三种情感的答案,那这对爱本性的讨论而言就是失败的。

莎莱伽倒是在场。虽然莎莱伽总是一口一个文书、律条的,让人认为他是个理性得可怕的存在。但到这时,莎莱伽反倒总会觉得凯米尔是个性格恶劣、口味猎奇的人。他指定会这样说,说凯米尔所希望的世界是一个乱伦成性的世界,说凯米尔只是一个可恶的处男。如果再让他说下去,保不准他会说出凯米尔根本不把上帝放在眼里。

人们会放弃这些结论,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找到爱是什么,除此之外的结论都毫无用处。

被誉为“酒馆中最聪明的哲学家”的一位老先生总是在一边听着,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头衔,是因为他在他还没有这么老时想到过一场比赛,而参赛者又只有他一人、比赛又没什么具体内容。赛后,他单方面宣布说他是第一届比赛的冠军,于是获得了“最聪明的哲学家”这一称号。有人觉得他压根不聪明,起码不是最聪明的。所以老先生便在头衔前加了“酒馆中”的前缀,人们也就消停了下来。

他说人们对爱的探讨,所得到的一切结论都只是讲故事。而这种故事只有有趣和无趣之分,而无所谓对错。除非他们去考虑爱的发生机理和存在依据。当然,他也并非只是简单的评价。他平日喜欢几何,喜欢拼一些莫名其妙的图案。他还喜欢编造学科,诸如几何物理学、几何心理学。他说人天生愿意完满,就像一块有缺陷的图形,需要别的图形来尽可能填满缺陷。所以也不难得到结论,所谓相同的两个人并不会相处融洽,只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对抗。

“你们应该从人灵魂的组成出发,推理出关于爱的必定的永恒真理。”

“灵魂是怎么组成的?”

“不知道。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爱。”

“你又怎么知道灵魂是被组成的?”

“所以我们更不知道爱了。”

饭点到了,被送来的饭菜中有很多蔬菜,酒馆中没人分得清那些菜,只看盘子里被切成一段段或一块块的菜也想不出它原先是什么样子。

种地的人回来了,他进门第一句就是:“你们商量爱是什么就是太闲。你们应该像我一样,去种地。”

他在后院有一片地——这是他自己说的——他也确实会在每天大清早背着一堆东西出门,自称是要去种地。但他应该是吹牛的,起码那块地应该不是他的。因为有人亲眼见到过,他有一次因为把蔬菜拽出来被人追着跑了一路,躲进酒馆才消停。

虽然怎么种地和爱是什么没什么关系,但只要工作就应该被尊重。况且种地的人还说过人们的饭菜都是他种出来的,那就更没人敢不尊重他了。毕竟每个人都知道,比起观点是否被认同,吃饭更重要。

托利逊自认为是个行动派,而其他人给他加了“思想”的前缀。他的名言是“不让人思考很重要,但不让人做事更重要”。他一直坚信爱的禁令是个阴谋,因为其实压根没人知道爱是什么,人们都是从自称或被别人当作已经彼此相爱的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中学习有关爱的一切。但若没人去爱了,那就彻底没人知道爱是什么了。

“如果有一天大帝不让人们种地了……”

“可大帝已经死了。”

“我是假如他还活着。”

“那人们只能去看各种农业教科书、或生物书。直到他们能仅靠一张图片就分辨出植物的种类,同时进行各种质量分析,和对食用价值的预估。但他们也再不会去种地了。”

“那要是快饿死呢?”

“那没办法。但你现在也不是非要爱什么人才行,爱是很累的,我真不希望有任何人受累。”

凯米尔二世吃得很快,于是继续说起自己的理论。

“我们在其他人眼中只有姓名,只有姓名是真的……”

这番话很讨莎莱伽喜欢,但也有人听不下去。

“你不要总是把人们分割开……我觉得这样不好。”

说起来奇怪,凯米尔二世总是说这些话,却很少因意见不合之外的原因引起在场人的反感。除了那个不经常说话、总是躲藏在人群中、或许是觉得只要待在酒馆里就算是酒馆中一员的毫无存在感的人。

“到底是谁在打断我?”

“凯米尔,是那个新人,就是他在打断你。”

“他刚搬来不久。这里的生活很安稳,估计他也很喜欢。但他还没有从其它地方留在他身上的烙印中解脱出来,估计他也不会这么做。他放不开,因为他的存款不够在这里久留。”

那个新人估计会很尴尬,但毕竟他躲藏在人群里,人们找不到他。

萨维姆一直站在酒馆边缘,看这些人折腾了够久,也该吃饭了。他不在这里吃,他回家吃。他觉得酒馆中这些人所言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或是严格点说,他认为他们说的都是错的,但找不到理由。

“萨维姆要走了吗?接下来会更精彩的。”

“你留不住他。”

在萨维姆的理解中,酒馆中这些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可这些想法间的意思却相差不多,便是世界只有一种爱是爱而不得。要不是爱只能依附于幻想否则就不能存在,要不是一个人绝不能从自我之外找到爱。

萨维姆回到房间,已经有人在等他。

“因伯莱特,你又去傻乎乎地、去找爱了吗?和那些精神病?”

“当然。”

“如果你抱着找爱的想法去接触别人,你是找不到爱的。况且你接触的还是那些精神病。”

“你也觉得有关爱的一切是被上帝主宰的吗?”

“哦,当然不是。因伯莱特,我是说你的经历还不够丰富。等你的经历足够丰富,你的经验又足以支撑起匮乏的内心,你就会发现爱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你才会爱上世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你会爱上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并对他们做出真正清晰明确的判断。最后你一定会爱上这个世界。爱最需要的,其实只是勇气。”

“但愿如此,萨维姆……但愿如此。”

灵魂总会以某种样子停下变换,估计它也会觉得劳累。每当这时,指望某个别的灵魂来揣摩这种状态是不自然的,但将其与其它灵魂做出基本的比较是可行的。而后会发现萨维姆四世并没有那样不堪,毕竟还有些灵魂正在做着和鬼恋爱的梦。

萨维姆回想起国家禁止爱的日子,只觉得滑稽可笑。但仍然有人能为其做出最粗糙的辩护,就像躺在屋子里、偶尔在院子里做些体力活的哲学家,对此评价道:“爱本就是政治的,一个人对爱的欲求就是他政治欲求的反应。”那爱的禁令似乎也和政治扯上了关联。

但也有已经吃得饱饭、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是在乎一种唯美的平稳生活的人,“如果幻想能带来幸福,又何必在乎它是幻想?”

到这时,哲学家会自然而然地回复道,“那幸福本该在哪呢?”

——2024.06.05 《英雄的晚餐》 一

“你今晚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去那家西餐厅,那家餐厅很便宜,味道也不错。今天我还只吃了一包泡面,泡面是前几天买的,可以不算作今天的开销。那我就能把午饭的钱全部用在晚饭上,能吃一顿不错的晚餐。”

“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做的,少吃点吧。而且你不是喉咙痛吗,那些高油高糖的东西对喉咙不好。”

“不知道那就无所谓。有时候困扰人的不是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而是知道了它是什么东西。总归还是要吃的,无所谓它到底是什么。”

“你今天应该吃点清淡的,可以去喝点粥,晚上早点休息。最近要做的事情很多,如果真的感冒可不妙。”

卡伯罗特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一直是这样,只要喉咙一痛,隔天就会感冒。

“没关系的。”

“你应该多关注些自己的健康,你不在乎别人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在乎。”

“健康只是手段,如果生活并不快乐,健康就毫无意义,那就是让人受苦。”

“你没明白,你是不得不让你健康。健康不是一种可供你选择的生活态度——可能你也并没有这么想,你只是觉得健康终归是为快乐服务的——健康其实是生活所迫,健康是为生活服务的。”

“你是认为健康和生命等价吗?”

“不,我是说只有确保生活,快乐才有可能。”

“哪怕生命只剩健康?”

“我们没有办法,这是生活所迫,或是生命所迫。”

卡伯罗特从噩梦中醒来,他又梦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头很晕,呼吸也很艰难。他的病情果然加重了,虽然他昨晚并没有去那家西餐厅吃晚饭。卡伯罗特不太能想起他梦到了什么,他有被巨人在巨人的城堡里追杀、有在蒸气风格的城镇里参与死亡游戏,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总归他没有完整记下梦的内容。只是在临近闹钟铃响、卡伯罗特已经迷迷糊糊醒来,人的理性回归但又不足以做出清晰明确判断时,这些噩梦的片段在卡伯罗特脑中留下了些许印象。

有人认为梦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是为现实的行动提供情绪动力的,还有种说法认为梦是在人醒前一瞬间做完的,那就很难相信梦会试着提供什么动力,除非人不借助理性就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否则就不如继续相信梦只是一种印象的胡乱组合,而且是需要理性参与才能被悉知。要琢磨清楚梦的有关事项或许不比琢磨清楚一本物理化学教材要轻松。可能在脑科学领域会有一些针对梦的新奇又更有说服力的理论,总归卡伯罗特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接着睡觉、想看看死亡游戏的赢家是谁。

阳台外下着雨,雨点的声音相当密集,就像用迷你花洒向注满水的洗碗池里冲水。卡伯罗特昨天确实有收到暴雨预警的通知,这雨恐怕又要连着下十几二十天,把整个世界冲得稀巴烂。他很少吃早饭,可以说是几乎不吃。在他看来,把吃早饭的时间用来睡觉是再好不过的,先前军训时也是这样。至于血糖什么的倒都是次要,毕竟一个整天坐在那里等着有事发生的人耗费不了多少能量。

宿舍很安静,有些人还在睡觉,有些人本可以睡觉却早早醒来。卡伯罗特的状况并不好,他感冒得很重,又没有休息好。另外,他的肠胃也不是很舒服。他半夜时本打算上个厕所,结果被墙上的蟑螂吓回了床上。卫生间很小,恐怕蟑螂弯个身子就能抓到人脸上。可细想想,蟑螂才应该是讨喜的东西。因为它生活在阴暗的角落,哪怕意外暴露出来,也会想着赶快回到那角落。它不会出来烦人,哪怕烦到也会自觉离开。它不会办坏任何事,只有它是那样弱小,弱小到连它自己都清楚它的弱小。

卡伯罗特的胃空空的,脑袋又一直想靠在什么东西上。单单下床的动作就让他浑身冷汗,心脏也砰砰直跳。人在这种时候,就会感到一种厌烦,顺带也变得急躁。那胃就会像是一个晕乎乎、看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想要分享、却没什么人可以分享的人的心一样。到这时,人才会无比坚信那最好的生活无非就是有一个好胃口,然后吃得饱饱的、在一张舒服的床上睡个好觉。

但总归这种小愿望也是很难被满足的,起码对卡伯罗特来说是这样。他用冷水填了填胃,顺带润了润喉咙。外面的雨更大了,就像是要把人吃掉,甚至是要吞下整栋楼。出去的人若是没有准备上足够的防雨设备,恐怕真会被雨活生生打死。就算有,估计也走几步就会在雨里迷路。宿舍的阳台挨着一棵树,那棵树看起来也快要被硬生生折断。雨就像是刻在空气里的纹路,没人会想在这种天气出门。

“可我真想出去转一圈。”

“那为什么不去呢?”

“我一会儿还要去做实验,不能湿淋淋的。而且衣服湿了会很难受,病重了也很麻烦,我也不想被别人当作神经病。”

人在受挫的时候,就难免会认为是所处的环境出了问题,如果可能的话,就巴不得把一切都扔掉。再看看周围,不管多少次醒来,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连人也永远是一样的人。不知有过多少次,卡伯罗特注视着这熟悉的本该习以为常的场景,竟感到一种莫大的疏远与陌生。

若是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想环境中形形色色的人各自是怎么样,那不妨将其统一纳入一个类似生态系统的东西。就像是一包彩虹糖,不论大包还是小包,糖的颜色永远是那么几种,一包中也总是会出现那么几种。偶尔出现几包特殊的,也总归是少数。只是卡伯罗特自视甚高,很难相信他会把自己也当作生态系统中某个可以被指名道姓的存在。总归他绝不在其中。

雨好像更大了,有外卖员或是快递的配送员冒雨骑着电瓶车,车身已经被淹了大半。好在群里已经有人问这种天气还要不要去做实验,学生们也就等着代课老师的回应。老师还是压学生一头的,毕竟学生所问还是“要不要”,而不是“该不该”。卡伯罗特其实并不指望实验可以延后,毕竟器材已经准备妥当,而之后也有班级要做实验。没人想要重新安排时间表,也没人想去重新规划那些器材的使用。这些都是宝贵的人力物力。但话说回来,在现实无情地将希望扔到地上、踩得粉碎前,没人可以夺走一个人沉浸于希望中的权力。况且学生还有这种希望,那些冒雨骑着电瓶车的人可没有。

“可以晚点来。”

代课老师说他要确认雨的情况,片刻后做出这样的回复。

其实早点走和晚点到是没什么区别的,若是考虑雨过阵子会小些,那没理由不顾虑雨过阵子会更大。但后者总归是能更显得有人文关怀,也是把决定的权力又丢了出去,这就足够了。

卡伯罗特冒雨赶到实验室。困意散去后,人才能更好地感受自己身体的情况。他可能有点发烧,但他还是要做实验,毕竟他承担不起翘掉实验的后果。这次实验任务很多,可能是学校想留出更多时间让学生用于之后的复习,所以安排将三场实验集中在同一天进行。

说来奇妙,就在卡伯罗特一脚迈入实验室时,外面的雨竟然停了。天气预报并没有讲到这些,那看来“晚点到”确实有它的道理在。只是看着陆续冒雨赶来的人,恐怕并没有人悟到其中蕴含的智慧。卡伯罗特自然也在其中。

卡伯罗特虽然厌恶这场实验,却又最先赶到实验室。卡伯罗特还没吃早饭,他本想着熬到中午,在实验的空隙去找东西吃。可他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明白,他低估了实验的强度,他根本没机会出去。就算好不容易歇缓片刻,外面却又下起了雨。

实验室不算大,对着黑板,右边是一排离心机和光度计;后面是几架电子天平和几框化学试剂,这些试剂瓶瓶罐罐堆在一起,黑的白的、玻璃的塑料的,什么都有;左边是一台冰箱,冷藏着一些化学品和一些食品,冰箱旁有个干燥室和恒温室,冰箱前面的桌上摆着水浴锅。

“实验课什么用也没有……你不觉得本科教育就没什么用吗,也可能没用的是我。那还是说我没用吧,毕竟我没什么资格瞧不起本科教育。”

“你和本科教育都有用,你只是太累了。人在很累的时候就很少能清晰地想明白一些事情。今天就适当放松一下吧,麻烦的东西让他们做。”

“他们要是在背地里怨我呢?”

“不会有影响的。”

所谓小组实验就是把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分给好几个人。可能在布置实验室时,负责人考虑的不是实验应该让几个人做,而是器材和试剂支持几个人做。不过分组也是好事,不然完全想象不到几十个人等着用公共仪器的场景。

负责代课的是老师的徒弟,他本人没来,他很忙。卡伯罗特没有打印讲义,他觉得这就是算是反抗了这场实验、就算是获得了自由、就算是支配了自己的人生。但他不久后就要为此尝到苦头,因为讲义和黑板上的流程不一样。说来也奇怪,往黑板上写字的人宁愿把错误流程写在黑板上,再在课上口述改正,也不愿把讲义改改再发出来。

卡伯罗特在角落的风扇下吹着风。他戴着口罩,裹着干巴的实验服,浑身燥热难耐,气也喘不上来。师兄在讲台上说个不停,但又听不大清楚在说什么。等他往另一边指了指,其他人突然一股气涌向另一个角落,是有人要杀鱼。

那鱼被抓出来,翻腾得厉害,被刀子拍了几下也不老实,竟又滚到水池里。直到它又被抓出来,又被重重拍几下——这次动手的学生有了经验,也有了心理准备,也就拍得更不留余力——才没了动静。

另一条死鱼也被摆上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卡伯罗特的鼻腔和喉咙就像是被刀刮,实在难以忍受,于是躲到了一边。另外,他也怕鱼鳞或脏水溅到自己身上,那条被拍晕的活鱼正在被刮鳞。可还没等他找个位子坐稳,水池那边又混乱起来——那活鱼竟又跳进了水池里。这才有人上手帮忙,又把鱼抓起来、拍了两下,继续刮起鳞片。

卡伯罗特倒不在意鱼的死活和鱼的痛苦。毕竟他连人的死活和痛苦都不怎么在意,虽然这些也无需他在意就是了。不过若是想象成自己,被按在地上一棒子拍晕,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扒了一半的皮,还是有些可怕的。不过他也明白他毕竟不是鱼,起码这辈子不是。可在某种意义上,卡伯罗特和鱼一样,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鱼肉被搅成肉沫,每组需取一点加热。烧杯一烧就要烧近一个小时,卡伯罗特昏昏沉沉,他隐约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也有一间实验室,实验室里也聚了一伙人。这伙人中有的是真的想发现些什么,有的是想证明自己的眼睛或是皮肤上的神经末梢不输台面上的仪器,也有的只是来凑个热闹、看看别人都会在这里做些什么。而看热闹的人似乎在进门前已经做过了“不做任何事”的宣誓,倒也干脆爽快承认自己不属于实验室一员,也对此毫不在意。之后便在实验室打转起来,生怕有一粒灰尘没被自己收在眼底。这样一来他们倒也是无懈可击。说到底这也怪世人,平日做事就像过节串亲戚,认识这是二伯母、那是三姨夫后,就也止步于此。放到这里,世人知道这伙人是来看热闹后,便像是解决了什么不由这伙人亲口说出就解决不了的大疑惑,把他们放在了一边。

虽说实验室的人各有各的想法和目的,但也要等到实验室管理员一声令下才可行动。隔着喇叭,倒也分不清电线后的是管理员还是被管理员安排在那下令的机器人。不过倒也无所谓,他们向来不受关注,看热闹的人也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热闹的地方。听到命令,人们各自行动起来。看热闹的人唯一做过的事恐怕就是等候命令,毕竟他们不承认自己之后是在做事,而是看热闹。

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进过实验室,不懂规矩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不有人直接把着酒精灯试着去点另外一个,其余些人倒也不是觉得这样危险,只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方便。看热闹的人恐怕是真地感觉比仪器灵敏,远远地定位到这里,暴怒起此人的无知——实验室中的人竟不比实验室外的人懂得更多。但他等着的就是这种事情,便也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愉悦。

他想着要好好嘲笑下这伙无知的人,干脆把手边的酒精灯倒扣过来,也不看着,注意全放在了那些无知的人身上,希望能尽可能摹仿对方的丑态。而对方在他心中恐怕早已经羞耻得面红耳赤而又只能硬把这股羞耻掩盖下去。有些人看了出来,便往这边聚集,谈起点酒精灯的可笑,慢慢变得有趣,自以为高明了许多。

倒是有人来指出这种行为的危险,于是后面的人打起哈欠,前面的人躲不过便戏弄地大笑,自以为被当作了无知的人,而他们显然是懂得些点酒精灯的技艺的。可好心人恐怕不懂得这些,只是怕对方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别人。于是对方莫名暴怒起来,好心人定然是不知缘由的,于是受到讥讽,被说成是不比无知的人更有知,也不知玩趣的浪漫。

又有的人犯了错,台面不知道怎么燃了起来。还好这些不是他的东西,于是也只是羞羞地站一边,最后承认了自己是为了讥讽那些犯错的人,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名。这倒也怪世人,但怪来怪去倒也没什么新意,那就怪我吧,藏在世人中也没什么趣味。

有知者无知起来比无知者更无知,可恶起来也更可恶。他们的学识往往都用在了为自己开脱上。其实这种开脱倒是无所谓,就像他们也是无所谓一样,又何必想着开脱。可能他们也是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趣味吧。

一个人并不在乎他知道多少,而在乎他做了多少。空气尚能被探明成分,能靠分馏提纯,人的灵魂却深邃至难以揣摩。好心人总是多管闲事,谁又知道引燃台面的人到底懂不懂得点酒精灯的技艺?

倒也有人行事规范,不然规范也要灰飞烟灭了。他伸手感受着热浪,有人看着他,手掌也不自觉温热起来,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谁在看呢?倒是角落还蹲着一些人,他们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被人得知。那些人就在那喋喋不休,又听不见在说些什么,烦人得很。

卡伯罗特醒了,酒精灯烤得他很热,角落的人又很吵。梦中的世界他也再待不下去。他的喉咙很干、很疼,可能是他离电磁炉太近,周围的空气很干燥。况且实验室还到处都是甲醛、三甲胺之类的气体,自然让人不适。

肉沫还在加热,他也就躲到了外面。

整个上午,实验室前门总是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有些人抢到室外过道的椅子,吹着风刷手机。还有些坐在室内,就守在试剂或是电磁炉旁。实验进行到现在倒是不怎么考验手法,只是每组分到的器材很少,而实验又需要很多次平行实验,每场实验所需要的器材又大多重合。另外,加热和静置又往往要几十分钟甚至几小时,需要考虑时间安排和实验顺序。倒有些像小学时做过的最短时间问题。

邻近中午,窗外的一股强风猛地顶走了所有阳光,整栋楼突然就像是被黑色罩子罩住一样。雨又开始唰唰地下,天空也奇奇怪怪,就好像罩子还是那个罩子,可罩子的内表明莫名开始发光,就和末日一样。若是突然有个庞然大物降临地球大概就是这样的场面——照明灯把整片天空照得恍恍惚惚,荡起的灰又和高墙一样漫到高处,过于庞大致人完全看不清这样一个巨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卡伯罗特靠在椅子上,时不时一股风把雨吹到他脸上,倒也算清爽。他刚处理好一组样品,正在水浴加热。同组有人已经出去吃饭,看这天气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他打算等加热完这组样品,再处理好一组滴定皿、保存到恒温室中,就出去找东西吃。

过道很凉快,偶尔的风也来得恰到好处。卡伯罗特的头晕有所缓解,正闭着眼休息。他回想起不久前外出散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黄,他正向着太阳走。没走几步路的功夫,他眼前的那些树便把太阳挡了个严实。这不难解释,哪怕凭一个刚接触过几何学、或对几何学一无所知但天生对空间敏感些的人,也不难明白这是因为卡伯罗特方才的几步路对他到太阳的距离来说无关紧要,但卡伯罗特却因此已经很接近那几棵树了。

但他的目的不在太阳或树,便在路口调了弯。

卡伯罗特的心情难得很好,这听起来很奇怪,好像一个人的心情是纯粹关乎个人运气的东西。但总归心情好,那就不必考虑其它的什么,就好好体验一下吧。

隔着围栏正被一些人投食的猫也不像过去那样显得可恶。其实卡伯罗特也并未实打实觉得它们可恶,很可能从来没有。它们并不像在人磕到桌角时的桌角、也不像在人被恶言相向时的恶言。而且正该如此次一样,卡伯罗特应庆贺它们正过着舒适的生活。细想,桌角和恶言也并非有多么可恶,起码恶言更应该是这样。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并不待见卡伯罗特,卡伯罗特也不待见它。它总是在卡伯罗特赶到的前一刻变成红灯,最近数次都是如此。可这次它却恰是红灯。

卡伯罗特对红绿灯亮什么颜色没有意见,毕竟他不赶时间。况且,这处红绿灯只有十几秒的绿灯,而红灯却有足足两分钟。卡伯罗特应该遇到红灯,还要连续十几次,才算是正常。可卡伯罗特又想到,他的情况似乎不算是落在红灯的两分钟内,而是落在红绿灯变灯的几秒内,那这便不正常了。可也没关系,总归这次算是正常。之前几次,也可能只是红绿灯想尽力把事情弄得正常,如果它竟有这番渴望。

关于人活着的理由,很少有人会主动问自己这样的问题,除非是偶然的不如意——那也只是对生活不幸的发泄——否则这个问题既不像有答案的样子、又大概不会对人的生活造成切实影响,那这个问题就如同生活中莫名的爱和无厘头的恨一样,是无比荒唐的。

除了面包、水、盐外,幸福便只在是一种心境,一定是平淡又安宁的,应该是不会令人对其有太多额外的渴望的,或总在事后拼了命地寻找比其更激烈的存在。毕竟它是平淡的,若它能更激烈也就算不上有多平淡。而那些致人疯狂的只会是诅咒而绝非幸福,久而久之它一定会带来深切的苦痛。

卡伯罗特迷迷糊糊地回过神,他要收回那些正在被加热的样品。雨渐渐变小,那些轮流出去吃午饭的人也陆续回来。等卡伯罗特再研究一遍讲义,会明白三场实验最麻烦、也是要求最严格的部分都集中在了下午,他已经错过了吃饭的机会。而整场实验也没有他想得那么轻松,只是摆摆仪器、再在过道吹吹风。

卡伯罗特正等着取用用来添加进滴定皿中的试剂,和他同组的人正在切那些可恶的水果。卡伯罗特一共要做十几次用到滴定皿的平行实验,可桌上只摆了六个滴定皿,能用的恐怕只有五个。他计划等把这组滴定皿丢进恒温室,就出去找东西吃。毕竟滴定皿要恒温处处理两个小时,吃饭的时间还是很充裕,只要把其它实验内容丢给同组成员。

但雨又大起来了,它只小了一会儿。直到卡伯罗特已经饥饿难耐、双手已经开始发抖,他才再也忍不下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很贵,卡伯罗特先前总是奇怪谁会在实验楼下的贩卖机买东西,现在他知道了。他买了些填肚子的东西,一片面包、一根香肠、一盒牛奶,只是吃了和没吃一样。雨更大了,他很冷,他就快要被饿死了。

他坐在比实验室低一层的过道里,他想离实验远些。他开始精神恍惚,他的状态有些不好。他突然流起鼻血,牙龈也传来一股血腥味。他一摸脑袋,后牙根就疼痛难忍。他的心脏一跳、脑袋一充血,颅骨里就会像是塞了一个鼓起的气球,一阵胀痛、头晕目眩。

他对生活绝望了。他还要留意恒温室中的几个滴定皿有没有被妥善处理。他回想起今天早些的时候,他想睡觉,想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睡个好觉。

总有人疑惑生活这种东西到底没有没有高低贵贱,思考何为最好的生活方式。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没有钱,那所谓自由、尊严、幸福,不过是听起来响亮的东西。而且当事人还必须能留有很多力气,那才能吼得响亮。卡伯罗特的状态不支持他想更多东西,他只是相信,若他能有一笔可观的存款,那他就能在一张舒服的床上养病,而不是反过来照顾那些该死的试剂。

他隐约记着身体乏力、莫名出血是白血病的前兆,也可能是鼻窦炎。但这要真的是绝症,那定不能将其扼杀在摇篮里。病若是夺不走人的命,人就不得不为了缓解活着的痛苦而花钱治好他。那些本因恐怕你得了绝症,而落在别人头上的事情,也就要重新去做了。

他的鼻血止不住,闹钟响了,他不得不草草堵住鼻孔。他要回去滴定那滴定皿中的东西。滴定完后,他还要再处理一组,等几个小时后接着滴定。两轮怕是不够,大概还会有第三轮。

“我们能不做这个实验吗?”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支持你,只要你做。”

回到实验室,一群人守在滴定管前,好像是已经有小组滴过,滴了整整一瓶试剂都不见被滴定液变色。卡伯罗特也试着滴定,一整组通通失败。期间,卡伯罗特的滴定管还被另一个人撞倒在桌上,摔了个粉碎。

卡伯罗特就要制作第二组滴定皿,却找不到样液去了哪里。他问了问同组成员,得知样液好像被倒掉了。

卡伯罗特顿时觉得被解放了出来。他已经没什么事要做,他又流起鼻血。

实验快结束了,卡伯罗特坐在椅子上发呆,现在要每隔半个小时给那些水果拍照,还剩最后一次。

他恍惚间做了梦,他梦到一片墓地,墓地零零散散立着石碑,石碑上刻着死人的名字,好似这样就能让死人活过来一样。

“实验结束后还要拍义务劳动照片,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哪怕是装样子,装样子的人多了也是会有作用的。起码楼下会干净些。”

“我拍完照就直接把垃圾扔进草坪里。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打算做好人。我除了扔那些破瓶子其它什么也扔不掉。”

卡伯罗特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他的工作结束了,起码是做完了他能做的工作。

就在卡伯罗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又流起鼻血。他的卫生纸用完了,血又流个不停。他跑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任水唰唰地流。他饿了,撑不动身子,干脆趴在水池台上,看这血流到什么时候是头。

他很冷,又很晕。他渐渐开始搞不清一些东西。群里的班委说今天雨大,义务劳动改天再进行。课程群的老师催着网课,实验群的老师又强调起报告的截止日期。通知群正发着近期活动的安排,班级群也发出了一份名单,要这些人快点完成之前某次的工作。

卡伯罗特做出了决定。

“生活就是这样……它温顺地对待它的奴隶,又残酷地对待直面他的勇士。”

“生活才不是这样。这话你自己都不信。”

外面的雨更大了,站在雨中的能见度甚至不过几米。卡伯罗特冲入雨中,雨瞬间打湿他的全身,轻快的短袖顿时变成万斤的铁甲。

他就这样骑车冒雨冲回宿舍。他看不清路,空气也太冷,压抑着他喘不上气。他撞到一个黑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正被一辆电瓶车拖着,那车又停在马路中间。卡伯罗特道了歉,骑车的师傅好像骂了几句,总归他们应该谁也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卡伯罗特在宿舍放好书包,换了衣服。他就要去吃晚饭。他突然找不到他的一只耳机,可能是赶路时从口袋掉了出去。若换成平时,他已经为此着急忙慌。生活从不会因为一个人丢了什么,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而给这个人一个全新的。事实是没了就是没了,没的还不止会是一个耳机。对于卡伯罗特这样的穷小子来说,很多被定位为消耗品的东西其实早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耳机丢了。”

“这才是生活。”

但卡伯罗特不再在意这个耳机,他找到了他更应该做的事情,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雨慢慢小了。

一到晚上,城市就会寂静下来——不是说人们都睡觉去了,只是说晚上的光线没那么刺眼,风也很凉快——朝向各异的高楼就像立在大街、天桥间的石碑,碑面上横竖亮着几串符文。这石碑大概也是实心的,毕竟一抬头就能感到它的厚实。下过雨、起些雾,商场的彩灯映上去,高楼带着城市也神秘、或是说迷幻起来了。

一个肤色比较暗的人,可能是中东那边的——这只是这个人给卡伯罗特的感觉,至于中东的人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突然举着手机跑到卡伯罗特身前,用镜头拍卡伯罗特的脸。

卡伯罗特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他觉得自己也没做奇怪的事。如果那人只是在拍风景,那还有人们探讨一番公共区域该不该随便拍照的余地。可对于这件事,大概、可能没人会觉得贴脸拍一个陌生人是一个人的自由。可也无所谓,卡伯罗特不是很在乎这些,那人做这些事大概也只是为了自己的晚饭,和卡伯罗特一样。

卡伯罗特到了那家西餐厅。可能是餐厅的空调温度太低、或风速太大,他坐下没多久,寒气就渗入了骨头。一路上的小雨淋着卡伯罗特的衣服,他的热血好像已经凉了,他不久前的激情好像已经熄灭了。

他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来这家餐厅,他坐下后才想起来他还有病在身。他衣服又湿了,他一共只有三件衣服,洗了一件、被淋湿一件、现在穿着一件。他明天恐怕没衣服穿了。

他发烧好像也更严重了,他晕乎乎的,虽然他不发烧时也是晕乎乎的。

热腾腾的食物摆上桌,但卡伯罗特还有要考虑的东西。他以为他在雨中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结果他根本没有搞清楚。他吃得并不痛快,食物没有给他带来温暖。

他要考虑回去的事,窗外的雨又变大了,到处都湿漉漉的。他还算熟悉的地方离这还有一段距离,他要想着怎么回去。雨更大了,上帝给他遮了伞,让他来时忘记环境的恶劣,在他要回去时又把伞拿走了。

要不说上帝根本不眷顾他,要不说根本没有上帝。

食物是卡伯罗特此行的战利品,他付的钱是餐厅的战利品。店员们要靠着这些钱买回家的地铁票,餐厅要靠这些钱准备明天的原料。

理性的力量无比强大,人们低估了理性。

理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支配一个人的一切,是远比激情可怕的东西。

有人说激情会毁了一个人,但理性的暴动更会毁了一个人。

理性并非万能。迫于生命的无力,我们需要一点浪漫,需要一点英雄的激情。

可若激情指错了方向,那激情也将无法改变现状。

卡伯罗特相信他会永远记着这一天。

“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很像是英雄吗?”

“你应该戴着安全帽挥锤头,或是戴着草帽挥锄头,那才是英雄。”

“我觉得英雄是带有讥讽意味的。他们没什么好被讥讽的,除此之外倒和英雄差不多。”

“还有,我明白了。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被迫活着。”

没人知道卡伯罗特今晚做了什么,更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英雄——他也开始渐渐搞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今晚很冷,他的喉咙很疼,他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

——2024.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