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终焉》 第一章 血国列车 列车,空间狭小,声音嘈杂。

李异犹豫许久,特地购入的二等坐席,三号车厢。

无他,为了让自己帅气的面庞在更多人面前出现。

为了这,他从16车厢上车,在车厢里挤到属于自己的3号车厢。

收获了许多注目礼。

高铁过隧道时,耳膜的压迫感稍有不适,但照样能听清其他乘客的声音。

“没有吧俺们,说话倒装句?没印象对这个,平常说不大多。昂,告诉我呗,球球号多少?”

“哪有病毒?没有病毒。啥基因病毒还能把人变怪物,自媒体写的吧……我看到好几次了说这没了三千个那感染五万个的。昂,必须滴。”

“我在路上呢,妈。嗯,一个神经和精神疾病领域的学会,有关狂病,就是你发我的那个‘精神病毒’的,邀请我去…不一定哪天,会议安排到现在都没发,通知地很紧急……安全得很,放心吧妈妈。”

“不好意思先生,麻烦让一下。前面的女士让一下好吗,谢谢。先生打电话请小声一点。”

李异转头看见,两名乘务员,一前一后护着一人。

前面的男乘务员快步开道,只留下个背影,最后的女乘务员则面露难色,两只手捂着中间男人的眼睛,挡的严严实实。

中间的乘客被前后护着,自己捂着嘴巴,弓背、低头,浑身透汗,青筋膨起,痛苦莫名。

奇了怪了。

坐了这么多次高铁,第一次见这种三人行。

捂眼,畏光。

捂嘴,胃部不适或口角流涎。

盗汗,青筋暴起。

是最近网络上谣言四起的“狂病”?

据说,“狂病”这种感染过程玄乎得很:即使病患与健康被传染者不处在同一空间,就算是远隔万里,视频对话,只要隔着屏幕讲话的时候一对视,就有可能传染。

即使病原一方尚处潜伏期。

也就是说,这种传染具备两个必要条件:

一,对视。

二,对话。

这谁敢想?远在万里之外的俩人,打了通视频,互相看着聊两句,就传染了?

这很赛博精神病。

“什么现实版‘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哪有这种传染病…互联网上以讹传讹,你把握不住啊老弟。”

据这些谣言所说,一旦进入爆发期,“狂病”症如其名,发病患者眼压升高并伴随畏光,颅内压升高青筋暴起,流口水、胃部不适以至于大量吐水;患者大脑言语、行动分区发生神经性紊乱,发出含义不明的音节,作出攻击他人的举动。

媒体给它商量出来的名字叫“精神病毒”,不过李异觉得,这个东西,其实应该称作——

“传染模因。”

话又说回来。

中间乘客在走向李异附近时,突然停顿住,扭头转向李异。可他的眼睛被后面的女性捂着,什么也看不到。

在女乘务员的催促下,三人往一号车厢的方向,脚程紧凑,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就在他们后不久。

车厢连接处洗手间,刷啦一声冲水,有一人推开门,颤颤巍巍,径直回到三号车厢。

口角流涎,面色惨白,青筋隆起,浑身湿透。

待走至李异身旁时,竟也停住脚步,看了李异一眼。

李异只撇了一眼,立马移开视线。

“转移注意力!快到站了真快!蓝天真蓝!高铁真高!

这种事情,还是‘宁信其有’比较好。”

这人晃了晃脑袋,坐在自己身后几排,李异打了个寒颤。

“嘟哒哒——”

列车广播响起,“广播寻医,广播寻医。一号车厢有旅客突发身体不适,若有乘客是医务工作者,请速到一号车厢!请速到一号车厢!谢谢。”

高铁上乘客突发疾病,动车组紧急寻找医务工作者,这种新闻里是常有的事,不过李异第一次碰到。他记得,这节车里似乎就有一位医生,好像还是神经科的大夫,是要去开学术会的,方才一直在和家里打电话,报备安全。

一回头,就见那里有一戴眼镜的年轻人,满身书生气。此刻正皱着眉头,似在犹豫。几秒过后,这人像下了大决定似的,猛然起身,朝着一号车厢走去。

像个出征的将军。

……

距离终到站,也就是李异的目的地,剑台站,还有十分钟。

“我靠,那个哥们是不是也感染了啊,不会现在犯病吧?”李异一直在意着身后不远处那个疑似患狂病的患者。

紧急寻医广播已是半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兴许是急救工作需要全程陪诊,那位年轻医生一直没能回来。

“啊——”

“唉?哎哎!哎!”“啊呀!啊——”

突然有女子的惊恐尖叫、男人的混乱呼喊,从二号车厢飞来,飞到李异的脊梁里。从头到脚一阵悚然,他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好些个乘客,狼奔豕突地从混乱里狂奔进三号车,又向着四号车去。有阿姨大姐腿软,摔了好几个趔趄,珍珠链子扯断了,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也还是不回头地朝后逃走。

李异的神经立即球紧绷起来,不知道发生什么让他坐立不安。跟着三号车的其他乘客探头探脑,看到二号车那边像是在打架、叫骂,还见了血。

就在这时,车厢隔断门自动关闭,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烁成红色。大门进入紧急封闭状态。

紧跟着“砰砰”的跑步踏地声传来,有一人形,咣一下撞在玻璃门上,被紧急闭合的玻璃门死死挡在车厢外面。

他趴在玻璃门上,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三号车的众人。李异趁机看清了他的样貌——

眼睛血红,难以分辨黑眼珠。一片眼镜已经碎了,碎裂的镜片插进了眼泡,他却像是不知疼痛,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玻璃门,鲜血在门上留下几道手印。嘴里嘟哝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仔细。

满脸的肌肉扭曲地像是抱团的红线虫和蚯蚓,展露出完全失去理智的癫狂笑容。

这狂魔一样的人大声呼喊了几个重复的音节之后,上身突然向后仰去,随即开始不断地用额头撞在玻璃门上——

一下、两下…

癫狂痴昧,状若疯魔。

是那个去一号车帮忙的年轻医生。 第二章 冲出隔离 高铁整车进入事故处理状态,紧急制动,停在一处田垄上。

全车玻璃门锁死,每节车厢被单独隔离。

二号车的发病杀人狂们,微笑、癫狂或痴愚。都挤在门外,无一例外,紧紧盯着三号车里的正常人。

三号车的乘客们,都缩在车厢另一边,离这些噬人魔鬼远远的,瞪着他们。

四号车的乘客们,都趴在玻璃门上,紧张又好奇地望着三号车这群乘客的后脑勺。

李异挤在人群中间,就快喘不上气了。

不管是出于对什么传染病的恐惧,还是说对那些噬人目光的躲避,李异不敢看那些尚具人形,但显然已泯灭人性理智的“生物”。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二三号车之间那扇玻璃隔离门上的红色指示灯。

整个二号车厢已然化作屠宰车间,那里仿佛在举行着一场“狂欢”——里面有人高举着心脏、肢体或者别的什么部分,有很多身影在手舞足蹈,隐隐是某种仪式的雏形。

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到李异周围,刺痛他的眼睛,从他的每个毛孔钻入皮肤,令人窒息,头晕目眩。

列车厢之间的钢化安全玻璃,成为了三号车厢乘客们唯一的安全屏障。

但是,此时此刻,李异对于这扇隔离门上表示“紧急上锁状态”的红色指示灯,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无力感和不信任感,仿佛下一刻这颗红灯就会瞬间闪烁、跳成绿灯,到那时,大门一开,对面无数的疯子就会冲进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而自己的命运,就像一粒微尘,轻轻落在这颗红灯上,随着对面那些杀人疯子一下、一下地冲撞着玻璃门,就好像冲撞着他自己的灵魂,随时就要震落到地上、再到地下。

他不由想起刚才,这节车厢里也有个乘客,像是要发作的样子。

也许就在自己身后,紧挨着自己。

也许他的汗水和体液已经浸透了自己的上衣。

也许他下一秒也要攻击自己。

李异不敢回头。

或者说,整个三号车的所有乘客都挤在车厢后半段,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亦无法作出一丁点动作。他们就像是被孩童注意到的虫子,莫名的莫大的压力让全身的肌肉僵硬。

那些疯子的目光如同重锤一般砸落在这些人的理智中。这些人的眼神之下,李异仿佛感受到了有某个虚无缥缈但同时浓烈厚重、冰冷刺骨、恶意弥漫的意识,透过这些疯人的眼睛,注视着三号车里的人们。

或者说,仅仅只注视着李异。

“嘟哒哒——”

列车广播提示音再次响起。

“各位亲爱的旅客,你们好,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动车组列车遭遇了一些技术问题,工程师正在着手解决,请各位旅客稍事等待。列车预计三分钟后恢复运行。为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遭遇技术问题”,显然是列车紧急制动、车厢门锁死事情上对其他13节车厢乘客们的说法。

可是,对三号车的乘客而言——

三分钟,整整三分钟!

李异感觉自己成为了名为《三号车的乘客》的雕塑的一部分,整个身躯化作花岗岩,在长达三万年的沧海桑田里被数不尽的雨水和汗水冲刷着。

直到列车忽地一下涌动起来。那一刻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玻璃门上的小红灯,就好像列车开动的同时小红灯就会变绿。

就好像他就要被杀死或者又被感染成新的杀人狂魔。

列车向着相反的方向飞速行驶,不到十分钟,开始缓缓降速。

列车停止后,又过了至少二十分钟。这期间,李异感受到,四号车的乘客们似乎已经下了车。

突然,三车所有车窗外面被蒙上了黑色的遮盖,整个车厢随着遮挡,光线愈发减少,直至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唯有远端的小红点。

就像是唯一的希望,却显得有些狰狞。

紧接着听见“滴——滴”两声。

李异心中警铃大作!

但,只见身后光线明亮起来,乘客们纷纷回头——高铁车厢门打开了。几名身穿特种防化服的人员,手里端着铁家伙,自车外小碎步快步进入三车与四车中间的隔断空间地带。

列车外的阳光投射,在这黑暗的空间里照耀出他们的身形,以及车外空气里被他们带进来的飞散的尘埃。

这几名军事人员,各自找好位置,标准的三角式擎着枪支,枪口对准三号车远端——那些发了“狂病”的人身上。

随后,“咔拉”一下,乘客们身后的玻璃门解锁,紧跟着被远程遥控打开。

只听见几个兵员被面罩闷住的声音,突破了隔离的限制,一瞬间传来。

“快!快!快!走!走!走走走走——”

在几个特种战士的掩护下,三号车的乘客们鱼贯而出。

阳光刺的李异睁不开眼。

重见天日。

这里并不是车站。

……

二十分钟之前。

此时,李异尚在三号车厢中,被挤的像攥在手心里的橡皮泥一样。

剑台平原,铁路特殊情况处理段。

临时疾控指挥部。

刚搭起来的帐篷内,一场临时战前会议刚刚展开。

“狂病,又称‘精神病毒’、‘传染模因’、‘基模污染’。

超甲类传染病,尚未明确病原体,不以空气、水源等途径为介质,可以传染给人和动物。

尚不明确发病机制。”

“与传统意义上的传染病不同,目前认为,狂病的病原体,是某种具备极强传染性的劣性模因(模因meme,词源《自私的基因》——理查德?道金斯,指“在诸如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类似的东西。”)

至于传染的介质,目前认为——

是患者口中表达的语言符号及其意义。”

帐篷中间的桌子,围站着一圈人,有些穿着白大褂,有些穿着干练的迷彩服。

讲话者是一名女性,扎着头发,面容温和,但眉头微蹙着。

周围直升机和卡车的轰鸣声,以及大风吹皱帐篷的猎猎声音过于嘈杂,她不得不大声地将想表达的话喊出来。

“语言是一种符号,符号携带着意义。我们目前认为,在‘意义-符号’这个系统内,存在着‘第三者’——一种未被探明的概念,尚不清楚生效机制,目前只能认为,模因污染正是潜藏在这一‘第三者’中进行传染的。

就如同病毒入侵细胞。”

“通过语言传染?”提问的是旁边一位年轻的军官。

她点点头,以示肯定,并继续向上首最核心位置的年长军官汇报。

“疾控中心就最近发生的几百例“狂病”以及相似案件进行归类调查,最终发现明确归属于“狂病”发病患者的417例案件,仅仅只有一个共同点。”

“被传者,曾与传染者进行过面对面的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