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虚之座》 第一章:新生之人的今日 湛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梅林感觉有些不对劲,随即伏下身子用耳朵贴着地面。片刻他便听到了一阵阵的轰隆声,是地面在震动。看来有一大群不怀好意的东西正在向着他的位置行进。

“天空的主宰,鹰之神,请赐予我视野。”

梅林用缓慢低沉的声音念着咒语,用两根手指并在一起从额头前缓缓抹过。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不断有白色的微光从泥土中钻出,围绕在梅林身旁。一个深呼吸将其吸收进体内,随着血液流淌到全身。感觉到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梅林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种直击灵魂的快感。

“以吾魔力,唤汝之眼。”念出最后一句咒语后,梅林的额头处钻出一个肉瘤。那团肉瘤扭动了几下便倏地睁开一条缝,从中露出一颗金黄色的珠子。珠子的中心迸射出一道光线,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转动起来,与此同时梅林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画面。他能看到那些朝他逼近的人的样子。他们个个穿戴着精良厚重的金属盔甲,手里拿着长剑盾牌又或者是法杖。有一瞬间他那细长的耳朵捕捉到了来自他身后的动静,树叶一直在窸窸窣窣的抖动。

梅林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被王国的军队包围了。那些士兵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同时用手里的武器摩擦敲打着盾牌。他们每踏出一步,梅林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巨锤狠狠的击打,就连法杖也抓不紧了。

浓密的黑云在天空中聚集,法杖上镶嵌的水晶石如此透明澄澈,梅林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眼窝中燃起漆黑的烈焰,那双漂亮的眸子已经被烧灼殆尽,只留下暗红色的灰烬在空中劈啪作响。烟尘散落,尖细的瞳孔缩放着,头顶不知何时生长出一对尖角。

宛若恶魔降临...

梅林并没有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惊奇。他开始思索,眼下的情况他必须使出全力才能突围,为此他甚至向恶魔借来力量。但他还需要一个强大到无视规则的咒语才行。只要被阻碍哪怕一秒自己就可能被军队中的魔法师们集火攻击。

而要强力到能无视规则的咒语...那么就不能被盔甲和屏障上的反魔法咒语阻挡...只有最纯粹的物质才不带一丁点的魔力。

如果说随心所欲使用魔力生成各种物质是魔法师的拿手好戏,而面对反魔法咒语时的吃力也是魔法师们的常态。自咒语诞生以来,千年的时间里魔法体系与反魔法体系之间不断迭代。那些站在世界之巅的强大魔法师不断地铸造最锐利的矛,然后刺向自己打造的最坚硬的盾。

当然想要使反魔法咒语失去效力还是有办法的,而年纪轻轻却见多识广的梅林恰巧就掌握着一个咒语,能够在片刻间将这些士兵屠戮殆尽。

梅林挥动着法杖,水晶石顿时发出了绚烂夺目的光亮,在这浓稠乌黑的天空之下如同点点烛火飘忽明灭。

“众神慷慨,指引手中之雷霆击坠凡间...”

浓厚的云层间闪烁着雷光,不断的游走翻腾如灵蛇戏水,与狂风摩擦碰撞着发出沉重刚烈的雷鸣。咒语催动着气流剧烈旋转,将周遭的雷云尽数凝聚。

“信徒将以肉身承受您的愤怒..接过力量的权柄。”

几缕雷电俯冲而下轰击梅林的身体,刺激着心脏和神经,发丝纷飞不受控制地飘动在空中,双眼间隐隐放出电光。

恶魔的力量强化了他的身体,可现在这层厚重的皮肤在雷霆的效力下开始逐渐崩裂瓦解。

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袭红袍冠缨缕缕的身影负手而立观望着这一切。

“多么庞大的魔力啊..那些雷电的威能看来能粉碎一切壁障,梅林还有多少令人吃惊的技艺是我不知道的呢?”阿尔萨斯赞叹不止,他跟梅林算得上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因为相近的信念而一同踏上征途。当初就是被他施展魔法时的样子所吸引,阿尔萨斯一直觉得梅林是一个很强大的魔法师,强大到深不见底。他的智慧和学识更是令阿尔萨斯震惊,梅林讲述的很多古老的传说他却听都没听说过。

梅林同阿尔萨斯踏遍了刀山火海,经历了那么多,却还像是一个谜。

“轰!”

巨大的声响让阿尔萨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还以为自己被士兵发现所以迅速隐藏去气息。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阿尔萨斯才反应过来是梅林那边有了变故。他下意识地看向天空,瞳孔倏地缩小,透过手指的缝隙才勉强看清楚这足以铭刻在心的画面。

梅林漂浮在空中,粗如手臂的电光缠绕在他的腰间。白色的法袍被撕碎,残衣破布还未落地就被电光划过空气产生的火花点燃。从梅林的双目中喷涌出刺眼灼热的雷光,犹如矗立云端的天神睥睨人间,手中持握的雷电蓄势待发。

士兵们忌惮眼前这位势不可挡之人,所以停下了脚步驻足观望着。这支军队可是王国的精锐,其中不乏高级魔法师,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梅林的咒语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伤害。毕竟梅林只是一个人,而且看上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当你戴上王冠的时候,荆棘会刺破你的皮肤。头上总会高悬一把利剑,却仅仅只是用一根细细的马鬃绑着。

强大的咒语伴随着代价,梅林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快要跨过那条生与死的界线了,他的眼睛已看不见任何东西,沸腾的血液从口中飞溅。

“冲锋!敌人已是强弩之末,为了荣耀和忠诚!”士兵开始冲锋,同时魔法师手中的法杖已经凝聚好魔力准备配合攻击。

“梅林!”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么,可根本听不清是谁....

“梅林!”一声直击灵魂的呐喊,刺入了梅林的脑海。在混乱的雷鸣之中,开辟出一片清静。

“阿尔萨斯!”

“梅林!”

梅林猛的一睁眼,感受着腰间传来的阵痛,他有些发懵。发觉自己倒在地板上,眼前有位穿着朴素的女孩。

“欸!没事吧梅林爷爷,你是做噩梦了吗。我扶您起来。”

“咳咳,刚才是怎么了,费尔南迪。”

“我看爷爷的屋子里灯亮了一整晚,就想来看看。一进来就看见您睡在写字桌上,额头上还有很多汗,想帮忙擦掉。结果您好像做噩梦一般就惊醒了。”少女将梅林扶到餐桌边。

“没什么事,劳烦费尔南迪担心了,昨晚睡的好吗?”梅林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盛满面包的篮子,便知道这是费尔南迪带来的。

“我可没有做噩梦哦,我睡得很好。”费尔南迪单手叉腰,手指在空中画圈,梅林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要开始唠叨了。

“爷爷你肯定又是因为卡西乌斯才这样。我全都知道了,他想学习魔法吧!就不能让他自己先去试试吗?看您累的,近来都没睡好觉吧。”

每次看到费尔南迪这副样子梅林总是忍不住笑意,所以惹得胡须上下颤动。十六岁的少女教育着自己的养父,多么滑稽又令人温暖。

“费尔南迪有些事你知道的嘛,练习魔法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得替卡西乌斯做些准备,要不然他准会受伤。”梅林用手抚着她的后背发出摩挲纸张的声音,替她整理起褶的衬衣。

“我知道的啦,可是爷爷也要好好休息,卡西乌斯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可以叫他来问问我的嘛。”费尔南迪不再唠叨,指了指桌上的面包示意梅林吃掉,而后离开了。

梅林大口吞咽着,面包渣掉在花白的胡子上,可他的思绪已随着费尔南迪的歌声飘走。

上次想起阿尔萨斯是什么时候了,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总不太适应。从昔日的百智之主到现如今一个被遗忘的老人,经历的太多,可好像就是一夜间的事情。

一开始他总会想起阿尔萨斯,在梦里,在镜子里。沾满双手的鲜血一滴滴滑落坠地,梅林甚至听见了滴答声,像针一样刺入他身体的每一处。

那一天阿尔萨斯用自己的剑斩向梅林,昔日的兄弟。梅林手中的法杖闪烁,可终究还是黯淡了。阿尔萨斯的剑穿过了屏障,刺瞎了梅林的左眼。

他跪倒在地,他手持利剑。

吞咽变得愈发困难,梅林便不再去想那些被埋葬的日子了,在世之人还需承担死去者的沉重遗愿才得以存活。他挥了挥手,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便漂浮在空中,井然有序地回到了本来的位置。转过身来,白色法袍光洁如新,胡子上没有一点脏污。梅林拄着他的法杖出了门,卡西乌斯跟他约定了一个地方。

沿着村子的鹅卵石小径小步向前,人们只要看见梅林,不论是满头大汗的农夫又或是清晨散步的一家,都会停下自己手头的事朝着梅林微微鞠躬。梅林看见这些爱戴他的人,心头的阴云也便散去,轻笑着回以感谢之情。

“出现吧!炽热的火球!”

“猛烈燃烧的火种,响应我的召唤!”

“焚烧一切!”

卡西乌斯瘫坐在地上,喘着气。梅林也是这样念了句咒语就能释放魔法,怎么一轮到他就施展不开。休息了一会,卡西乌斯准备再次尝试,他高举右手刚要喊出咒语,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抢先一步。

“登神之路,失吾所有绝吾所爱,一踏一步,步步生莲。”

一朵朵花苞从地下钻出,舒展开后绽出焰色莲花,卡西乌斯那漆黑的眼眸中有了一抹光亮。他看着飘摇的火光入了迷,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

“咔!”

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卡西乌斯的思绪好像被切断,眨了眨眼。地上的火莲已经不见,一抬头看到的却是梅林。

“花虽美丽,可不敢去碰啊我亲爱的卡西乌斯。”

“啊!梅林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前吧。”

那他岂不是听见我大声念咒语了!真是出糗,但愿他没有。卡西乌斯祈祷着,脸一下子就熟透了。

“刚刚..那个变出莲花的魔法,是不是很难学会?”卡西乌斯睁着眼睛问道。

“对现在的你来说是这样的。”

“以后我肯定能学会,现在教我点简单的。”

梅林笑了笑,想起卡西乌斯找到他的那个时候。他问卡西乌斯为什么想学魔法。

卡西乌斯一手捂着脸上的肿块,嘴角旁渗出点点鲜血,俨然一副落败者的失魂落魄样。但梅林看见他眼眸里复燃着不甘,于是给了卡西乌斯几瓶药水,让他处理一下伤口。顺便梅林也想听听卡西乌斯的理由。

“等我学会魔法后,一定把那几个混蛋打到跪地求饶。”

七岁的卡西乌斯站在高大的梅林面前,抬头盯着他。

“卡西乌斯你必须明白,很多事魔法解决不了。”梅林为了显得自己平易近人些,俯下身子用宽厚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试图平息他心里的恨意。

“到时候再说,求求你。”卡西乌斯不再看梅林了,反而低下头,梅林察觉到手掌处传来的轻微的震动。因为孩童呜咽的抽泣,梅林动了恻隐之心,便要测试他的天分。

“你知道的,魔力无处不在,但是肉眼是很难看见的。虽然听起来像是灰尘一样的东西,但实际上你可以把它看做一种有生命的精神物质,你要做的就是与之沟通。”

“那怎么才能释放魔法?总不能靠祈祷吧。”

“哦,当然不是。”梅林被卡西乌斯的话逗得呵呵笑“本质上释放魔法的过程就是沟通的过程,用你的脑子与魔力沟通,建立一个通道,咒语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一个媒介罢了。”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不能直接用自己的精神施法,非要沟通不可?您刚刚也说了魔力就是精神力。”

“还没开始就已经察觉到关键了,卡西乌斯很厉害啊。确实如你所想,自己的精神也是一种魔力,不过更加独特。不同人的精神属性是不一样的,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哪一种。”

梅林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卡西乌斯的眉心,卡西乌斯突然觉得大脑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正在钻进来。疼得他咬牙切齿,眉头紧皱。

“放松点卡西乌斯,深呼吸。”

下一个呼吸后,卡西乌斯发现眼前的场景变换了。他揉搓着眼睛,确定自己并不是迷了眼。一块爬满青苔的墓碑出现在他的眼前,周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完全没有一点阴森的感觉,于是卡西乌斯上前仔细打量着。拨开一大片苔藓,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卡西乌斯·亚丽丝

“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你所看到的都是精神力所变化成的。灵魂系一类的精神可是很少见的,那块墓碑就是证明。”梅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卡西乌斯蹲在坟前用手感受着凹凸的刻痕。

为什么我的心里有座墓碑?为什么碑上刻的是别人的名字?

再睁开眼,卡西乌斯发现自己正靠在梅林的膝盖上,嘴角尝到了些温热的咸味。

“你看到那个名字了吧。”

“那是谁?”

“一个伟大的人,你们会遇见的。”梅林用宽大的手罩在卡西乌斯的脑袋上,轻轻地擦去他眼角将要滑落的泪滴。

“为什么我会哭呢?根本控制不住..”

“可能对你来说这个人很重要,当你想念一个人却又无法相见时就会哭的。”

于是卡西乌斯小小的脑袋里又多了一个问题,那个墓碑上的名字是谁的呢?梅林爷爷说是很重要的人,可是根本没有印象啊。既然说以后会见到,那就等见到了再问个清楚。梅林爷爷从来不会骗人,所以肯定能遇见。

“所以我的天分如何,肯定是个天才吧!”卡西乌斯咧开嘴露出牙齿,双手叉着腰。

“连入门都没到呐,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梅林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书递给卡西乌斯。“这可是我的心血之作,没事的时候看一看,我会考验你的。”说罢便原地消失了。

卡西乌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书,许久后才憋出一句话。

“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学会这个..”

卡西乌斯抱着那本沉重的书在傍晚回到了家。一打开门,就看见费尔南迪满脸不悦,她坐在房子中间的餐桌旁,桌子中间是一锅汤。

“你去哪里了?汤都凉了..”凝固的油脂漂浮在表面,卡西乌斯感觉有股热气从脚底涌上大脑。

“费尔南迪姐姐我只是有点忘记了嘛。”

“下次再这样,就不给你留吃的啦,害得我也没吃饭。”费尔南迪用力地从卡西乌斯手里夺下那本书,将卡西乌斯推到餐桌旁。

“快吃吧,吃完再学你那神神秘秘的魔法去。”少女环抱双臂,趾高气扬地指挥着卡西乌斯。虽然是责怪,听起来却惹人忍俊不禁。

吃完饭后,卡西乌斯向费尔南迪挥了挥手就抱着书离开了小屋。他随便寻了一处堆放干草的田地,就着萤火虫发出的光咀嚼晦涩难懂的文字。

月亮无言地升起,驱使冷风如海潮般奔涌在大地。少年倚靠着草堆,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第二章:第一堂课 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没有野蛮孩子的吵闹声和村民抓捕在逃家猪的动静,梅林这样想到。此刻的他坐在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上,执笔在手。羽毛笔的笔尖迅速地划过粗糙的莎草纸,簌簌之声飘摇在房子里。

然而就在他将要写下最后一行字时,听到了木门被敲响的声音。原本无比清晰的思绪被扰乱,还想要再下笔,可敲门声愈发急迫。无奈地揉了揉眼睛,梅林只得起身去开门。

“还好村长你在家,有个新手在放牧的时候不小心惹怒了长角牛。现在被追的满村子逃跑,没人敢去拦啊。”一个男人站在门前,一只手挠着脑袋,同时不停地挤眉弄眼。

梅林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随手招来魔杖。随他前往事发地点,不到几分钟就找到了那个仓皇逃窜的新手和跟在身后紧追不舍的长角牛。

看见梅林就像是看见了救世主,那人一个趔趄掉转方向向着梅林跑来。身后疯牛扬蹄溅起点点飞尘紧追不舍,眼里的凶戾之情并没有因为梅林的到来而减弱半分。老人将法杖插在地上,男人只是眨了下眼睛,梅林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下道道劲风吹得人以手掩面。

下一个呼吸过后,梅林的身形已到数米之外,肩上扛着那个新手。长角牛则因为惯性撞到了一块石头上,此刻正趴在地上四肢胡乱踢着。

“最近是繁殖期啊,年轻人别老是去招惹它们,要不然可没这么好运。”

“额,好..好的,感谢村长大人救我小命!”许是觉得被一个老头抗在肩上遭人看见有失颜面,那人慌慌张张地摔倒地上,爬起来边跑边拍打衣服。

“别太在意,孩子就是这样毛毛躁躁的。”男人叉着腰,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褪去的迹象。梅林拄着法杖,脸上的皱纹愈发破碎,嘴角吊起的弧度却愈发难以抹平。

“小子!可别太心急啊,想变成我这样可得下狠功夫。”

两人背后的树丛轻微的抖动,窸窸窣窣。

“这个月我们村的粮食尚有剩余,费尔南迪你拿些去跟粮商讨讨价。”

“哎呀不劳爷爷费心。”费尔南迪趴在桌子上,两只脚踢着桌子腿发出啪嗒啪嗒声。

“卡西乌斯还是嚷嚷着要学魔法吗?”

“是啊,小子劲头很足呢,跟你一样。”

“爷爷你别打岔,要不还是寻个老师教他,你那个方法我放心不下卡西乌斯。”

“可是他只认我一个啊哈哈哈。”梅林耸着个肩像是个认错的小孩子。“这个方法相比那些断手断脚甚至丢掉小命的要好多了,而且只是个备用手段嘛。”

“我差点就撑不过去了。”

“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爷爷可不能让卡西乌斯尝试,请你答应我好吗?”费尔南迪神情严肃地看着梅林。养父和养女的身份好像被调换了一样,梅林无奈地把了把胡子,原本还想摆摆大人的架子,可费尔南迪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好吧好吧,我觉得卡西乌斯不会到那种地步的。”

费尔南迪在脸上挂了几块冰块似的,在得到梅林的承诺后,脸色才化开变得缓和。

“早点睡吧梅林爷爷。”

“明早见。”

送别了费尔南迪之后,梅林照旧坐在书桌前不知写着些什么,只是一会的功夫一张白纸便被写满。

“神在他自己的乐园中,所有的真理存在于世间。”(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

“生灵之福,加持吾身。”(强化)

“大地是双脚的延伸,风是直觉的座驾。”(感知加强)

......

这些都是梅林认为适合初学者的咒语,但对于卡西乌斯这种连门槛都没摸到的还是太难了。只有等卡西乌斯能够自己随意进出内心世界后才能开始正经地学习。

魔法能否释放成功取决于与周遭精神物质的沟通程度。无数伟大的哲人先贤验证得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广为人知的结论,这个世界存在着一种通常情况下肉眼不可见的精神物质,只要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便能与之进行沟通,这些精神物质似乎具有生命力,会响应人们的请求。

人们便统称这种奇妙的现象为魔法。

虽然魔法的存在人人皆知,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学习魔法的,有的人甚至无法感知到精神物质的存在,自然很难与之沟通,也就很难学会魔法了。

令梅林感到欣慰的是,卡西乌斯的天分并不低。一般人的精神性质都是比较常见的元素属性,像是火焰啦,微风啊之类的。卡西乌斯的情况则较为特殊,属于不可见系的灵魂系,这代表他在感知和操控骷髅这种方面会更加得心应手,当然现在就让他看见骷髅可能自己就吓晕过去了。

第二天在村子的报时钟还未响起的时候,梅林拎着睡眼惺忪的卡西乌斯前往村子旁边的月光湖进行第一次授课。卡西乌斯几乎是被梅林拖过去的,可能是还没习惯吧。在之后卡西乌斯就会意识到,平日里的梅林可以是和蔼的爷爷,但只要披上一层老师的身份,就会变得严厉非常。

“我们到了卡西乌斯,接下来每天在钟声未响之前就要起床,练到第六个提亚马特时之前不能停下来。”梅林用手蘸了点水撒在卡西乌斯的脸上。

“啊!啊,好好。”卡西乌斯呆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

“不对啊!那我第四个提亚马特时就要起床了,也太早了吧。”卡西乌斯突然清醒,站在石头上试图到达梅林的高度,却发现还是只能仰视梅林,心里反抗的气焰又瞬间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梅林并不理会他,却是捂着肚子放声大笑,弄得卡西乌斯甚是不解。等到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倒悬空中,一次眨眼的瞬息之后,身体被冰凉的湖水包裹。

这老东西在干嘛!

“放松身心,随水流动。”一道含糊的声音传到了卡西乌斯的脑海中。一束光透进湖水,被滤去除了湛蓝之外的颜色,时间的流速如同湖底深处的暗流般缓慢,一同被隔绝在外的还有繁杂的风动鸟鸣。卡西乌斯尝试着闭上双眼,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拨动湖水的咯噔声。想象着自己的肉身被肆意地搅动,最后与流水一同旋转。

“神在他自己的乐园中,所有的真理存在于世间。”

卡西乌斯突然感觉到一些奇异的光点在闪烁,睁开眼时却又只能看见蓝到发黑的湖水。

重新闭上双眼,等待着再一次进入内心世界。

“神在他自己的乐园中,所有的真理存在于世间!”

可所有的光点又在一瞬间消失,阴暗的湖底独剩下他一人。 第三章 选择 卡西乌斯盯着平静的湖面,梅林从一旁递来毛巾,卡西乌斯也只是神情木讷地接过。

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一言不发,肩并肩站在湖岸边。过了许久梅林询问起卡西乌斯关于他的第一堂课有何感想。

“梅林爷爷你的教学方式真的很吓人,想让我静下心分明有很多其他方法。”卡西乌斯责怪梅林将他推进湖底的行为过于冒失。

“说说,什么感觉。”梅林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睛半眯着。

“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些跳动的光点,但是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而且这些光点似乎不存在于现实,我每次睁开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感觉很奇妙吧!这说明你能感觉到精神物质的存在,正常情况下确实无法用肉眼看到它们。因为他们只在精神意识这个空间层面闪烁。”

“可是你的咒语不管用啊。”

“先不管这个,起码比那些什么也感觉不到的可怜虫要好。我们慢慢来。”梅林拍了拍卡西乌斯的肩膀。

梅林将卡西乌斯送到家后,说自己还有点事就离开了,让他自己在家看看那本书。此时费尔南迪还没有从面包作坊回来,为了补贴家用,费尔南迪每天都会去那里工作。作坊主知道她是个孤儿,不仅付给她工钱,还会送给她一些面包。

卡西乌斯躺在自己的床上,翻开那本厚重的书。

第一面是一篇寥寥几句诗篇。

在虚无中碰撞,用光与暗构建出现实。

一柱两面,诞下沃尔德之树种。

生命的母神先从果实中来到死寂的世界,一眼望尽,举目荒芜。无穷无尽地生育,只为填补自己空虚且贪婪的心。世界拥挤不堪。

掌管死亡的冥界之父回应了无上意志的召唤,从另一颗果实中诞生。盲目的生灵从此获得了解脱,万物有了它们自己的命定之数。

一生一死的悸动与交融,六神之子降临于世。

——世界之初·其二

像是吟游诗人在旅途过程中搜集到的不知出处的史诗,并没有引起卡西乌斯过多的兴趣,只是继续往下翻看。梅林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爬满整面纸张。

魔药学,初级元素魔法学,魔法科技学,剑术入门,符文学....这些词汇有些对于卡西乌斯来讲都是闻所未闻。

当梅林选择把笔记交给他的时候,无论以后有没有成为一个魔法师,卡西乌斯的世界都不再局限于这个小小的村庄。在思考一日三餐的同时,奇妙而不切实际的想法会变得难以控制,如同雏鸟厌倦了被庇护的生活,总想试试自己的羽翼是否只是一种摆设。

先跳过这些条条目目吧,应该要从更基础的学起。卡西乌斯又往后翻动了几页,却又看见一篇史诗,好像是自传。只是相较于刚刚那篇来说字数更多,也更加难以理解。

自吾诞生之初,至亲之悲剧已预见。光与暗庇护着善的种子,以到达正义的结果。恶的坏种自诞生之初便有预兆,父亲以厌弃的眼神刺去,那个将来的恶魔剖开母亲的身体走出,紧随其后的跟班不分正邪。而后和平兄妹的诞生许是为了平衡,一个分担了母亲的职责,生灵皆敬。另一个则是天性使然,誓要成为守护弱者的盾牌。

天生我谬种,血亲的眼睛早已睁开,吾仍游荡于虚无直至母亲的指引。可母之不怜,父之不眷,徘徊于至亲之外,独吾为不神之神。

为何薄我命,冠神之名,却无之实。

丽宫金殿不及寂野之木,寄寓以望天穹大土。

一生一世,不谙世事。

——??遗碑手抄

这个连出处都是模糊的,感觉更靠不住了。梅林冒似很喜欢搜集这些神神叨叨的史诗,回头再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吧。

“那个傻子,正躲在自己的破烂小窝里祈祷变成魔法师呢!”窗外传来一阵阵令人生厌的笑声,那几个经常欺负他的小孩在卡西乌斯的家外大声议论着。

卡西乌斯难以忍受这种嘲讽。尽管他现在还没学会任何魔法,或许是手记中的史诗激发了他内心的不甘,卡西乌斯猛地推开木门,气浪溅起烟尘。

门外只有三个小孩,当卡西乌斯的眼睛同他们对上时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们全都捂着肚子,而卡西乌斯仿佛是供人取乐的小丑。

“我的大魔法师,请问你是否参悟了生死的真谛?”

“又或者是长生不老!”

“请您将魔药的配方赏赐给我!”

他们端着一副老巫师的腔调自说自话,卡西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的表演。他非常清楚这种把戏,只要激起他的愤怒,等到卡西乌斯自己挥出拳头时就可以言正名顺的教育他了。

“怎么了巫师,是我们冒犯到您了吗?”见激将法似乎没起作用,便不耐烦地将卡西乌斯围住,好像他才是那个冒犯到他们的人。

“诸位,我好像并没有招惹你们。”卡西乌斯将手背过身去,并且尽力显得自己的嗓音低沉些。

“哼!是啊,但可别以为拜了个师父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了。”三人中的高个子突然伸手推了卡西乌斯一把,其他的两个看见卡西乌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开始推搡起来。他们以为卡西乌斯是个天才,结果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蠢货,于是三人像拍皮球一样将卡西乌斯推来推去。

卡西乌斯已经度过这样的生活整整三年了,整整三年...一个人堆起的沙堡会被他们踢毁,一个人走在路上也会被投石子,一个人...

卡西乌斯很明白,费尔南迪不可能每一次都会及时出现保护他,以前他很幼稚觉得只要有费尔南迪在他身边就好。现在他才想明白,费尔南迪不能一辈子都绕着他转,她想拥抱自己生活的时候,会不会被孱弱的他拖累。卡西乌斯不敢想,但他必须直面。从前他太过懦弱只知逆来顺受,他内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从现在开始他将会反抗到底。

伴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为首的高个子已经瘫坐在地上。卡西乌斯没有给另外两个混蛋反应的时间,抬肘撞在一人的鼻子上而后拽着他的胳膊向另一个甩去。

“你居然..敢..”

卡西乌斯感觉腹部遭受了猛击,视线随之一黑。可头皮被撕裂的痛楚逼迫他睁开了眼,面前那张胖脸模糊到看不清。卡西乌斯虽然感受着身体上的刺痛,却在心里愉快的呼了口气。

“火焰!”一声吟唱回荡在卡西乌斯耳边,同时响起的是欺凌者惊慌失措的嚎叫。手指上燃起的火星使他们感到灼热,而留给卡西乌斯的只有温暖的光,是费尔南迪回来了。

“你等着,看看她能护你到什么时候!”

费尔南迪的脸出现在眼前,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但只要她的手掌覆在他的脸庞就够了。

“对不起,刚从面包坊回来很累吧,我没事的。”卡西乌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故作轻松的从地上爬起来。可小腿依然在颤抖,下一刻他便倒在费尔南迪的怀里,卡西乌斯嗅到了费尔南迪衣服上的花香味,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眼里满溢的泪珠。

头疼的不得了,我这是在哪?

眼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卡西乌斯不敢乱动,等到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他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旁边是熟睡的费尔南迪。

“哼哼哼...”费尔南迪打着呼噜,整个身子在床边晃晃悠悠快要摔下去。卡西乌斯把位子让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费尔南迪往里推了推,自己则起身走出房间。

将蜡烛放在餐桌上,就着微弱的烛火卡西乌斯渐渐回忆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酸痛感随着回忆的展开爬满了全身,卡西乌斯体会到一股钻心的苦楚,鼻尖的酸涩像是情绪崩塌的前兆。蜡烛的光焰被风吹得左右摆动,卡西乌斯下意识地抬起头。

梅林端正地坐在他的对面,平日里嘴角旁常有的笑意消失不见。卡西乌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思绪也被切断。梅林那肃穆地神情令人生疑,难道他不再想收自己为徒。卡西乌斯猜测梅林可能知道了今天下午的事,他后悔没能再勇敢点,梅林肯定是因为他的懦弱要将他逐出师门。

“卡西乌斯..”

“别说了,我知道没人会喜欢一个懦夫。”卡西乌斯打断了梅林,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字句。“等我变得更强大些,您能收我为徒吗?”

“额?”梅林紧绷的眉毛一下子放松了,腰也不像先前那样挺直。“看来我这样吓到你了,你是个很好的弟子,但是我们先不说这个。”

卡西乌斯此刻想找个地缝逃进去,但听到梅林对他的认可还是感到欣喜。

“那是什么事,需要半夜来偷偷找我。”

“其实这事还是有些严肃的,这关乎到你的未来。”梅林大手一挥,一枚金币漂浮在卡西乌斯的左边,而另一边则是一颗绿色的宝石,宝石折射出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

“接下来的话一定要听好卡西乌斯!你的精神世界被一道封印封死了,但这封印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下的诅咒。而是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她该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进入精神世界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我无法破除它因为它太过纯粹,如果乱来你就完蛋了。”梅林的声音非常低沉,手指不停地在脑袋旁比划,表情看起来很不自然。

“无法掌控自己的精神,就不可能成为魔法师。”

真讨厌啊,这就给我判了死刑。

“但是!卡西乌斯你还有的选。只是要提醒一下,不平庸的道路注定要承受非常的苦难和折磨。是成为一个无名者度过平淡但幸福的一生,还是成为非凡,收获名利但悲痛缠身。”

“金币代表平庸,宝石代表非凡。在这个夜晚,你得做出选择。”梅林正视着卡西乌斯,期待这个入门没多久的徒弟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至少他是希望卡西乌斯平庸地过一辈子,而不是变成他这样。提前选总比没得选好。

蜡烛已经燃烧殆尽,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金币和宝石发出的光芒在卡西乌斯眼里愈发闪耀。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和费尔南迪平静地度过一生,费尔南迪或许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面包坊,她的手艺很不错。而他则会去寻一份铁匠的工作,白天时与炉火和钢铁作伴,夜晚则和费尔南迪蜷缩在他们的小窝里。

可没有力量的自己真的能实现这样的愿望吗?

自己遭受了那么久的欺凌却不敢反抗,他还有勇气粉碎前方的障碍吗?

费尔南迪的呼噜声从房间里传来,二人听见后都忍不住笑出声。

卡西乌斯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真是贪婪,既想过着平庸者的生活,又想拥有力量。”他一只手抓住金币,另一只手抓住宝石。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力量。”随即将手中的金币弹回给梅林。

“欲平庸之果,须非凡之路。我并非想成为非凡,名利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但我害怕懦弱的自己,如果拥有幸福的前提是拥有力量,那我将直面非常的恐惧和痛苦,成为非凡。”

“为了费尔南迪,也为了我自己。”

卡西乌斯的眼眸在黑夜中发出亮光,手中的宝石变成了粉末融入进他的皮肤。梅林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幅画面似曾相识,很久前有个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而八岁的卡西乌斯就像那个时候的他。

“你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不过得等上几天。”梅林起身朝门外走去,临走时留给卡西乌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颗宝石就算我给你的礼物,以后你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还有,最近几天你最好一直泡在月光湖里,这对你接下来要迎接的挑战有帮助。”梅林故作神秘地撂下最后一句便离开了。

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会比现在还糟糕,不过只要拥有力量就能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了吧。卡西乌斯又想起他那未曾谋面的双亲,他们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