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从1955年开始》 第1章:少年 川省。

小县城,丰煌镇。

9月1日,全国学校开学的日子。

出生于49年9月的唐振扬,今年正好6岁。

在这一天,他被亲爸提着后领扔进校门,和其他小伙伴一起,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宽敞明亮的红星棉纺厂子弟小学一年级教室,红砖墙上用石灰刷了白,地面是捶打结实的三合土,比职工宿舍的光板地强上许多倍,只比余大户家的青砖地面差了些。

窗户上蒙着崭新的窗户纸,结实耐用,还透光,一次可以用上一年半。

只要没有熊孩子拿手指头捅破!

如果真有也不怕,学校自然会请家长。

家长便会将自家的熊孩子先在学校教一顿,回家再训一顿,还要补上窗户纸钱。

只需两三次杀鸡儆猴之后,应该也就没了。

直到再有新生入学,如此循环。

新建的教室确实挺好,只是课桌稍微差了些。

比菜场里杀猪佬案板稍薄一些的长条木板,用刨子推平,钉上四条腿,下面再弄个不带抽屉的隔板,当做放书包的地方,便是一张可供两人学习的课桌。

至于座椅,一条长板凳足矣。

身为刚从二十一世纪穿回来的穿越者,唐振扬对于这种课桌的印象,还停留在为山区学校募捐的慈善广告中。

两脚不着地的吊着,身子趴在课桌上,颇有点新鲜感,不时用手指敲两下,抠一抠,想着这张课桌能用多久?

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

课堂前面,木板刷黑制成的黑板上方,贴着八个大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黑板下的讲台,摆着一张课桌同款的讲桌,不仅不比下面的课桌新,甚至可能是全教室里最差的一张。

极有可能是从隔壁街的胜利小学拉来的。

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穿青色长大褂的语文课老师,是横跨清末民国,有着四十多年丰富教学经验的魏致远先生。

唐振扬这两天听大人们闲聊瞎扯的时候说起过。

魏老先生颇有名声,今年红星棉纺厂成立子弟学校,教育局划拨一批教职工,这位老先生便被调来这里担任语文老师。

兼,算术老师、班主任、年级主任、教导主任、副校长。

以及全校的书法老师!

担子是重了点。

不过红星棉纺厂小学是4+2的六年一贯制小学。

4是指初级小学阶段的1到4年级,简称初小,2是指高级小学的5到6年级,简称高小。

全校六个年级两百八十多名同学,却只有五位老师加两位校工。

除开不承担教学任务,一个管全局兼后勤的校长,一个管财务的会计,学校的五位老师,又分为两位高小老师,和三位初小老师。

初小四个年级的三位老师,其中一位是图画和音乐老师,不教正课,但要一个人负责整个初小的课程,至于高小,他们学业重,便没有安排。

所以初小的正课老师,是一个人管两个年级。

另外,别看高小两个年级有两位老师,就以为他们的任务轻。

那是因为高小又增加了课程。

此时的小学一共有八门课,一年级学语文、算术、图画、音乐和体育,高小阶段,也就是从五年级开始,增加自然、历史和地理,减少副课的学习。

其中语文、算术、自然、历史、地理是正课,其他是副课。

另外还有两门子科目,大字课和珠算课,分别归语文和算术老师管。

高小多出来的一位,便是教新增三门正课的老师,照旧还是一个人管两个年级。

正课有老师教,副课的图画和音乐也有一位。

体育课的话,红星厂的厂长说了,这个简单,有体育课的时候,让保卫科安排人过来当老师,保卫科的干部连民兵都能训练,还训练不了几个毛头小子?

搞大拉练都没问题啊!

这就是整个学校的老师组成情况了。

就这点师资,还要承担红星厂上千号工人的扫盲任务。

教师资源不足,每人多分担一点实属正常,魏先生又德高望重,自然要被委以重任。

此时他表情严肃地站在讲台上。

啪……

这是教鞭打在讲桌上的声音。

严厉的目光在一群小屁孩儿脸上扫过,见所有人正襟危坐,魏先生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既就学,当用功,先贤有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尔等需刻苦用功,他日……”

话未说完,便有一小孩儿在下面大声嚷嚷:“你瞎说,我妈说了,是劳动人民最高!”

魏老师目光如刀,刷地飞向扰乱课堂纪律的小屁孩儿。

赶在老师发怒之前,唐振扬……的同桌,一位扎着两根麻花辫,身穿崭新碎花褂子的小丫头,立马站起来抄起书包,啪地一下拍在前面站着的小屁孩儿后脑勺上。

“霍承光,你上课捣乱,回家我告诉你妈去。”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霍承光有点发懵。

转身看了一眼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孔雪英,终于回过神来。

当即回身坐正,闭上眼睛仰头干嚎,那声音震彻教室周围三里。

“嗷呜……妈妈,孔雪英打我……嗷呜……”

孔雪英将书包放下,立刻抬手羞羞脸。

“霍承光,掉马尿,霍承光,掉马尿……”

刚才还落针可闻的课堂上,瞬间响起欢快的笑声。

唐振扬趴在课桌上,两手托腮,满脸的生无可恋。

小屁孩儿什么的最讨厌了。

啪、啪、啪……

魏先生的教鞭抽在讲桌上。

三声过后,再调皮的熊孩子,也想起上学前父母的叮嘱。

要好好学习,不可顽皮,尤其要听老师的话,如若不然,竹笋炒肉!

于是除了霍承光偶尔的哽咽声,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魏老师毕竟是魏老师,教学经验丰富,当即用严厉的目光镇住全场。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宠溺!

或者说,越是宠溺小孩儿的家长,更加会反复交代不可忤逆老师,生怕心头肉因为调皮而挨了鞭子,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家长也不敢跟老师顶牛啊。

所以,不过是一帮没见识的四、五、六、七、八、九岁的小破孩儿而已,如何翻得起浪来。

…… 第2章:课本 魏先生对自己的威严如故非常满意,郑重地将教鞭放到讲桌上,负手而立,昂首扫视一遍。

“每组前两名同学上前来,发书!”

安静不过五秒的教室,瞬间鲜活起来。

“发书了,发书了!”

这回魏先生没有制止,小孩子天性活泼,不可能随时管着,何况他正忙着发书。

崭新的课本用油纸包裹,一捆是数学,一捆是语文。

被叫上前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捧着,顺着座位往后面发过去。

不一会儿,唐振扬拿到了新课本,他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课本。

也不知道,此时的课本,与三十多年后的有何区别?

若是差异不大,那自己可就……

数学放一旁,语文摆中间。

第一眼看过去,唐振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倒不是封面不好看,相反,这时候的课本,比几十年后的未必差到哪里去。

淡蓝色的底色,上方有一张彩色插画,天空、烟囱、工厂,道路两旁的绿树和电线杆,五位衣衫整洁精神抖擞的小朋友,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路上。

有两个穿的是背带裤,还挺时尚!

如果不是图中那条很明显的黄色土路,唐振扬都要怀疑现在的大城市是不是都这么先进?

让他皱眉的原因,还是在文字上。

插画的下方,写着三行字。

一行大的在上面,‘初級小學課本’,两个超大字在中间,‘語文’,最下面一行是三个小字,‘第一冊’。

内容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字。

都是繁体!

唐振扬揉了揉额头,竟然忘了这一茬。

穿越过来才几天,他还晕晕乎乎的,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有种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感觉,就算看见到处都是繁体字的标语,也没联想到自己要学的文字是繁体。

不过没关系,繁体简体区别不大,认字应该不成问题,就是写可能会有点麻烦。

起点就比别人高,这波稳赢。

他当即振作精神,郑重地翻开课本,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评估一下,自己跟繁体字之间的差距有多少。

然后就看到了第一页。

出版信息。

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

主編者:蔣仲仁。

編輯者:……

最下面,印着(定價(1)一角六分)。

……

刚才还喧闹的教室,此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魏先生站在讲台上,双手背负,视线在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先生认为,童生启蒙,不该操之过急,应以培养兴趣为主,此时小朋友们全副身心都被课本所吸引,这就是有兴趣的表现。

孺子可教也。

课堂下方,唐振扬继续翻书。

第一课,开学了。

但是没有内容,都是插画。

别说,还怪好看的。

唐振扬兴致盎然地往后翻,又是两幅插画。

前面的插画,是老师在学校门口欢迎小朋友们入学的情景,现在则是同学们坐进教室里,还有端正姿势写字的样子。

腰要直背要正,握笔也要有讲究。

咦,课桌都和自己用的一样?

唐振扬看了看插画,再看看自己正用的课桌,眼里不禁有几分好奇。

难道,四九城学校的课桌,也是这个样子?

还是全国统一款?

晃晃脑袋,继续看书。

这页插画的下方,还有5个田字格,田字格里,分别印着不同位置的黑点,唐振扬心里猜测,有可能是写字着笔的地方。

现在的课本就这么细心的吗?

不过,为什么还没出现文字和拼音呢?

小学一年级,应该学‘阿、喔、婀、衣、乌、迂’的吧,这可是我的强项。

唐振扬满怀期待地继续往后看。

连着翻了两页,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前一页的田字格里,写的是‘一、二、三’,这些都认识。

可后一页写的却是竖着的‘丨、||、|||’。

这是什么意思?

再翻,再翻,

丿、?、丫、ㄇ……

等等?

唐振扬再次愣住,我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日文字母?

他快速往后翻,一个个类似的字母出现在他眼前。

‘ㄅㄆㄇㄈ?ㄉㄊㄋㄌㄍㄎ?ㄏㄐㄑ?ㄒㄓㄔㄕㄖㄗㄘㄙㄧㄨㄩㄚㄛㄝㄞㄟㄠㄡㄢㄣㄤㄥㄦ……’

唐振扬抬起头来,傻了。

这都是啥呀?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同理,痛苦的时光总是漫长。

唐振扬坐在板凳上,一会儿扭扭屁股,叹口气,一会儿趴在课桌上,哼唧两声,一会儿又坐直,忍不住往后靠,却靠在后面的课桌上。

然后被一只小手推开。

“唐振扬,你不要靠我的位置。”

唐振扬回头一看,嗯,这小孩儿好像是自己邻居,叫什么来着?

宏齐还是红旗?

没关系,反正这人我记住了!

然后就听见孔雪英的声音:“唐振扬,你是不是要拉粑粑?那你要举手告诉老师。”

说完就高高举起手,大声喊道:“报告老师,唐振扬要拉粑粑。”

刷……

三十多双眼睛看过来。

唐振扬有点懵,我没要拉粑粑啊。

讲台上,正准备讲课的魏先生瞟了唐振扬一眼,轻轻将课本放下,面无表情地说道:“速去速回。”

呃…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那就去?

唐振扬从板凳上遛下来,一口气冲出教室。

完全没听见身后孔雪英的感慨:“跑这么急,肯定憋得很厉害。”

就连魏先生都微微点头。

是个老实孩子,根本不像唐志中说的那么顽皮嘛。

……

唐振扬从教室跑出来,走了一段才突然想起,他不知道厕所在哪里啊?

站在平整的黄土操场上左右张望。

这所小学不大,就是一个口字型,坐北朝南挨着大马路。

紧邻马路的是校门,除了一道装有铁栅栏双开门的围墙,没有别的建筑,西边与围墙隔着三米远,是一排四间教室,红砖青瓦格棂窗,新气象里透着几分古意。

这里是一二三年级教室,北边和东边同样是一排砖瓦平房。

北边的是四五六年级,东边的窗户有点多,应该是老师办公室和宿舍,屋檐下还挂着一块铁片,敲响权掌握在校长手中,上下课钟声全靠它。

至于食堂是没有的。

不管初小还是高小,中午饭都是自己带,或者是家长到时间了送过来。

所以,厕所在哪里? 第3章 :姑娘 唐振扬略作沉吟,便往东北角走去。

穿过两座建筑中间的空隙,再绕到北教室后面,豁然开朗。

果然在这里!

隔着教室十多米远的地方,是一大片菜地,面积与操场相当,一排排的小青苗正欢快地享受阳光。

在菜地东南角远离教室的位置,赫然用篱笆围着两排茅草房,不用看不用问,阵阵风儿便会告诉你,这里就是厕所。

找到地头,唐振扬却又慢了下来,迈一步踢一脚,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厕所相邻而建,门口各写有一个大字,苍劲有力翩若蛟龙,如无意外,应该出自魏先生的手笔。

找准男厕拐进去。

呃,气味更浓了。

一边是小便池,另一边地上一条坑,篱笆隔成坑位,再放两条木板成桥,还温馨地挖了个浅坑固定。

人蹲桥上,便便直落坑底,经过堆积发酵,就是旁边菜地最好的肥料。

不知怎么滴,到了地头,唐振扬还真有点想上大号的感觉。

可是这气氛?

忍一忍,很快就好。

唐振扬憋住气,心里安慰自己,撩起衣襟,拽住裤绳一拉,再拉....

糟糕,没拉动。

低头一看,裤绳被拉成死结了。

唉,我这是什么命啊。

唐振扬哀叹一声,低下头准备解绳子,一股气味再次扑鼻而来。

激得他立刻退出茅房,狠狠喘了两口气。

算了,反正没人看见,解开绳子再进去。

然后就在那儿扯啊,扯啊...

还是解不开。

小胳膊小手的,哪能轻易解开绳子,更何况,绳子还系在腰上,不方便呐。

扯了半天,唐振扬颓然地松开裤腰带,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本来活得好好儿的,突然就穿越到这里,996福报没了不说,还变成了小孩儿。

上个小学吧,拼音不见了,变成一串从没见过的鬼画符。

就连上个厕所,都是个旱厕。

这些都算了,腰带能不能来一根?

要不橡皮筋也行。

裤绳不好用啊!

就在唐振扬黯然神伤的时候,一个身影走到面前,轻轻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

“这不是振扬吗,怎么愁眉苦脸的呀?”

唐振扬淡定地举起袖子擦了把脸,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看着她。

这人是谁?

眼前这位小姑娘,看上去还挺好看的。

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戴着草绿色的解放帽,几丝青发从帽沿里钻出来,紧贴着微微透着汗珠和红晕的白皙脸颊。

两道眉毛又细又弯,两只杏仁眼通透明亮宛若两颗星星,再往下看,琼鼻直挺嘴唇粉润,真是好一张美人胚子脸,身上也是一身同颜色的军服,脚蹬解放鞋。

此时正缓缓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歪着脑袋,一手盖在自己脑袋上,一手伸向自己的……

裤腰带?

啪……

余佳艺一巴掌将唐振扬的小手拍开,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一边替他解绳子,一边笑着。

“哟,长大成小男子汉,还不好意思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呢,真是人小鬼大。”

唐振扬一听,顿时瞪大眼睛。

还有这种……事?

我怎么不知道?

余佳艺没两下就把绳子解开,然后给他系了个活结,指着绳头。

“咯,拉这里就不会缠死啦。”

站起来拍拍唐振扬脑袋。

“好了,快去上厕所,然后回教室上课。”

说完双手捏着唐振扬的脸蛋掐了一把。

“来,给姐姐笑一个,对咯,就这样。”

这才笑嘻嘻地转身去了女厕。

唐振扬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她是谁啊?

这么好看的姐姐,怎么没见过?

唔……

糟糕,肚子疼。

唐振扬捂着肚子,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一头扎进厕所。

……

回到教室,魏先生已经讲完各种注意事项。

等唐振扬坐到位置上,魏先生便开始讲课。

“认字写字,是学习生涯的第一课,写字坐姿要端正,腰背要挺直,书纸要放平,目距字一尺,身距桌一拳,……”

目光审视几遍课堂,发现所有同学都按照他交代的姿势坐好,魏先生才微微点头。

“欲学字,先学音,同学们翻开课本。”

说着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母。

“我们来学习国音字母,国音字母,分为中西两式,一为注音字母,乃前民国教育部于西元1918年公布,一为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于1928年公布,两式相继完成,汉字之标音方法遂自反切而一变,此乃注音和拼音也。”

说到这里,却又挥了挥手。

“这个说了你们也不懂,听听就行,下面大家跟我念,ㄅ播ㄆ破ㄇ摸ㄈ富……”

课堂下面,唐振扬瞪大眼睛,跟着老师一字一音地认读,心里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这不是什么日文字母,就是拼音字母的前身,老拼音字母?

那么,自己刚刚兴起的,这辈子做条千年咸鱼,混吃等死的愿望,在第一关就破灭了呗。

连拼音都不认识,还敢当咸鱼?

要么认真学习,要么回家竹笋炒肉。

这个选择很困难吗?

……

时光如梭,紧张的学习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终于到了午饭时间。

这个学校的学生,有一半是红星厂的职工子女,宿舍区离这里不过几步路,自然是要回家吃饭的。

唐振扬将课本收进书包。

书包是两块蓝色厚棉布缝成口袋,一块更长些,翻过来就是袋盖。

在袋盖上,奶奶还找了块红布剪成红星,缝在正中央,下面绣上唐振扬的大名。

再用一根布绳缝紧当做肩带,就是一只独一无二大方美观的书包了。

唐振扬把书包塞进课桌里,没精打采的走一下撞一下,随着人群出了教室,出了学校。

然后准备找人。

咦,接学生放学的大人们呢?

唐振扬左顾右盼,发现只有一群群的小盆友,或手挽着手,或追追打打的结伴离去,至于大人......

街上溜达的算不算?

只管扔不管接。

这年头的家长,心都这么大的吗?

“喂,唐振扬,你干嘛呢?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孔雪英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在她身后,几个小孩儿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们,其中就有刚刚后脑勺挨了一书包,号称要跟孔雪英势不两立的霍承光。

啧啧,小孩子果然没脾气。

唐振扬转过身看看她,沉吟两秒,点点头。

“回家!” 第4章 :县城 学校门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

唐振扬看着几辆马车从路中间驰过,心里默默感叹一句。

这可是真‘马’路!

一辆辆马车穿梭而过,不管板车上有没有货,穿着汗衫,将裤腿卷得老高的赶车人,都高高站立在车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舞着马鞭,不时甩出一记鞭响。

那神情,竟然比五十年后开法拉利炸街的还得意。

没有人行道,没有车行道。

所有人、车、马都走在大马路上,除了马车就是人,连自行车都没一辆,更别说汽车,难怪赶大车的那么得意。

扛着狼牙棒的小商贩来回吆喝。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呢。”

还故意凑到刚放学的孩子堆里,就差摘下一把,塞进那些张大的嘴里。

当然,必须是兜里有钱的,没钱的可别想。

路边有几个露天小吃摊,卖馄饨的和卖炸焦圈的相邻,互相搭配各取所需,另有卖油条的,卖豆腐脑的,卖烧饼的。

还有个卖牛肉面的,算是唯一有桌椅的一家。

他家的生意也最好,现在正好是午饭时分,几张桌子都已经坐满放工的码头工人,每人面前摆着一只大碗,份量十足的面条上面,堆上满满一勺炖烂的牛肉或牛杂,再淋一勺子辣子油。

那香气,咕隆……

唐振扬咽下口水,摸摸口袋。

真可惜,没钱!

唉.......

……

小县城紧挨着长江,是个不大不小的码头古镇,据说有近两千年的历史。

丰煌镇,就是小县城的县治所在。

撇开长短不一的小巷不算,整个丰煌镇,主要由三条相连的大街组成。

一条大街从长江边的码头延伸过来。

以红星棉纺厂、县水运公司、县水产公司、县鞋服厂四大厂为首的十几家生产单位,都集中在这条街上,路的尽头就是县政府。

这条叫做建设路,也是全县最长的街道,足足有三、四华里。

建设路的尽头,在原来的县衙,现在的县政府大院门口,拐个一百多度的方向,便到了另一条街,胜利大街。

这条街主要都是公安局、邮电局、文教局、广播站、物资局、粮管局等政府大单位,还有丰煌镇之前仅有的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

以及委屈叭叭,没人知道在干啥的丰煌镇镇政府。

其他小单位都在县政府大院里窝着,具体有哪些,唐振扬过来的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摸清楚。

在胜利大街尽头的电影院,再拐个大弯,就是丰煌镇的第三条大街,长江路。

长江路最短,供销社、粮油站、菜市场等民生单位,都在这条街上。

据说以前还有几间杂货铺和一间洋货铺,都是余大户家的产业。

但今年转为公私合营,都并入了供销社,余大户只管等分红便是,让人羡慕得流口水。

这都还不是最厉害的。

传言,余大户前几年跑了一趟大码头,就是崇庆,还去逛了一趟当地最大的百货商场,说是叫什么群林大厦的,深受震撼。

那群林大厦,是1947年,美丰银行董事长康老板所建,好像还是找了什么所的什么师专门画图,反正挺牛,然后在1948年正式开业,大厦里面有各类商户好几十家,那叫一个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于是余大户回来之后,就打算在原龙王庙街,也就是现在的长江路,和原观前街,即现在的建设路,两条路的交叉口,也建一座四层高的大楼,开办小县城的第一座百货公司。

小县城四省通衢,每天停靠码头的往来商船络绎不绝,要是真建起一座百货大楼,虽然肯定不如崇庆大码头的群林大厦,也不如市里两层楼的百货公司,但未必不能大赚一笔。

关键是一铺养三代,这可是能传子孙的家业。

可惜,余大户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准备妥当,正准备去找设计师建楼的时候,去年上面发通知,要搞公私合营,连原来的几间商铺都合并了,更别说什么百货大楼,便作罢鸟。

县里不少人都纷纷惋惜。

少了一座气势威武的百货大楼,完全撑不起小县城的面子嘛!

这些传言暂不可考。

不过,长江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也就是从码头爬上来,翻过长江大堤,再顺着斜坡下来这个地方,确实是个风水宝地,乃是所有走水路来小县城的必经之路。

要不然,供销社也不会把门市部放在这里!

码头工人、来往的客商、十几家工厂的工人,还有这些工厂的宿舍区,以及今年刚刚建成开学的红星厂子弟小学,都集中在这条主干道上。

因此,虽然这里的商店是一家都没有,但小摊贩却有十几家,靠着这些人流,估计没有少赚。

但这些都跟唐振扬没关系。

兜里没钱啊,否则怎么也要买上两个焦圈,体验一下在五十年代买吃的不花粮票的感觉。

在满大街飘荡的香气中,一群小孩子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追追打打地往前跑。

不一会儿,便到了棉纺厂宿舍区。

说是宿舍区,但并不像后世的小区那样有院子围着。

靠马路东边的是一长排门店,这里便是与红星棉纺厂厂区,隔着大马路相望的门市部,里面货架上堆着的,便是棉纺厂的主打产品,棉纱和棉布。

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带走一袋袋的棉纱、棉布。

这些自然是来买东西的客户。

唐振扬刚穿过来的时候,看得还有点稀奇。

这年头买布都不用票的吗?

还有街边做生意的小摊贩,也从来不找客人要粮票,都跟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啊。

不过他也不懂,人也太小更不能问,那就看着呗。

在门市部的旁边,有一条仅供两辆马车并排的巷子,穿过巷子,后面则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

这里便是红星棉纺厂的宿舍区。

此时不仅有学生,下班回家吃饭的工人,也三五成群地往这边走。

碰上熟悉的孩子,当然免不了来一顿摸头杀,吓得唐振扬躲在边上,沿着墙壁往里窜。

宿舍区的房子呈东西横向排列,每一列房子门前就又是一条小巷子。

进到里面,每过一个巷口,就有几个孩子走进去,不一会儿,几十个孩子便各自散去。

只剩下唐振扬、孔雪英、霍承光和另外一个小女孩儿,走到最后一个巷子口,才结伴而入。

…… 第5章 :小巷 唐振扬的家,还在巷子靠里的位置。

孔雪英,霍承光,还有那个似乎叫孟跃兰的女孩儿,都各自回到自己家。

唐振扬又走了一段,才到了自己家的巷口。

不像城里的宿舍,很多都是筒子楼,资金紧张地少人多,房子不够分,只能往高了建。

小县城不存在地皮不够的情况,反倒是资金更紧张,没那个条件都建楼房,所以大部分工厂的宿舍区基本上都建成一个样。

一排平房屋,隔成背靠背的一间间小房间,每间房大约二十平米,只在靠外面的地方开有门和窗户,里面三面除了墙还是墙。

因为左右两边和后面都是别人家的房子,你要是开个窗,那就开到别人家去了。

至于厨房,不讲究的直接就在家门口的窗户下摆张桌子当案板,煤炉放旁边,这就是厨房。

不过这种人太少。

但凡稍微讲究一点的,都会在自家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搭一个小窝棚。

两排宿舍之间的空地,大约有十米出头的距离,本来是留着通风采光的,但拿一半出来给两边的人家搭个窝棚,也未尝不可。

无非是大路变小巷,路窄了些而已。

这种窝棚有好有差,全看材料。

条件不够的,只用木头搭架子,再用木板钉牢,外面再围一层油毡布,便是一间避雨不遮风的厨房。

好一点的,会从砖瓦厂去买便宜的碎砖,然后用自己做的土水泥砌墙,顶上用木头架梁,再钉木板,铺上瓦,算是很不错的房子。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特别懒的人,都会在自家门前搭建一间这样的厨房,因为除了平时可以当厨房做饭,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比如要是家里来了客人,就能充当一下客房。

虽说这种房子只有两米多高,地方也不大,旁边就是厨灶煤球,但好歹也能遮风避雨嘛。

唐振扬一家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最里面的一连三间,都是他家的。

准确一点说,这三间都可以算是他们家的。

挨着别人家的那间,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倒数第二间,才是唐振扬父母住的地方,而最靠里,通风条件最好的那间,则是唐振扬大爷爷的家。

他们一家都是红星厂的职工,分房时就凑到了一起,互相能有个照应。

唐振扬刚走进自家门前的巷子,眼尖的奶奶就看见了,当即大声喊着。

“乖孙孙,放学了啊。”

一声吆喝,立刻惊动各家各户的人。

这位大妈摸一把脑袋。

“哟,振扬,放学了啊。”

那位阿姨捏捏脸蛋。

“上学有没有认字啊?”

还有不正经的叔叔踢他屁股。

“在学校有没有被老师打手板心?”

唐振扬刚开始还咧着嘴笑,到后来直接扎着脑袋往前冲,到了家门口才停下来。

“等我长大了,看我怎么欺负你们家孩子!”唐振扬心里暗自想着。

奶奶手上的活没停,笑咪咪的看着乖孙。

“乖孙孙,肚子饿了吧,先喝口水,饭很快就做好了啊。”

“哦。”

唐振扬应了一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身子往后一躺,看着老人家忙碌。

不一会儿,巷子里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唐厂长回来啦。”

“唐科长回来啦。”

“唐队长回来啦。”

“敬霞,你家振扬放学回来了呢。”

唐厂长就是大爷爷,唐科长就是爷爷,唐队长自然便是唐振扬的老爸了。

至于那位敬霞,便是唐振扬的母亲,本名韦敬霞,也在棉纺厂上班。

跟两位爷爷打招呼的,也是差不多五六十岁年纪的人。

跟老爸说话的,自然便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

而和老妈讲话的,则是各家的妇女,倒是不分年纪。

三类人泾渭分明,老的不会招呼小的,哪怕职位比他高,小的见到老的,必须得主动问好,至少也得点头致意,否则就会被人戳脊梁骨。

在这个家里,大爷爷和爷爷、老爸,三人都是厂里保卫科的,母亲则在车间工作。

区别在于,他爸唐义锋是保安队长,他爷爷唐志华是保卫科长,大爷爷唐志中则是主管保卫工作的副厂长兼民兵连长,职权仅在书记和厂长之下,堪称厂里的三把手。

但是,以大爷爷打过抗战、解放两大战争的老兵的身份,别说书记和厂长,就算县领导和市领导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地供着。

如果不是他坚持认为自己只懂战斗不懂生产,不肯当主官,只怕连厂书记的位置都是他的,不过现在每天带着保卫科和民兵连拉练,对其他事不闻不问,倒也自得其乐。

爷爷,经历就比较简单一点,当年大爷爷提着菜刀去追赶大部队,他慢了一步没能赶上,只能留下来种着两亩薄田,照顾家里老人,后来娶妻生子,才有了唐振扬的老爸唐义锋。

然后在十几年前,为了躲避战火,外公带着全家到乡下逃难,得了爷爷很大的帮助。

于是两家就定了娃娃亲,约定等国家光复,孩子长大,就结为亲家。

后来自然顺理成章,便有了唐振扬。

其间大爷爷退伍回来,县里安排他进了棉纺厂,又正好赶上棉纺厂招工,他便将亲弟弟和侄子侄媳都给安排进来。

不能说徇私,因为当时厂子刚建好没多久,确实是条件差。

除了厂房看上去还像个样子,其他地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就连机器设备,都是余大户家里处理的二手货,这样的厂子,谁愿意进?

大爷爷把自家人都招进去,那得叫大义灭亲,为公家做贡献。

本来爷爷当时还不乐意去。

倒不是因为别的,两位老人在大爷爷回来之前就已经先后过世,不需要留下来尽孝,主要是家里除了祖田,后来又分了两亩好地,他还想着好好伺弄一番,给家里留个基业。

结果,大爷爷说了:“当年你提着菜刀没赶上保家卫国,咋地,这回让你上建设战场,反倒怂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爷爷二话不说,拉着全家一起收拾行李家当,连夜到了县城,住进了还漏着风的厂区茅草房里。

又因为当时余毒未清,保卫科责任重大,而且最危险,一家老小便进了保卫科。

这一呆,就是十年。 第6章 :勋章 大爷爷和爷爷在前,唐义锋和韦敬霞在后,没几步就到了家门口。

一看唐振扬小小的身子在椅子上坐着。

大爷爷抢先一步,将他抱起来,咧着嘴笑道:“哟哟哟,乖孙子回来啦,今天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啊?”

爷爷没抢过,只得故作洒脱地将肩上的挎包随手放到墙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顺手将别在裤腰带上的烟杆摘下来,从烟袋里摸出一把烟丝,细细地揉成一团,再塞进烟锅里面。

如果眼神能不老是往唐振扬身上瞟,那就更显潇洒了。

韦敬霞把自己的帆布包也搁到墙角,又顺手从窗台上摸出一盒火柴,擦燃一根给老爷子把烟点上。

摆两下手将火熄灭丢到地上,随后将火柴搁回原位,转身进了餐厅,准备收拾桌子吃饭。

至于儿子,每天都见面的,有啥好说的。

再说了,他大爷爷不是正抱着的么,啥事儿没有,哪有吃饭要紧!

别人家因为是一房一户,那厨房自然也是只有对应的一间。

但是像唐家这种一家人连在一起的,宿舍区里虽然不多,却也有不少。

这种情况下,要是还搭三间厨房,那纯属脑子有毛病。

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三间房子。

一间做厨房,全家人的饭食都在一起做,一间做餐厅,还有一间,平时可以当储藏室,关键时刻就是一间气派的客房。

唐家就是如此。

眼下韦敬霞去的,便是中间的餐厅。

十五平见方的房子,墙壁是碎砖垒砌的砖墙,抹上一层石灰,干净漂亮。

中间房摆着一张原木圆桌,靠墙放着几把自家打的竹椅,角落里还有个碗柜,简单,却干净。

最里面大爷爷的那间,便是储藏室,一般是用来放置杂物工具。

要说与其他房子有什么不同,就是储藏室还做了个迷你阁楼,除了边上留了个出入口连接木梯,其他位置都铺上木板,放一些平时用不着的东西。

这里唐振扬爬上去过一次,但在翻开一只木箱,看到一把美制春田之后,就赶紧溜下来,再也不敢上去。

爷爷一锅烟抽完,还想抱抱孙子。

可某个不知羞的老顽固,竟然抱着孙子不撒手了,只得悻悻然走去餐厅。

大爷爷对亲弟弟的不满视而不见,得意洋洋地抱着孙子晃悠了一圈,这才回来准备吃饭。

不一会儿,奶奶就准备好饭菜。

唐义锋洗完手,从包里翻出四个饭盒,搁到餐厅的桌子上,这是他从工厂食堂打包回来的菜。

一份辣椒炒肉,一份红烧茄子,一份炒豆角,还有一份……

卤猪肉?

看到这个菜,大爷爷就抬起头看向唐义锋:“你老丈人今天又送菜来了?”

唐义锋咧着嘴点点头:“这不振扬第一天上学吗?爸就送了点卤菜过来。”

话音未落,爷爷就拉过椅子坐到一旁,瞪着眼睛说道:“你就没请他过来喝酒?”

“当然请了啊。”唐义锋回过头说道:“不过他说要照看肉摊,得晚上才有空,他晚上再和妈一起过来。”

唐振扬被大爷爷抱在腿上坐着,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又提取到一个关键信息。

所以,外公的职业是卖肉的?

就是不知道,卖的是新鲜肉还是熟食呢?

他穿越过来才十来天,对这个家庭,还有周围情况的了解,都是这么听别人聊天得来的。

包括父母亲的名字,家里的来历,学校的情况,工厂的历史。

也得亏这年头的人没什么娱乐。

电视机就没听说谁家有,包括余大户,收音机家里倒是有一台。

可一天到晚的,只有几个时段有节目,电影那是有钱人的消遣,普通老百姓一两个月能去看一回就不错了。

除非是工厂组织,请放映队到厂里来,但这种好事一年到头也只有两三次,多了就别想。

至于别的,电影院倒是常年有戏班子唱戏,可戏票也不便宜。

县工会礼堂倒是隔三差五的组织交谊舞会,据说是县领导看了报纸上的新闻,跟四九城学的,但去那里的基本上都是些各大工厂的未婚小青年,目的就是为了找对象,中老年人极其鲜见。

再说了,老人家也不懂跳舞啊。

说来说去,最好的消遣方式,就是一堆人各自拉把椅子,凑到一起摆龙门阵,指点古今博通中外,等一壶茶喝完,也就各回各家。

唐振扬就是找准这样的机会,经常往人堆里凑,才在最短的时间内,尽量了解更多的信息。

要不然,换成后世那种所有人都抱着手机不说话的,可能等他了解完所有的国际大事和各类热搜,恐怕还没搞明白自家父母叫什么。

几个大老爷们,包括唐振扬这个小男子汉都在桌上坐着,奶奶和母亲则忙着盛饭倒酒。

唐振扬便趁机从大爷爷身上遛下来,跑到妈妈旁边坐着。

说真的,他对大爷爷真有点小怕怕。

不是大爷爷凶他,恰恰相反,大爷爷对他这个唐家的独苗,可谓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要不然也不会一见面就搂到怀里抱着。

主要是大爷爷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自然没少留‘勋章’。

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枪疤就不提了,反正衣服一穿,外人也看不见。

就说脸上,左边的耳朵少了半截,左脸颊有条缝,肌肉牵扯下,嘴角便死劲地往上扯。

看上去这应该是同一颗子弹造成的,但具体情况是怎样,他也没听人说起过,自然无从得知。

本来这种勋章,唐振扬不应该害怕。

他也曾反复安慰自己,这是保家卫国留下来的,是荣耀,得以此为荣。

可心理反应骗不了人。

大爷爷那尊容,再加上他一身煞气,板着脸时不怒自威的样子,都让唐振扬有点胆颤心惊,自然就不敢太过亲近。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让大爷爷非常满意。

以前的唐振扬,他是刚上手就哇哇大哭,这些天竟然不哭了,还能抱一阵子,让这位从未娶妻生子的老人,怎能不喜出望外。

唐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自然没有吃饭不许说话的规矩。

反而大家都坐在饭桌上,酒杯子一端,那话是格外多。 第7章 :文章 唐义锋先抿了口酒,舒服地哈出一口气,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两条茄子放碗里,同时转过头,对着大爷爷说道:“伯伯,听说,厂里准备上一条新生产线?还是从沪市引进,专门印花布的?”

听到这话,正抱着大海碗扒饭的唐振扬,立刻竖起了小耳朵。

就连刚刚落座的奶奶和妈妈,也顾不得去拿筷子,那眼睛刷地就瞟到大爷爷的方向。

一家人每天都生活在一起,说来说去,东家长西家短的,无非就是那么些事。

有时候一件事能说好几年。

比如余大户没能建成百货公司,唐振扬才穿过来几天,就已经从不同的人那里听到过好几回了。

所以,如果有新的事情出现,那一定能成为全县老百姓的话题中心。

本来这几天的话题中心,应该是几个学校开学,谁家孩子哭了鼻子,哪家的娃娃受了表扬。

可此时听老爸这么一说,唐振扬立刻意识到未来两个月,甚至是更长的时间,红星棉纺厂,才是全县绝对的头条!

就是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毕竟,在信息靠嘴传播的年代,开局一条虫,结尾一条龙的事情不要太多。

不过,大爷爷毕竟算是厂领导班子成员之一,如果他能确认,这事应该就八九不离十了。

大爷爷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挑了块卤肉……放到唐振扬碗里,随后将筷子倒过来,用筷子头轻轻夹了一下唐振扬的鼻子。

“小孙孙,这是你外公给你送来的肉肉,快尝尝,好不好吃。”

唐振扬昂起头给了一个笑脸,果断将肉扒到嘴里。

呜呜,香!

刚回到这个年代的时候,他还特别担心,食不饱穿不暖啥的,好像后来影视剧和文学作品给这个时代的贴的标签,大约就是那么几样。

简单纯粹,激情高昂,战天斗地,可歌可泣,但也物资匮乏,生活贫苦……

以至于后来人对这个时代的印象,全部都是这些。

所以看到这个家里餐餐能吃饱,顿顿都有肉的时候,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逗完孙子,大爷爷才夹了块肉放自己碗里,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是有这么回事,几个月前,沪市的青年报,刊登了一篇文章,好像是叫什么花姑娘,还是什么的……”

大爷爷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明显有点想不起来了。

唐振扬呆呆地拿着筷子,两只眼睛瞟向旁边的大爷爷,嘴巴都忘了合上。

这年头的报纸都这么野的吗?

就在这时,只见韦敬霞咽下嘴里的饭,赶紧说道:“是《支持姑娘们穿花衣服》,这篇文章在妇联的读书会上,组织大家讨论过。”

“对,对。”

大爷爷抬抬下巴,点着头笑道:“我想起来了,是这名。”

说着看向韦敬霞,问道:“小许还组织你们讨论过这个?”

一般情况下,除非是开厂领导班子会,否则除了保卫科和民兵连,他对其他事情从来都是不闻不问,还真不知道这个八卦。

“是。”

韦敬霞放下端着的饭碗,点点头说道:“就上个月的事,不过参加的人不多,主要就是几个车间的妇女主任,当时许主任还说了,讨论内容不要外传,我就没说。”

“哦。”

大爷爷歪着头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来笑了笑:“看来,老谭也不是拍脑袋做决定,还是做了些调查工作的。”

随后才夹起碗里的肉丢嘴里,边吃边说道:“这篇文章说的是,现在的姑娘们,打扮得都跟男人一样,不是工装服,就是列宁装,不是一身蓝,就是一身灰,哪里还有姑娘们的样子。”

听到这话,一直在喝酒吃菜的爷爷突然抹了把嘴,没好气地说道:“这是什么话?穿工装服和列宁装就不是女人啦?那外面好多人想穿还穿不上呢,想当年我们村里,能有块布遮光就不错了,也就是赶上了好时代,现在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才让那些人咸吃萝卜淡操心,一天到晚地没事干闲的,正经的生产工作不干,还关心起女人穿什么衣服来了,呸……”

大爷爷淡定地瞟了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吃饱了撑的,你有本事找人家青年报那里去呸,在这里呸,也不怕别人吃不下饭。”

爷爷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干脆也不吃饭了,放下筷子,对着韦敬霞说道:“你们都是怎么讨论的?”

韦敬霞咬着筷子头眨了眨眼,满脸为难地说道:“爸,许主任不让说啊。”

“不让说?”

爷爷气呼呼地晃了晃脑袋:“她不让说,那就算了吧。”

他是保卫科科长,厂里最讲纪律的部门,自然不会让别人干破坏纪律的事。

心里不爽,又没办法,便拿起酒杯一口灌掉,然后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倒酒。”

韦敬霞缩缩脖子,憋着笑就要去拿酒。

结果一直不吭声的奶奶说话了:“中午只许喝一杯。”

声音不大,但说一不二。

韦敬霞看了气呼呼喘气,却一声不吭的公公一眼,转而去给他盛饭。

“嘿嘿嘿。”

大爷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哈,这老沙的手艺是越来越好啊,酿的酒劲头足,好喝。”

那边爷爷已经不想跟他说话,端着饭碗一个劲地吃闷饭。

唐义锋低着头把笑意憋回去,又生怕自己笑出来,便赶紧说道:“那,爸,厂里就是因为这篇文章,所以决定要上马印花布?”

大爷爷抹了把嘴,点点头说道:“可不咋地,人家文章里面说了,现在生活好了啊,有条件了,姑娘们就可以打扮得漂亮一点,还说什么,哦,我们不仅要把祖国打扮得跟花园一样,还要把姑娘们打扮得跟一朵鲜花,一颗宝石一样,听听,这文章写得多好。”

说着转头看向唐振扬,俯下身笑道:“小孙孙,你以后也要好好学习,写一手好文章,好不好呀?”

唐振扬点点头,仰起头给了一个笑脸:“好。”

露出一嘴的肉。 第8章 :升斗 吃完饭,午休,上学,放学。

唐振扬第一天的学习生活,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

不过,班上倒是有两件趣事。

霍承光不知犯了什么事,又让孔雪英给揍了,哭着要回去找妈妈,结果放学回家了又不敢告状,只敢说是自己摔的。

再就是庄兴明上课尿了裤子,真哭着回家找妈妈去了。

还好庄兴明不是棉纺厂的人,而是隔壁水产公司的,要不然连唐振扬都要跟着脸红,八岁大的人还尿裤子,啧啧....

以前就听说小孩儿屁事多,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长见识了。

晚上放学回到家里,爸爸妈妈他们都还没有下班,但是屋门口却坐着两个人,奶奶正陪着他们说话。

还没等唐振扬走近,那个胖乎乎的老头儿,便身手敏捷地跳了过来,一把将唐振扬抱起:“乖孙儿,想外公没有啊?”

满身腥气差点把唐振扬熏过去。

他正有点发懵,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光头眨了眨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外公,我要吃猪耳朵。”

“哟,孙儿想吃猪耳朵了啊。”

韦长喜当即仰头大笑:“好好好,待会儿等爸爸回来,我们就吃猪耳朵好不好。”

“好。”

唐振扬用力地点点头,随即眼珠一转,对着也走了过来的老太太叫道:“外婆好。”

“好好好。”

外婆体型比外公不遑多让,一把将唐振扬从外公怀里捞了过去,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孙儿上了学,都更懂事了呢。”

“那可不。”

奶奶一手扶着椅背,侧身坐着看着这边,脸上也笑开了花儿:“可不是上了学才变的,前几天知道要上学,就帮着我择米呢,今天的米也是他择的。”

外公甩着两条粗胳膊,铜铃大的眼睛顿时一瞪:“还会择米了?可别抓把石头扔米里啊!”

话音都还没落,他便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唐振扬眨眨眼,搞不懂这个笑点在哪里,便扯着嘴角跟着傻笑。

这年头的米,还不是后世那种包装好的米,而是自己提着袋子去粮店买,要多少称多少,完了给你倒袋子里。

买回来的米还不能直接下锅。

因为这些米里面,有不少谷壳和小石头,还有跟石头一样硬的稗子,必须先择干净了,才能淘米下锅。

要是眼神不好,漏了两颗石头没挑干净,那吃饭的时候就有崩牙的危险。

以前家里的米都是奶奶在择,一大家子一天吃掉的米可不少,在唐振扬刚穿过来的时候,就看奶奶一直在择米。

等他弄明白之后,便主动参与进来,

这就是奶奶夸奖的由来了。

六岁大的人,哪怕再喜欢也不会一直抱着。

外婆抱了一会儿,就把唐振扬放下来。

唐振扬放好书包,便进了厨房,先找个筲箕,从米缸里舀了一升米。

真一‘升’。

他上辈子是个八零后,只在课本上看过‘升’和‘斗’。

等穿到这个时代,却发现‘升’这个东西,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四四方方一个木盒子,但没有盖,下面小一点上面大一点,像是个倒过来的金字塔。

当然是只有下半截没有塔尖的那种。

而且升有两种,一种是盛粮食用的,不防水;还有一种是盛酒用的,滴水不漏。

整个升完全是榫卯连接,也就是在两个木构件上用凹凸结合的连接方式拼接起来,尤其是盛酒用的升,榫卯使用得当,两块木结构之间就能严密扣合,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

有的人家买米的时候也会带自家的升过去,称准不准,用升量一量就知道,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唐家舀米用的就是升。

唐振扬舀了一升米倒在筲箕里,随后又提了个小凳子,坐在奶奶旁边,怀里抱着筲箕,米升搁在脚边,择好的米就放在升里。

外公外婆看到这副小大人的样子,乐呵呵地笑得合不拢嘴。

唐振扬泰然自若,一边择米,一边听他们聊着家长里短。

等一升米择完,他也把外公家的情况听了个大概。

首先,母亲和父亲一样,都是家里的独苗。

其次,外公是县里祖传卖肉的,平日里去乡下收猪,赶回家杀了卖肉,也就是话本小说里常说的屠户。

所以当年去乡下避难之前,就跟爷爷认识。

要不然,那年头往乡下避难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爷爷帮别人。

必须是熟人才说得过去。

现在呢,天下太平了,依然操着老本行,不管刮风下雨,每日里都赶着骡车去乡下收猪,把猪拉回来后杀猪去毛,鲜肉便鲜卖,下水则交给外婆清理干净,做成下酒的卤味。

有时候卖不完的鲜肉,自然也都变成卤味,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靠着不卖隔夜肉和平价卤肉的口碑,又有着码头的便利,韦家肉铺在县里的生意一直不错,很多码头工人都是肉铺的常客。

同时,这也是家里餐餐有肉的原因之一。

外公是卖肉的,家里能少得了肉吃么。

但是今天,外公却似乎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

“唉,也不知道这个生意还能干几天哦。”

奶奶一听,不禁有点好奇:“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能干了?”

外公张张嘴,正准备说话,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声吆喝。

“老韦,来得够早的啊。”

不用转头看,就知道是爷爷他们下班回来了。

果不其然,和中午一样,大爷爷走前头,爷爷落后他半个身子,后面跟着并排走的唐义锋和韦敬霞。

唐振扬把择好的米倒进一口小米缸,再从厨房出来,他们已经到了家门口。

家里来了客人,就没人再管唐振扬这个小家伙了。

寒暄的同时,放东西、洗手擦脸,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进了餐厅,

中间的小方桌上面,盖了一张圆桌板,

圆桌板平时就靠墙放着,有客人来的时候,才会擦干净摆上,

和中午一样,唐义锋从工厂食堂买了几个菜,加上外公带来的几个卤菜,奶奶只需要炒两个小菜,再煮一大锅米饭,打上一壶酒,便可以开饭了。 第9章 :章程 “来来来。”

外公夹起好大一筷子猪耳朵放到唐振扬碗里:“孙孙要吃的猪耳朵,吃了猪耳朵要听话的啊。”

“呵呵呵。”

唐振扬扬起笑脸,随即拿着筷子往嘴里扒饭,心里却哀叹一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被人当成小孩子看啊!

爷爷端起酒杯笑道:“小家伙以前皮得很,一天到晚上蹿下跳跟个小猴子一样,这上学了倒是懂起事来了,还天天帮他奶奶择米呢。”

“嗯嗯,听亲家母说了。”

外公转过身,咧着血盆大口哈哈直笑:“还是猪耳朵吃得好,多吃耳朵就听话了。”

“哈哈哈,那是那是。”

爷爷也不跟他犟,举起酒杯碰过去:“来来来,喝酒,喝酒。”

四个男的举起酒杯碰了一个,

抿了一口酒,大爷爷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外公说道:“亲家,你今天不来,我都打算找个时间去寻你,有个事要跟你讲一下。”

外公一听,赶紧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他:“您说。”

那态度比对爷爷好多了。

大爷爷却将脸一板:“跟你说了多少次,都是自家人,搞得那么客气干嘛,要不我怎么就不愿意去找你喝酒呢,每次去都跟下馆子一样,招呼这招呼那的,哪还像是自家人。”

“这个跟是不是自家人没关系哈。”

外公摆着蒲扇大的巴掌,咧嘴笑道:“当年战乱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了,以后凡是打过小鬼子的,吃我家的肉,一文钱不收,还多送一壶酒,您是打过小鬼子的,那我不得敬着!”

说着就端起酒杯,将杯沿放得低低的:“大哥,我敬您一个!”

完了也不等大爷爷回话,就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大爷爷一看,也拿他没办法,苦笑着摇摇头,也将自己杯里的酒喝掉。

旁边坐着的唐义锋立刻站起来,提着酒壶给两人倒酒。

大爷爷吃了口菜,随手抹了把嘴,又对着外公说道:“老韦,公私合营的事你是知道的,前两天我到县里开会,人向书记说了,去年这时候,政务院就发了通知,要搞公私合营,这一层层通知下来,咱们县搞了小一年,总算把几个大户给谈好了,接下来啊,就要轮到小资产、小商贩和手工业主。”

听到这里,外公沉着脸缓缓点头,顿了好几秒,才说道:“这个我是知道的,县里也有人过来跟我说过了。”

他抬起头来笑了笑:“嗐,连老余家的工厂和铺子都被改造了,我这间肉铺算什么。”

又摇着头叹了口气:“就是咋说呢,好歹也是祖爷爷传下来的家当,突然就没了,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大爷爷抿着嘴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对着他:“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个,大爷爷哈出一口酒气,抹了把嘴说道:“也不是突然就没了,铺子也还在,就是交给公家去管,你呢,还是干老本行。”

他说着抬起头笑道:“说不定还轻省些,以前你是和亲家母两个人打配合,改造以后啊,肯定不用那么累了,又是收猪又是杀猪又是卖肉啥的,回头你去肉联厂上班,亲家母去食品厂上班,肯定要轻省些。”

韦敬霞站起来提着酒壶给两人满上,同时对着父亲母亲笑道:“爸、妈,以后你们也是工人了,而且到时候你们还有两份收入,一份是工资,一份是铺租,说不定啊,赚得比以前还多。”

韦长喜一听忍不住直乐:“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工人,再说赚多赚少以后不都是给你们留着的。”

随即转过头来,对着大爷爷笑道:“改就改呗,也没啥,来来,喝酒,喝酒。”

“诶,就是嘛。”

爷爷举起酒杯也跟他碰了一个,笑着说道:“以后不分什么工人商贩,咱们都是工人,都是国家的主人,再说了,以后所有物资都统购统销,就算让你再开这肉铺,你也收不来猪,卖不了肉啊。”

“哟,还有这事?”

外公一听顿时愣住,放下酒杯说道:“不是只有粮油统购统销么,怎么连猪肉都统一起来啦?”

此时已经吃了一碗饭的唐振扬也立即竖起耳朵,连扒饭的速度都放慢了。

他就正奇怪着呢,怎么穿回来之后,就没见过有人拿票买东西,原来是还没开始啊?

“可不咋地,不过这也是为了广大老百姓好。”

爷爷抿了口酒,放下酒杯说道:“先是粮食,然后是棉花、油料,这些东西谁家不用啊?可那些黑心家,囤积居奇,搞得不是东边粮价大涨,就是西边棉花紧俏,咱老百姓好不容易挣点儿钱,尽让他们给薅去了。”

“对对。”

半天没说话的唐义锋突然点着头说道:“今天下午厂里就组织了讨论,是所有物资按均分配凭票购买,还是和以前一样放开了卖好,很多工友都赞成按均分配凭票购买,家里有几口人的,就发多少布票,不缺了谁的,也不会浪费,要是跟以前一样,那不成了旧社会,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哟,还组织讨论了啊?”

外公一惊一乍的,看了看这边的女婿,又转过头去看着亲家公:“那,有没有说,这个统购统销是个什么章程?”

说着还比划双手:“还是跟粮油一样,各人拿着户口本,去粮店里买?”

“差不多,也有点区别。”

爷爷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边吃边说道:“好像是从前年。”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大爷爷:“是前年吧?”

大爷爷点点头:“嗯,前年十月份,发的通知,先搞粮食统购统销,后来是粮油,到了县里面,结合具体情况,主要部署就几个。”

“一是在统购期间,不准粮食上市交易。”

“二是统购面宜大不宜小,一般占总农户的一半左右。”

“三是严格执行价格政策,按合理价格进行收购和供应,各级粮食部门不得任意压价。”

“四是满足城镇居民和农村缺粮户的供应,统销价格以批零差价格供应粮食,无批零差的地区,可按在收购价格基础上增加三个点为零售价。”

“五是农村实行统购统销以后,还有余粮的农户,可以自由储存使用、自由交换。”

“六是各级粮食加工厂、国营、公私合营合作社、饮食行业等,一律由国家粮食部门统一计划供应。”

“七是不得扰乱粮食统购统销制度,若有破坏行为者,一律严加处罚。” 第10章 :供应 等大爷爷说完,外公立刻竖起大拇指。

“要不说大哥还是大哥,这干部就是不一样,讲起话一套一套的,听着就感觉很厉害!”

大爷爷哈哈一笑,听着是挺受用,但嘴上却很谦虚:“嗨,厉害什么呀,我也就是照本宣科,为了背这几个字,比去野外拉练三十天还累。”

顿了一下,又感叹地说道:“但是没办法,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下来,这可是关系到老百姓饭碗的大事,万一传达错了,老百姓和国家,哪头吃亏都不行,那就是咱犯错误。”

“嗯嗯。”

外公听着连连点头,又竖起了大拇指:“办事讲究,还得是大哥。”

“嘿嘿。”

爷爷看了咧着嘴直笑的大爷爷一眼,转头对着外公说道:“上次开会我也在,人向书记说了,实行统购统销以来,效果显著,有效地平衡了市场价格,满足了老百姓的需求。”

“所以啊,今年政务院决定要扩大范围,把更多的物资纳入进来,逐步从农业扩大到工业品,最后做到全部物资的统购统销,一切经济生产都按计划走,需要多少生产多少,在满足老百姓需求的基础上,做到不铺张浪费,就这种情况,你那肉铺就算不合营,最后也多半收不到猪啦,更卖不了肉。”

什么猪不猪的,韦长喜已经不在乎,连铺子都没了,还管猪干嘛。

反正有亲家公和他大哥在,自己应该吃不了亏,以后多半也是工人阶级中的一员,少了谁的肉也不会少了自己的。

他倒是被另外一个点吸引住,当即放下酒杯,眼睛盯着爷爷唐志华。

“工业品也要票?”

“那可不。”

唐志华晃了一下脑袋:“你想想,连棉花都统购了,那棉纱棉布不也得都纳入进来?以后我们棉纺厂的产品,也要按计划上缴,剩点边角料才轮得到自己处理,而且不光这些,粮、布、肉、鱼、油,就连豆腐和副食这些,哪样都得要票,那票怎么发?”

“一般都是居委会发,家里几口人,男女老少,大人多少小孩儿多少,有没有孕妇或是坐月子的,那都有定量,该多少就多少,是你的,谁都拿不走。”

唐志华说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瞟着亲家公说道:“你不信等着瞧,最多两年,全国老百姓的生活,都要翻个个儿!”

完了竟然还唱了起来:“换了新天地……”

“行了,行了。就你那破锣嗓子,少丢人现眼。”

大爷爷瞪了他一眼,当即制止住噪音污染,随后转过头对着外公说道:“以后城镇老百姓手头上就是‘四大本’。”

说着掰起了手指:“粮油供应本、工业品供应本、副食品供应本,最后就是生活用煤供应本,本、票一致,才能买得到东西,离了这些,连生活都困难。”

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要是进了工厂,以后应该会额外有点福利,所以,你守着那个肉摊子,真不如进肉联厂划算。”

说着还嘿嘿笑了笑:“搞不好,以后连水产公司、鞋服厂的人都得巴结你,就为了多买两块肉。”

听完爷爷的话,外公咧着嘴呵呵直笑,但眼里却若有所思,默默想着,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唐振扬也在暗暗点头,这才是想象中的年代特色嘛。

……

日子一天一天过。

气候渐渐转凉。

唐振扬也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小学生活。

“好了,这就是今天学习的内容。”

魏先生敲敲黑板,一张脸跟黑板一样黑:“你们回去之后,把今天学的拼音字母每个默写十遍,谁要是不认真默写,明天叫你们家长过来,放学。”

说完还摇摇头,学了两个月,竟然还没有学完拼音字母,这届学生不行啊。

然后将教案收拢,挥一挥衣袖,留下一屋子发懵的小盆友。

默写拼音?

不要啊!

有担心的,有充满信心的,当然也有没心没肺的。

啪……

霍承光从桌斗的书包里翻出一个铁罐,转过身拍在唐振扬面前,得意洋洋地说道:“唐振扬,我们打弹珠玩吧。”

下一秒,周围瞬间多出十几个小脑袋,一个个满脸惊叹地看着铁盒子。

“这是装过糖果的,我隔壁家里就有。”

“瞎说,明明是装过饼干的。”另一个表示不同的意见:“我还吃过呢。”

“你才瞎说,看上面的画,明明就是糖果。”

周围的争论声不休。

唐振扬满脸无语,看着铁罐上的几个大字‘中华爽身粉’,不知道该不该纠正他们。

至于某人说的像糖果的画,如果自己眼睛没有瞎,理解没有错。

那应该是太阳吧?

他是怎么看成糖果的?

就在唐振扬默默思考的时候,霍承光费力地把铁罐打开,露出里面半罐子玻璃球,还得意地晃着脑袋说道:“这是玻璃弹珠,是我叔从城里带回来的,可好玩了。”

“真的吗?”

一个小朋友说着就伸手抓过去:“这个要怎么玩呢?”

霍承光一看赶紧捂住:“不行,这是我的,你不能拿。”

之后还摆出一副扬眉吐气的面孔。

“哼,谁让你们老是欺负我,只有唐振扬不欺负我,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只给他玩。”

咦……

众多小朋友一听,顿时不高兴了,各自身体往后缩,慢慢散去。

但也有舍不得的。

“霍承光,以后我不欺负你,你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霍承光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纠结。

这时孔雪英满脸怀疑地盯着那个盒子,再看看霍承光,问道:“这真是你叔给你买的?”

霍承光眼睛一瞪,将盒子抱在怀里:“当然了,我叔最好了,每次来看我都给我买东西。”

孔雪英抓了抓脑袋,尽管脸上还有点怀疑,但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唐振扬看着他怀里的弹珠若有所思,轻声问道:“霍承光,你这个弹珠,是不是从一个六边形盒子里拿出来的?”

霍承光一听,顿时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啊?唐振扬,你家也有玻璃弹珠吗?”

还真是!

唐振扬顿时满脸无语。

不知道他爸下跳棋的时候,看到棋子都没了,会不会把皮带抽断呢? 第11章 :弹珠 学校操场上,中间一个圆,周围站了一大圈人。

具体有多少,唐振扬也数不过来,不过看个头儿,还有穿着打扮,应该是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

嘁,都高小的人了,马上就能参加工作,竟然还看小孩儿打弹珠,丢不丢人!

站在空地中间,唐振扬转过头看着霍承光:“你玩过打弹珠吗?”

霍承光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抱着宝贝铁罐说道:“没有,不过我看别人玩过,去年我爸带我去叔家,他们城里的小孩儿就玩打弹珠。”

“哦。”

唐振扬点点头,没玩过啊,那就好办了。

当即两手叉腰,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跟你说,打弹珠不能瞎打,得有规矩,规矩你懂么?”

“规矩?”

霍承光瞪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他:“是跟民兵队打靶一样吗?”

唐振扬想了想:“嗯,跟打靶差不多,但也有点不一样。”

随后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又走了三大步,估摸着能有一米远了,再划一条直线。

随即说道:“打弹珠有两种玩法,一种是丢圈,喏,就是站在这条直线后面,把弹珠打进圈里,每人五颗,你可以用你的弹珠打我的弹珠,我也可以打你的,把对方的弹珠打出去,最后圈里谁的弹珠最多,谁就赢,打出圈的弹珠就归赢的人。”

霍承光满脸惊叹地看着地上的圆圈和线条:“原来打弹珠是这么玩的啊?”

周围的人也充满好奇,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围着的空地便更小了。

这时霍承光抬起头看着唐振扬,略带迷糊地问道:“可是,我看城里他们玩的,都是在地上挖个洞,看谁能把弹珠打进洞里,你会他们的那种吗?”

“哦,你说的是打老虎洞。”

唐振扬换了个方向,对着越逼越近的人墙挥挥手:“让让让让,别挡着路。”

似乎有魔法似的,手挥的方向,所有人立刻后退。

很快就空出一大片地出来。

唐振扬往前走了几步,刚准备拿石头在地上挖洞,随即撇撇嘴,看看手里的石头,再左右张望:“谁有铅笔刀?”

边上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在唐振扬准备回教室去取的时候,一个高年级的小孩儿往前一步,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他:“我有,给。”

唐振扬顺手接过来,拔刀出鞘,等看清楚这把匕首上的字母,心里顿时忍不住冒出一个字。

真特么淦!

‘KA-BAP’!

拿美国大兵的军刀当铅笔刀?

你家大人知道不?

刚准备把军刀还回去,又反应过来。

得,时代不一样了啊!

这年头,这种军刀就算不是很常见,恐怕也不太稀罕吧。

掂了掂军刀,唐振扬紧握刀柄,一刀扎在地上,再旋转一圈,一个小洞便挖好了,再看刀尖,丝毫无损。

果真是好刀!

五刀五个洞,唐振扬拿刀在鞋面上擦了两下,还刀入鞘递还给他:“谢了。”

那人接过刀顺手放进书包里,倒是有点惊奇这小屁孩儿的客气。

唐振扬站起来,对着霍承光,指着地上的五个小洞说道:“咯,这里有五个洞,两个人轮流往洞里打弹珠,谁先打完五个洞,谁就是老虎,可以打对手的弹珠,打中了就能吃掉,也就是把对手的弹珠赢过来,你还敢玩不?”

赢过来?

霍承光瞪大眼睛,看看怀里的铁罐,再看看唐振扬,困惑地说道:“可是,你没有弹珠啊,要是我赢了,你怎么给我弹珠?”

嘿,这孩子还不算傻。

唐振扬两手叉腰,哈哈笑道:“这个简单,你先借我五个,要是我赢了,再还你五个,要是我输了,明天我给你带猪大肠,行不?”

猪大肠?

霍承光咽了一大口口水,连连点头:“嗯嗯,好。”

说完便打开罐子,拿了五个递过去。

结果唐振扬还嫌弃上了:“喂喂,你懂不懂玩游戏啊,你这一把红黄蓝绿的都有,到时候怎么分你的我的?”

霍承光不禁呆住:“那怎么办?”

“真笨。”

唐振扬叹口气摇摇头:“你给我拿五颗红的,你自己再拿绿的跟我玩,要是我赢了,就用绿的换你的红的,这不就好了。”

“哦。”

霍承光一听也对,赶紧换了五颗红的给他。

这玻璃弹珠本身是透明的玻璃珠子,里面嵌了一片颜色,一副跳棋有六种颜色的玻璃球,每种玻璃球有十个,总共六十个。

看他那个铁罐子,估计最多也就装了二三十个出来。

不过,跳棋六十个棋子,少了一颗都不好使,更何况是少二三十颗。

在唐振扬看来,反正霍承光这顿打是逃不掉的了,还不如玩个痛快。

最多,自己赢了多少,等他家长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还给他呗。

人生就是这样,不管是竹笋炒肉还是牛皮炖肉,都是童年的美好记忆嘛。

分好弹珠,两个小屁孩儿便半趴在地上,一手扣住玻璃球,眼睛睁一只闭一只,瞄准一米开外的小洞。

啪……

没中。

唐振扬也不着急,拍拍手站起来:“霍承光,到你了。”

“好,看我的!”

霍承光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眼珠洞瞄成一条线,默默酝酿。

旁边围着的几十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瞪大眼睛看着地上。

等待奇迹出现的时刻。

相隔一米多远,一颗大大的玻璃球,能弹进那个小小的洞里吗?

就在所有人满怀期望的时候,动了,霍承光他动了。

随着手指猛地一弹,弹珠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小洞……前方半米处,滴溜溜地往前又滚了将近两米才停下来。

“好功夫!”

唐振扬满脸郑重地拍拍手,随后看向神情有些沮丧的霍承光:“准头不错,就是用力稍微大了一点,要是稍稍小点力,多半就会直接入洞,厉害!”

霍承光一听,顿时又开心起来,憨笑着摸摸脑袋:“唐振扬,到你啦。”

“好,看我的。”

唐振扬上前两步,右手扣住一颗弹珠,曲腿蹲在地上,右手缓缓下放,直到触碰到地面。

周围所有人顿时心里一惊。

好强大的气场!

就在所有人屏息以待的时候,两只巴掌拨开人群,随即目眦尽裂。

“呔,哪个挖的洞?”

唐振扬一听不妙,当即拔腿就跑。

刚才还黑压压的人群,也随之抱头鼠窜,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12章 :姐姐 “一阵秋雨一阵凉,秋风瑟瑟夜未央。唉……”

唐振扬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秋雨,稚嫩的脸上很是有些多愁善感。

“哟,不错嘛,竟然还会背诗。”

余佳艺改完一本作业,转头看了一眼唐振扬,又转了过来新拿了一本作业,脸上是憋不住的笑:“‘一场秋雨一阵凉,一场白露一地霜’我就知道,是气象谚语,你这后半句,是从哪里听来的?”

唐振扬头也不回地张大嘴。

“啊、啊、啊、啊,切……唔唔。”

一手揉了揉鼻子,另一手在口袋里翻手绢。

左摸摸,没有,右摸摸,还是没有。

下一秒,一块带着淡香的手绢覆到脸上。

余佳艺隔着手绢捏捏他的鼻子:“还不擦鼻涕,等着用袖子擦呀?”

“哦。”

唐振扬瓮声瓮气地抓住脸上的手绢,轻轻擤了擤,擦干净后用手抓着左右张望,不知道往哪里丢。

余佳艺却顺手拿过去,走到角落的脸盆架上倒了点热水,搓洗干净后晾到绳子上,又端起水盆走到门口泼出去。

回来放好后,才搓着双手走过来,坐下后说道:“没想到呀,在新操场上第一个挖洞的竟然是你。要不是魏校长看你这两个月的表现还不错,今天就不是罚站,而是请家长了。”

说着又忍不住直笑。

“人小鬼大,大爷爷还说你上学变乖了,我看你捣蛋的本事倒是一点也没退步。”

顿了一下,又问道:“唉,我记得你们家里没有买跳棋吧,你是从哪儿学会打弹珠的?”

这还用学吗?

唐振扬走到她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趴在桌子上两手垫着当枕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弹子是霍承光的,干嘛不抓他,就抓我啊?”

余佳艺一听,不禁连连摇头直笑:“因为他没有在操场上挖洞啊。”

说完之后,又满脸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小鬼头,口风还挺紧,问你什么也不说,怎么,连我都不肯说话啦?”

然后又摸摸脑袋,笑着说道:“姐姐不是跟你说了嘛,姐姐是要去学校学习,不能陪你玩,就不高兴啦?”

唐振扬一听,不禁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现在他也知道了,这位开学第一天见过的姐姐老师,就是学校里唯一的图画和音乐老师,而且她家和自己家的关系真的很近。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就是小县城里传奇人物余大户的女儿。

只不过,她不是正房出身,而是余大户小妾所生。

小县城解放之后,要对旧社会的不良风俗进行改造,她母亲就带着她从余大户家里搬了出来自立门户,当时县里还给那位阿姨安排了一份工作。

就是在棉纺厂食堂做饭,并且当时的经手人就是大爷爷。

大爷爷安排完工作,就顺口交代了侄媳妇,也就是唐振扬的母亲,有空就去照看一下。

这一来二去,两人竟然就变成好闺蜜了。

她们两人都要上班,余佳艺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人照顾。

韦敬霞就把她接到家里,请奶奶照看着。

再后来唐振扬出生,当时还不满十岁的余佳艺便成了大姐头,对这个宝贝弟弟稀罕得不得了,就连后来父亲那边老树开花,又生了个女儿,对那个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也没对他亲。

只是三年前,她考上了城里的师范学校,暑假的时候要参加学校组织的劳动活动,只有寒假才能回来住几天。

而且回来以后,要陪伴母亲,还要去父亲家里呆几天,找唐振扬的时间便屈指可数。

又因为当年她母亲带着她出来自立门户,余大户给了一座宅子,所以她们也不住棉纺厂宿舍区,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一年能有一两次就算不错了。

等现在的唐振扬穿越过来,自然对这位把他从襁褓带到三岁的漂亮姐姐,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唐振扬趴在桌子上,顺手从桌上抓了个空的墨水瓶子,一边把玩一边说道:“在收音机里听的,打弹珠也是在收音机里听来的。”

听到这话,余佳艺不禁有些惊讶:“收音机里还讲打弹珠吗?还有那首诗,我也听收音机,怎么没听过?”

作为当今社会家庭的大件,收音机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但两人家里条件都不差,倒也不算稀罕。

只是余佳艺对唐振扬的话有点怀疑,师范学校里有诗社,她也是诗社的一员,每当出了新诗,诗社都会组织大家阅读赏析。

这句诗,她却没听过。

当即眼珠微转,对着唐振扬笑道:“那总不可能只有一句吧?还有没有别的,跟姐姐说说。”

“别的啊?我想想。”

唐振扬抬起头来看着屋顶上的房梁,过了一小会儿,才眯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念道:“一层秋雨一阵凉,一瓣落花一脉香,一样流年自难忘,一把闲愁无处藏。”

哟,还真有?

余佳艺目光流转,立刻转身拿出钢笔,把这首诗抄了下来。

随后小手托腮,怔怔地看着稿纸上的诗,一时竟有些痴了。

一瓣落花一脉香,一把闲愁无处藏。

写出这种诗句的人,一定很多愁善感吧?

唐振扬往边上瞟了一眼,见这位余姐姐又发痴了,不禁嘴角微抽,转过头来,打量这间从来没进过的老师办公室。

这间初小办公室,共有三张办公桌,一边靠墙并排放着两张桌子,另一边便只有一张,那是魏先生的。

魏先生身为副校长,兼教导主任、兼年级主任、兼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兼算术老师、兼大字老师,拥有一张独立办公位,已经是非常节俭。

没给他设个独立办公室,只能说条件有限了。

另一边并排的两张,一张是初小另一位语文老师,兼算术老师、兼班主任、兼年级主任、舒汉文舒老师的,也就是现在唐振扬坐着的位置。

最后的一张,自然就是余姐姐的了。

这几张书桌上,都堆满了书籍,大多都是教材,桌角是几叠作业本,横竖交叉叠放着。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的都有,中间最安全的地方,则是笔筒和墨水瓶。

唐振扬盯着笔筒里的几支铅笔,思绪早已放飞天际。

所以说,老师最值钱的钢笔,都别在他们的上衣口袋里了呗? 第13章 :花布 外面下着秋雨,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地上,发出滴滴哒哒的声音。

办公室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雨声入耳,一时间更觉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走廊传来爽朗的笑声。

“这小子跟他两个爷爷一样,年纪不大却敢做敢当,当时他都已经跑出校门了,听到我说找不出人来,谁都不许走,竟然又跑了回来,直言是他做的,倒是难得。”

余佳艺猛地惊醒,赶紧左右张望:“快点站好,快点站好,是魏……”

等她看清,不禁满脸无语,又很是好笑。

只见唐振扬早已乖乖地站在墙边,连位置都不差分毫,而且姿势极其标准,两手贴腿抬头挺胸,一副小战士的样子。

门外话音未落,便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就是魏先生,后面跟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上还穿着一双木屐的小老太太。

唐振扬视线瞟过去,顿时眼睛一亮:“奶奶。”

却是老人家见孙子没回来,找同厂的孩子打听,知道被留校罚站。

外面又下了雨,便找了过来。

魏先生把伞靠着门框放好,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将脸一板:“唐振扬同学,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

唐振扬立刻立正站好:“报告老师,认识到了。”

“嗯。”

魏先生点点头,脸色稍微好了几分:“无论学校公物,还是自家私财,当念一丝一毫来之不易,万万不能随意损坏,对己如此,对人犹要如此,你可明白?”

唐振扬继续保持姿势:“明白。”

“好。”

魏先生这才挥了挥手:“罚站结束,快跟奶奶回家去吧。”

奶奶在一旁等着,直到魏先生发话,才心疼地递上一双木屐:“来,把鞋子穿上。”

汉服足衣,木屐就是我国最古老的足衣。

尧舜禹时期,木屐就广为应用,大大方便了老百姓的生活出行。

哪怕后来鞋子的种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各种各样的鞋子都开发出来,但是在广大老百姓家中,永远都会有一双木屐。

比如大名鼎鼎的‘谢公屐’,就是专门用于爬山的木屐。

甚至在八十年代,我国农村不少地方还保留着穿木屐的习惯。

直到九十年代以后,社会物资极为丰富,有了雨靴之类更方便美观的替代品,木屐才彻底淡出老百姓的日常生活。

唐振扬接过木屐,好奇地翻着打量。

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块木板作为鞋底,四根固定在鞋底上的绳子就是鞋面。

在鞋底下面,一前一后钉着两块木板。

木板底下还锯了几个粗糙的缺口,应该是为了防滑。

这边唐振扬蹲下来,摸索着穿上木屐。

那边早在两人进屋的时候,余佳艺就用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捧到窗口吹着,摸着感觉不那么烫了,才提着自己的椅子,一起送到奶奶面前。

“奶奶,天气冷,您坐下喝口热水。”

“好好好。”

奶奶也早就看到了余佳艺,笑呵呵地顺着她的搀扶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又瞟了一眼回到办公位坐下的魏先生,才小声笑着说道:“早知道你在这里呀,我就不来了。”

余佳艺蹲下来,吐吐舌头甜甜地一笑,陪着奶奶小声说着悄悄话。

不一会儿,唐振扬穿好木屐,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感觉有点硬。

不过条件有限,不能挑剔太多,掉不了就行。

结果被余佳艺看见,又走过来给他解开,重新绑了一遍。

再走两步。

好,这下就稳多了。

奶奶也放下茶杯,撑着桌子站起来:“魏先生,那我们就回去啦。”

魏先生当即抬起头笑着挥挥手:“好好,慢走。”

论年纪,他跟大爷爷同岁,真要算起来,还得喊奶奶一声弟妹呢,自然用不着太客气。

唐振扬也不用戴斗笠,直接躲在奶奶的蓑衣下面,一点儿也淋不着。

两人搀扶着走出学校,便看见一队马车从江堤上下坡,往这边过来。

再仔细一看,只见每辆车板上面,都绑着一捆东西,这些东西都被油布盖着,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倒是半点水也淋不着。

“吁~吁吁~~”

打头的那辆马车,车把式突然一拉缰绳,将车停在学校门口,但也不下来,转过头就大声喊道:“嫂子,来接振扬放学啊。”

奶奶一手把孙子搂紧,一手抬了抬斗笠,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眼,顿时笑着说:“是必胜啊,下班了也不回家,你们这是干啥呢?”

唐振扬瞪大眼睛,看着后面的马车一辆辆从眼前缓缓驰过,那分外小心的样子,显然车板上驮着的东西不简单。

必胜,姓张,便是棉纺厂运输队的队长,级别比唐志华稍低一级,但直接领导都一样,归唐志中直属管理,平时在厂里面,也算是一号人物。

平时张必胜很少自己亲自赶车,今天竟然连他都出马,显然运输的东西很不一般。

听到奶奶的话,张必胜顿时哈哈大笑,音量又提高了两倍,直接盖过呼啸的风雨声,周围五十米,人尽皆知。

“干什么?当然是运机器啊,从沪市买的机器到货啦,咱们运输队要风雨无阻,把机器运回厂里去,等沪市来的专家把机器安装好,咱们棉纺厂。”

说到这里,张必胜当即深吸一口长气,然后大喊而出:“也能产花布啦!”

哇,好大的嗓门。

唐振扬揉了揉耳朵,感觉风声雨声再加一件蓑衣,都挡不住张必胜的大喇叭。

这是位人才呐!

奶奶听到他的话,却是心里一喜:“机器买回来啦?”

刷...

学校对面的人家,有一半探出了人头。

张必胜点头确认,再次大喊:“造花布的机器买回来啦!”

刷....

所有人家门口都有人站了出来,不一会儿便议论纷纷。

反正又是风又是雨,还隔着蓑衣,唐振扬是听不见,但看他们的样子,不用想也能猜到。

估计都想着去棉纺厂门市部买花布的吧!

可惜...

唐振扬摇摇头,撇着嘴嘀咕了一句:“都没布票,拿什么买啊?”

张必胜打完招呼,准确的说,是做完宣传工作,才心满意足地抖了抖缰绳。

“驾。”

驮马卖力地挣扎两下,拉着马车汇入车流往前而去。 第14章 :体操 奶奶又搂着大孙子往前走,还不停地跟道路两旁的某人打招呼。

不一会儿祖孙两人便回到家里。

到了家,把斗笠和蓑衣挂好,又从厨房摸了个红薯递给孙子:“来,先吃个红薯垫一垫,等爷爷他们回来再吃饭,啊。”

见孙子笑呵呵地接过红薯,奶奶才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忙着去做饭。

今天厂里进新机器,家里人肯定要晚一些回来。

外面干活的男人不回来,家里绝对不能开饭。

哪怕奶奶再宠爱孙子,也不会破了这个规矩。

唐振扬吃完红薯,到外面水缸里舀水洗了手,又转回到屋里来,拖了把椅子到五屉柜前,一脚踩上去,轻而易举便将大爷爷的收音机拿下来。

打开后调好频道放到窗台上,把椅子也拖过来放好,一屁股坐上去。

闭上眼睛,雨水滴滴哒哒打在屋顶上,阵阵风儿吹过,旁边是收音机里传来的京戏,那感觉...

“怎么看上去跟个小老头儿似的。”

谁呀,这么讨厌。

唐振扬卖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便看见隔壁巷的霍才平霍叔甩开膀子往这边走来。

哼哼,辣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说话。

唐振扬鄙夷地撇撇嘴,又准备将眼睛闭上。

就在这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猛地瞪大眼睛。

转过头去,再次确认。

没错,就是隔壁巷的霍叔,

但是,同时他也是霍承光的老爸!

咋地?

气势汹汹的,这是要帮他儿子报仇来了啊?

唐振扬赶紧左右张望,寻找逃……撤退通道。

还不等他有所行动,霍才平便站在他面前,屁股对着他,冲着厨房喊道:“婶,唐叔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他们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估计今天要半夜才能回。”

“啊,小霍啊。”

奶奶从厨房里出来,一边拽起围裙擦手,一边说道:“半夜才回啊?”

“也不一定,看什么时候做完吧,干得快就早一点,干得慢就晚一点。”

霍才平指了指工厂的方向,咧着嘴笑道:“从沪市买回来的新机器到货了,跟着来的专家明天就要走,所以要连夜安装,今天大家伙儿都要加班,我回来拿点东西也就过去。”

“那行。”

奶奶挥挥手:“你去忙吧。”

“哎。”

霍才平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来弯下腰,对着唐振扬笑道:“振扬,听小光说,你会玩弹子?”

唐振扬眨眨眼,奇怪地看着他:“啊。”

这是想干嘛?

霍才平干脆蹲下来,对着他笑道:“会玩弹子好啊,不过啊,以后别挖学校操场地了啊,就在家里玩,明天去叔家,跟小光一起玩,好不好。”

唐振扬继续眨眼:“啊。”

这画风,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啊。

不是报不报仇的问题,重点是,那弹子,不是下跳棋的么?

霍才平站起来,笑呵呵地摸摸他脑袋,转身就走。

这时唐振扬心里一动,赶紧喊道:“霍叔。”

霍才平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怎么啦?”

唐振扬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昂起头,一张嘴咧得老大:“霍叔,能给我焊个铁圈儿不?”

他刚刚想起来,霍才平是棉纺厂的机修工,车间里各种道具不少,做点小玩意儿,找他最合适了。

“焊个铁圈儿?”

霍才平歪着脑袋想了想,果然没有二话,比划着双手说道:“要多大的?这么大,还是这么大的?”

车间里铁条多的是,领导家的孩子要个铁圈儿,那算个什么事。

唐振扬抓住他的手,拉开,合拢,想了一下,又拉开:“嗯,就这么大的。”

“嚯。”

霍才平搞怪地用双手套住他:“这么大,能把你整个人都套住咯。”

说着双手合拢,一把将他抱起来,呵呵笑道:“那你得跟叔说,要铁圈儿干嘛。”

唐振扬比划两下手,咧着嘴呵呵笑道:“就是滚铁环呀,把铁环竖起来,然后弄个勾儿,推着走。”

“滚铁环啊?”

霍才平昂起头想了想:“嗯,懂了。”

说着又揉了一把脑袋:“这小脑袋瓜子怎么长的,鬼点子一出接一出,就是比人要聪明。”

还没进去的奶奶站在厨房门口,脸上都笑得合不拢嘴:“还聪明呢,尽调皮了,刚才还是我去学校领回来的。”

霍才平转过身看向她,笑着说道:“男孩子皮点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那才叫瞎。”

说完便将唐振扬放下,又摸了一把脑袋:“等着,待会儿叔给你做一套,不光有铁圈儿,还有铁钩,让你爸给你带回来。”

唐振扬继续卖萌:“谢谢叔。”

以后总算可以搞锻炼了。

到了这个年代才知道。

别的地方不晓得啊,反正小县城这里,可不兴什么健身锻炼。

也不是没有运动的,就是除了专门练体育的运动员。

其他人要在操场上跑步,那围观的人能把操场站满。

大人的运动,就是军事训练,各级民兵组织那不是摆着好看的,军师旅团营编制齐全不说,装备也是照着正规军看齐,平日里的业余训练,丝毫不比正规军差。

打靶、拉练、队列、投弹、爆破和战术训练一应俱全。

除了不是全职参与,跟正规军就没区别。

一个青壮年,要是闲着没事跑去健身。

那诸如大爷爷这种民兵连长,立马找你单位要人。

吃饱撑着了是吧?

行啊,跟我去拉练,那粮食不能白吃,得练好本领保家卫国才算不浪费!

除非你是专业运动员,那运动场就是你的战场,否则的话,大概率是没多少生活健身的机会。

那是大人,可唐振扬小朋友是学生啊,还是小学生,这总可以健身了吧?

别说,还真有,而且还是学校组织的。

那就是,第一套广播体操!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锻炼身体,保卫祖国。让我们一起来做广播体操。”

就是这个耳熟能详的广播体操。

当然,现在做的,自然不是后来的七、八、九套,而是最早的第一套。

别的地方不知道,反正学校里面,并不是这个熟悉的口号。 第15章 :刺刀 “你早我也早,一起来做广播操。”

“伸伸腿,弯弯腰,看谁做得好。”

“你好我也好,一起来做广播操。”

“练好身体为祖国,哎哟哟,我们多快乐!”

唐振扬上的第一堂体育课,就是一边唱着歌儿,一边学做广播体操。

唱的时候有点羞耻,毕竟唐振扬也是快三十岁的心理年龄,跟一群小屁孩儿一起唱着儿歌跳操。

那感觉,啧啧.....

跳着跳着也就习惯了吧。

但是,尽管有广播体操可以锻炼,可唐振扬知道,只靠一天一遍广播体操,是达不到小孩子运动量的。

小孩子长身体的关键,一个是蛋白质和钙质的摄入,主要来源就是肉蛋奶,另一个就是运动。

在家里不缺吃,还每天都有肉的情况下,他当然要好好运动运动,为以后长成身体高大的帅哥创造条件。

他坚信,穷富只是一时,帅却是一辈子的事,丝毫马虎不得。

但是现实条件有限,连跑步都有人围观,跟着民兵连训练吧,年龄又不够,就只能从玩上面想办法了。

为此,短短两个月时间,他已经精通了诸多游戏。

包括但不限于:跳房子、跳花绳,可以锻炼下盘和敏捷,他是在当凌波微步在练。

吹肥皂泡,咳咳,锻炼气息的,如果气息不够贯通绵长,吹的肥皂泡肯定没有别人多,所以可以暂时作为蛤蟆功的替代品。

打水漂,练习手腕和准头的,他的目标是一颗石头打到江对岸去,最好是还能砸晕两条鱼,这个可以对标弹指神通。

丢手绢,锻炼听力和直觉,但常常因为练习时长不够而失误,他决定加强学习,争取能做到听声辨位,一抓一个准。

翻花绳,主要是锻炼手指灵活度。

斗鸡、跳马,这都是勇敢者的游戏,体能与技术的完美结合,但凡短了哪块,就会马前失蹄,最能展现战斗力,绝对不能落下。

打陀螺、踢毽子,不用多说,都是众所周知的全方位锻炼项目。

..........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等铁圈到货,他就是学校最靓的仔,可以自由而风骚地推着铁环,名正言顺的跑步。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从我做起!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倒不是说,爷爷和爸妈他们是第二天早上才回,而是在他们回来之前,唐振扬就已经熬不住,倒床上睡着了。

早上醒来,他脑袋一偏,就看见一个银亮的铁圈儿放在桌上,跟它在一起的,还有一根铁钩。

当即掀开被子,滋溜一下跑过去。

铁圈银灿灿,焊接处打磨光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摸一下,半点毛刺都没有。

比划一下大小,跟自己要求的几乎相差无几。

真看不出,霍才平竟然还有这手艺。

再看铁钩,手柄弯成β形,非常方便抓握,另一端是一个向内弯出的半圆,再抖一抖。

手臂差点折了。

这玩意儿用料太足了吧,难道霍才平用的是钢筋?

将铁钩放好,唐振扬郁闷地转了转手腕。

这时房门推开,母亲韦敬霞走了进来,一看他那样子,顿时丢下痰盂就冲了过来。

先扯过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给他裹好,接着就是啪啪两巴掌打在屁股上:“你这孩子,昨天佳艺还说你在打喷嚏,早上就不穿衣服,快点穿好。”

唐振扬囧着脸,乖乖地扣好扣子。

我多大的人了,竟然还被打屁股?

“还不快点,洗脸刷牙吃完饭早点去学校。”

韦敬霞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出去。

唐振扬撇着嘴,干净利落地穿裤子穿鞋,随后跟了出去。

餐厅里面,大人们都已经开始吃饭。

早餐很简单,昨晚的剩饭煮一煮,一碟酱菜,有时候还会有油条和焦圈,适当调节一下口味。

昨天下了雨路上湿滑,今天早上奶奶就没有去买油条,桌上只有一盆煮稀饭和一碟酱菜,但大家吃得都很香。

等唐振扬进来,奶奶立刻给他盛了碗粥。

外加一个煮鸡蛋!

这东西只有他有,专门给他补身体的。

唐振扬坐到椅子上,端起饭碗就开吃,呼啦啦的,吃得分外香甜。

坐在旁边的大爷爷三两下吃完,抬手抹了把嘴,顺手从衣服里面拔出一个东西,拍在唐振扬面前,嘿嘿笑道:“咯,拿去玩,省得以后挖洞还要用别人的刀,咱家又不是没有。”

随后又俯下身子,呵呵呵地笑道:“乖孙子,不过千万不能再挖学校操场了哈,对了,还有厂里的地坪,大马路上的地也不能挖,这马要走道,万一崴了脚就不好啦。”

大爷爷说了什么,唐振扬就没怎么听清,因为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呆了,

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东西,

如果自己没看错,这个应该是一把刺刀吧?

看这形状,再看看刀柄样式,还有刀身的长度,

这是小鬼子的三零式刺刀?

这、这、这、这……

唐振扬呆了,抬起头满脸愕然地看看大爷爷,

好吧,这小老头儿笑眯眯,似乎拍给自己的不是一把刺刀,而是一把木剑。

再转过头看向亲爸亲妈。

你们可是我的亲爸亲妈呀,我今年才六岁,这是我……

“看我干什么?”

亲妈韦敬霞瞪了他一眼,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大爷爷给你,你就拿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宰三头猪了。”

“就是。”

亲爸唐义锋转过头对着亲爷爷说道:“爸,我和拐子李他们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好像也就六七岁吧。”

爷爷端起碗呼啦啦地吃着,完了一抹嘴巴,点点头说道:“嗯嗯,差不多,还小一点点,你那会儿五岁多点。”

唐振扬一听,顿时脸色呆滞不知所措。

关于几岁可以玩刀这个问题……

呸!

几岁也不能玩刀啊,这刀就不是拿来玩的!

虽说唐振扬有点蠢蠢欲动,两只小手已经把刺刀抱在怀里,稍微用力拔出来。

嘶……

银白的刀身平直锋利朴实无光,刀背处开有一道血槽,刀柄处有护手卡环。

再仔细一看,刀身上面似乎还有一片暗色的斑点,像锈迹,又不太像。

总之,这就不应该是小孩子拿的东西! 第16章 :功勋 这时唐振扬便听见奶奶略带犹疑地说道:“大哥,这把刀有煞气,振扬还小,带着不太好吧?”

煞气?

什么煞气?

还是杀气?

这不是都市么,怎么还扯上玄幻了?

唐振扬愣了愣,抬起头看看奶奶,再看看大爷爷,

只见大爷爷笑呵呵地摆着手说道:“没事没事,这可是把功勋刀,只宰过鬼子,其中还有一个少佐,有煞气那也是对外人,振扬带在身上反而能除魔辟邪。”

嗯?

唐振扬眨眨眼,等他反应过来,捧着刀的双手不禁有点颤抖。

刀身上的暗斑,其实是血迹?

这时大爷爷转过身摸着唐振扬的后脑勺,呵呵笑道:“振扬,你现在还小,不能上阵杀敌,就先带着这把刀养养杀气,等长大了再保家卫国,但是呢,爷爷跟你讲啊,这刀口,是对准敌人的,什么是敌人,知道不?”

唐振扬眨眨眼:“知道,学校老师有教过。”

这个真教过,而且是图文并茂的那种,特别生动形象。

要是敌人照着那个样子冒出来,是个人都不会认错。

甚至他都有点怀疑,后世影视剧里的敌人形象,是不是编剧导演照着这时候的图画抄的?

“对啦。”

大爷爷笑着说道:“所以,不能拿着刀随便对着别人,尤其是跟你一样的小朋友,知道了吗?”

唐振扬点头:“明白了。”

同时心里暗暗吐槽,合着您老人家还知道小朋友不靠谱,有可能拿着这东西乱来啊,那还不赶紧收回去?

可让他失望了,只见大爷爷笑着拍拍腿,喊了一声:“好。”

随后转过脸扫了一眼其他人:“吃完了吧,那就赶紧进厂干活。”

虽然这屋里三个男人都是保卫科的,看上去跟新机器到货没有什么关系。

但正所谓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在这个年代,任何跟生产有关的东西都是大事,因为这意味着极有可能遭到敌人的破坏,有破坏就有反破坏。

所以保卫科不仅跟这个任务有关系,还责任重大,担子甚至比生产车间还重。

车间工人只是呆在车间里对着机器,保卫科的人却要将厂子看得严严实实,谨防敌人搞破坏,由不得丝毫马虎。

大爷爷一声令下,一分钟不到,四人便已经出了巷子。

唐振扬抱着刺刀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我这刀,是怎么来的?

对了,打弹珠。

我就为了打个弹珠,在地上挖了几个小洞,最后就怀里落了把刺刀?

还是见过血的!

这事情的发展,怎么跟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我们那时候,小孩子要是敢玩刀,那屁股是要开花的,好吧!

奶奶收拾好碗筷,快步走了出来,见大孙子还在门口站着,便走过来笑道:“孙孙,干什么呢?”

“啊?”

唐振扬转过头看了看,眨眨眼举起手里的刀:“这个书包放不下。”

奶奶一听,顿时眉头皱了皱:“这倒也是。”

这把刺刀都有半米长了,哪家的书包能有这么大?

随即碎碎念:“这小鬼子也真是,刺刀弄那么长干嘛,不得安生。”

说着便进了房间,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有针线碎布,然后搁桌子上,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没事没事,奶奶再给你缝个刀套,挎着绑身上就行了。”

唐振扬一听,不禁抹了把冷汗,赶紧跑进去:“呵呵,不用了,奶奶,这个我就放家里,上学不带。”

带这玩意儿去学校,我是去上学,还是去打仗啊?

奶奶看着他想了想,便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行,等你再大两岁,加入儿童团了,奶奶再给你缝个刀套带着。”

“嗯嗯,好嘞。”

唐振扬赶紧把刀搁桌子上,拿着书包就往外跑。

儿童团是少先队的前身,这么理解也没错,但是中间稍微有点区别。

建国前是没有少先队的,只有儿童团。

建国后,中央对少儿组织进行了改革,决定将儿童和少年分开,建立两级组织,团委领导少年儿童工作,吸收7岁到12岁的儿童参加儿童团,吸收13岁到17岁的少年参加少年先锋队,这便有了少先队。

但是由于当时的入学率低,很难将9岁以前的未入学儿童组织起来,而且在校小学生的年龄相差很大,比如唐振扬班上,最小的才四五岁,而最大的已经有9岁,甚至在别的学校,有的孩子十几岁才上小学一年级,

因此,在建队时就一并成立了‘种花少年儿童队’,队龄为9岁至15岁。

于是儿童团便和少先队彻底搅和在了一起。

在后来的二十几年中,团委也多次想过要将儿童团与少先队分开,但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脱钩。

直到1980年,沪市HK区第三中心小学,率先为小红星儿童团员佩戴绿领巾,这才缓缓拉开儿童团与少先队分离的序幕。

不过,哪怕到了新世纪,还是有很多地方依然只有少先队、红领巾。

很多孩子连绿领巾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外国小孩儿佩戴的东西。

所以儿童团一直都在,从未消失过。

在小县城这个地方,因为有一批工厂子弟,以及地理位置靠近码头,算是港口城市,人口也不算太少。

再加上某些传统,倒是勉强保留了儿童团。

但是这时候的儿童团、少先队,跟几十年后的有很大的区别。

最关键的就是在学习内容方面。

就像棉纺厂子弟小学,高年级的同学基本上都是儿童团员。

唐振扬就看过他们训练。

站岗放哨那是基本素质,观察敌情属于进阶技能,通风报信纯属正常科目,格斗擒拿、战地救护也不奇怪。

总之一句话,时刻准备着,与敌人进行坚决的斗争!

想到这里,唐振扬才突然感觉,大爷爷送他一把刺刀,奶奶还要给他缝个刀套,属实算不得什么。

正常得很嘛。

要不是他年纪小扛不动,大爷爷把杂物间阁楼上的那把春田送给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第17章 :铁环 天上下着雨,地上趟着泥。

唐振扬背着小书包戴着斗笠身披一块防雨油布当做雨衣,脚蹬小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便到了学校。

还没进教室大门,就听见一声大喊:“唐振扬,快点教我怎么玩铁圈。”

唐振扬抬头看去,只见在众多小伙伴的簇拥下,霍承光站在椅子上,一手高举铁环,一手高举铁钩。

那劲头,跟哪吒似的。

唐振扬跺跺脚,一边摘下斗笠和雨布挂到外面墙上,一边说道:“滚铁圈要在操场上玩,你看今天能玩吗?”

霍承光转头望去,兴奋的表情顿时凝固,随即脑袋耷拉下来。

那样子,活脱脱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哪吒。

下雨天肯定不能玩的啦。

这时孔雪英突然说道:“操场不能玩,但是走廊上应该可以玩吧?”

一听这话,霍承光和小伙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唐振扬。

唐振扬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女生也爱玩滚铁圈?”

孔雪英当即抬头挺胸:“男女一个样,男生能玩的东西,凭什么女生不能玩?!”

唐振扬嘴角微抽,这是能不能玩的问题吗?

纯属有没有兴趣好吧!

不过他也懒得去分辩,冲着霍承光招招手:“过来。”

嗷呜……

教室里一阵鬼哭狼嚎,男生女生都蜂拥而出,不一会儿就将走廊挤满。

唐振扬站在边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都把走廊站满了,我还怎么滚铁圈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家伙,乌压压的一片,难道在大家头上滚啊?

“听我指挥!”

孔雪英再次站出来,高高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往里退,都在窗户和门口看,不许到走廊上来。”

听到这里的动静,隔壁班的小朋友也跑了出来,这一下子走廊上更挤了,

眼看没有人动,孔雪英顿时怒了,一溜烟地爬到窗台上,一手拉住窗棂,一手遥指:“全部给我进去,再不进去都没得看。”

听到这话,才陆陆续续有人往回走。

旁边高年级那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同学不屑地撇撇嘴:“人小鬼大,她以为她是谁啊。”

身边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小声点,不知道别乱说,她妈是棉纺厂工会主席,工人都得听指挥,这属于家学渊源。”

一听这话,那人也不吭声了,他家里不过是附近普通的农户,刚才只是看不惯便多了句嘴,要是早知道,绝对不敢多说一句。

虽说是解放了,可普通家庭对干部家庭的敬畏却并没有减弱多少,只是对象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已。

另一边,在孔雪英的指挥下,走廊终于重新空了出来。

她自己也不搞特殊,一溜烟地从窗台上爬下来,跑到教室门口,屁股朝后往里挤了挤,绝不越过门框一丝线。

除了脑袋。

眼看走廊都空了,连高年级那边的人也都进去,只有几位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往这里看。

唐振扬也就不再耽搁,示意霍承光把铁圈递给他。

一手铁圈一手铁钩,胸中豪气顿生。

全校大部分同学都挤在窗户和教室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着这东西要怎么玩。

唐振扬屏气凝神,轻轻将铁圈放在地上,然后用铁钩对准。

走你!

哎哟,妈呀。

只见铁圈咕隆一下就下了台阶,风雨无阻地往对面老师办公室奔去。

唐振扬赶紧冒雨去将铁圈追回来,可惜铁圈就是不停,在操场上滚呀滚呀。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议论纷纷。

“原来铁圈是这样玩的吗?那钩子就是发射器吧?”

“可是刚才他不是说下雨不能玩吗,怎么又跑操场上去了?”

“肯定是嫌走廊太小呗,你看操场多大呀,可以滚好久。”

滚了好久的铁圈终于倒地。

唐振扬赶紧抓起来,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跑回原点,随后正色说道:“手滑,刚才纯属手滑,现在我要开始了啊。”

短暂的沉默后,几乎所有教室都响起哄堂大笑的声音。

唐振扬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理,脸皮厚是基本素质,自然不为所动,认真地找了找感觉,便重新出发。

随着铁丝摩擦的声音响起,这次唐振扬推着铁圈稳稳出发,不一会儿就到了走廊尽头。

学校的三排建筑都是不相连的,要从这条走廊去另一条走廊,就得先下去再上去。

唐振扬重新找到感觉没多久,自然不敢玩高难度动作,便又推着铁环转了个圈,原地跑了回去。

这个时候,同学们都明白这个铁圈要怎么玩了。

“不就是推着铁圈跑,不让它倒地上么,这有什么难的。”

“就是就是,还手滑呢,我看他就是不会玩。”

“换我,我也行。”

“行啊。”唐振扬铁钩一带,将铁圈挑起来,铁圈便顺着铁钩滑到手上,他转身递给霍承光:“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

霍承光从教室里跳出来,学着刚才唐振扬的样子,一手扶住铁圈,一手拿着铁钩。

走你!

啪当……

走出去还不到半米,那铁圈就倒在了地上。

霍承光顿时傻眼了,怎么会倒呢?

我就偏不信这个邪,重新来,这回我慢一点。

再来一次。

好嘛,这次铁圈没倒,但是和刚才唐振扬第一次一样,那铁圈咕隆隆地跑去了操场上,是追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捡回来,又试了两次,还是不行。

这下大家都知道,这个滚铁圈看上去简单,却并不是真的那么简单了。

“不行了吧。”

唐振扬笑眯眯地看着霍承光,两手叉腰地说道:“这东西要多练才能学会,而且啊,滚起来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招数还多着呢。”

霍承光眼睛一亮,正准备说话,却似乎看到了什么,赶紧转身溜进了教室。

唐振扬愣了愣,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块毛巾就盖到脑袋上。

接着便听到余佳艺的声音:“你个小猴子,这么大雨还敢跑出去淋雨,我看你感冒了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搓。

唐振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摆布。

擦干净脑袋,又被脱掉外套,一件还带着馨香的绿军服便被裹到身上。

这才被余佳艺推着往里走:“进去,上课了。” 第18章 :经典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上课了。

“同学们,上次我们学了一首新歌,今天大家一起复习一遍,好不好?”

“好……”

“好的,那老师给大家起个头。”

余佳艺站在讲台上,像个指挥家似的双手高高举起:“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预备起,唱!”

下面立刻响起一片歌声,刚开始还有些杂乱,但很快就和成一片。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大风大雨里满街跑,走不好,滑一跤,满身的泥水惹人笑,饥饿寒冷只有我知道。”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耐饥耐寒地满街跑,吃不饱,睡不好,痛苦的生活向谁告,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

“到...”

唐振扬端正地坐在板凳上,比别人慢了半拍收尾,引得老师姐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分心走神。

上学两个月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学一首新歌,总共四首歌,他竟然都会唱。

天啊噜的,跟这些儿歌比起来,那什么流行二十年三十年的经典流行歌曲连提鞋都不配。

别的先不提,就说这个《卖报歌》吧,老师姐姐在教的时候科普过,早在1933年就创作出来了,歌词是安娥先生写的,作曲人更不得了,是国歌的创作人聂耳先生。

还有《送别》,是李叔同先生于1914年所作,曲调取自约翰·P·奥德威作曲的美国歌曲《梦见家和母亲》,从那时候起就是各所学校毫无争议的毕业歌。

还有那首《劳动最光荣》,就是:“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糖,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怎么样,是不是都会唱?

1952年的!

唐振扬两手托着腮帮子,静静等待老师姐姐又要教他们什么熟悉的新歌。

等大家唱完,余佳艺笑着拍拍手掌:“好,同学们唱得非常棒,今天呢,老师再教大家一首新歌,好不好啊?”

“好……”

余佳艺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让我们荡起双桨》。

嗯?

唐振扬瞬间瞪大眼睛。

等等,虽然这首歌很熟悉很熟悉,可是,这不应该是80后之歌吗?

怎么五十年代就冒出来了?

写完字之后,余佳艺转过身来,对着下面说道:“同学们,来,跟我读。”

说着侧身用手指着黑板:“让、我、们、荡、起、双、桨。对了,好,我们再读一遍,……”

一连读了五遍,她又笑着问道:“大家记住这七个字了吗?”

唐振扬混在一群小屁孩儿里,拉着长音跟着说道:“记住了……。”

“好,同学们真棒。”

余佳艺又夸了一遍,这才介绍起歌曲:“这首歌呀,是一首新歌,也就是今年刚刚创作出来的,是乔羽先生作词,刘炽先生作曲,刘慧芳先生演唱的歌曲。”

“同时呢,它也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校园儿童电影的主题曲,这部电影就叫做《祖国的花朵》,等到明年的时候呀,同学们就可以看到这部电影啦。”

“现在,大家跟我一起来,学唱这首歌。”

说完之后,她又在黑板上写下歌词,这才教大家一句一句地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红领巾迎着太阳……”

学唱歌的过程,同时也是认识字的过程。

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学一句唱一句,等一句学会,那几个字也就熟悉了。

就算还不会写,可看到了也能认识。

等到以后再学这个字的时候,就会容易很多。

一遍遍的唱,学了七八遍之后,哪怕是霍承光这种资质驽钝之辈,也能闭着眼睛完整地唱下来。

没别的,儿歌最大的特点就是朗朗上口,曲调变化也不多,再加上篇幅不长。

如果学了这么久还不会唱,那就不是资质高低与否,而是智力是否正常的问题了。

不一会儿,余佳艺见大家都会唱了,便拍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来,随后打量着一张张小脸,笑着说道:“同学们,有谁能单独给大家演唱的吗?谁有这个勇气?”

听到这话,坐着的同学们都不禁有些扭捏,就连唐振扬的同桌,那位远近闻名的小女汉子孔雪英,也扎着脑袋装鸵鸟。

见没有人自告奋勇,余佳艺也不着急,拍拍手笑着说道:“没有同学勇敢地举手吗?那,老师就要点名啦?”

一听这话,唐振扬不禁脸色一垮,垂头丧气地举起右手。

与此同时,课堂上响起阵阵笑声。

原因很简单,每次老师说要点名,就是点到唐振扬头上。

连班上最小的何龙宝都知道,唐振扬是余老师的弟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姓余一个姓唐,反正是姐弟就对了。

姐姐不点弟弟的名,那点谁的?

“好。”

余佳艺拍拍手掌,憋着笑说道:“唐振扬同学很勇敢,大家给他来点掌声好不好!”

“好……”

然后就是稀里哗啦一阵鼓掌。

唐振扬也很光棍地站起来。

结果比坐着还矮了一截。

没办法,都是板凳太高惹的祸,不知道两脚离地时间太长对身体不好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唐振扬干咳一声,随即说道:“老师,我有个问题。”

余佳艺微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问题呢?”

唐振扬终于问出那个藏在心里三十年的疑问:“歌词里说海面上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可是大海上那么大,哪来的什么白塔?就算海边真有什么白塔,可海上风浪又高,怎么可能倒影出来嘛,这是为什么呢?”

一听这话,余佳艺不仅没生气,反而伸出大拇指,满脸肯定地笑着说道:“很不错,唐振扬同学能够主动思考,这是爱学习的表现,大家要向他学习这种认真的态度,好不好?”

“好……” 第19章 :绝学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余佳艺先唱了几句歌词,才对着大家说道:“同学们也都听见了,这首歌词里面呀,确实是有个‘海’字,而且在这个‘海’里面,不仅有白塔,还有绿树红墙,小朋友们坐着船儿,在海面上飘荡着,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那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呀。”

她双手握在一起捧到胸前,微笑地看着大家,说道:“可是,唐振扬同学说的也对,大海呀,每时每刻都会有浪花涌起,别说海岸上有没有白塔和绿树红墙,就算有,那么大的浪花,能倒映出来吗?”

所有人都在摇头,有的还在大声喊着:“不能。”

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大海,但是见过长江啊,而且还是天天见,连长江的水都是波涛不断,难道大海还能风平浪静不成?

听到耳边响亮的声音,唐振扬同学鄙夷地撇撇嘴,哼,给你表演的机会不抓住,不让你表演了,却又喊得比谁都大声,鸵鸟精神可嘉啊!

讲台上,余佳艺笑着说道:“对了,真正的大海呀,是不能倒映出白塔,还有绿树红墙的,可是,为什么乔羽先生,要在歌词里面这么写呢?”

“那是因为呀,这首歌是在北亰写的,而在北亰,都习惯把湖泊叫做海,或者海子。”

“当时写这首歌的时候,拍摄这部电影的小演员们,正在北海公园里划船玩耍,我们的作曲家们,看见祖国的花朵们,在幸福的阳光下划着船儿荡起双桨,快乐的生活,就心有所感写下了这首歌。”

“所以呀,这首歌里的海,并不是真正的大海,而是北亰的湖泊,更准确一点说,是北亰的北海公园的北海。”

“同学们,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了……”

唐振扬也恍然大悟,他当然知道北海公园,还知道什刹海、后海和西海,却从来没有把这首歌跟那些海联系在一起,果然是一叶障目啊。

“那么,唐振扬同学。”

余佳艺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可以唱了吗?”

“是,老师。”

唐振扬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这才将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唱了起来。

……

时间嗖嗖嗖地过,一眨眼就是十来天。

下了个一个多星期的秋雨总算是停了。

阳光重新照耀大地,迅速将操场烤干。

下课铃声响起,大大小小的同学们纷纷涌入操场。

唐振扬一手拿着铁圈,一手拿着铁钩,傲然地昂起小脑袋:“麻烦让让。”

霍承光将自己的铁圈挂在脖子上,怀里抱着铁钩,迅速躲开。

跟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最小的……

好吧,唐振扬就是最小的。

最大的约莫有十四五岁,正是六年级班上的同学。

这位老男孩据说已经留级了四年,要是这次毕业考试再不及格,魏先生就要将他掀出校门,让社会教育他去!

可看他现在的样子,手持铁圈,将铁钩杵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振扬,生怕漏了一个动作。

由此可见,明年的毕业考,估计不大妙。

唐振扬也懒得理他,除了这位检品车间主任家不成器的大公子,其他拥有铁圈的,要么同样是棉纺厂的职工子弟,要么是其他几个单位的家属。

总归一句话,这年头没点背景来历,都甭想请人焊个铁圈。

真当钢铁那么好找啊!

其他人也只能站在远处羡慕地看着。

抖抖手抖抖脚,再活动一下腰杆。

唐振扬感觉准备好了,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铁圈高高地往天上一抛,大喊一声:“飞龙在天。”

唰地一下,刚才还围拢的人群迅速飞奔逃离。

唐振扬目不转睛地盯着铁圈,等快要落地时,铁钩迅速探出,准确地将其勾住。

但这时候还不能放松。

他凝神静气,以心运腕、以腕运钩、以钩运环,随而环随钩动、钩随腕动、腕随心动,呼啦啦甩了一个大圈,再次一声大喊:“神龙摆尾。”

就在众人吓得连连后退的时候,伴随一声轻响,铁圈稳稳落地。

随后唐振扬铁钩轻推,便向前跑去。

好家伙,一群拿着铁钩的半大孩子纷纷跟上,就跟马拉松伴跑似的,就差喊加油助威了。

唐振扬心无旁骛地推着铁圈往前跑,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只听见那位已经十四五岁的游少民一声大喊:“小心,前面有台阶。”

台阶?

哼哼,唐振扬歪嘴一笑,其实他早就看到了台阶。

不仅如此,应该说,他就是奔着台阶去的。

眼看铁圈就要撞到台阶上,围观的人群已经止不住地发出阵阵惊呼。

却见唐振扬淡定地将铁钩往下一撮,随即轻轻挑起:“鱼跃于渊。”

那铁圈高高跳起,在铁钩的牵引下,竟然稳稳地落到台阶后的走廊上。

唐振扬一个鱼跃便跳了上去,追着铁圈跑了两步,再次将其控制住,却又突然左右摇晃。

“龙战于野。”

走了一截S形,接着铁钩勾起铁圈,绕着身体转了两圈,再次稳稳落在地上。

“时乘六龙。”

却还没完,只见他又将铁圈勾了回来,这次却是用右手抓住,忽地一下竖着扔了出去。

那铁圈飞出去老远,可落地之后,竟然又反转了回来。

唐振扬铁钩探出准确接住,又喊了一声:“亢龙有悔。”

之后推着铁圈又跑了一段距离,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转过身对着一群没见过世面,正目瞪狗呆的小家伙们说道:“这就是铁圈十八式里的其中六招,你们先练着,等学会了,我再教你们剩下的。”

铁圈十八式?

其中的六招?

上到游少民,下到霍承光,一个个顿时面红耳赤激动不已。

原来,玩个铁圈还有这么多讲究的吗?

这个时代的小孩子哪有什么见识,除了身边大人言行的耳闻目濡,最多也就是从收音机和小人书里吸收一点信息。

可那里面讲的内容,无非都是些什么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说岳全传、红楼梦之类家喻户晓的老故事,要么就是阿克里木和他的儿子之类。

连还珠楼主的老派武侠小说,听说过的也不多,更别说这些小北鼻了。

再听听唐振扬刚才喊的什么?

飞龙在天、神龙摆尾、龙战于野、烤龙有灰,还有两个啥的,听着就觉得带劲。

这等绝学,必须得学会啊! 第20章 :实诚 刹那间,整个操场上都是铁圈滚动的声音,不时还有人大声喊。

“飞龙在天。”

然后铁圈落下,砸得一群小学生们惊叫奔逃。

还有人勾着铁圈大喊:“神龙摆尾。”

结果铁圈脱钩,穿过尖叫的人群砸到墙上反弹回来。

“哎哟。”

鬼晓得砸到哪个倒霉蛋。

不到两分钟,除了练习铁圈的健儿,整个操场为之一空。

就连唐振扬,也挎着铁环怀抱铁钩,找个安全的屋檐下躲着瑟瑟发抖,同时在心里默默反省。

一开始就拿出这种绝活儿,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就在这时,游少民搂着铁圈悄咪咪地靠近,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小声说道:“振扬,你把剩下的十二式都教给我,我把我的小人书都给你看,怎么样?”

唐振扬诧异地看着他:“你竟然会算十八减六等于十二?”

“废话。”

游少民不屑地撇撇嘴:“不会算,我还不会数数吗?找把石子就数出来了。”

他说着顿了下来,再次问道:“哎哎,别打岔,成不成,给句话?”

唐振扬将头摆过去:“不成。”

游少民顿时傻眼:“为什么呀?”

从厂里到学校,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他的小人书,怎么这个小小的人儿就不心动呢?

唐振扬心里默默轻叹一声,当然是因为剩下的招式我还没想出来啊!

咳咳,这个话当然不能说。

便故作不屑地说道:“你那些小人书还不都是些老书,不是三国就是西游,不是水浒就是红楼,我都看腻了。”

“哪有,不止这些好吧。”

游少民赶紧说道:“还有《鸡毛信》、《东郭先生》,还有《永不掉队》呢。”

唐振扬眼睛皮都不抬一下:“看过了,不看。”

哼,我连电影都看过,谁稀得你那几本小人书!

都看过啊?

游少民顿时愁眉苦脸地耷拉着脑袋,眼看着操场上追着铁环飞奔的小伙伴,片刻后,不禁将心一横:“这样,我有一本,你肯定没看过!”

唐振扬微微转头看着他:“我不信。”

身为当年横扫学校门口三家书店的读书小王子,除非是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书,否则他能不知道?!

“真的。”

游少民赶紧说道:“《半夜鸡叫》,这可是前年才出的新书,连街口倪老七那里都没有,你肯定没看过。”

半夜鸡叫?

唐振扬眨眨眼,总感觉有点熟悉,可却又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故事来着?

至于游少民说什么前年才出的新书,在这个年代非常正常。

就好像之前老师姐姐在课堂上说,《祖国的花朵》这部电影,要明年才能看到一样。

现在的条件有限,电影的拷贝不多,要先顾着大城市。

等大城市放完之后,再送到地区,地区放完了才轮得到县城。

可是等到县城,甚至地区的时候,拷贝就已经不够用了。

那怎么办?

当然只能是轮流放,今天轮到这里,下个月轮到那里。

尤其是某些非常受欢迎的影片,还有可能会延长放映时间,不放完不许走,搞得拷贝运输跟打游击似的。

等轮到小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明年年底都不奇怪。

这还算好的。

县里放映队有任务,每年要到农村放多少场电影,那些送到农村放映的新影片,大多都已经是两年前、三年前拍的,甚至还有一些解放前的片子。

放映的时候,拷贝上已经有不少划痕,放出来就是这一条杠那一条杠晃来晃去,跟仙侠斗剑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拍出来就是这样。

所以在这个年代,新旧与否,不能以时间来论,而要以‘来过没有’进行判断。

这小人书又不是教学材料,自然跟电影差不多,纸张和印刷能力有限的情况下,都要先顾着大城市,然后一级一级地往下分发,

前年的小人书,游少民现在就能拿到,不仅可以叫‘新书’,甚至都新得有点过分。

唐振扬猜测,绝对与他那个在水运公司工作的舅舅不无关系!

眼看着唐振扬似乎有点心动,游少民赶紧趁热打铁:“我跟你说,《半夜鸡叫》这本书可好看了,我舅舅跑了好多次书店才买到,只要你肯教我剩下的十二式,我今天晚上就给你送家里去,怎么样?”

直接送家里,可谓是诚意满满,这下我看你动心不动心!

可惜,唐振扬沉吟两秒,轻轻叹了口气,在游少民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这都不行?”

游少民顿时傻眼了:“为什么呀?”

“咯,你看。”

唐振扬下巴轻抬,指了指鸡飞狗跳的操场:“他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收音机里说过,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打得牢不牢,决定这栋高楼能建多高,这些人连最简单的推铁圈都还没学会,就贸贸然修炼高难度的铁圈十八式,结果就是一个个被砸得鼻青脸肿。”

他回过头来,看着游少民,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道:“不是我不愿意教你,主要是你也和他们一样,连基础都没有打牢固,最简单的前六式都没学会,就想着练后面更难的十二式,万一要是走火入魔了,那不是害了你!”

走火入魔?

将满十五岁的游少民,呆呆地看着才六岁多的唐振扬,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可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继而又被这个新名词吸引住,当即问道:“走火入魔是什么意思?”

唐振扬沉吟两秒,指着操场上哇哇叫的十几个娃娃说道:“咯,这种就是最轻微的走火入魔。”

游少民看了几秒,顿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走火入魔就是自己挨揍,还死不悔改。”

唐振扬眨眨眼,敷衍地甩甩手:“差不多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得先练好推铁圈,熟练到可以在任何地方,不管是田野上还是沙滩上都可以行动自如,那就是打牢基础了,然后再练铁圈十八式,保管一练就会,加油。”

“嗯,我记住了。”

游少民满脸认真地点点头,右手拳头紧握:“加油!”

完了还犹豫一下,似乎做了什么非同一般的决定。

一巴掌拍在唐振扬肩膀上:“晚上我把《半夜鸡叫》给你送过去,不过你不能给我弄坏了。”

随即手持铁圈铁钩,毅然奔赴操场,沿着操场外环线练习推轮。

看到这幅场景,唐振扬又是微微一声轻叹:“好实诚的孩子,怎么就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呢?”

上课铃声响起,他摇着头便回了教室。

至于游少民真能把推铁圈练到他说的境界之后怎么办?

切!

打烟标、溜溜球、抖空竹,再不行给他来个斗鸡会战版、洋火枪,保证让他其乐无穷,不记得什么铁圈十八式。 第21章 :书店 当当当当……

下课铃声响起,一个个小不点大不点从教室跑出来,汇聚到操场上,再流到大街上。

唐振扬背着书包混在人群中往前走,还没等出校门,霍承光和孔雪英便从后面追上来。

“等等我们,你跑好快啊。”

唐振扬也不回头,直接视线横瞟过去:“我有事,你们先走,顺便跟我奶奶说一声,晚一点回。”

一听有事,孔雪英顿时眼睛一亮,紧追不舍地问道:“你要去干什么?是自己去练习铁圈吗?你滚铁圈那么厉害,是不是每天都在自己练习呢?在江边吗?”

不等唐振扬说话,霍承光便恍然大悟地狂点头:“难怪唐振扬你的铁圈玩得这么好,原来是每天都在偷偷练习啊,我能跟你一起练习吗?”

唐振扬不禁有些头疼,这两个小屁孩儿是怎么会想到他偷偷练习滚铁圈的,一个游戏而已,至于这么认真么。

好吧,他忘了小孩子的思维异于常人,没猜他去江边划船钓鱼就不错了。

当即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我是去看书,你们还要去吗?”

学校门口的大马路叫建设路,往下在县政府门口与胜利大街交叉,往上也就是码头的方向,在上提的坡口与长江路相接。

在长江路的路口,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其中一间是租卖二手书的旧书店。

店主是个残疾人,也就是刚才游少民说的,街口的倪老七。

这间二手书店,在新华书店开到小县城之前,是这里仅有的两家书店之一。

另外一间便是余大户家开的望江书屋,两家店比起来,大约是三星级和路边摊的差别。

不过现在望江书屋已经公私合营,变成了新华书店。

倪老七家的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现在倒是还开着。

刚才唐振扬听游少民提到倪老七,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去旧书店了,而且他那家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便起了去看看的心思。

听到唐振扬是去看书,别说霍承光,哪怕是爱学习的孔雪英也没了想法。

当即果断挥手告辞。

唐振扬嘿嘿一笑,出了校门右转,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走了不到两百米,便是长江大堤,顺着人流不息的长坡上去,就能看见雄阔的长江。

而在坡下面的路口往左拐,便是长江路。

一排低矮的自建红砖房矗立在路口,每一间房就是一户人家,也是一家店,有卖酱菜的,卖杂货的,也有裁缝铺子、苍蝇馆子,甚至还有一家专卖茶水的。

不是茶馆,就是在门口摆两张桌子,桌上搁个大茶壶,就这么卖茶水。

可以用自己的水壶装,也能用那只不知道多少人喝过的大茶碗。

一分钱一碗茶,便宜实惠。

再往里走,在鞋店的旁边,便是一家摊子摆到路边的旧书店。

远远的便能听见倪老七在跟人吹牛。

“就年初的时候,余大户要建大商场,出价这个数要买我这房子。”

某个可能是第一次来小县城的船客瞪大眼睛:“一万?”

“想什么呢,一千!”

倪老七没好气地指指身后的房子:“我的就这一间,要是把整排房子买下来,一万块还差不多。”

穿着大褂的船客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连手上的书都不看了,满脸惊讶地说道:“哟嚯,那也不少钱了啊。”

要说在市里,花上一万块买这么一排平房屋,都可以算是高价,更别说在这么一个小县城。

难不成那余大户是个冤大头?

“可不是嘛。”

倪老七拍拍自己的瘸腿,满脸懊恼地说道:“要搁平时,就算这里正对街口,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但毕竟房子不大啊,我这房子别说一千,连五百块都够呛,但谁让余大户要建百货大楼呢……”

听着差点成为拆迁户的倪老七跟人吹牛,唐振扬丢了一分钱到他面前的木头盒子里,也不用招呼,直接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书摊前准备看书。

同时心里在默默哀叹,这个年代的房子,是真特么的便宜。

就这种交通要道地段,搁五十年后,全部拆迁下来至少也得上千万,户均百万打底。

现在却一万就能成交,不提绝对物价,就按收入比来算,也可以说是非常廉价。

今年发生的大事挺多,首推当然是三大改造,但是对更多的老百姓来说,最为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大事。

那就是工资定级!

工资改革这个话题,连唐振扬这个小朋友,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听大人提起过不下十次。

由此可见,社会上火热到什么程度。

尽管现在的具体方案还没有下来,但部分方案信息却没少听。

比如要按照什么专业级别和行政级别进行划分,老师一个序列,工人一个序列,行政一个序列,等等等等……

还要将全国划分成多少个等级地区,按照发展程度不同进行区分,有高的有低的,高的怎么样低的又怎么样。

人人参与讨论,人人献言献策。

反正听得唐振扬一阵头大,越听越糊涂,但也多少知道了一些不知真假的八卦。

比如鼎鼎大名的梅兰芳先生,他现在的工资猜猜是多少?

每月,1100元!

关肃霜先生,800元!

好,可以说他们都是大艺术家,不能跟普通人比。

那就说说普通的。

唐振扬的大爷爷,各种杂七杂八的补贴加起来,122元,爷爷93元,老爸65元,老妈58元。

就倪老七那种,一年工资一套房有没有问题?

当然,也有低的,像乡干部,人均月工资大概在28元左右,政府行政人员在49元左右,然后工厂普通工人在45元左右,普通技工在60元左右,高级技工甚至能达到200元,比大爷爷工资还高。

这么一算……

难怪这个年代的人都想进工厂,连唐振扬都想进了!

摇着头叹了口气,还是年纪太小啊,要等进厂工作,至少还得……多少年来着?

我是上完初中就工作,还是读个中专或者大学再进厂?

要不干脆念完小学就去当个学徒工? 第22章 :赐教 旁边倪老七好一通吹,客商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陈词滥调小县城的人都早已听腻了,也就外来的客商还不知道,肯听他讲个新鲜。

一通白话下来,倪老七心满意足地灌了口茶,又抬手抹了下嘴,龇着几颗大黄牙说道:“也就是时运不济,但凡余大户能早一年去崇庆,在搞大改造之前要修这百货公司,我这房子都能顶出去,回头我换个大院子,门口还能建个门市部,何其美哉!”

听了一段八卦的客商点头附和:“哟,那是挺可惜的。”

“哎,其实我心里也清楚。”

倪老七叹了口气,拍拍瘸了的那条腿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就像我这条瘸腿,42年的时候,鬼子打过来,我跟着大家伙一起逃难,别人都没事,就我给摔折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连个治断骨的蒙古大夫都没有,就这么落下的病根。此后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开个旧书店混口饭吃,咱能怨谁呢?只能叹一声,时运不济啊!”

“哦,原来是这样。”

客商又点了点头,对着倪老七笑道:“您倒是看得开,其实这样也挺好,好歹咱能捞回一条命来,那些没了人的,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倒是,呵呵,这倒是。”

倪老七乐呵呵地点了两下头,随即上下仔细打量客商两眼:“尊客,您这是往上还是往下啊?”

往上就是往上游走,往下自然便是往下游去。

“往下,往下。”

客商笑道:“要去市里看望亲戚,本来准备了一点薄礼,可总觉得不太够,现在不是什么都要票证了么,有钱都买不着好东西,眼下客船要在这里停两个小时,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淘点不要票的东西。”

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搁钱盒子里,才对着倪老七拱拱手:“还请倪老板不吝赐教。”

“哈哈,好说,好说。”

倪老七乐得合不拢嘴,不就问个路的事吗,白得一角钱,谁不乐意。

当即沉吟两秒,往旁边指了指,小声说道:“你从这走,到了路口右拐,便是建设路,这条路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家工厂,棉纺厂、水产公司、鞋服厂、食品厂都在这条街上,工厂门口都有门市部,门市部里还有些许不要票的残次品,说是残次品,其实质量都没有问题,就是不太好看,不符合上级单位的交货要求,才拿到门市部里私下卖。”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声音又小了三分:“比一等品便宜,还不要票,紧俏得很,平时不放柜台上,搁下边只卖熟人,就这还去晚就没了,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哦。”

客商顿时恍然地点点头,随即抬起手作了个揖:“多谢,多谢。”

倪老七豪爽地摆摆手:“没事,没事。赶紧去吧。”

“好好。”

客商说着就要起来,但似乎想起了什么。

左右看了看,附近只有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孩儿在翻书,便对着倪老七小声说道:“倪老板,我有句话,您听听就好。”

倪老七心里一动,紧跟着身体前倾:“您请说。”

客商又左右看了看,这才说道:“既然要合营,那您这些书……”

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而倪老七却心里一震,眼眉低垂默然不语。

客商拱了拱手,也不多说,便起身就走。

倪老七这才赶紧站起来,挥挥手喊道:“尊客慢走。”

客商回过身作了个揖,才笑着转身离去。

旁边的唐振扬,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心里不禁暗暗感叹,都是人精啊!

倪老七故意吹牛,将自己与余大户扯上关系,同时表示这里是块风水宝地,只是自己时运不济,只要客商回去跟同伴说起这个故事,哪怕是当笑话来说,他这个书店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那位客商更是八面玲珑,这一溜商铺不少,他却偏偏选了个生意最少话最多的老板。

打听个消息,便给了一角钱,随后又惠而不费地提醒倪老七,一旦公私合营,他这书店里的旧书,能值几个钱还是两说。

倪老七得了提醒,自然要记他的人情,等他下次再来小县城,谁能惹谁不能惹,哪里有好处哪里是个坑,自然都要免不了告诫一番。

他们有谁吃亏了吗?

没有!

反而两人都有所得,这就是双赢!

唐振扬咂咂嘴,继续翻着摊子上的旧书。

这里的书五花八门,但归类起来,还是以连环画,也就是小人书,以及传奇小说为主。

再要不就是《日诵经咒简要科仪》、《地藏菩萨圣德问答》、《麻衣神相》、《地藏经》、《梁山伯祝英台夫妇攻书还魂团圆记》之类。

市井之地,哪来多少做学问的人,别说认字的人不多,就算有一些,也都是图个痛快。

若真是要做学问,还得去新华书店,那里各种工具书资料书都有,还有从老大哥进口来的全俄文书籍,那才是学习的好地方。

这儿嘛,就是个消遣之地,开心就好。

唐振扬放下一本线装的《九尾龟》,又捡起一本藏在底下破破烂烂的《孔子与释迦》,正满心好奇地准备翻开。

这时倪老七费力地抱着个大木箱子出来,吨地一下扔到书摊旁边的地上。

唐振扬立刻扭头看去,难不成这是倪老七压箱底的宝贝?

再看倪老七,他已经一瘸一拐地又进了屋,不一会儿,又抱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箱。

旁边鞋店的老板看到他这样子,赶紧走了过来,嘴上开着玩笑:“倪老七,你这是要晒家当,还是要卖家当啊?”

手上却不慢,一溜烟进了屋,直接提了两个箱子出来,又进去一趟,再提了两个。

再加上倪老七自己抱的一个,前面搬的两个,拢共七个箱子,凌乱地摆在书摊旁。

倪老七扶着椅子一屁股坐下,这才喘了口气,对着隔壁鞋店的老板说道:“还过什么呀,都要合营了,我这点破烂还不知道能值几个钱。干脆,我都给拿出来,搁这儿便宜大甩卖,能卖多少是多少,不管是赔是赚,好歹是从自己手上出去的,等再过几天,可就不一定咯!” 第23章 :一石 说话间,倪老七又拿出一张红纸和一支毛笔,拿笔尖在舌头上点了两下,将早已凝固的墨水泡软,随即把红纸铺在箱盖上,提笔犹豫两秒。

便将心一横,写下两行大字:“图书每本两角、小人书每本五分,售完即止。”

随后捡了两块石头,将促销告示压在书摊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倪老七要清家底的消息,没两分钟就传遍这一排商铺,并继续往外扩散。

诸多小老板各自反应不一,有的嗤之以鼻,觉得他是小题大做,几本破书而已,能值几个钱。

但也有起了一样心思的,比如刚才还帮倪老七搬箱子的老鞋匠,就回屋跟老伴商量片刻之后,也在门口挂了块木牌。

“草鞋二折、布鞋五折、皮鞋七折,售完即止。”

连边上那位卖大酱的,也搬出来两大缸酱菜,打出亏本出售的招牌。

顿时惹得左邻右舍哭笑不得。

“你个酱菜两三年也放得,没脑子跟这风干嘛?”

“老子乐意。”

……

唐振扬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纷纷扰扰,便将全副心思放在那七个小木箱里面来。

先蹲在箱子前翻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索性把凳子拖过来坐着,一五一十地翻书。

倪老七不仅不介意,反而伏着身子呵呵笑道:“你大爷爷是上马杀敌的,你爷爷你爹也是舞刀弄枪的,轮到你反而读起书来了。怎么着?要不跟你大爷爷说一声,把这几箱子书都给你搬家里去,够你看到上大学了。”

唐志中在小县城也是大名人一个,名头丝毫不在余大户和魏先生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唐振扬作为唐志中唯一的本家孙子,那就跟亲孙子没区别。

县里听说过他的人自然也不少,更别说唐振扬之前有段时间天天跑来看书,倪老七要是还不认识,那就甭叫倪老七,干脆叫倪瞎子算了。

听到倪老七的玩笑话,唐振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我倒是可以买几本书,不过你得送我个箱子装书。”

“嚯,好机灵的小子。”

倪老七一拍大腿,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他说道:“你个臭小子,还想占我一个瘸子的便宜,不厚道,不厚道啊!”

唐振扬故作茫然地眨眨眼:“不就一个木头箱子么,我怎么就占你便宜啦,前头卖豆腐的李爷爷,我买他两块豆腐,他还送我一碗辣椒酱。”

“呸。”

倪老七指着他笑道:“你个小孩儿,心眼子比筛子还多,我这上好的香樟木箱子,能是那一碗辣椒酱能比的?这要搁外面去买,新的少说也得五六块,哪怕是旧的,也能值个两块钱,白送给你,我还不亏死啊!”

这倒是实话。

一个木头箱子五六块钱不少了。

做这种箱子,木料一般是从野外山上自己砍的,一根木头能做好多个。

这年头的老手艺,除非是那种精雕细琢的活,否则也不值钱。

剃个头才一角钱呢。

做箱子算是木工手艺中最简单的一种,只要把木板刨平,边角切出榫卯,跟拼积木一样拼接起来后,把多出来的刺头刨掉推平,再刷一层清漆,晒干后钉上铁折页把箱盖连接好,便是一只木箱。

讲究点的,会刷一层红漆,再给箱子八个角都用铁皮包上,那便是包角,可以用上好多年不坏。

这样一只箱子,甚至不用木匠出手,不少乡下的老农一天都能造出好几个来,你说它能值几个钱?

反倒是做箱子的木头,这个香樟木,还稍微有点看头。

香樟木做的家具具有防虫、防蛀、防霉、杀菌等功能,还能调节湿度隔绝湿气,用这种箱子装书,只要不乱来,偶尔拿出来通通风晒一晒,放个几百年都不会坏。

如果不是香樟木的材质,恐怕这种老木箱也值不上两块,一块钱就顶天了。

等倪老七说完,唐振扬撇撇嘴:“反正我要买的多,你得送我点东西。”

这年头买东西就这样,要不多拿点什么,就跟吃了亏似的。

如果再等两年,一分钱一分货。

多的话不用说,还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不过,倒是也不用担心真吃亏,起码童叟无欺。

听到唐振扬的话,倪老七似乎有点意外,仔细打量了他两眼,问道:“你真打算买啊?”

唐振扬拍拍手里的书:“不买我翻他干嘛?”

“哟哟,小祖宗,你轻点儿。”

倪老七看着有点心疼:“这可都是好书,你别拍坏了。”

唐振扬瞪大眼睛说道:“你都要两角钱卖了,还管他是不是好书?”

“钱多钱少那是生意,但书是好的。”

倪老七罕见地正色说道:“小振扬,记住了,书是好东西,得爱惜它,知道么?”

唐振扬闻言一愣,他是真没想到,这个众人眼里满身铜臭的倪老七,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当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随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倪老七立刻嘴角上翘,脸上浮现得意的神色。

机灵倒是机灵,但小孩儿毕竟是小孩儿,稍微糊弄两句,待会儿肯定能买上两本,这生意不就开张了么!

唐振扬可没看见倪老七的得意,他已经被手上的书吸引住。

这是一本手抄本,作者不祥、年代不祥、合页装订的手抄本。

这样的书在后世可谓凤毛麟角,但在这个年代,却并不罕见。

有些人抄书是为了图便宜,几张纸加一点墨,肯定没有印刷版的书贵。

有些人是为了练字。

有的是为了贩卖盈利。

有的是为了爱好,遇到偶像讲学又没有出书的,便几个人凑一凑段子,类似于讲话稿那种,留着互相传阅。

也有的是为了宣传自己的学术或主张。

总归这样的手抄本,随便哪个读书人家都会有几本。

现在唐振扬捧着的便是这样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只有四个大字,《精义入神》。

里面写着:“师言则道尊说:夫有道然后有天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道也者。贯天地万物而为言者也。然道非师不明。尤非师不传。有志求道者。知师之所在即道……”

就是这标点符号看得头大。 第24章 :贱卖 满篇密密麻麻的楷书,却只有句号作为标点,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守旧……

等等?

唐振扬突然反应过来,捧着手抄本仔细翻看。

这纸微微泛黄,摸着细腻柔韧,纸上似乎有不规则的淡黄斑点,有点像年月久了受潮后晕出来的,但再仔细瞧瞧,似乎又有点不太像浮于表面的潮迹,反而像是纸本身的颜色,跟九十年代风靡一时的印花信笺有点像。

这是什么纸?

民国就有印花纸这么先进的吗?

再看书法,这字……写得真好看!

唐振扬迅速将书翻了一遍,别的倒也没了,只是在最后面被人戳了几个印章,那字张牙舞爪,也看不懂是个啥。

将书合拢,唐振扬抬起头看着倪老七,说道:“倪叔,这本多少钱?”

“哦,这个呀。”

倪老七往旁边红纸一指:“图书两角,这本当然也是两角。”

“不对呀。”

唐振扬放下手抄本,瞪大眼睛说道:“你写的是图书两角,这本是手抄的,怎么能说是图书呢?”

“嘿,你小子还跟我扛起来了。”

倪老七顿觉好笑,左右看了看,反正这时候也没人过来,便拍拍瘸腿说道:“那我要跟说道说道,不管是手抄的,还是印刷的,都是图书,知道么!”

“你那不对。”

唐振扬一幅小大人的模样,正色说道:“这就跟我们学校一样,课本是图书,但我在草稿纸上抄了一篇课文,你能说是图书吗?”

“嘿嘿,伶牙俐齿的,还跟我犟。”

倪老七好笑地指着手抄本说道:“你要能装订起来,那也是图书。”

“行。”

唐振扬说着便从书包里翻出一叠装订好的草稿纸,拍到翻开的箱子盖上:“只要你找个人说这是图书,我就认你这本也是图书。”

倪老七满脸无语地拿起这叠用棉线细细装订好的白纸草稿本,感慨地摇了摇头:“你奶奶是真有耐心,还给裁好了装起来,谁家用这么好的草稿本啊?”

唐振扬瞪着眼睛:“我呀。”

随后赶紧说道:“你看看,你自己都说这是草稿本了。”

然后又拿起刚才那本《精义入神》:“说不定这就是人家的草稿本呢,也就是干净了一点,没有错别字嘛。”

说完这话,还故意大声地嘀咕了一句:“说不定也有错别字,就是他自己没有发现!”

“得得得得得。”

倪老七赶紧举手求饶:“我的小祖宗哎,你不就是想少两个钱吗?行,那你说说,这个草稿本,我卖你多少钱合适?”

反正这些东西都是捡回来的,卖一本赚一本,赶紧清货了才好。

要不然等合营确定下来,人家收不收这些书,自己都是赔,早清早好。

十几年前战乱,打来打去的是一片狼藉,等赶跑了小鬼子再回来,小县城的房子也差不多空了一半,这些无主之物自然就便宜了幸存者。

房子肯定是搬不走,但里面的东西能拿就拿,当然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就剩一些破东烂西,再就是逃难不方便带的杂物,其中又重又容易损坏的书籍自然也在其中。

倪老七赶得巧,正好搜罗到一个富户家里,书房还有几百本藏书,便连着人家存书的樟木箱子也一并拖了回来。

他之所以开这个旧书店,就是因为那几百本书。

可惜,当时小县城里本身读书人就不多,大部分都还是家境不错的殷实人家,就算要买书,也会去余大户家开的望江书屋,不至于为了几角钱的便宜来他这里,凭白丢了面子。

而会来这里看书的,却都是更爱看传奇小说、连环画之类的市井之辈,他捡回来的那些哲学、文学、经义,谁看啊?

于是这几大箱子书就成了他口中的镇店之宝,好歹是个噱头,真正赚钱的,还是去市里买二手书商的旧书。

结果就因为这个噱头,还真有人被吸引来看过,比如学校的魏先生,对这些书就颇为赞赏,但也仅仅只是赞赏而已,要说价值其实不大。

何况人家魏先生家里也不缺书,就更不会买他的。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买,但出价都不高,倪老七不甘心贱卖了,就一直捂着。

这一来二去的,于是这批书在倪老七手里就真成镇店之宝了,还一镇就是十年。

如今眼看就要公私合营,倪老七心里一合计,这批镇店之宝要是再不处理掉,多半就要带进棺材,成为镇棺之宝,还不如拿出来换几个小钱,好歹能吃上几顿饺子。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而听到倪老七把皮球踢给自己,唐振扬沉吟两秒,当即一指旁边的书摊:“就跟小人书一个价。”

“五分钱啊?”

倪老七顿时哭笑不得:“从两角还到五分,有你这么还价的吗?”

这还没当初人家出价高呢。

唐振扬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是你让我说的呀。”

有萌不卖是犯罪,能卖赶紧卖,别像倪老七一样捂着不肯卖,再卖就来不及了。

倪老七不懂什么是卖萌,不过看到唐振扬的样子,刚冒起的一点无名之火瞬间消散。

跟一小孩儿置什么气啊。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轻声说道:“你要真想买,我八分钱一本算给你,不过,你得让你家大人过来买,否则我可不敢卖,而且就这价格,还不能告诉别人。”

不管怎么说,藏了十年的东西,多少都会有点舍不得,能卖出去落点好处还好说,要是价格太低,他还真不想卖了,留着当个念想也未尝不可。

唐振扬一听,砍价砍了一大半下来,而且八分钱确实不贵,学校发的课本也要一角六分钱呢,这种书的价值肯定比课本高,弄不好还是个小古董,八分钱值了。

便将小手一挥:“成交。”

说完便扎着脑袋开始挑书。

倪老七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这小家伙,得先去喊大人来啊,不然你有钱我也不卖的啊。”

要是只买一两本也就罢了,可看小家伙的架势,恐怕是要打包带走,别说他干不出坑小孩儿的事,就算想干,他也不敢啊。

唐志中的盒子炮可不是吃素的,敢坑他孙子,回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25章 :卖萌 结果唐振扬抬起头看看天色,随后将手一挥:“没事,再过一会儿,我奶奶就该找来了,正好付你钱。”

倪老七一听顿时哑然失笑,还真是个小机灵鬼,竟然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也懒得再管,拉过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提着茶壶灌了一口,随后抹了把嘴巴,对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大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好书便宜卖了哦。”

眼下正是饭点,不管是工厂做工的,还是开店做生意的,都准备回家吃饭了。

就算听到倪老七的叫卖声,也不会现在过来。

顶多看看哪天有空,要是这家店还没关门的话,就顺路过来瞧一眼。

倒是隔壁打折卖鞋卖酱菜的,因为倪老七的喊声吸引了几个客人。

气得倪老七鼻子都差点歪了,当即抄起水壶灌了口水,然后将嘴巴一抹,闭嘴默不吭声。

没了倪老七制造的噪音,唐振扬挑得更是起劲。

首先,手抄本都挑出来放一边。

正所谓有杀错勿放过,管他有的没的,左右八分钱一本的玩意儿,哪怕现在不值钱,搁五六十年后,那起码也能翻个千儿八百倍吧,比干啥投资不强。

然后挑品相完好、系列成套的老书。

虽说倪老七这批镇店之宝,从专业价值上看颇有些鸡肋,但有些书还是有点看头的。

比如一套民国四年,上海錬石斋书局印行的《明医指掌》,共四册十卷,由明皇甫中撰注、王肯堂订补、邵从臬参校,就是一套综合性的医书,如果碰到喜欢的人,就这个年代,卖他个二三十块钱都不在话下。

还有一册《何子贞书小楷黄庭经》经折装精印字帖,虽说是印刷版,不是何绍基亲笔所书的原版,可遇到喜欢他书法的读书人,多了不敢说,两三块钱还是值的。

另有民国广益书局《唐诗合解笺注读本卷》四册。

民国学生书法教材《星录小楷》一册。

民国十一年版《教门弹腿图说》一册。

清晚期医书《外科正宗》全套十二卷。

商务印书馆初版《山谷诗注》原装七厚册全套。

满洲唱本《番邦进贡五花朵》。

《幼稚園工作一百六十组》?

什么乱七八糟的?

难怪魏先生在这里一本都没买,其他读书人也不怎么感兴趣,就这乱七八糟不成系统的杂书,那些有钱人会来买才怪,去分门别类摆放好的望江书屋不好吗?

没钱的?

没钱还买什么书,赶紧挣钱去呀!

唐振扬越翻越快,等天色渐晚的时候,终于翻完七个箱子。

旁边的书摊上,也摆了厚厚一摞图书。

从书箱里直起腰来,唐振扬指了指那摞书:“倪叔,给算算多少钱?”

“好嘞。”

抬眼看去,倪老七不有点咋舌,心里想着,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挣钱不知道挣钱的辛苦,就他挑出来的这些,随便算一算,估计都能有四五块钱了吧?

随后数了一下,总共有四十七本,其中手抄本最多,有二十八本,算是把所有的手抄本都给包圆了,这就两块两角四分钱,另有各种图书十九本,这又是三块八角钱。

加起来就是……

倪老七从书摊底下摸出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打,最后得出结果。

“唐家小子,这些书一共要六块零四分钱,你确定你奶奶会给你付钱?”

唐振扬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到书摊前翻起了小人书,同时说道:“反正待会儿她就来了,等她来了你不就知道了呗。”

倪老七一想也是,便按下心思耐心等着。

果然,天色见暗的时候,奶奶出现在唐振扬身后,一手便揪住他耳朵:“天都黑了还不回去,赶紧的,回家。”

“就回,就回。”

唐振扬抓住奶奶的手,呵呵笑道:“看书看忘了。”

奶奶噗嗤一笑:“你个小娃娃才上了几天学,就敢说看书,怕是看小人书吧,行啦行啦,你爸妈就快下班回来了,小心他们打你屁股。”

说着就要拉他走。

唐振扬赶紧拉住奶奶:“奶奶,奶奶。我要买几本书。”

“买几本书?”

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一旁站着点头哈腰的倪老七,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叠起来的手绢,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倪老板,多少钱?”

反正倪老七这里的书不贵,不过一两角钱的事,孙子想要就买吧。

倪老七赶紧拱拱手,笑道:“嫂子,承惠六块四分,四分钱抹掉,您给六块钱就得了。”

奶奶一听顿时停住手里的动作,瞪着他提高声音说道:“什么?六块?”

随后将钱重新包上揣进兜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倪老七,恶狠狠地说道:“好个倪老七,连我孙子都骗,我掀了你的摊子。”

说着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大嫂子,大嫂子诶。”

倪老七赶紧求饶,连连作揖说道:“我哪敢骗您孙子,我可是一句多话都没有啊。”

然后指着旁边的那一摞书:“您看看,这么多书,都是您家振扬挑出来的。”

说着又指向隔壁看热闹的鞋店老板:“您再不信问老马,我可真没骗人。”

这时唐振扬也拉着奶奶的手说道:“奶奶,倪老七没骗我,就是他要把所有书都卖掉,以后都不过了,我就挑了几本自己喜欢的。”

说着还低下头来:“我是不是挑太多了?”

又开始卖萌。

没办法啊,才六岁多点的娃娃,也就只能靠卖卖萌才能生活这样子,要不然能怎么办呢!

不过,确实是该想办法赚点私房钱了,要不然就兜里叮当响的两分钱,以后想干点啥都不方便。

听倪老七这么说,还有自家大孙子也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奶奶才消了气。

她随后看看倪老七摊位上的告示,喃喃嘀咕了一句:“图书两角,小人书五分?”

随后拿起两本自家孙子挑出来的书翻了翻,又简单数了一遍,这才轻轻瞟了倪老七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按照告示上的价格,恐怕不止吧,难道其中有诈? 第26章 :计划 倪老七赶紧上前两步,凑近了小声说道:“大嫂子,您刚才是没看见,振扬砍起价来是真狠呐,我这么好的手抄本,到他嘴里变成了草稿纸,硬生生压到八分钱,要不是马上就要合营,这些书弄不好压在手上卖不出去,就这价钱,我哪会卖哟。”

“是吗?”

奶奶一听顿时笑了,抱着书蹲下来,看着唐振扬笑道:“小孙孙,你还会还价啊,跟谁学的?”

“跟奶奶学的呀。”

唐振扬瞪大眼睛说道:“您带我买菜的时候,我看您跟人还价,就学会了。”

“哎哟,我孙子真棒。”

奶奶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脸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书,又轻轻皱了皱眉头:“小孙孙,可是你挑这么多书,会看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

唐振扬似乎很骄傲似的:“简单一点的就会,笔画多的就不会,反正买了放家里慢慢看呗,要不然以后就没得买了。”

“哟,还知道以后呢。”

奶奶又摸摸小脸蛋:“那以后还有大书店呢,今天我们就少买几本,等你长大了想看,我们再买,好不好?”

唐振扬沉吟两秒,决定使出绝招。

当即摆动身体甩开双手:“不嘛不嘛,我要买,我就要买……”

终究还是奶奶赢了,而且赢得是干净利落!

四十七本书六块钱不算,另外多加了五本小人书,还有一只上好的樟木箱子,钱却没有多给一分。

奶奶又掏出那个包着钱的手绢,数了六张10000元的钞票付账,完了包起来收好。

这是第一版人民币中的大额钞票,上面还有50000元面值的,但在今年发行第二套人民币后,就同时停止流通,跟新币的兑换比例是10000:1,也就是旧版10000元等于新版人民币1元。

只不过,说是停止流通,可一下子哪里能全都收得回来。

现在又不是六十多年后,现金都快退出日常生活了,就如今好多老百姓的习惯,钱都不存银行,而是自己找个储钱罐放着,装满了就找个地方挖坑埋起来,所以民间几乎家家户户都还有这种钞票,甚至直到二十年后才渐渐消失。

但哪怕到了八十年代,在农村老太太的箱子底下可能还藏有几张。

所以现在,依然流通无阻。

奶奶付完账,便一手提着箱子,一手牵着大孙子的小手回家。

唐振扬回头看了似哭似笑的倪老七一眼,回过头来轻轻叹了口气。

是自己鲁莽了,砍价这种事,果然还是奶奶更擅长。

三下五除二的,怼得倪老七乖乖听话。

这等绝招,必须得学到手,以后绝对用得上!

……

回到家里,大爷爷他们已经到家,一个个正忙着洗脸洗手,

看到奶奶提着个木箱,爷爷不禁问道:“这又是买的啥?”

奶奶淡定地将箱子拎进屋里,轻描淡写地说道:“倪老七担心公私合营后书卖不出去,正赶着清货呢,把他的镇店之宝都拿出来卖,我就带着孙子挑了几本他喜欢的,还饶了个香樟木的箱子,倒也便宜,光是这个箱子就值回价了。”

“是吗?”

爷爷一边擦着脸一边问道:“多少钱买的?”

“你问这个干嘛。”

奶奶回过身眼睛一瞪:“不管花多少钱,那都是买给孙子读书用的,你还能在这上面省?”

爷爷脑袋一缩,背着手干咳一声:“吃饭、吃饭。”

饭桌上,大爷爷听到奶奶给唐振扬买了几本书,由不得拍着桌子叫好。

“读书好啊,还是多读书好,就厂里那个新机器,人家上海的工程师明明都调试好了,还手把手地教了半天,咱们厂里的那几个笨蛋还是不会用,硬是折腾了五六天,还一天两回地拍电报才给整明白,要是咱们厂里能有个大学生,哪还用上海那边教,说不定连机器都能给他整出来!”

唐振扬扒着饭,默默想着纺织工、机修工和机械设计师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关键他上辈子就是个文科生,连专业都是万金油的工商管理,工作后也是在虚无缥缈的互联网公司上班,这玩意儿他也不懂啊。

听到大爷爷的话,平时吃饭时基本上不说话的奶奶,罕见地问了一句:“现在还不能正常生产?”

这年头的工人归属感特别强,都是以厂为家,哪怕是家属,也会把工厂的事当成自家的事,能造花布的新机器关系到棉纺厂的未来,所以哪怕平时不怎么管公事的奶奶,也忍不住关心。

“唔,可以啦。”

大爷爷抹了把嘴,一边夹菜一边呵呵笑道:“拢共十一天,把机器搞明白就花了五六天,试生产又花了四天,棉布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要是再不行,老秦可就要掀桌子咯。”

这时唐义锋却说道:“可惜,现在所有的生产都归计委管,进多少棉花,出多少棉纱、布匹,都有严格定量,谭厂长把厂子做大的想法,恐怕要落空了。”

话题终结者不外如是,饭桌上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大爷爷抿了口酒,才轻声说道:“也不一定,虽然说都是统购统销,但计划的制定,也是要根据老百姓的需要来的,要是花布真的好卖,县计委也一定会增加工厂的任务量,打仗还得要枪要子弹呢,厂里就这么一套新机器,顶了天也就只能生产这么多,要是计划增加得太多,还不是要给厂里建新厂房、买新机器才能完成任务。”

大爷爷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思路没错,那嘴角又扯了起来,呵呵笑道:“所以说啊,不管是计划还是不计划,都要努力去干,这厂子才能红火,否则的话,你老守着几台织布机过活,结果计委都把计划任务给人家城里的大厂了,你天天吃糠喝稀,看人家喝酒吃肉的,那日子也不好过啊,你们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番话,引得所有人都连连点头。

唐义锋的心结被打开,觉得这段时间大家的辛苦没有白费,顿时胃口大好。

正准备端杯喝酒,一转头,却看见自家儿子鼓着腮帮子也飞快点头,不由得轻轻一个巴掌拍过去。

“你小子能听得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