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尉宫宁》 楔子 夜幕降临,风雨欲来,枝芽喝唱,家门半掩。

子时

街上万籁俱寂,更夫一手持铜锣,另一手习惯性的拿着梆子,嘴里不停念叨:“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平安”

话落一半,忽然传来一声凄烈女子的尖叫。随着一阵妖风袭来,于这夜下半,犹显得格外诡异。莫不是哪家女子犯了事儿,在此时惩罚?可这个时辰点,也应睡下了。

他随着方才叫声的出处,来到高墙下。倚着高墙走,牌匾上的谢家二字,忽然撞进更人眼中。

谢家?这谢家平日里家风严谨,一入夜连猫叫声都不曾听见,今日怎会有女子的惨叫,莫不是出了大事?

本就有好奇心的他,此时手边恰巧有把梯子,便顺势爬上去,忐忑不安的伸头,望向院内。

“啊!”眼前这一幕,打更的被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向地面。

只见院中一女子已经中剑身亡。临死前,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明显想让持剑人放自己一条生路。黑暗中,更人似乎与那女子相视,心中充斥着种种可怖的幻想,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从地上起身。

“从此以后,我就要代替你,享受着这一切的荣华富贵。”她蹲下身,轻抚面前女子早已冰冷的脸,“而你……将会成为孤魂野鬼……把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还回来!”

声音慢慢冷了下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让周边侍从人员都不经一颤。

“把她扔到乱葬岗!”“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少卿这个人……”她笑得几乎癫狂,身上的寒冷渐渐被复仇的快感取代。

“死人了,死人了!”刘家守夜人捂着耳朵,冲出刘府,不停尖叫,“白衣女鬼……杀,杀人了!”“白衣……女鬼……”恢复理智的他,惊的落荒而逃,再也不顾是何时辰,是何地点。

转身间,与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打更人相撞。二人眼神交汇,彼此的眼底都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竟同时起身,向不远处的延尉府跑去……

卷一.风花迎白骨.(1) “据报案的守夜人所说,子时亲眼看见刘家家主被一刀砍去头颅,且头颅瞬间化成白骨。”“距离头骨不远处,明晃晃的还放置着一块头骨。”衙役双手抱拳,弯腰口述,“此景,已有一人在报案途中被吓死。”

楚均烨左手搭右手,整理护腕,眉心微皱,“这么大的事儿,中途就没听到半点叫声?”“还有,当真如此可怕,可怕到吓死人的地步?”

“回大人的话,守夜人只说风声很大,他感觉到危险时就已为时已晚。”“或许是那报案人胆子太小……”衙役未起身,抬手朝延尉府的大门做出请的手势,“时辰不早了,大人该出发了”

“朝风,喊个仵作过去。”楚均烨翻身上马,瞟了眼朝风。

朝风正准备做出答复,他家主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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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延尉府前,门口的衙役刚准备说“又是哪个要报官”时,马车上先是下来一婢女,一身打扮其主子肯定是不小的官。

车帘被掀起,无暇白玉的手探出来,婢女连忙上前扶着,知道的,是主人家要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捧出什么贵重的玉器。

衙役略有嫌弃,预想将其赶去,可奈何,还是好奇车中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车上的人终于下来,在看到主人家的那一刻,周围人都愣住了,嫌弃和赶离所有都抛之脑后,寂静的气氛只适合说出一句—“苍天!好像看到活神仙了。”

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过路人,随口把众人的心声说了去。谢莞宁从小到大就是听这话长大的,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抬头看向府前牌匾。

府中大门没关,所剩之人寥寥无几。不用过脑子,她想找的大忙人,此时肯定不在。

“好大的胆子……”“今日是皇帝钦点的大喜日,也敢不在府中……”谢莞宁神情平淡,从容一笑,“罢了。”眼神转向门口的衙役,“延尉大忙人,去哪了?”

沉浸在温柔乡里的衙役,愣神间,还没反应过来,“回……回……”。想到方才那人的话,衙役才知晓面前女子到底是谁,“回谢小姐的话,大人此时正赶往刘帅,刘府,调查案子……”

谢莞宁朝菡萏,微微点头,加以眼神示意。

菡萏是谢家主通过层层选拔,才选上来伺候谢莞宁的婢女。此人身手不凡,脑子也灵活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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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约三十。”仵作俯身观察尸体断截处,“脖颈周围皮肉不卷凸,说明头部乃是死后被切下,身上无挣扎伤痕。”拿起死者双手,“十指尖青黑。”眼神顺势而下,“腹肚膨胀,粪门胀绽,这是生前中毒导致。”“骨上无血,踪有损折,伤口明显是死后拖拽留下。”

仵作脱去手套,微微叹气,弯腰行礼,“目前能看出来的只有这么多,若想让尸体真正的开口说话,还需找到头颅,才可。”

“这头骨是看不出来什么吗?”朝风抬手,一手用袖口挡住口鼻,缓解想吐出来的尴尬,另一手指向地上的头骨,“难不成又是凶手在跟我们打哑谜?”

“说到头骨,老夫确有疑问……”

“说。”楚均烨带上面纱,眉头微蹙,双手交叉站立。

“寻常男子,自顶及耳并脑后头骨共八片,脑后横一缝,当正直下至发际别有一直缝。”仵作蹲下身,手指地上头骨,“而这颗头骨,自顶及耳并脑后头骨共九片,实是不寻常。”

朝风像是被用了定身法似的,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待他缓过神来时,全场的目光,牢牢的被锁在他身上。为了不让自己太难堪,假意清清嗓子,“那啥,我一个武将,听了这话,莫名的有些失神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主子您听懂了就行。”话落,眼神不断向楚均烨求救,然而他高冷的主子,愣是一眼没看自己。

“这有什么好打哑谜的,凶手就差把答案亲口告诉你了。”声音是从大门传来的。

“自顶及耳脑后头骨共九片的人,多了去,难不成每个人都很不寻常?笑话!”

那女子走路时婀娜的姿态,犹如灵动的仙子,降落凡间,步步生莲,吸着周围人的目光。

老嬷嬷伸手拦住她们的去路,菡萏窥看谢莞宁的神情,可菡萏并未从主子面上看出任何指令,眼神变化也难以捕捉。

“小姐不可,今日是您的大喜日,怎能踏入这污秽之地?”

菡萏转动手中的霜冷剑,抵在老嬷嬷脖间。她的手不易察觉地颤动起来,鬓边开始生出冷汗。

“不是老奴不让,是宫里那位禁止您今日踏入这污秽之地。”

宫里那位?自己都没有选择拉帮战队,他还管到自己这琐事上来了。好歹是高官贵府,大婚日的行程,竟不能自己安排,这算是什么道理?这么想着,菡萏已经出口。

“我家小姐,想干什么事用得着你管!”“如若今日做的有错,必让其家主进宫赔罪。”

她们是被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牵着进来的,准确来说是盯着进来的。

谢莞宁提裙,方才踏过正门门槛,房内传出朝风呵斥声,“你个女娇娥,来这地干什么?”“就站那吧,省着破坏了现场的证据,还得给我家主子添麻烦。”

小小侍卫都能欺负到自己头上,这脸面所剩无几……

听完这话的谢莞宁也不恼,语气格外平静,“怎么?谁规定女娇娥就不能来这?”“是这大周律令规定的,还是……说你特意针对?”

她的目光如鹰,尖锐而准确的找到此人弱处,“小小侍卫竟能欺负到本宫头上,谁给你的胆子!”“根据大周律令,以下犯上者应杖责十五,以儆效尤。”

楚均烨漫不经心的朝门口瞥了一眼,随意的倚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他依旧保持原来姿势没变,只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臂膀。

大周律法?有趣,真是有趣……

“主子,你快看。”朝风对楚均烨挤眉弄眼,此时的楚均烨满脑子只有案子,哪有空搭理他。

“不是……你……”

朝风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面前这蛮不讲理的女娇娥,瞬间哑口无言。谢莞宁见此景,敷衍一笑后,依照原计划向前行礼。

“臣女参见六皇子。”

按理依谢莞宁的身份地位,行礼后,应伏低做小,毕竟官再大又怎可能大于真龙血脉。可此时,却颇有种她是主人的风气感。

楚均烨专注地面尸体,面对她的行礼,连一个正眼都没给。

“方才臣女所说,难道六皇子,您……就不好奇吗?”谢莞宁抬起眸子,“身为仵作,常识掌握不扎实,怎配为您所用?”

他倒是不客气,直言道:“难道谢小姐是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谢莞宁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回答。随后,气定神闲的勾起一抹微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闻言,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缓缓打破宁静……

楚均烨缓慢的掀起眼皮,与她的目光对上,眉目间带着疏离,“你还有这本事?”

“六皇子娶妻,都不把妻子的身份背景查清楚吗?”“巨谢家,世世代代为医者,活人可使其生龙活虎,死人可使其申冤。故而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民间都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您就不打探打探……能将活人与尸体串联起来的谢家,有何实力吗?”

“本来也就没打算娶你,自然也不会打探。”

事实证明,他并不擅长给人面子。

她嗤笑,满不在乎地耸肩,“那又如何?您违抗了圣旨,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况且,宫里那人有诸多儿子,您却是最不受宠的一个,您拿什么去违抗圣旨呢?”

一丝阴冷的笑容,在他的嘴角一闪而逝。可这是事实,他再怎么辩驳也没用,转身坐在一旁的官帽椅上。

官帽椅,是在朝中做官的官员才能坐得上的椅子。所谓士农工商,商排的最后一位,而今却能有如此地位,实力肯定不凡。

“让本王猜一猜,这位谢家嫡女,你来的目的不光只是为了帮本王破案子吧?”

谢莞宁见他已经坐下,顺势坐到对面,手里转动菡萏方才带进来的杯子,“六皇子聪颖。”

杯子共两只,一只在她手上,一只放置在面前的桌上。

他冷冷侧头,目光如冰霜似的扫了面前的杯子一眼,“这是何意?”

“还不明显吗?今日您我的大婚之日,自然是要喝交杯酒的。”

“在这?”楚均烨转回头,看着面前的尸体,“尸体面前?”

谢莞宁起身,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杯子,走到他面前,“怎么?”“您都可以在大婚日,不给这个谢家嫡女面子,臣女怎么就不能破了这规矩,在此喝交杯酒呢?”

不得不说,这女人是他见过最奇葩的人,不,是心机最深的人。

她俯下身,手中的杯子强制塞到他的手中,二人眼神交错,不知何时,他竟不自觉地完成了这项仪式。

楚均烨虽说是初次见这心机如此深的人,但感觉告诉他,此事还并没有结束。

“别绕弯子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卷一.风花迎白骨.(2) “臣女想做什么?”谢莞宁直起身,眯着眼,把玩手中的酒杯,“臣女不想做什么,只希望能与六皇子在……养性殿中,白头到老。”

原本处于下端的楚均烨,听此,站立,“谢小姐,你好大的胆子。”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轻蔑,“臣女若是胆子不大……又怎能盛六皇子欲想夺嫡的心。”二人的距离很近,但见此情景,谢莞宁依旧上前一步,直至,她说话的气息能撒在楚均烨身上。

他朝后转身,走向尸体,“若是谢小姐想要那滔天的权力,恕楚某给予不了。”楚均烨袖口摆动的伏度,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杯中水洒向地面,骤然间,地面竟呈现血红色。

一旁仵作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欲想说些什么,但被谢莞宁打断,“赤霞草熬成的胶?”

“赤霞草?”楚均烨蹲下,细细观察万才呈现的血水,“这是何物?”

“赤霞草熬成的胶,顾名思义,只是一种普通的胶,但唯独只有这种胶,遇水后,才会呈现血红色。”谢莞宁没有俯身,只微微低头与楚均烨相视。

“啊?哈哈哈,对……对,就是赤霞草……”仵作清了清嗓子,看眼延尉府府主,又看了眼才来的谢家嫡女,“谢小姐说的是,说的太对了……老夫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这是玩起站位来了?说的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那是您老了,六皇子也该换新人了。”二人依旧相视。

朝廷中共分为两派,一派谢太傅为首的拥立三皇子登基,一派镇国大将军为首的拥立五皇子登基。

谢莞宁身为谢太傅的女儿,理应嫁给三皇子,为三皇子助力,但她却在朝堂之上,应了皇帝的指婚,父女二人关系因此恶化。

六皇子原本并不想参与这场九子夺嫡战,特意请奏延尉一职,不求皇权富贵,但求人间无冤情。

皇帝想要六皇子下浑水,六皇子就必须下。他线下所要做的,就是与面前这位谢小姐合作,赢回朝廷地位。

“好,本王确是觉得……这新脑子就是比旧的好用……”楚均烨伸手沾了些地面上的血水,指尖摩擦。

谢莞宁视线转移到仵作工具箱,戴上手套,拿起古尺,“来个人,帮忙记录。”

一声令下,四周人左顾右盼,无一人动身。谢莞宁见此下景,眼神转向楚均烨,“还在等什么?磨磨唧唧搁那站着干什么?”“身为延尉,都不知道来搭把手?”

他蓦地一怔,眼角微抽,“……本王?”

“不是延尉大人是谁?”

……

“头骨离尸身约二尺。”她蹲下测量尸身,“除头骨外,身长约五尺。”视线移至断颈,“项下皮肉不凸,两肩井耸脱。”“头骨乃生前砍下。”

楚均烨提笔记录,抬头间,眼前人消失不见。

“……人呢?”

“脑后横一缝,当正直下无缝。”轻抬头骨,“只有六片?……此为女性头骨。”谢莞宁轻轻抚摸头骨边缘,眼神无意识的盯着地面。

蔡州?这个地方有两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本州人逝去,无论死于何时,何地,都须将尸体埋葬在儿时出生地;二,夫妻交往时,规定,只能交往蔡州境内的男子或女子。

既然这样,为何单单只有头骨出现在这儿……这个为女性头骨,屋里的是男性头骨。

他们若是夫妻,可又怎可能只有一人为蔡州人呢?但……他们若不是夫妻,一样的杀人手段,一样的作案方法,这难道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是巧合!

她意识回笼,转头询问刘府管家,“刘老是何地人?”

刘府管家刘冲,沉浸在家主逝去的悲伤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吓得一激灵,才颤颤巍巍的走到后院,“回……回谢小姐的话,家主早年曾去过蔡州,但并非是蔡州人。”

记录的楚均烨手一顿,眼神回看刘冲。

方才并未认真看这刘府管家的穿着,可现在一看,一介奴仆怎么穿得起这缭绫?

缭绫是仿织世州——蔡州,发明出来的绸缎,可以说是千金难买,闲少有人知道。

看不出来刘冲到底是故意打的补丁,还是常年累月下来的痕迹,反正,他,绝非寻常人。

“本王倒有个问题,要问问刘管家。”

“王爷,请问。”刘冲双眼肿胀,一脸可怜模样,像是死了某个至亲。

“你身上这个布料是用什么布制成的?”他的目光随意往刘冲衣服的方向撇了眼,“本王瞧着怪新鲜,没见过。”

他的一句话,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刘冲。

本就有点紧张的刘冲,面对这样的质问,只应付了事,“地摊货罢了。”“王爷平日里穿的都是上等绸缎,没见过这种下等缎子也属正常。”

“刘老既然不是蔡州人,那屋里的就不是他的头骨……”谢莞宁捧起眼前这颗头骨,缓慢走进屋内,“凶手这么做,无非是想报仇,不然这逝去之人,尸身都已化成白骨,为何还要从土中再次挖出呢。”

看来是时候去一次蔡州了,有些问题,不是靠人的三言两语,便可做出答案的。

“不知刘管家你与刘老有着怎样的关系?”楚均烨话毕,放下手中纸笔。

“小的自幼,以乞讨为生,直到那日,喜获家主相救,方才存活于世。这么多年来,家主对小的体贴如父,小的十分感激家主。”说到这儿,眼泪不知为何落得汹涌,他语无伦次道,“本想多照顾家主几年,以报恩情,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明是男子躯壳,但此刻,却需要他人搀扶才得以站立。

“好了,将尸体抬至停尸房,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都别踏进这里半步。”楚均烨侧身吩咐朝风,“府里所有人关押至牢房,以免凶手混杂其中。”

朝风干事利落,此时院里只剩彼此二人。

“刘府管家这个人身上,绝对藏着某件不可告人的秘密。”楚均烨似乎想到什么,绕到后院,随意折了技树叉,将面前泥土上覆盖着的树叶扫空,“哪会有什么白衣女鬼……”

谢莞宁凑上前,“脚印?”回过头,“正厅后院有棵树,昨日晚磅礴大雨,想对其进行手脚,这可太简单了。”

“是啊。”他翻身通过窗户进入正厅,“昨日夜晚磅礴大雨,正厅几个窗户竟都没关,又恰巧在此时有人看到刘老被砍去头颅,鲜血满地。”站在正厅靠后位置,向后弯腰,“如果当真有人,对其一剑砍去头颅,那我想这把剑……绝非寻常物件。”

向后弯腰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藏在角落的镜子。楚均烨上前,撩开遮挡的幕布,所看到的,不止镜子一样。

翻窗?有正门不走,真是个专心查案的鱼木脑袋。

“凶手利用镜子反射出光线,做出有人一剑砍去刘老头颅的场景,这个法子可远观不可近看。”

“可此时,本不在凶手计划中的守夜人,却提前看到了此番场景。”谢莞宁站在方才他所占的位置停下,“故而大人手里的那些,自是没时间藏匿。”

“不错,你还有点用。”楚均烨转过身,鼓了两声掌。

她倒吸一口气,吞下欲爆发出的怒气,“倒是谢谢大人您的夸奖。”“可大人您就不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吗?”谢莞宁移至正厅门口,“从报案开始,到我们抵达此地,有这么长的时间,凶手为什么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消除证据呢?”“不消除证据,是傻乎乎的让我们发现吗?”

他语塞,随即解释,“这个本王确是没想到,思虑不周了。”

……

光对案发现场进行勘察,所得的线索仅仅只是表面的,若想要更真实更有用的线索,还得是日常起居之所。

“走,去刘老生前居住的屋子看看。”谢莞宁步伐很快,“或许在那儿,能给我们更多的线索。”

虽说刘老家财万贯,但这房子却装得十分朴素,饶有着世外桃林的感觉。

“啊!”屋顶突然掉下来的木偶,砸到谢莞宁的头。

疼痛使她迅速用手抱住了头,待她反应过来,细看才发现是一具用细线串联成的木偶。

“谁会在屋顶放一具木偶啊?”谢莞宁捡起木偶,左右甩看。

楚均烨神色骤变,迅速用右手拿起配剑,挑落她手中的木偶。掉落的木偶,竟一瞬间有了人的表情!

原本心中存疑的谢莞宁,看见方才那一瞬间,立刻反应道:“这是乌木行者!”抬头间与他对视,“契丹的巫术!”

“没错。”楚均烨转身走进屋内,“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杀人案,可若是与契丹挂上了钩,便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杀人案。”

契丹与大周常年对立,前不久两国之战,因粮草不足,进而投降。为了百姓安康,大周提出和亲,以保两国和平。

“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惨死于家中。满身嫌疑的管家,契丹的巫术,这一系列,凶手恐怕早有预谋。”楚均烨坐在床榻上,总感觉床榻之下,隐藏着什么。床尾一掀--一包奇怪的药草。

谢莞宁大步上前,用手扇了扇气味,俯身观察,“迷幻鼠尾草。”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掠过床尾的药草,停留在谢莞宁脸上。

卷一.风花迎白骨.(3) “迷幻鼠尾草,是一种食后能使人或动物产生幻觉的一种植物。”谢莞宁双手交错放在胸前,“通俗来说,服下的人常常会把梦境当成真实,情绪也会变化无常,有的时候可能也会出现轻生的症状。”视线随之转移到木偶上,“这种植物通常生长在契丹,只有契丹的环境才适宜这种植物的生长。”

“又是契丹。”楚均烨随即起身。

“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这种地方呆久了,连什么时候中毒的都不知道。”她转身离开。

“也就是说,刘老生前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中毒了其自身不知。”楚均烨跟上她的步伐,“凶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延尉大人聪颖,或许我们就是这棋盘里的……两枚棋子。”她暂停脚步,“我们该去这神秘的蔡州访问访问了。”

二人相视,点头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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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车帘随之一扬一落,起伏间,刘冲刚巧撞进谢莞宁的视野。这种眼神很熟悉,像是她在战场上与敌人相对的那种感觉。

二十几年前,蔡州以纺织业出明。随后不久,大周与契丹开战,蔡州又属边境地带,一夜之间,曾经的繁华烟消云散。

大周地大物博,要说繁华,独属京城一份;要说贫苦,蔡州也算不上太贫。战争之后,朝廷向该地拨了不少赈灾款,按理来说,算得上是够百姓安居乐业。

六月的雨来的突然。

他们到达羁縻府时,浑身都已侵浸了雨水。刚准备敲府门,就见一个穿着蓑衣的小童,从府中走出。

“小童,麻烦找一下的王玉定,王大人。”

那小童看了眼出声地菡萏。

只见菡萏前面的男子,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小童便知道,眼前这一群人来者不善,必定是从京城过来的人。

小童又仔细打量着这男人的面相。

此人长得十分俊秀,面如雕刻,五官分明。尤其是这眼睛,生的甚是好看。只偏偏这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小童一见眼尾有疤,穿着又如此华丽。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匆匆往屋里跑去。

谢莞宁瞧着小童离去的模样,不禁感叹,明明是个落魄皇子,竟然还有如此的威慑力,也算是没对不起这六皇子的称号。

等到羁縻府再次有人出来时,已经是一副老人模样。

楚均烨也不客气,直接忽略这人,径直朝屋内走去。

那老人笑容僵在脸上,好像说什么,抱歉,臣来晚了。可王大人不知,他是最不给人面子的人。

“本王问你,二十几年前,战争还未开始,是否有一位叫刘瑜的商人,听说那时,他很富有。”

几人坐下,谢莞宁看着一个清秀的侍女正在奉茶。

闲来无事,她举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的味道有些奇怪,到底说不上哪里奇怪,总感觉这茶与别的地方不同。欲想开口询问,可早有人开口忙正事了。

王大人正准备拍马屁,就被楚均烨一个问题打断。正准备给他奉茶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什么刘瑜?臣的才刚过来做官,对之前的事也不是很了解。”

探照律令,各地官员任期一般为三年,即“北人官南,南人官北”。轮换周期,理应是轮换多次,最终轮回此地。

“才调任过来?”楚均烨侧头,露出鄙夷的眼神。

“哪是什么才调任过来,地方官员每三年轮换一次,掐着时间,你就是再次轮换至此的。”谢莞宁放下杯子,低头整理衣裳,“王大人,不如说说,二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谎言被戳穿,王玉定明显有些坐不住,立刻站起身,手指谢莞宁,哆哆嗦嗦道:“她一个女娇娥,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她笑了笑,从楚均烨面前又将那杯子端了过去,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什么……资格?”“这样的话,竟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嘴里听到,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谢莞宁十分淡定,面对他的无礼,也不恼。

楚均烨递了一个眼神给朝风,随即王玉定被压倒在地。

地上的王玉定不停挣扎,愤怒的眼神似乎能把她给杀了。不过一会儿,他喷出一口血,瘫倒在地,没了动静。

质押的朝风动作一顿,神情呆住,直勾勾的看着自家主子,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知道不是你。”他端起杯子,神态比寻常时更放松了些。

他不表态,谢莞宁只看他这动作一眼,就知其含义。

好一个延尉府府主,这就开始利用上了?嘴上句句不饶人,实际还不是离不开人。

“体无明显致命伤。”她蹲下,左右打量尸体,“十指尖略有青黑状”,话落再次起身,“王大人死于毒杀,如若臣女没看错的话,早在几月前,王大人就已经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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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雨停。

“大人……大人……”

府门口趴着一老妇人,她眼睛泛红,嘴里断断续续的说着糊弄不清的话。身后有一条长长的血印记,这老妇人是一路爬过来的。

老妇人的哭喊声,引来了许多围观的百姓,将府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府内听到声音的朝风,一路小跑至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随即转身又跑了进去。

老妇人左手拼命的向前伸,“大人……大……”

最后出来的楚均烨,连忙上前扶起老妇人。

“快起来说话。”

见老妇人没有动静,才发现她的双腿早已废掉,无法起身。

“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女吧”老妇人满脸泪痕,牢牢的抓住楚均烨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神骤然有了光泽,“求求你……救救她吧……”

谢莞宁沿着老妇人一路爬来的痕迹,大步奔跑。此时的她,已然没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自家主子跑了,菡萏拎起工具箱,便也跟了上去。

她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已安静。谢莞宁缓缓转头,老妇人倒在他怀里,没了生机。

她很无措,但那女孩会更无措。来不及为老妇人伤心,只转回头再次狂奔。

赶到茅草屋时,女孩还有一丝生机。

谢莞宁调整呼吸,慢慢托起女孩的手腕,良久后,她才放心的坐下,倚靠在床榻。

一切结束后,谢莞宁才恍然发现,这里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起身走到门口,与后来赶到的楚均烨对视。她见楚均烨一直盯着某处,也寻着他的视线望去。

“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所见之处,尸横遍野。眼之所及,皆为冤魂。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赤子孩童。尸体交错纵横,不堪入目。

谢莞宁蹲下,观察尸体,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盯着面前空地。

尸体没有中毒征兆,现场没有利器。凶手又是如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的……

她不自觉的向前走,在村中唯一一棵树下,停下。环视周围,死状各不相同。

忽然一阵风吹来,带动墙上的一张纸落下。正巧落在她的脚边,谢莞宁捡起。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井,水,有,毒。

依照纸张被吹落的地方看去,确有一口井。

整个村子,应该就是依靠这一口井养活的。凶手要是把毒投在井里,不需多时,便可乱整个村子的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楚均烨神色,几番变化,整个面庞上都呈现惊恐之色。渐渐的,心情平静下来,借助木桩,坐了下去。

朝风搀扶住他,“主子,您还受得了吗?受不了的话,就回去歇着,这案子什么时候不能查。”

他摇头回应。远处的她,见楚均烨如此,大步走到他面前。

“怎么?”谢莞宁站立,双手交叉与胸前,“都是选择做延尉的人,难道还害怕尸体不成?!”

“我家主子……自小就害怕尸体,一两个也还好……可这突然那么多……”

朝风话说一半,楚均烨伸手扶桩,借力缓缓站起。

“本王做不做这个官,还用不着你管!”他转身进屋。

天大的笑话!做延尉,怕尸体?那还做干什么?闲自己过得太快活了?

屋中女子倾斜身体,右手卖力向前伸,欲想拿到杯子。楚均烨连忙上前,将水递给女子。女子眼中闪过三分惊慌,随即又恢复平静。

“谢……”

感谢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打断。

“免了。”楚均烨坐在床榻前,双手抵在膝盖上,“你是这村子里唯一幸存的人,我需要你将这几天村子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告知于我。”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明亮的眸子,在此时,落下泪来。

“我……我阿娘呢?”女子的眼神扫过谢莞宁,最终落在他身上,“她……她还活……着吗?”

她心弦一颤,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指节,“老妇人……逝了……”

女子听见这话,视线移到她身上,二人对视。

二人虽未曾说过几言几语,但谢莞宁却在她绝望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共鸣。

良久。

“三日前,因为在井上贴了告示,上面写着井水有毒……”女子叹了一口气,“一开始大家都不信,直到第二天,有人喝井水,中毒死了。大家都开始慌了。”

他紧接着问,“然后呢。”

“次日清早,有人发现多了张告示。”“告示上写,树上挂着的罐子里有解毒之法,若三日之后,剩其半数人,可活,超其半数人,则皆亡于此。”

楚均烨看向窗外,“凶手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让你们互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