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游记》 第一章 奈何 魔都,第一人民医院。

“沈医生,羽青的情况怎么样了?”医院走廊里,一名年轻女子看着病房门打开,赶忙站起来问道。

“刘小姐,例行检查的结果和之前类似,病人生命体征相对稳定。只是……”那医生戴着口罩,脸上看不出神情,但女子仿佛能听到口罩之后传来一声叹息,“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以现代医学的技术,尚不好做出准确判断。”

听着这听过无数次的类似答案,女人的神情失落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好的,谢谢医生,您先去忙,我进去陪羽青说会儿话。”

走进病房,女人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正是这张脸庞,曾经陪伴着她度过了人生的低谷,也承载了更多快乐的时光。他们曾是那么让人羡慕的一对,金融界的天之骄子与重点大学最年轻的女教授的结合,一切都仿佛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女人手上的婚戒闪闪夺目,不久之前,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以最隆重的方式向她求婚,黄浦江畔,明珠塔下,漫天烟火,情许三生。

然而,一场车祸。将之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像所有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最后关头,驾驶室里的男人用身体去保护了女人。再等女人醒来,只剩下已经满目疮痍的现实和冰冷的病房。如今的她,只能通过心电仪上还在颤动的线条再去感知他的存在。半年来,只有女人自己知道,那些在病房的夜晚中,她独自蜷缩在塌前流了多少泪水。也曾在疲惫不堪时和衣而眠,惊醒后,只能飞快的抓住男人的手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会像誓言说的那样,永不分离……

“曹羽青,你答应过要娶我……你个骗子!”女人呢喃着,逐渐无声泪流,一股悲凉的气氛随之在病房中蔓延开来。

但昏睡中的男人显然无法知道这些,男人的灵魂,此时困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是这黑暗世界,仿佛有着无数漩涡,在将他的灵魂拉扯到更深远的地方……

这是一片混沌之地,男人看着如同魂魄般漂浮在这片空间中的自己,脑海中努力将车祸前的画面拼凑了起来,不由喃喃道:“我这是死了么。”

“没死透,不过我可以帮你。”混沌空间中传来苍老的声音。

男人疑惑的看向说话的方向,是一名白发飘飘,身着道袍的老公公。细看之下,只见这老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手上提着一根龙头拐杖,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全然像刚才那些话非他所说。

“你是?”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开口问道。

“老叟李长庚,也可以称我为太白金星。”老人神情不改,如是答道。

“太白金星?!西游记?!卧槽!”男人吓了一跳,口中不由自主的蹦出来一些奇怪词汇,于是一脸古怪的打量起来眼前的老人。不过毕竟是常年在金融市场打磨的奇才,总是要比其他人更容易冷静。他想了一会儿,试探问道:“你刚才说我没死透,此话何解?你能救我?”

老人缓缓摇头,“不,我救不了你,不过可以帮你死。”

男人听得一头黑线,不过还是忍住品了一番,思索无果之后只能说道:“还是开门见山吧,你来找我做什么,虽然我不认为我能为一个神仙做些什么?”

看着男人说到神仙的时候刻意瞟了下自己,老人也是一乐,“武曲啊武曲,你还是这么多心眼。可惜你这么聪明一个人,尽干些蠢事,教老夫来给你擦屁股。”

看着男人神色自若,并未因自己的话展现任何求知欲。老人只能自顾说道:“你前世本是天上武曲星君,因触犯天条被贬落下界,历千世轮回。而你便是这第九百九十九世,前数轮回皆已完成,再历最后一世,便可洗去罪责,重返天庭。”

男人一脸震惊,一时无法分辨老人所说的是真是假,还是,眼前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个梦?他脑海中的最后画面只有向着他和怀里女人碾来的大货车。他晃了晃脑袋,忍住不去想那些不敢细想的事情,觉得自己做不出来这么离奇的梦,抬手示意眼前之人继续,心道不论如何,听他说完应该无碍。

“这武曲与我私交甚笃,不久前,老夫曾为他推演命数,竟然算到他下一世将遭遇大劫,死后或将不入轮回,不得超生,也就再无法回归天庭。此番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查一查这劫难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顺手再化解了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出一个选择。”

男人眼角轻跳,似乎还在消化老者之前所说,言语之间不免依旧有些警惕,“什么选择?”

老人闻言,手中龙头拐杖轻点,虚无空间中顿时浮现出无数个画面,男人抬头望去,看到了那个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自己,看到了那个为了自己东奔西走,遍寻名医的女人。这些画面内容远不止于此,男人一张张看去,直至看到自己的葬礼。看到了那个早添华发,形容憔悴的女子,在自己的葬礼上静默无言,脸上也失去了任何生机色彩。

“你这一生,还有寿一十二年,只是余生,再不能醒来,与活死人无异。”太白金星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不敢相信,恐惧,悲痛,绝望,内疚……无数种人世间最哀伤的情绪笼罩在这个男人周围,男人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睛,发现这里的自己没有眼泪可流。再想到那个答应与之厮守终身的女人,虽然此时身处虚无空间之中,也能感到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只能下意识弓着身子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缓解这种超越灵魂的痛苦。

太白金星缓步至他面前,缓缓说道:“这选择,便是现在入那轮回,还是十二年后,再入轮回!”

说完,太白金星便闭目不再多言,也不管男人到底听进去没有,只安静等眼前男子做出选择,似乎这一切与他再无瓜葛。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的情绪也早已平息下来,一个人在那里皱着眉头,神色间还有难以掩饰的伤痛。“我需要知道为什么,十二年后,或是现在,对于你或者这武曲星君来说,有何差别?”男人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问道。

太白金星睁开双眼,回答了这个问题,却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十二年对我没有任何差别,或者说,时间对我来说本就是虚无。你可知你如今所在的世界因何而来?”

“不知。”男人耐心配合老神棍卖关子。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界经诸多演化,逐渐变得浩瀚无际,后又有女娲造人,让这世界不再只有神魔,也有了人鬼仙妖,但什么都有了之后,也不全是好事,一千四百年前……”

说到这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圆之前的话,补充道:“是用你们所谓的时间来说,一千四百年前,陈玄奘历九九八十一难,自西天取得真经,修成正果。但途中眼见诸多妖魔肆虐人间,更有神仙私自下凡,为非作歹,玄奘大师慈悲为怀,遂上三十三重天,与三清论道,又赴灵山,和诸佛辩法,个中曲折难以言说,不过最终还是说服了三清四御,如来佛祖。诸天神佛共施无上神通,方才将那方盘古世界的时空分裂开来,形成无数山川地貌尽数相同的世界。

自此,仙居仙界,妖居妖界,人居人界,互不干扰。

而你和你的下一世,正处在其中某一方人界。这方人界与你这一方人界包括我所在的仙界同时存在,却不能共用一个时间。用你们地球的思维来表述就是,时间像是一把弯曲的尺子,它在这几方世界之中拥有不同的曲率,真要比较起来,你们的十二年,只是神仙的半个月罢了。

但有三条定律,任何人乃至神仙都无法改变,其一,已经发生的不可改变,其二,没有时间,只有先后。其三,后世界比先世界,时间更慢。

故而你虽在下一世之先,但是下一世也在同时发生,你们就像是平面中的两条直线,在某一个交汇处,所有的一切都将开始,但也在这里结束。换而言之,一旦交汇,则是命运已定。

我能做的,便是让你不走这条直线,把交汇点提前到现在,于是,你,或者说武曲,便多了这地球世界的十二年去面对劫难。”

老神仙娓娓道来,不时留意男人神色,似是担心他无法理解。

听来的确晦涩难明,尤其是那些关于时间空间的解释,不过经过男人超常思维一番去繁化简之后,男人也没有流露过多不解。良久,男人继续发问,“两个问题。一、为何你不能自己出手化解武曲星君的劫难?二、为何你不选择告诉我的下一世?让他来解决岂不更方便。”

“其一、自二次创世之后,神界神仙下凡,不得动用法力,若违此天条,我会和武曲星君一般下场。其二、等我推演得到天机,他出了些意外神智已损,由于已经发生的不可改变,在不动用法力的情况,我帮不了他,而且据我观察你二人的情况,这件事让你来做,成功的可能性的确更大。”太白金星有些无奈,又补充道:“不过其实我也找过他,唤醒了他深层意识,他说既然同是一体,他又神智已失,愿以残躯化解这轮回劫难。他也有要求,便是要先将害他的仇人挫骨扬灰,再混出个人样。这是他叫我转告给你的。”

“还有,你二人的命运毕竟存在相对的因果关系,所以,我只能通过改变你的轨迹去影响他的命运,而无法通过送他入轮回来避开劫难。”

男子有些无语,想不到这武曲星转世竟然都是这般命苦,只能转头继续问道:“他所在的那方世界,是什么样的情况。”

太白金星沉吟道:“说及他所在的世界,也算诸多下界中的异类,他所在的世界名为中天界,与其他多数世界不同,中天界保留了很多原始界的东西,那一界的生灵,正是凭借这些原始界遗留下来的诸多修炼法门,再经无数人前赴后继的摸索,虽然灵气日渐枯竭,但多年以来,仍然有些许惊才绝艳之辈能够修炼得道,飞升仙界。再有,中天界的天道规则比地球界更加稳固,故而我在推演他的命理之时只能模糊看到劫难加身,至于这劫难由何引起,又何时而至,却需要你去主动查明。”

男人点了点头,道:“最后一个问题,化解劫难之后,我待如何?”

太白金星闻言一滞,思索一番答道:“化解劫难之后,你自然会完成轮回觉醒为武曲星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和武曲本是一体,何必纠结这一世记忆?”

“我也知道你还有执念,但只要你执念够深,你便还是你,而你改变不了的事情,或许到时候武曲可以帮你。”

男人沉默半晌,眼神逐渐由茫然变为坚定。思考着这些话语中的细节,想起一处,又道:“多问一句,你不能用法力,怎么送我入轮回?”

太白金星闻言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书向男人递去。那神态像极了街边向学生推销不良小说的无良贩子。男人一阵恶寒,伸手接过那本书,定睛一看,只见上书三个大字“生死簿”,顿时惊道:“传说中的生死簿!这东西不是在阴曹地府吗?”

太白金星抚须,猥琐一笑,“原本是在地府中,之前孙大圣大闹地府顺了几本出来,而我和大圣的关系,连地球人恐怕都知道。送老夫一本,也不足为奇。呵呵,有了这个,送你上路就是动动笔的事情。”

“孙大圣,孙悟空,原来都是真的。”男人胡乱翻看了一下,忍不住嘀咕,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再度问道:“转世之后,我此间记忆是否尚存?”

“放心!早就安排妥当了,那孟婆本名孟姜女,早年承过老夫人情,会给你碗假的’孟婆汤’,你只管安心喝了上路就行。你两世为人,放在下界,也会是不小的优势。”

太白金星眉飞色舞,显然对自己的安排极为满意。一会儿又从怀里掏了本书递了过来,“这本名为《太白真经》,乃是老夫穷毕生心血所作,你那下界灵气枯竭,修炼起来虽然颇为不易,但总比没有强。你干什么?!”

男人被他突然的厉喝吓了一跳,刚把书揣在怀里还来不及抽出的手不由一僵,一脸疑惑。

太白金星怒道:“给你书是让你背的!你揣怀里有什么用,还能给你带过去不成!”

闻言男人略显尴尬,只能将书拿出来开始翻看。

“趁还有点时间,别看了,赶紧背,背下来过去慢慢研究。”老神仙催促道。

于是男人像一名小学生般光荣的站在一个老头面前开始了有感情的朗诵课文。

“太白者,西方金之精,白帝之子,上公,大将军之象也……”过了半个多时辰,男人终于磕磕绊绊的把整本书背了下来,这还得益于男人从小到大记忆力超群的缘故,不然以这本功法的厚度,加上里面绕口的文言文,恐怕一般人还真背不下来。

“好了,该说的老夫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事情还需要你亲自去完成,”太白金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又收手负于身后,背对着男子嘀咕道:“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什么?”男人疑惑道。话音刚落,只见混沌之中好像刮起来一阵阴风,远处有两个人影正御风飞来。待近来,只见那两道人影一黑一白,黑的那位身宽体胖,个小面黑,白的那位身材高瘦,面色惨白。正是那神话传说中的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男人纵然再不了解神话故事,也能将这二人的身份认出来,实在是名头太大,衣着特征更是明显。扭头看了眼微笑的太白金星,悄声问道:“生死薄写过了?”

老神仙微笑点头。

“什么时候,怎么没见你动笔?”

“来之前。”

闻言男人哑然,旋即怒道;“你妈的!算计我?”

太白金星脸上笑容不减,“不能掐会算,当什么神仙,我早算过了你必定同意,而且下界不能施法,你当那生死薄谁都能写上几笔?”

“老王八蛋!”男人咬牙切齿,脸上依旧有一股难以平息怒火,还给你两个选择,讲了半天全是废话,人家早给你选好了。

那黑白无常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两个魂体,只能开口问道:“谁是曹羽青?”

老神仙笑眯眯的指了指身旁,“他是,他是,老夫就是路过。”

那白无常闻言神色一厉,指着太白金星道:“那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不魂归地府,在此人识海中逗留意欲何为?”

老头神色一僵,面露尴尬,这事倒还真没那么好解释。虽然此行没有触犯天条之举,但若传扬开来,难免要被玉帝知道,到时候可就不好解释了。男人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不过那黑无常明显觉得此事古怪,瞥了眼眼前这奇怪老头,只觉得其身上服饰颇为熟悉。小眼珠子又滴溜转了几遭,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那白无常正待再度出言拷问,黑无常猛的伸手一拦,对着太白金星小心翼翼道:“敢问阁下可是来自仙界。”

太白金星闻言无奈点了点头,那白无常却是吓了一跳,要知道他二人只不过是一介鬼差,仙界随便来个人他二人都要躬身行礼,方才那番出言不逊,也不知会不会被人记恨。

“敢问上仙,此番下界,可有旨意。”黑无常瞧着太白金星神色不太自然,试探着问道。

老神仙一时有些无语,实在是这二人级别太低,不认识自己也是理所当然,更尴尬的是他还不好堂而皇之的亮明身份,一时间气氛略显尴尬。正在这僵持间,身旁男子突然伸手拍了拍白发老者,上前一步,伸手向黑白无常递出三根毛发,正是他刚才从生死簿上发现的。

那黑白无常不知这是何物,走上前仔细一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竟是吓了一跳。“大,大圣的……”一时间竟然是话都说不利索,后面那个毛字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实在是印象太过深刻,当年那齐天大圣可是差点给他们地府都拆了,须知那次孙悟空在地府大发神威,他二人是只敢躲在边上吆喝几句的角色,但凡上前挨上一棍子就是形神俱灭,就算如今回想起来,那满地鬼差的哀嚎和漫天飞舞的猴毛也让二人感觉不寒而栗。

“大胆,上仙下凡办差,岂是尔等可以过问的?”曹羽青一声厉喝。

那黑白无常赶忙拱手见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上仙恕罪。”

那黑无常则又补充到,“既是二位上仙在此,想必之前生死簿招引为误,小的二人这就离去,望上仙勿怪。”

曹羽青眉毛一挑,略带挑衅的看了眼身侧老头。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看曹羽青这神色还以为他要借机反悔,一时有些尬然无语。

正待黑白无常拱手告辞之际,曹羽青摆了摆手,说道:“算了,生死簿招引,确是因本仙而起。如今本仙这一世阳寿已尽,随你二人去地府投胎便是,至于这个老头,”曹羽青故意一顿,看着边上太白金星放在胡子上的手一僵,“他在此间另有安排,记住,不可泄漏他的行踪,否则大圣怪罪下来,小心你二人狗命!”

太白金星闻言彻底无语,一个凡人竟敢在他几个神仙面前大放厥词,搞得他还要凡人来给他掩饰身份,不过想到了眼前之人乃是武曲转世,到底也算好受了些。

黑白无常闻言自然是拱手称是,不敢有丝毫异议,须知那孙悟空的猴毛在地府中可是比玉帝天旨还要好使。

“老头,那你我就此别过,把你之前说过那东西给我。”曹羽青再度回头对太白金星说道。

“什么东西。”太白金星一脸茫然。

“就那什么,那什么丹和那什么法器来着,名字我忘了。”曹羽青先是对着太白金星一阵挤眉弄眼,再悄悄附耳过去,“我一个人去那头想来必是凶险万分,你好歹要给点东西傍身吧。”

太白金星听得一阵牙疼,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凡人敲竹杠,咬牙道:“下界不能动用法力,我哪带了什么法器丹药。”

一旁的黑白无常二人看两人在那不断嘀咕,倒也自觉,背过身去,全当不见。

“真没有?”曹羽青一阵狐疑,准备上前搜身。

老道倒也坦然,双手伸开,一副任你搜身的模样。

看他这般模样,曹羽青也是有点无奈,正待就要放弃的时候,撇了一眼他手上的龙头拐杖,瞧着倒也是颇为不凡,眼珠一转,开口道:“我瞧着这拐杖倒也不错,可否借我用用。”

太白金星脸一黑,警惕道:“此乃老夫随身之物,已伴老夫不知多少岁月,况且你一个年轻人,要拐杖干什么?”

“唉,前途难测,小子不过讨个心安罢了,既然老先生你这般不舍。罢了。”太白金星听他说的可怜,以为他就要认命,谁知又听他说道:“看来老先生也不认为我还够能活着见你,既然如此,我还是在这安心当我的活死人吧,有这几根猴毛,想来也没哪个小鬼敢来索我的魂。”

太白金星闻言,只觉一股气流从丹田涌上肺腑,好小子,这是铁了心要敲这道竹杠了。想想自己一世英名,为他精心谋划,今日却是栽在这“武曲星君”手上了。气得所剩无几的理智盘算了一下得失,终于还是一脸悲愤的递出了手中拐杖,“拿上,赶紧滚!”

“哎,多谢老先生!”曹羽青满脸欣喜,接过拐杖爱不释手的上下打量。

太白金星则是不舍的看向自己的拐杖。

“行了,差不多了,老先生,你我就此告别,望来日有缘再会!”曹羽青打量完,笑着将拐杖拿在手里向太白金星拱手,转头道:“黑白无常,带路!”语气间颇有几分豪气所在。

“小子,记住了!不管做什么,活着最重要!老夫在天上等你还我拐杖!”太白金星瞧着三道鬼魂远去的身影,不由也是高声叮嘱。

瞧着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太白金星目露感慨之色,“武曲,当年大圣大闹天宫,事后玉帝问罪于我,怪我对其诸多袒护,更不该行那招安之策,是你拼死力谏,这才让老夫免去刑罚,如今老夫虽有心助你度过难关,还你人情,却也只能做到这般地步了。这一劫,注定还是要靠你自己来化解啊……”

地府。

曹羽青和黑白无常一路飞来,且未有刑具加身,不免引得过处鬼差打量,不过看在黑白无常的面子上,一路过来,倒也未曾遭遇什么盘问。

“上仙,前方便是奈何桥了,我二人只能送上仙至此处了。过了奈何桥,上仙便可投胎转世。只是这上桥前需饮下孟婆汤,饮下孟婆汤,记忆丢失,前尘往事再无因果。是否对上仙所谋大事有所影响?”那黑无常上前殷切讨好。

“不必了,这孟婆汤对我无用。不过这拐杖,我却是要带过去。”曹羽青神色淡然,扬了扬手中的拐杖。好奇的打量眼前那无边长桥,只见桥上仿佛有无数鬼魂神色木讷,缓缓行进,那桥边上站着一位老婆婆,一手执勺,一手执碗,不停得从身旁木桶中盛出汤药递给路人。

黑白无常闻言心头一凛,低头说道:“上仙法力无边!那桥边的鬼差,我二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曹羽青闻言大步向桥边走去,只听见鬼差在桥边高喊,音调抑扬顿挫:“曹羽青,阳寿已尽,入中天界!”

来到桥边汇入人流,曹羽青手中提着拐杖,经过那老婆婆身边时,见那孟婆眼神并未看人就递来一碗汤药,他并未急着接过,嘴唇微动,低声道:“曹羽青。”

那孟婆也是神色微微一愣,又不着痕迹得点了点头。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汤药,不知从哪里又拿出来一碗递了过来。

曹羽青看着这番举动,安心接来饮下,也暗中回复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我那相公,这一世还叫范喜良。“孟婆低头说道,手中动作未变,声音沙哑中透着一股执念。不过说这话时并未看着任何人,倒更像是对她自己所说。

曹羽青此时已经转身向桥上走去,听得这话,身形一顿,微微颔首,又继续向前。待行至奈何桥中间再回首望去,身边的茫茫鬼影似乎早已不见,只有自己这一片天地孤影,脑海中再次回想起自己尚未走完的一生,那个被他独自遗落在这个世界的女子,不知何时,眼里已饱含泪水,“忘了我。你一定要更幸福。对不起!”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泪水,再度转身眼神中只留下坚定不移,脚下步伐更是雄健有力。仿佛这一刻,这个曾经纵横华尔街的金融天才已经真正活了过来。 第二章 梨花 微凉的晨曦穿过雨后湿润的山谷,空气中弥漫着花草虫鱼的清香。静谧的林中只是偶尔传来几声鸟啼,几声雨珠滴落在小水坑的滴答声,天地间一片祥静。

不远处,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在这场雨中积蓄了足够多的能量,仔细能听见破芽欲出的沙沙声。

这片幽远的山谷的中央,是一间看起来有些破败的草屋。

“吱—”草屋的木门被一双线条清晰的双手推开,在这片空山留下了一声略显违和的杂音。一名男子身影自门后浮现出来,只见这人身材高挑瘦削,着一身破旧道袍,看那面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双眼睛却是幽暗深邃,给人以心事重重的感觉,只是那脸颊微微苍白,发丝也有些许凌乱,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男子用力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对着水坑中的倒影打量一番,洒然一笑,“模样倒不算差。”随即掬了一把清水泼打在自己脸上。凝视着水中的英俊倒影,一双眸子不由有些恍惚,脑海中的一些信息不由自主的开始提取整合。

这里想来便是太白金星口中的中天界,根据男人融合记忆后脑中并不算详尽的历史和地理知识得知。男人所在的地方名为西山镇,是尹国西南部元州下辖的一处小城,这尹国,也可以称为大尹王朝,乃是此时的中原正统王朝,也是中天界最为强盛的帝国,其下修真门派无数,传闻有最顶级的修仙大能坐镇皇室,故而尹国皇室对于境内所有门派拥有绝对的号令权。

这尹国乃是一千年前建立,皇族号称乃是周朝后人,正是那个在地球上拥有八百年悠久历史的周朝。事实上,这个世界自唐之前的历史与地球无二,只是多了许多修仙者在史册上留下姓名。

“看来太白金星所言不虚,自唐朝贞观年后,也就是玄奘西天取经归来以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中天界和地球开始走上了不同的历史轨迹。”少年把玩着一根树枝,口中喃喃道,旋即开始一番思考,“唐贞观年间,据此时已过去了两千多年,而在地球,才过去大约一千四百年,这时间流速确有差异。依这比例粗略估算,地球的十二年,在这中天界,怕是有十七年左右时间。换而言之,我至少多出了十七年以上的时间,去化解这道死劫。”“两千多年,竟然还是如此落后的农耕文明,而且以如此落后的生产力,竟然能供养一个王朝千年之久。想来与这个世界的修真者脱不了干系。”想着脑海中对这个世界的一些记忆,少年微微摇头。

少年正是被太白金星改变轨迹,进入轮回的曹羽青。只是姓名,样貌都已发生了改变。此时的他,名为孟东长,虽然年仅十八岁,却是这西山城小有名气的游侠,前些日子在酒楼吃酒,孟东长忍不住回想起了当天的情形……

话说这日孟东长照例来城中酒楼吃酒听书,找掌柜打二两小酒,一叠小菜,说要记在账上,却听那掌柜苦笑道:“少侠,您看您这赊账,账本都快记不下了,要么这次还是付钱吧。”

少年闻言一阵尴尬,脸庞有些微微泛红。他如今最好颜面,怒道:“你这不知好歹的掌柜,小爷来你这吃酒,那是给你面子。也不去这城里城外打听打听,方圆十里谁不知道我’梨花剑侠’的名号,我在你这酒楼一坐,哪有旁人敢来闹事。旁的店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这掌柜竟还不懂珍惜,端的是瞎了眼。”说话间,还故意扬了扬手中的一根木枝。这木枝乃是一根梨树上折断而来,只是胡乱去了些枝叶,倒未曾做其他打磨。去年的这个时候,少年以一根梨花枝击退十名山贼,一战扬名,梨花剑侠的称呼也因此而来。而后这孟东长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随身带着一根梨枝,似乎是生怕他人不知这番故事。

说来这事,倒也古怪。少年本是西山城外一对农户的儿子,本名孟平,七岁那年,敌国大军踏境,父母亲族都死于战乱,这小子因为在河里捉鱼躲过一劫。后因求生艰难,无奈之下在城外找了间道观,在门口一跪便是三天,最终还是观里一个叫阳济真人的老道开口,才把他收下,方让这小子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这道观名为观心观,名字古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山上弟子大概二三十人,平日里香火稀少。这少年入了道观平日里就干些养鸡劈柴的活计,道法武功也从来无人教他,说是弟子,倒更像杂役。只是这山上唯一一名杂役少不了被诸多弟子使唤嘲讽,少年倒也不恼,每日安心做好自己的活,有空便去那后山找那名阳济真人,阳济真人虽未收他为徒,但也教他识了几个字,读了几本书,还说他命里无根,家中才会惨遭变故,于是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孟东长,东五行属木,以为根,长好理解,就是长命。一年多前,这阳济真人大限终至,少年含泪送终,而后再面对其他弟子的奴役羞辱也不再忍让,起了争执一怒之下便要下山自己闯出一番名头。

之后便一个人在半山腰搭了间草屋,平日里靠砍些柴或做些木工养活自己,卖了钱就去城里吃顿饱的,没了钱就摘些山间野果,日子囫囵倒也算过得,不过和少年“闯出一番名头”的大话却是相去甚远。直到去年春天,下山之际撞到一伙山贼拦路抢劫一行商人,少年自恃常年在观中看那些弟子练武,也跟着练出了点门道,遂挺身而出,谁料三两下便被打翻在地,心中不忿,捡了根梨枝又冲上前去,一顿胡乱挥舞,竟然把十名山贼都给打跑了,之后那伙商人感激不尽,在城中为其摆宴款待,这才把少年这“梨花少侠”的名声给传扬开来。自那以后,这少年便专职做起了游侠,素日里提着根梨枝四下溜达,专找些事情来主持公道,这城中来的多了,最喜欢的还是去那酒楼吃酒听书,听着台上说书人讲的江湖轶事,总感觉自己也是那书里一般的英雄人物,不过梨花剑侠点酒点菜从来不付现银,一概赊账,城中这些店家早先为他梨花剑侠的名号所慑,倒也不敢说三道四。只是这日子久了,从没听说梨花枝下又多了哪个山贼盗匪的亡魂,倒尽是些诸如给城里老太找寻失踪猫狗的门计,这敬畏之心,日久便也淡了。

“是是是,梨花少侠,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只是小店也是小本生意,还望少侠高抬贵手,把赊下的帐结了吧。”对着一杆木头喊剑侠着实喊不出口,所以大部分还是称他一声梨花少侠。那掌柜被这套说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不过也是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这小子赊账了。

少年原本倒是脸皮极厚,毕竟在观里久居人下的日子过惯了,可这一年来,走到哪里都被人拱手喊声少侠,由此滋生了些许骄狂之气,这次被掌柜的顶住,一时间竟然感觉有些下不来台。

少年面色忽青忽白,正欲拂袖而去之际,却见那掌柜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再给你赊最后一次。少侠,下次还望你行行好别来我家了。”

那掌柜处事倒也算圆滑,还是选择给眼前这位“大侠”留了点颜面。只是这酒楼中的其他人怕是没这么好心。

“咋的,堂堂梨花少侠,连碗酒钱都付不起了吗?实在不成,耍套梨花剑法来看看,要是耍的好,这酒钱本大爷给你出了。”角落里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那声音主人也是这酒楼的常客,对孟东长这般做派向来嗤之以鼻,这次看到他又厚着脸皮来赊账,终于忍不住开口探探这人到底几斤几两。

孟东长本来都已经接过酒菜找到位子正欲坐下,听到这声嘲讽,动作一僵,怒道:“本大侠的梨花剑法,岂是你的银子可以买来观看的?”

“我看是耍不来什么梨花剑法吧?什么一根梨花击退十名山贼,狗屁!依我看,纯属瞎蒙的罢了。”那阴阳怪气之人不依不饶。

“你说什么!”孟东长仿佛是被踩住了痛脚,冲那人厉喝道。须知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质疑他这段战绩的真实性,这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那日的十名山贼个个都是好手,正欲杀人夺财,关键时刻,若不是我以这梨花剑法破敌,那行商人焉有命在。”孟东长色厉内荏,一张脸已然憋得通红。

“若真有梨花剑法,你使出来一观便是,若你使出,大爷我当场向你磕头赔罪,以后的酒钱,我也都给你包了。”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直接拍案而起,是一名中年汉子,满脸横肉,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那人还嫌不够,朝其他人吆喝道,“我这提议如何,在座诸位不妨也来评评理。”

那店中掌柜和小二见得这般情形也停了手上活计,抬起脑袋打量起孟东长的反应。就连那说书人也自觉安静了下来。

感觉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孟东长一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只恨方才贪这一顿酒没有直接出去。他哪里会使什么剑法,从入那道观以来就没人教过,真要耍出来,估计能让人笑掉大牙。一时间只能僵持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怎么了,今天没吃饱没力气使吗?还是说,根本就不会啊?”那中年汉子看他这般反应,更是笃定了他就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神色极为得意。

“是啊,少侠,把你那梨花剑法耍来看看,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酒楼看客,惯会见风使舵,眼见这般情形,不由响起来一大片附和声。

“是啊!”

“耍两下!”

酒楼登时变得热闹起来。

“光耍两下哪辨得出来真本事,依我看,得找个人过上两招,方知真假!”

只见酒楼中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声音虽不大,但在这诸多声音中却显得极为明显。众人赶忙拾目望去,就连孟东长低着的头都抬了起来。只见那酒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戴着斗笠的女子,身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衣,虽看不清面容,端看那衣袍下的曲线也知当是一名美娇娘。桌上放着一柄剑,只见那女子一只手拿起酒杯将酒送入口中,一只手从始至终都放在那把剑上。

酒楼的吵闹声一时倒是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最角落里,一名身着黑色便衣的男子却是眉头微皱,忍不住紧了紧藏在腰间的一把刀。

那最先挑起事端的汉子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对着那个方向拱手道:“女侠此番提议虽好,只是这仓促之间,一时半会难找到合适过招的人选。”汉子虽然看似粗莽,却也不想第一个上前与孟东长交手。

“小女子闻梨花少侠大名久矣,此番远道而来,正是为与其切磋武艺,不知各位好汉可愿成人之美。”那女子放下酒杯,口中传出来的声音如同夜莺般婉转,让人忍不住想揭开她头上的斗笠一睹庐山真面目。

众人听着此话,心头一荡,有人率先出声,“姑娘远道而来,我等岂可扫了雅兴。”余者则纷纷拱手称是。

“不知少侠意下如何,少侠放心,此番切磋,点到即止。不过——”那女子故意一顿,接着道:“若是少侠不敢,小女子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那女子说完便不再多言,自顾自的喝起酒来,好似方才未曾说话。

众人见状也是开始催促孟东长答应切磋,不停用言语相激。

那孟东长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酒菜,脸色不停变换,模样颇为滑稽。说到底不过一半大孩子,哪经得起如此激将,狠心咬牙道,“切磋就切磋,不怕死的···”

“好!”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女子接了过去,“果真好胆色,不愧是梨花少侠。这屋内太小不好施展,还请少侠随我出来。”话毕提起手中宝剑便要走出门去。

众人赶忙身后跟随,有人路过少年身旁还推了一把,催其跟上。

孟东长一脸悲愤,猛的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眼神凶狠得抽出插在身后的梨木枝跟了出去。

角落那男子眼神微凝,视线从女子一开口便未曾离开过她,此时也是赶紧起身跟了过去,混入到人堆之中。

只见众人簇拥着一男一女走到了一处空旷之地,那女子率先拔剑,众人登时自觉散开,留场中二人对峙。

女子淡淡开口,“请吧,梨花少侠。”

孟东长听得此话,握紧手中木棍,端看那女子架势,实在是不知如何下手,只是呆呆站在原地。那女侠也是眉头一皱,娇喝一声,“看招。”手中长剑上下飞舞,气流在剑尖凝聚,眼看就要向少年一剑斩来。

围观众人看着也是齐声叫好。

那黑衣男子则是眉头愈皱,面沉如水,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至于那场中的正主少侠看着这般声势,已然是吓得六神无主,想要转身逃跑发现双腿竟有千钧,只能站在远处乖乖受死。

突然,异变陡生。那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三颗白色圆珠,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黑衣男面色剧变,叫声脱口而出,“不好!”但已然是来不及,那女子将手中圆珠猛的砸向地上,大量白色粉末随即喷薄而出,那女子将早已凝聚好气流的长剑刺向其中一搅,又横击手腕,劲力向四周倾泻而飞,裹带着这些粉尘登时漫天飞舞,一时间,场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失措,只见那白色粉尘从四处飞来,不仅让人双眼难视,同时钻入人的口鼻,场间众人皆以袖挥扫,咳嗽连连。

那黑衣人一时也被这恼人的粉尘纠缠的颇为狼狈,赶忙从怀里摸出一枚闭气丹,衣袖接连挥舞,总算把这烟尘驱散开来。待他四下一望,哪还有那女子身影,一张脸立马沉了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顷,烟雾平息,场间众人也是回过神来,朝那场中望去,只见原本的场地中央只剩下了孟东长一人,众人皆感到十分不解。

那孟东长离粉尘爆发点距离最近,全身上下都被染上了那白色粉末,一双眼睛更是到现在都睁不开,站在原地只顾着拿着手和棍子不断胡乱挥舞,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忍着难受睁开眼来,只见场外众人皆是指着这边窃窃私语,而对面那个拿剑的女子却是不知所踪,登时大为不解,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那女人摄于梨花少侠的剑法之威,不战而逃了?”众多脑袋思考了半天,一时显得极为安静,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一道声音传来,声音不大,却是引来诸多目光看去。

那人吓了一跳,本是自言自语,谁料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见众人皆看向自己,赶忙拱手,“鄙人一时失言,诸位勿怪。”

“倒是有几分可能。”只见场中也有老者抚须赞成道,这般解释,倒也说得通。

那最先发难的汉子登时眼角一跳,赶忙站出来,怒道,“绝无这种可能!诸位方才都亲眼所见,这少年站在场中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何时使过什么剑法!”

“那依你看,这女子不战而逃,又是怎样原因?”那老者显然对这番强烈否定自己的态度有所不满,也是皱眉质问这发声之人。

“这——”那汉子一下也被问得语塞,硬着头皮解释道:“许是临时有事,方才不辞而别。”又道:“这女子行为姑且不谈,但大家方才都亲眼所见,这狗屁梨花少侠被吓得棍子都拿不稳,腿脚都在打颤,哪来什么剑法之威。”

“许是梨花少侠故意示敌以弱,暗中以什么手段伤了那姑娘,才逼的那女子不得不退去。”场中又有一人推敲出了某种可能。

“不错,本大侠方才乃是故意为之,好叫这女子掉以轻心,实际上对这女子暗中使出了梨花剑法,不过也算她逃走及时,否则今日孟某这梨花木下,怕是要多上一名女子亡魂了。”那孟东长在场中听众人说了半天,见事态似乎在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瞳孔慢慢放大,眼底射出激动的光芒,好生压制一番,这才见机开口冷冷发言,说到最后还叹了口气。

“想来是如此,某听闻当初梨花少侠对战那十名山贼之时也是用了这般计策,所谓兵不厌诈,梨花少侠可谓有勇有谋,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又有人出声帮衬道,还朝孟东长拱了拱手,眼底有几分谄媚之色,显然是想借机抱上一条大腿。

“放屁!”那中年汉子此时牙都要咬碎了,作为这场纠纷的发起人,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眼前男子的举动神态,要不是自己武功着实不入流,都忍不住想要暴起出手,拆穿这鸟人的真面孔。

“为何屡次为难!莫非你真想试下孟某手中梨花剑锋利与否吗?”孟东长忍无可忍,这人从头到尾都在和他做对,但看他那样子似乎没啥真本事,故而此时也是语气严厉,故意虚张声势,拿起那根破木头学着方才那女侠一样摆了一个造型。众人不明所以,倒觉得有几分大侠风采。

“你!”那汉子被这般气势吓得连退两步,但却并未敢再说什么狠话。孟东长见状志得意满。

“不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只脑袋,总要有人发表点不同看法,“这梨花少侠方才未动,也是事实。不如少侠再来施展一遍这梨花剑法,好教诸位心服口服。”

孟东长见状,早已想好了对策,语气不善得对那人道:“我这剑法只要出手,必要见血,而且非死即残。方才那女人已经中了我杀招,怕是没几天好活了。你确定要做我的对手吗?”

“呃——”那人也是被噎的无话可说。

“我来做你对手!”场外那黑衣男子此时再也忍无可忍,拨开人群向场中走来。正是眼前这劳什子草包少侠坏了自己要事,眼下那女人踪影不见,他严重怀疑是眼前这少年和她配合故意演戏,好让女子脱身。

“呃,你是?”孟东长话只问了一半,只见一个沙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梨花少侠,呸!”那男子似乎是余怒未消,朝着已然躺在地上的孟东长啐了口唾沫,忿忿咬牙道。 第三章 十四州 再等孟东长醒来,这幅身体的主人已然成了曹羽青。

似乎感受到了眉心处传来的异样波动,那站在山谷中的少年闭目喃喃道:“放心吧,这件事我会查清,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孟东长”这才感觉眉心异样的感觉慢慢平息。

“看来这西山镇,要尽快回去一趟,好弄清楚当日被打昏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年若有所思,“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要做。”

孟东长转身回到了自己那茅屋,看着被自己带过来的那根拐杖,拿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并未看出来什么端倪,只是要比一般的木头材质重上不少,只好先放在了一旁,转头盘膝上床,做了一个打坐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

细听那口中所念经文,正是那日太白金星在自身识海中所传《太白真经》。

只见随着这些字符如同富有生命力一般从男子口中跳出,天地间的能量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微微颤动,男子的头顶出现了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漩涡,牵引着这些能量灌入自身体内,孟东长眉头一喜,心道果然有用。旋即抱神守一,按照经文引导着这些能量以某种路径走过奇经八脉,停留在诸身大穴。

陡然,房间内传来一声暴喝,“开!”

只见男子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那些停留在男子体内的能量登时猛然向穴位冲去。一阵剧痛从男人全身上下传来,孟东长双唇紧闭,眉头登时便皱在一起,强忍着剧痛持续运转功法。

那些穴位处顿时光芒大盛,远远看去,床上那人好像千疮百孔,周身散发出几百道光束。良久,这些能量好像已经完全消失,男人依旧闭目守神,只待体内全部能量已然平息,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流露着一抹不可思议。

“奇经八脉,三百处周身大穴竟然同时冲开。是这《太白真经》无比玄妙?还是这一界修行如此容易?”

“应该不是,记得当日太白金星原话’你那下界灵气枯竭,《太白真经》修炼起来颇为不易’,他既然希望我来此界,当不会编造这种话来打我的退堂鼓。”

孟东长苦思无果,便不再多想,暗道:“既然如此,我便来看看究竟能提升到什么地步。”

据《太白真经》所描述,八脉开者,也只能算作初入修行之门,并未有具体境界。而这修行法门的第一重境界,便是称为植气。天地间有两气,名曰清气与浊气,人体内有一气,名为和气。清气与和气交融名为灵气,而浊气与和气交融,则为死气。所谓修炼,便是引导这清气进入自身体内,与和气交融形成灵气,再将这灵气压缩于丹田形成丹漩,谓之植气成丹之境。只是吸收这天地之气时无法单独吸收清气,只能将两股气全部吸入,进而抽丝剥茧,留存清气,排出浊气。

但在每一方世界,这天地清浊二气的交融程度不同,比如地球,清浊二气几乎融合为一气,所以在那方世界修行者就算天纵奇才,修炼之人无法分离二气,也就无法踏入这修行之门。而在这中天界,情况虽然较比地球要好上无数倍,但两种气也是紧紧缠绕,要想在体内将其分离,不可谓不大费周折。

不出所料,待那孟东长发现这般情形之后,发现自己也是束手无策,若按功法循规蹈矩,慢慢分离二气再行炼化,修炼到植气成丹之日可谓遥遥无期。

“之前冲开经脉所用之气无需有清浊之分,是因为这股能量只能算作一次性用品,而若要真正修炼起来,能量需要炼化到体内,而浊气又无法与人共存,所以只能花费大量时间去提炼清气。看来这修炼一道,并非我想的那么简单。”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孟东长终于提炼出了一股清气并完成融合,只是这融合而成的灵气对比达到植气成丹境界所需要的灵气来说只能算作九牛一毛。这孟东长领会到了个中关键,不由摇了摇头。看来自己这中天界之劫,单靠闭门修炼,怕是难以化解。

想到这里,孟东长闭目思考一番,想起一个人,口中也随之念出,“阳济真人。”

这阳济真人可以算作原孟东长在这个世界唯一相熟的修行中人,虽然原主的记忆中从未见过他显露本领,但从平时的一些交谈之中可以肯定,此人乃是一名修士,比如这灵气枯竭的说法,原主也曾听其提起一二。而且这阳济真人平日里不管观中之事,但这观心观上上下下都对其十分敬重。这阳济真人一生并无妻子儿女,就连徒弟也不肯收,整日在那后山独自饮酒,平日也不与人来往,说起来,这孟东长与他虽无师徒之名,但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亲近之人。

男人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这阳济真人生前居住的地方看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这孟东长,也许会有所收获。

于是跳下床来,随意将形象收拾了一番,又找了块布条把一旁拐杖系在背后,一路晃悠着朝后山走去。

自方才打通奇经八脉以后,孟东长明显感觉身形矫健了许多,走起路来只觉身轻如燕,隐隐有种拔腿狂奔的冲动,原本两个多时辰的路程,竟然一个时辰不到便已然走完。

孟东长抬眼看去,这阳济真人生前居住之地也是颇为简陋,只是一间简单竹舍,门前放了一张桌子,一把躺椅,据孟东长记忆,以往少年每次过来都能看见这阳济真人躺在凉椅上悠然饮酒,偶尔也会邀少年同饮,喝多了便会与少年讲一些修行界的怪谈,只是对于自己的事情从来是避而不谈,少年对其极为尊重,阳济真人不说,他也就不问,只安静当个听客。

孟东长推门而入,只见那角落里已然生了些蛛网,屋内也有些许灰尘。原主之前也偶尔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都会将这里打扫一番,再带些酒菜去阳济真人的墓前祭拜,只是这次间隔的时间久了一些。

环目四下,屋内只有一张竹床,阳济真人的遗物也早被观中弟子清点过了,就是一些日常用品,几本普通经文罢了,大多都随着阳济真人入墓一起烧掉了。孟东长略微思索,转到屋后拿了一把铁锹,朝着屋外一颗古树走去,在他的记忆中,此处乃是阳济真人埋酒之地,倒是极为隐蔽,这天底下估计只有他和阳济真人二人知晓。

孟东长一顿翻找,只见地底果真压着两坛老酒,想是阳济真人还没来得及喝完就已然驾鹤西去留下的,孟东长忍不住打开酒封闻了一下,一股浓郁酒香顿时扑鼻而来,豪饮一大口,顿只觉神清气爽。受阳济真人所累,这具身体如今也是十足的酒蒙子,纵然有两世记忆,却也敌不过这口腹之欲。孟东长又对着这酒坛一番打量,并未发现什么非常之处,摇头一笑,便欲将这酒放回原处,忽然眼角一瞥,见那地下沙土间似乎掩埋着些许字迹,于是拿手轻轻拨开尘土,竟然是一封信。

孟东长拿起信件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十六个字:“持此信物,纯阳剑宫,复存真人,东长平安。”只见里面还夹着一根玉簪,内容倒是不难理解,意思是让这孟东长拿着这跟玉簪去纯阳剑宫找一个叫复存真人的人,可保孟东长余生平安。“看来这阳济真人对这孟东长还是极为不错,怕自己死后这观中容不下孟东长,便给这孟东长指了一条后路。”又咀嚼了一下其中意味,“东长,这阳济真人未曾教他修行,又给他取名东长,应该也只是想他遇事能忍则忍,平安命长吧,只是不知这阳济真人和这纯阳剑宫以及那复存真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孟东长看完信件心中暗道,随即将这封信收入怀中,看了一眼手中玉簪,心头微动,用它给自己简单束了一个发髻,微微一笑,打算去那阳济真人坟前祭拜一二,虽然自己已经不能够算作孟东长本人,但既然继承了这幅身体,他该做的事自己自然也要继承下来。

阳济真人生前居处与其埋骨之地相距倒是不远,穿过一片林子,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已抵达,孟东长远远看到前方垒起了一个小山包,前方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只是此时,这石碑前方站着两道人影,孟东长眉头微皱,要知道此处地处后山,罕有人迹,这阳济真人的坟平日就连本观弟子也少有人来拜过,看这两道人影所着服饰又明显非道观中人,于是孟东长一时间并未选择现身,而是站在后方暗中观察二人。

只见那二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位长袖青衫,一副道士打扮,手中提着一柄长剑,看起来精神矍铄,不像普通老者。另一位则是一副富贵公子哥的打扮,身穿一身雪白绸缎制作的精致长袍,一头乌发束有一根白色丝带,鼻梁秀挺,皮肤如玉,眼含秋水,隐隐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阳济真人与我那师门已经久未来往,但毕竟师出同源,此番来元洲本欲说服他老人家出山相助,谁料他老人家已然仙去,实在令我痛心不已。”只听得那俊俏公子手拿三根檀香,一边插入那碑前香炉,一边向身旁老道解释说道。

老道微微颔首,“据说两百年前的阳济真人本是纯阳派的不世天才,接任掌门后励精图治,欲重振纯阳派当年吕祖在时的风光。谁料最后却引得门派四分五裂,门内弟子反目成仇,这纯阳派也一分为四,原本的纯阳派也变为了纯阳剑宫。阳济真人自觉愧对祖师,卸了掌门之职,隐居于此,从此不问世事。也不知这个中缘由究竟如何?”

那俊俏公子微微抬头,露出回忆之色,“当年的事,太过久远,我也只听门内老人偶尔说过几次,似乎是起于道法之争···”

“什么人!”老道突然一声厉喝,身旁公子亦是一惊。

那孟东长方才听到俊俏公子声音越说越小,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显然他对这番秘闻也极感兴趣,想要知道这阳济真人到底是何来历。谁料仅仅是多走了这几步,便被这老道发现,想来此人耳目已非凡人能及。

“藏头露尾,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还望阁下现身一见!”那俊俏公子反应过来朗声说道,那声音如同琴声般悠扬动听,还透着一股娇柔之气。

“阁下当真好耳力,不过二位来家师坟前祭拜,却不让我这个主人招待,未免让在下有失礼数。”只见那密林后一道年轻身影缓步走出,语气从容不迫,没有半点偷听之后被发现的尴尬感。

“家师?”那公子哥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淡笑道,“据我所知,阳济真人生前对外所言,此生不收弟子。”

“家师隐居于此,自是不想声名再显,收徒一事,极为隐秘。不过这观中弟子倒也尽数知道,阁下若是不信,一问便知。”孟东长也是从容以对。

“倒也不必,一试便知。”那公子哥嘴角上扬,抽出身旁老道的长剑,脚步一动,便向这孟东长攻来。

那孟东长眼神一凝,不料这人说话客客气气,动起手来却是毫无征兆。左右看去,发现身旁无物可做兵器,心神一动,抽出身后拐杖,体内真气高速运转。

那俊秀公子见他掏出一柄拐杖迎敌,不由扑哧一笑,霎那间流露出的风华令人侧目,脚下身法却未停下。

“咚!”电光火石之间已然响起了兵器交接的声音,一击过后,那公子倒也并未继续追击,只是看着男人手中拐杖微微皱眉,心道这拐杖好生古怪,竟能受我宝剑一击而不断。

孟东长脸色阴沉,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目光盯着那公子哥缓缓道:“这位——公子招式精妙,在下甘拜下风,只是这般做派,未免有些欺人太甚?”孟东长说话时故意在这位和公子间顿了一下,也不知是何用意。

“阳济真人的弟子,倒的确有几分本事。这次确是在下唐突了,不过此番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不知公子可否留下姓名住处,待来日必登门拜访,聊表歉意。”那俊俏公子本已经走回老道身旁,随手将宝剑插入鞘中,听着孟东长所言,眼神微微一寒,随即被其快速隐去,再度转身已然面带微笑,对着孟东长拱手言道,态度颇为诚恳。

孟东长听着这人言语滴水不漏,想来自幼家教极好,身旁那老道士又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自己,必然大有来头。心念一动,亦是拱手说道,“既是为祭家师而来,便无那怪罪之理,在下孟东长,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江湖薄名梨花剑侠,二位见笑。”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那俊俏公子跟着念了两遍,拍手道:“好诗,好气魄,公子果然是非常人,不知梨花少侠此番可有去处?”

“不瞒公子,在下此番正欲奉家师遗命前往那纯阳剑宫找寻一人。”孟东长如实相告。

“竟是如此?说来也巧,在下也正要前往那南相都城,与这去纯阳剑宫也算同路,这长路漫漫,若能与梨花少侠一路同行,想来也是一桩美事。”那俊俏公子展颜一笑,大方邀请道。

孟东长略微沉吟片刻,拱手笑道:“承蒙公子抬爱,在下自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一去归期难料,还待在下于家师墓前祭奠一二,略表心意。”

“自当如此。少侠还请自便。”那公子哥也是微微颔首,伸手相请,同时示意身旁老道与之走到一旁。

看着远处少年跪在碑前,双手作揖,眼角微垂,口中念念有词。老道轻声道:“不知公子为何留他,此人本事倒也稀松平常。”

那公子哥摇头一笑:“我此番来这西山镇已与州府相告,若再有杀人掩盖行踪之举反落下乘。况且此人武功虽是平平,但那心智却非等闲之辈可有,贸然杀之不够稳妥。”

“偷听旁人说话,乃是江湖大忌,可这少年被发现后并未展现任何慌乱,反而编造一句家师反客为主。”

“公子是说,他是假冒阳济真人弟子?”那老道眉头一皱。

“我来之前已经了解过观中情形,据我所知,阳济真人生前不与旁人来往,只与一名年轻杂役颇为亲近。看来便是这眼前之人。”

“杂役?”那老道人狐疑道:“一个杂役也敢冒充阳济真人弟子?”

“方才那般情形,他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我二人杀人灭口,杜撰一个师徒名份,说来也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至于后面的那些话,比如提出去那观中验证身份,或是隐晦提醒我他已经看穿我的女子身份,以及最后报出名号随我同行,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试探我的杀心再顺便安我的心罢了。”

“这小子倒也不简单,换普通少年遇此情形除了求饶和逃跑之外无第三条路可走,这少年确是胆大心细,三言两语之间,便摸透了我的话风,就连我此行之性质,想来他也有所判断。”

那女扮男装的俊俏公子神色间略有欣赏,双手负于身后,感叹道:“我自幼得名师教导,又经诸多杂事打磨,放在这般年龄勉强可以做到遇事不乱,临危不惧,而这少年应该是自幼长于山野,想不到也有如此心智,且观其年纪比我还要小上不少,我自诩巾帼不让须眉,今日方知天下英雄不问出处。”

“公子莫非起了招揽之意。”老道拱手问道。

女子略作思考,旋即摇了摇头,“我所谋之事虽正缺少可用之人,不过此时招揽言之尚早,这少年来历虽然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但此行干系重大,不容有失,先留在身边观察一二,什么时候解除了彼此的戒备之心,再行招揽效果更好!”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女子嘴角上扬,“牛皮吹得够大的,我就等着看你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四章 平川 下山的路程略显崎岖,等三人来到西山镇中,已是能看见来处的天边挂着一道残阳。

进入城中,三人在那俊秀公子的带领下在街上来回逛了几圈,孟东长一路好奇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此时已近傍晚时分,小镇街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影,那些剩下的摊贩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镇不大,但在这元州境内也难得算是一方乐土。须知此时天下并不太平,虽然大战未起,但一些地方摩擦不断,就连元州州城,都曾几度陷落,而这西山镇因地势较高,近年来倒是免于兵火,上一次被大军席卷,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正是那一次,让幼年的孟东长失去了安稳的三口之家……

“你二人就在此等候,我去前面买点橘子。”三人来到一处,那公子哥转头向身旁二人如是说道,说完便独自一人向一处小巷走去,几转之下便没了身影。

孟东长闻言嘴角一抽,却也并未多言,撇了一眼身旁老神在在的道士,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你是什么境界?”

那道士正在闭门养神,并未打算搭理。

孟东长撇了撇嘴,见他不理自己,也懒得再讨没趣。

“灵魄。”过了一小会儿,那道士才开口说道。

孟东长瞬间一怔,心道这是什么境界,怎么没从《太白真经》上看到记载。于是继续问道,“不知这修炼境界是怎么划分的?灵魄是处于其中的第几个境界?还望前辈为晚辈解惑。”

那道士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也并不是什么机密,捋了捋须说道:“修行八境,各自分为照体,照气,照神,凤初,灵魄,混元、太虚、无相,而这灵魄境便是位于这第五重境界。”

孟东长越发疑惑,怎么和《太白真经》记载完全不同,莫非是自己背错了,张了张嘴正待再度发问,只见那俊秀公子已然从另一条巷中迎面走来,身旁还多了三个的男子,三名男子都是风衣紧袖,手提长剑,看起来就十分干练,只是当中一位中年汉子肤色看起来略微有些古怪。孟东长只得忍住心中疑问,眉头紧锁。

只见那汉子向俊秀的公子哥举剑抱拳道:“公子,客栈都安排好了。”

为首的公子哥神色淡然,把手中橘子扔给身旁孟东长,颔首道:“带路。”

孟东长大方接过品尝,皱了皱眉头,“酸!”

俊秀公子哈哈大笑。

于是一行六人朝着城中一家酒楼走去。

孟东长眉头一挑,抬眼看去,众人所至酒楼正是前段时间自己与人起了争斗的那一家,孟东长心道:“正好可以找机会问问那天的事情。”

只见那掌柜的本已站在前台昏昏欲睡,瞧见这么晚了还有客人,顿时喜不自胜,赶忙上前迎道:“几位爷,快快请进。”旋即招呼小二过来接待客人。眼角一瞥看到了人群中的“梨花少侠”,眼角又是一跳,正待开口,只听那人已率先说话。

“掌柜的,别来无恙啊,可别怪本少侠不照顾你生意,这几位爷都是有钱的主,要是伺候好了保你有赏。”孟东长笑道。

“梨花少侠这是,常客?”那贵公子眉头微皱,疑惑问道。

“不才见笑,这酒楼掌柜与在下相识已久,此次便要仰仗公子关照了。”孟东长拱手微笑。说完看着那掌柜的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看身旁公子。

自那日“梨花少侠”被那神秘黑衣人一拳放倒之后,这城中酒楼以此为谈资笑话了孟东长好几日,众人皆以为他应该无脸再来这西山镇,想不到今日还敢大摇大摆的来他酒楼,那掌柜登时便打算和他好好算算旧账,谁料这孟东长率先开了口,那掌柜的一愣,目光随着孟东长动作一转,只见那公子一身镶金佩玉,一看就是出自那大富大贵人家,顿时眼光大盛,再顾不得跟孟东长讨要那些旧账,“大爷,里面请,里面请,小二!上酒!”

那贵公子摆手道,“天色已晚,酒就不必了,准备几间上房,再吩咐厨子弄点吃食送来。”偏头示意了一下身旁之人,那人心领神会,拿出了一锭银元宝,看那分量应足有十几两之重。

“是是是,还请几位随我移步楼上。”那掌柜接过银子,兴奋的咬了一口,一张胖乎乎的脸蛋登时堆满了殷切的笑容,伸手请道。

看几人跟随掌柜走上楼去,孟东长眼角微撇,看了一眼那日与自己比武的女子坐的位置,眼神若有所思,却也不再多留,跟着几人走了上去。

“这位少侠,咱两一间。”只见那肤色古怪的中年汉子回头拍拍了少年肩膀,冷冷说道。

“哦。”孟东长点了点头,没有生出什么异议。

等那掌柜安排妥当,转身告辞之际,孟东长忽然开口,“还请掌柜的来我房间一叙。”

那公子哥本欲推门而入,听得这话脚步一顿。

众人眼神微动,那中年汉子看向公子,露出了询问的眼神,只见公子哥轻轻点头,随即走入自己屋内。

掌柜也一愣,见那孟东长站在房门处伸手相邀,略作迟疑,看了看众人反应,见无人反对,便随着孟东长进了门去。

屋内。

孟东长大大咧咧的坐在屋内的圆桌边,倒了三杯茶,并未急着和那掌柜的说话,而是先向那中年汉子伸手请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韩忠。”中年汉子坐了过来,端起茶杯,冷冷开口。

“韩兄,久仰久仰,既是有缘同住,还望多多关照。”那孟东长拱手客气道,眼神微撇了一眼那汉子布满老茧的双手。

那韩忠并未接过话茬,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孟东长见状转头向一旁的站着的掌柜的说道:“掌柜的站着干嘛,过来喝茶,在下正有些许疑问还望掌柜的为我解惑。”又偏头看向那坐着的韩亦钦,“不知韩兄介意与否?”

韩亦钦自顾自的喝茶,伸手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那掌柜见状上前,倒也并未坐下,拱手问道:“梨花少侠所问何事?”鉴于这孟东长此番照顾生意,虽不知他在几人中是何地位,但在掌柜这里暂时是把这梨花少侠的称号给保住了,若无这单生意,想来这次见面场面就没有这么好看了。

“掌柜可知,那日我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何事?待我醒来,我又为何会在自己家中?”孟东长皱眉问道。

“回少侠话,那日您被那黑衣男子打昏之后,他便将你带回了小店。找小人要了一间上房,随后便将你带了过去。”那掌柜的回忆起当天的场景,也是有着许多疑问。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客栈里来了一个老人家,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进来问都没问直接上了楼。他和那黑衣男子在房间门口说了些什么,随即那老者便独自进了您那间屋子,留那黑衣男子在门口看守。大约过了盏茶的功夫,那老者便走出屋外,带着那名黑衣男子离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少侠你突然从房里冲了出来,呃——少侠你当时口中吐着白沫,双目泛红,状若疯魔,见人就咬,嘴里还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不多时便又昏了过去。”

孟东长眉头紧皱,心道这事的确透着古怪,原主似乎是掺合到什么不该掺合的事情中去了。

韩忠听完也是眼神微微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为何我又会回到自己家中。”孟东长又问道。

“这个,少侠当时昏倒以后,怎么都叫不醒,在下无奈之下,只得打听到了少侠住处,差两名小二将你送了回去。”这掌柜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这孟东长还欠着酒楼银子,若就这么死了,亏的人还是掌柜的自己,索性咬着牙做了一回好事把这孟东长送了回去,想着万一没死那银子总能想办法收回来。

孟东长微微颔首,顿神思索一番,开口问道:“不知当日那名女子,以及后来的黑衣男子和这老者,可曾再度出现?”

掌柜的拱手摇头:“不曾。这几位都是生面孔,若是来了小镇,想必会有风声,不过这几日小的未曾听闻。”

孟东长听完默默颔首,伸手摸了摸怀里,发现空无一物,顿时神色一僵。心头一动,对着这掌柜的笑道,“不知贵处可有笔墨,借来在下一用?”

那韩忠闻言有些警惕,眼神微眯,打量了一下孟东长的神色。

“自然是有。”掌柜的也是笑道,随即去门外招呼小二送来。

孟东长接过笔墨,铺开纸张,运笔写到,“兹借白银一百两,来日连本带利归还。”左书一行小字,“梨花剑侠孟东长。”

孟东长提起纸张吹干墨迹,满意的打量一番,似乎是觉得写的不错。这书法一道,前世的曹羽青本就有所侵淫,这一世借孟东长那开过奇经八脉的双手来写,自然更上一层台阶。

“还请掌柜的替我送给左边厢房那位公子。”孟东长对其笑道。

韩忠和那掌柜看了半天,弄这笔墨居然是为了借银子,两人顿感无语。那韩忠更是嘴角微微有些抽搐,只是那面部看起来有些不太协调。

“些许小事不必打扰公子,这银子我借你便是。”那韩忠皱眉道,公子既然安排他来看人,一些该有的自主权自然还是有的,若是事事都要向公子禀报,岂不是显得他很无能。

“如此多谢韩兄了,那这借条便由韩兄保管,待孟某手头宽裕之际,必然连本带利,前来赎回。”孟东长侧身拱手,感激道。

那韩忠也不啰嗦,接过纸条转身便在自己包中点了些碎银递给孟东长。

孟东长再度拱手谢过,接过碎银也未验重,随手在里面抓了一把,放到掌柜的手中,含笑道,“多谢掌柜的解惑,这些全当之前欠的酒钱,这几日还望掌柜的留心,若见那三人踪迹,让小二过来告知一二。”

那掌柜的接过银子也是一喜,暗道不枉自己救他一命,看来这好人有好报一说当真不假。赶忙低头称是。

那韩忠见状满头黑线,当着自己的面借花献佛,心道这人年纪轻轻,脸皮倒是极厚。

“那小的就不打扰了,二位爷若有事随时吩咐,饭菜稍后便会送来。”掌柜的见没了问话,也是识趣的拱手告辞。

屋内只留下两人,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孟东长想了想也没什么其他东西好问的,主要问了这人也未必会说,转头便去了自己床上盘膝打坐,修炼了起来。

稍晚,待二人用完饭菜,那韩忠吩咐收拾饭菜的小二把他的随从唤来,自己则出了屋子。

行至那最左侧厢房,韩忠恭敬的扣了扣门,道:“公子,有事禀报。”

“进。”屋内传来一声干脆好听的声音。

韩忠推门入内,见屋内那贵公子和白天的老道士都在,从脸上撕下一张薄膜,露出一张布满瘢痕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狰狞,上前拱手行礼道:“见过郡主!见过黎前辈!”

那被称为郡主的人摆了摆手,道:“韩将军来得正好,我正有话问你。”随即伸手取出一张地图,指向其中一处,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是如同惊雷:“依将军看,若我云川人马欲图自立,当先取秦州,还是先取这元州?”

这韩忠原是平川王帐下副将,本名韩亦钦。十多年前奉平川王命毁了容貌换了姓名来这元州投军,从一底卒做起,而后又在平川王暗中安排之下屡建军功,得到了镇守元州一带的镇南军节度使大人赏识,如今已独自掌管一路兵马,韩亦钦在元州经营多年,这西山镇正是他的势力范围。平川王命他在此蛰伏,以备来日不时之需,此次收到王府密信,令他赶到这西山镇接应来人,只是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所为之事,竟然是欲图自立。登时吓得跪倒在地,不安道:“郡主此言,末将惶恐!”

“如今这天下总体倒也算太平,数十年未起大战,我云川魏家又位极人臣,无限风光。且云川不过三州之地,若以这三州兵马便妄图逐鹿中原,旁人看来,不外取死之道,将军之忧,我能理解。”屋内这容貌俊美的公子哥,正是平川王府嫡女,安南郡主魏文锦,虽为女儿之身,但能文能武,且胸怀韬略,如今平川王老迈,世子不理政事,这王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可谓皆是她一人操持。

魏文锦见韩亦钦跪下,赶忙上前两步,弯腰虚扶,韩亦钦借势站起身来。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韩将军可知,尹朝开国以来,这平川王之姓,已易几主?”魏文锦收手负于身后,在屋内缓缓踱步。

“据末将所知,平川王之爵位,乃自尹朝光治年间初创,至今已封吴、杨、徐、魏四姓。”韩亦钦拱手回道。

“所言不差,平川王之爵,传至我的爷爷,已是第四家,且无一例外,皆是异姓之王。韩将军又可知这前三家平川王下场几何。”

“末将久在军中,自然知晓,三家平川王,杨、徐二家末任平川王都是因作战失利,丢城弃土被陛下降罪丢爵。而这吴家末任平川王则是以这谋反之罪满门抄斩。”

“这就是问题!方才我已说过,以三州之地造反乃取死尔,况且以云川之地势,防守有余,进攻不足,这吴家平川王为何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跑去行这等亡命赌博之举?”

韩亦钦眉头紧皱,显然也在思考着个中原因。

“云川地处三大势力的交界之处,大尹,南相,西凉三大势力将我云川紧紧围住,背后又靠着妖族世代居住的十万大山,可谓是集天下兵锋于一地也,且这云川之地,自古以来便是诸族共治,汉人在许多州地并无威望可言,父王掌权以来,内平汉夷之争,外据三面强敌,百姓安居乐业,论功绩,可称历代平川王之最。依我看,这天下几十年无大战,父王当居功至伟。”

“饶是如此,我魏家灭族之日,依旧不远矣!”

那魏文锦说到此处也是仰天一叹,那韩亦钦闻言却是一震,目露不解得看向说话之人。

“这平川王的设立于尹朝而言,就是那以夷制夷之策,之所以尹朝从未将这股地盘牢牢抓在手里,只因他们清楚,这块地盘若是他们自己来治,必然要被这之间的多方势力拽入泥潭,故而一代一代的消耗下去,直至将王朝拖垮,或是最后不得不放弃这块地盘。”

“所以他们只封王,且只封这异姓王,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们周家人的命总是要比我们这些人的命要金贵些。”

“这么做的好处是,他们可以遥遥坐在那尹庭高堂之上,看着这几方势力相互争斗,等这云川势力什么时候真的撑不住了,他们便会出手扶上一把,若是扶都扶不动了,他们便会换上一家。这后两家平川王都是这种情况。”

“还有一种情况,便是这吴家遇到的,那时的云州势力被吴家紧紧握在手里,这几方势力也在其手上得到了平衡,对内修养生息,对外兵锋日盛,这尹庭察觉到了危机,判断若放任下去,这云川必然脱离掌控,尾大不掉,所以毅然出兵,以这谋反之名灭其满门,震慑天下!”

“所以所谓这吴家谋反之名,乃是尹庭兴兵之借口尔!”

“而如今,我云川魏家所遇,便是和这吴家如出一辙的灭门危机,造反一搏,尚有生路可言,若不为之,早晚大祸临门。不知将军知道了这些,可还愿助我魏家。”

魏文锦话语幽幽,一番长论总算讲完,语毕便是目光直视那韩亦钦双眼,眼神中露出殷切。

“承蒙郡主如此相信属下,将此等要事告知。只是此事实在干系重大,不知可有王爷书信为凭?”那韩亦钦神色挣扎,听眼前女子一番分析利害之后,面色也是极为难看,想不到历朝君主,竟然将他拼命效忠的王爷当成手中工具,但他还是想得到王爷亲自支持,否则于心难安。

“父王年前就已病倒,如今只能靠灵丹妙药强行撑着,哥哥又对政事向来不曾关心,此间之事,皆是我一人所谋。韩叔叔,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府覆灭什么都不做!还请韩叔叔帮我!”话语说完,竟然直接朝眼前汉子跪了下来。

韩亦钦见眼前女子不惜郡主之尊,向他一介武夫下跪,赶忙上前将她先扶了起来。看着她那似曾相识的面孔,忍不住感叹道:“想我当初离开王爷麾下之时,郡主你还不到十岁吧,想不到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

韩亦钦默了默,眼神有些恍惚,继续缓缓说道。

“其实小姐方才所言,十五年前瞿先生已经看到了,这才令我打入元州内部,以作来日与尹庭反目之暗手。但是王爷对此事一直持反对态度,王爷坚持认为,此举是将谋反的把柄送给尹庭,一旦事败,与这尹庭之间将再无回寰余地。

瞿先生私下找到我,对我晓明利害,并说王爷仁德,将军非削肉明志不可劝服也,王爷于我恩重如山,瞿先生也乃韩某敬重之人,于是我自毁容貌,抛妻弃子,于这元州蛰伏,一去已然一十五年矣。

自我蛰伏以来,一直是与瞿先生秘密联系,我在此处的种种军功,也都是由他安排,从未与王爷通过任何书信,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瞿先生都做好了事败身死的准备,绝不可连累王爷!

岁月无情,瞿先生已然故去,王爷也重病缠身,我本以为我的存在已经被云川遗忘,没想到最终来启用我这一颗暗棋的,居然是郡主你。”

这瞿先生名为瞿易,曾是平川王帐前军师,兵法韬略无一不精,是云川诸将心中的定海神针,同时也是郡主的授业恩师。

“瞿师之才,足以照彻古今,可惜天妒雄才,家师尚未能完成生前宏愿便已然谢世人间。若瞿师尚在,再借尹庭一百个胆子,料他也不敢来犯!”提起瞿易,魏文锦也是面露怀念之色,显然是对他的逝世也是极为痛惜。

“瞿师不在,父王又不能理政。且不论此时对于尹庭而言是攻打云川的大好时机,单是云川内部,诸多势力之主都已然心思浮动,须知这么多年以来,云川诸族首脑和父王手下将领素来不睦,全凭父王威望镇压。若父王不支,云川必然大乱,届时尹庭再插上一手,我云川魏家,怕是要落入那万劫不复之境!”

魏文锦声音有些嘶哑,再度朝着韩亦钦诚恳拱手言道。

韩亦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都已经清楚,“郡主放心,韩某并非推辞,韩某虽非魏家之人,但此生非死不可报王爷恩情尔,郡主所言我已然明白,纵然没有王爷支持,韩某亦赴汤蹈火,当为平川王府搏一个朗朗乾坤!”

魏文锦登时大喜,再度拱手道,“谢将军大义,我平川王府誓死不忘将军恩情!”

韩亦钦压了压手,开口问道:“不知郡主此番谋划,需要韩某如何配合?还请郡主示下。”

夜已深,烛火摇曳间传来被几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时而不安疑惑,时而振奋激昂,模糊间,几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不知这一番秉烛夜谈,又会让这天下格局,去向何方? 第五章 敛照司 另一间屋子,孟东长也尚未入眠,盘坐在床上不停的运转功法,但几个时辰下来,也才凝练了一缕灵气,离这植气境界,依旧是相距无边。

“听那老道所言,修行境界共分八重,照体,照气,照神,凤初,灵魄,混元,太虚,无相。这其中并无植气。而这《太白真经》将修行境界只分为四等,分别为植气成丹,澄气明神,引气度元,化气通天。修为达到最后一重化气通天之境,便要引来天劫,只有顺利度过天劫,才能打破天地桎梏,从而飞升成仙。

据史料记载,此世界自唐以前飞升者无数,自唐以后飞升者寥寥,这飞升,对应的应该就是《太白真经》中说的化气通天之境,按道理来说,这中天界既然将修行境界分为八重,想来这飞升之人应该是到达了最后一重。莫非这《太白真经》的化气通天便等同于中天界的无相境?”

孟东长摸了摸下巴,发现这修炼一道并不能一味闭门造车,还是要回头找那老道好好问问。撇了一眼另一张床上躺在那也不知真睡假睡的随从,打消了现在去找那老道的冲动,继续在心神中研究起了《太白真经》,心道这修为短期内是难以提升,但《太白真经》所载内容不只有修炼之法,太白金星本就是武神,掌管天下战争,主杀伐一道,故而在《太白真经》中不乏许多临敌对阵之术法。孟东长心知那女扮男装的公子哥恐怕并非什么善人,只是被自己暂时稳住,虽有心借力,但总要另作准备,而这提升实力也就成了重中之重。

“对了,韩将军来时说有事禀报,不知是何事。”待几人终于初步商定计划,魏文锦似是想起来什么,于是开口问道。

“末将怀疑,西山镇前段时间有灵魄境高手来过。”韩亦钦眼神凝重,开口说道。

那旁边一直未曾说话双眼假寐的老道士豁然睁开双眼。

魏文锦闻听也是眉头一皱,看着身旁老道反应,“韩将军不妨仔细说说。”

韩亦钦便将先前在孟东长屋所见所闻细细说来,说到某一处,拱手言道,“末将怀疑,这神秘老者对孟东长用的是搜魂术。”

“不过盏茶功夫,口吐白沫,双眼泛红,见人就咬而且胡言乱语,应是搜魂术无疑。”老道重复了一下其中的细节,开口道。

“搜魂术乃是禁忌之术,非灵魄境高手不能施展。在这大尹王朝,除了敛照司,无人能用,用之必遭敛照司追杀至天涯海角。莫非那两个黑衣人是敛照司的人?”韩将军有些疑惑。

“敢在这大尹境内堂而皇之的使用搜魂术,而且用之还不灭口,除了敛照司,恐怕没有任何人有这么大的胆子。”魏文锦淡淡开口,直接便是肯定了韩亦钦的猜测。

“这孟东长怎么会招惹到敛照司的人?敛照司素来只针对三照以上无籍修士,莫非他修为已经达到凤初境?”似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韩将军不禁失声道。

“应该没有,我与他交过手。这孟东长的修为也就比普通照体境要强上一些,连照气境都算不上。”魏文锦回想起当天的仓促交手,明显感觉到孟东长的真气不能离体,于是开口说道。

“天下三照修士如过江之鲫,但这凤初境却是凤毛麟角,不是这般年纪就能达到的,且这搜魂术只对三照以内修士有效。”那被韩亦钦称为黎前辈的老道淡淡开口。

“许是因为其他事情让这敛照司对他使用搜魂术。不过——”魏文锦话语一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既然他神智已损,为何现在又能完好如初?”

“呃。”这下就连那个老道士都回答不上,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查。”半晌后,魏文锦缓缓吐出一字。韩亦钦与那老道士皆是拱手领命。

“末将担心,既然敛照司前番都被他招惹来,留着这小子,怕会坏了我等谋划。”韩将军默了默,开口说道。

“既然敛照司对他施展了搜魂术以后放了他,说明他在敛照司眼里并无威胁。这小子是个人才,草率杀了未免可惜,暂且留其一命。”

“不过这几日还是小心些,那小子依旧由你亲自看管,如今看来,他所查之事也是当日那几名可疑人士,可以适当给予他人生自由,再择机将这敛照司的消息透露给他。记住,那小子并非普通少年,别被他发现了你的身份!”

魏文锦说到最后,语气略微肃然。

“末将明白!”韩亦钦拱手领命,旋即又道:“还有一件小事。”说完递去一张字条,把那孟东长方才借钱之举说了出来。“兹借白银一百两,来日连本带利归还。梨花剑侠孟东长。”魏文锦站在屋内,听那韩亦钦说完这借钱打赏之事也是一乐,“这人倒有几分意思,全然没半点受制于人的觉悟。”

……

后半夜,那韩亦钦总算回到了孟东长屋,手里拿着一卷地图,那随从一听到有脚步声便豁然起身,孟东长见状也是微微撇嘴,韩亦钦和那随从互相说了点什么,之后便换了韩亦钦本人在此屋,孟东长和其对视一眼,二人继续无话。

孟东长索性继续闭目演练束法,兴起时还拿着拐杖起身比划一二,直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这才觉有些许困意,四处打量了一下,见那韩亦钦自回来一直拿着蜡烛在那看着一张地图,虽然好奇,倒也没问,抱着拐杖睡了过去。

惊醒孟东长的是一阵敲门声。

孟东长起身揉了揉眼睛,却见那韩亦钦已然先他一步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店小二,恭敬道:“二位爷,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公子楼下有请。”

孟东长见韩亦钦回头看向自己,于是笑道:“知道了,就说随后就到。”

待二人洗漱一番走下楼去,发现酒楼已经热闹了起来,楼中央搭了一台子,上站一名说书先生,手持一块惊堂木,啪的一声砸在桌案上,唾沫横飞的说道:“这冯一笑冯大侠,手持一柄七尺斩马长刀一声怒喝,’狗官,受死!’,说罢手起刀落,电光火石之间,那草菅人命的狗官已然授首!”

围观者登时齐声叫好。

说的正是孟东长熟悉的《三江口郡守害良家,四面山大侠斩奸邪》这一段故事。

这书里说的四面山大侠名为冯一笑,江湖人称恩仇了断冯一笑,是这西南一带鼎鼎有名的大侠,传闻曾是尹庭将领,后因不满奸臣当道,遂弃官不做,以一杆斩马刀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深受百姓尊崇。因拒绝加入尹朝境内的任何门派势力,被那敛照司多次围剿,但此人一杆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几番较量下来,不仅未曾落网,还让这敛照司损兵折将,颜面大失。

“孟少侠到了,在下已然备好薄酒小菜,不知孟少侠可否赏面,让在下洗却前番失礼之罪。”

那魏文锦见二人下楼,也是亲自执壶,倒了两杯小酒来到孟东长面前,开口笑道。

孟东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般客套应酬,他自然是极懂,亦是含笑说道:“公子言重了,常言道’不打不相识’,能结识公子这般贵人,实乃在下之福也。”

“若是不弃,孟少侠喊我魏兄便好,这公子长公子短的未免生份。”这魏文锦显然有意拉近二人距离,开口如是说道。

“如此便谢过魏兄盛情款待了。”

待客套完毕,几人也是围着桌子坐下,席间魏文锦与孟东长推杯换盏,言语间都是彬彬有礼,那老道和韩亦钦倒是少言寡语,只是偶尔逢迎几句。

“呦!我道是谁,这不是梨花少侠吗?咋的,梨花少侠今天不带那根木枝,改拄拐了?”一声孟东长颇为熟悉的阴阳怪气之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众人闻言拾目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孟东长认得此人,正是那日酒楼比武的“始作俑者”,据说是这西山镇一屠户,只是那身后两人,孟东长未曾见过。

这中年汉子在此地也算一霸,虽不是什么欺行霸市的恶霸,但平日里也素爱管些闲事,镇子里的人也大多给些面子。不过自从这梨花少侠横空出世以后,他这面子可谓一落千丈,故而才有了前番和孟东长的针锋相对。这汉子那日先是眼见孟东长被一神秘黑衣人一拳撂倒,而后又见其变成了傻子,对他而言可谓大快人心,谁料不出三日,竟然又听闻这孟东长大摇大摆的进了这城里酒楼,还靠着坑蒙拐骗傍上了不知道哪家公子哥的大腿,给他登时气的须发怒张,叫了两个帮手便欲再来拆穿一次这梨花少侠的真面孔。

“大哥,我看许是那日被那黑衣大侠吓得腿脚都不利索了。”旁边壮汉也是出言附和道。

“胡说!梨花少侠当日乃是故意示敌以弱,实际上那黑衣男子已被那梨花剑法所伤,活不过三日!”屠户汉子此次改变策略,打算把这阴阳怪气发挥到极致。

场间诸人除了魏文锦一行都是此地住户,小镇不大,些许故事半日便可传遍,故而众人对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倒也清楚不过,一时间哄笑声四起,显然是都被这番话逗开了怀,酒楼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魏文锦略带错愕的看着门口几人,撇了眼淡定喝酒的孟东长,试探道:“孟兄认识?”

“前番有些误会,不算什么大事。”孟东长神色自若,嘴角还挂着些许淡笑,拿着酒杯高声喊道:“掌柜的,上一碟茴香豆。”

“少侠,没有。”掌柜的闻言也是上前拱手,倒是没有加入这嘲讽大军。

孟东长有些无奈,没好气道:“就是水煮蚕豆,加几片茴香叶。”

那掌柜的一愣,答道:“少侠,这倒是有。”

“那还不赶紧去上!”孟少侠眼睛一瞪。

那掌柜的赶忙称是,也是相当无语,这都要和人干起来了,还要吃什么蚕豆。

“以孟兄身手,对付这几个人当是小菜一碟,这蚕豆点的,倒也贴切。”魏文锦举杯嫣然笑道:“不过这茴香豆的说法倒是未曾听闻。”

“有空我做点正宗的给魏兄尝尝。”孟东长亦含笑回敬酒。

“孟兄打算让他们一直说下去。”魏文锦瞧着酒楼里嘲讽声,笑声此起彼伏。

“师傅尚在之时,曾经问我,若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孟东长抬头露出追思之色,说完又低头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

“噢?不知孟兄当时如何答之?”魏文锦听到这古怪问题也是颇为好奇。

“我当时答:’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当然是孟东长借地球的记忆编的,阳济真人整天就是喝酒,哪问的出来这种问题,说到底,不过是孟东长想在这魏文锦面前留个高深莫测的印象罢了。

见这魏文锦果然被这对话镇住了,一个人在那里皱着眉头思索,嘴里还念念有词,孟东长这才满意的扬了扬眉头,拿起酒杯,一饮而下。

屠户见这公子哥和他交谈起来,忍不住上前两步,朝着那俊秀公子拱手道:“这位公子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酒囊饭袋,根本不会武功,更不可能是什么大侠!”

魏文锦闻言眉头一挑,瞧了瞧孟东长反应,笑着开口,“在下与这孟兄相交,可不是因为什么大侠名号。”

孟东长眉头一挑,想不到这魏文锦会开口回护。

屠户声音一滞,也是没想到这公子哥如此看重这孟东长,但他素来是胆大心细之人,孟东长装蒜的本事他是清楚的,心想许是这公子哥被他骗的不浅,非自己出手拆穿不可醒悟。既是打定了主意,朝着那孟东长喝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可敢与我比试?“

“比试什么,喝酒还是吃饭。”孟东长一脸疑惑。

“什么喝酒吃饭,自然是比试武功。”大汉额头拧出几道黑线。

“哦,原来是比试武功,你方才说我酒囊饭袋,我还当你不服气,要和我比试这喝酒吃饭的本领。”孟东长继续慢慢悠悠地说道。

“废话少说!敢是不敢,若是不敢,给爷爷跪下磕三个响头,爷爷饶你一命。”那大汉持续相逼。

“莫非此番比试,还需立下生死状。”

“何出此言?”

“那你为何说饶我一命。”

“这——”大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故意说狠话吓唬你的,未免弱了气势。

“要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在这动手,未免将这位公子不放眼里。”魏东长见他气势弱了几分,起身故意压低音量朝着大汉说道,说完还故意使了几个眼色,暗示这位公子来头不小。

大汉果然有些迟疑,声音不自觉也低上了几分,朝着几人拱手道:“那就出去比试,免得待会儿误伤到几位。”

孟东长又往那大汉边上凑了凑,同时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那大汉前番已经被孟东长故意放低声音降低了警惕,此时虽有狐疑,却也忍不住靠了过去。

那魏文锦看着两个人的头都快要贴在一块,也是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这孟东长神神秘秘在搞些什么,悄悄竖了竖耳朵,想要听到些什么。

但那孟东长声音极低,而那大汉的脸色时而警惕,时而狐疑,时而还露出几分喜色,待那孟东长说完,还伸手拍了拍那中年屠户的肩膀。

那屠户站在原地面色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咬着牙道,“你若骗我,定叫你好看!”

孟东长笑容浓郁,“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包你满意!”

那屠户听完也不再迟疑,转身而去,只是那临走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连门口两个同伴都未曾招呼,那两人面面相觑,喊了声,“大哥,这是?”指了指屋内。

那屠户则是一愣,一副喊我干啥的表情,看了下屋内,哦了一声回过神来,“先撤,你二人随我去买点东西,我有大用!”

待三名大汉走后,一桌子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全然不知是个什么情况,看了眼自斟自饮,吃的不亦乐乎的孟东长,魏文锦一颗心被撩拨的有些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孟兄这是?”

“略施小计,不提也罢!喝酒,吃菜,这么一大桌子菜,待凉了可就不美了。”孟东长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招呼着几人继续饮酒。

说来简单,孟东长来到此界发现这里的凡人普遍只吃的起猪肉,却又没有什么好的去腥手段以及烹饪技巧,只能在食用时加入大量的辛辣之物。方才那番密语,只是将那东坡肉的制作流程告知而已,那大汉身为屠户,自然久食猪肉,听孟东长说的有板有眼,这才选择相信一二,同时那屠户也深知,若此菜肴的制作方法有效并且推广开来,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潜在利润,与之相比,这梨花少侠的事自然也就显得无关紧要,所以这才匆匆离去。

至于孟东长为何对几个能随手打发的大汉费这心思,说白了,不过还是为了拿捏这魏文锦的心理罢了,他前世久在金融市场翻云覆雨,深知这投资一道,不过就是人与人心理的博弈,想要获得投资人的投资兴趣,这第一步,便是要引起她的好奇心。自己此番来这中天界,最终的目标还是那十七年后不知何时降临的劫难,所以这十七年,他必然要想尽一切可用办法,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去让自己站得更高,变得更强,这样或许才有足够的实力去查清并面对那道没有任何头绪的劫难。所以,这番行事说到底只是为了引起这魏文锦对自己的关注,从而让自己得到她更多的助力。

而这魏文锦此次显然是被拿捏住了,一颗心犹如猫挠,须知女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引起,不得到满足那必然是誓不罢休,但她看这孟东长的模样,显然是不会将这事轻易告知,但若让她开口去求,那未免过于掉份,一时间只能暗暗咬唇,恨不得上去砍他两剑,逼他说来。

忽然,魏文锦念头一动,嘴角暗笑,道,“孟兄可知上次在这酒楼外对你出手的黑衣人是何来历?”

“呃——”孟东长悬在空中的筷子一僵,“自是不知,莫非魏兄知道?”

“喝酒,吃菜!孟兄所言极是,这菜若凉了,可就大煞风味。”魏文锦含笑夹了一片牛肉,顿时觉得美味无比,又拿起酒杯小抿一口,一时开心之下,这酒杯都被她喝出了嘬嘬的声音,这在她这样一个教养极好的郡主身上,可是极为罕见。

孟东长第一次发现,这女扮男装且素来彬彬有礼的公子哥也有这孩子气的可爱一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会心一笑。 第六章 密唔 接下来这几日,孟东长与这冒牌公子倒也见面不多,只在每日午饭时几人下楼一聚,那日之事,终究只是一个小小插曲,至于后面二人各自那点小秘密,二人倒也默契的从来不提,好像是在玩一种谁先开口去问谁就输了的小游戏。

更多时候,孟东长都在屋内研习束法,偶然遇到一些瓶颈想去找几人中那经验最老的道士询问,也未找到那合适的机会。至于那韩亦钦,除了每日抱着一张地图苦思冥想之外,也时不时跑去和那郡主商量细节……

如此便到了三日后。

是日,几人照例在中午时下楼用餐,几人虽都是修士,但也远未达到那辟谷的境界,也就比普通人更能挨饿一些,就连几人中那灵魄境界的道士,也尚不能免去这五谷杂粮之摄,据说,只有修为达到那传说中的太虚境界,方才可以真正做到服气休粮,单靠吸收天地能量,便可维持日常所需。不过这太虚境界,即便放眼这整个大尹王朝,都只有着区区一人,也就是这一人,就能使得这大尹王朝千年来任凭风吹雨打,依旧是屹立不倒。

席间几人倒未曾饮酒,事实上,自那日礼请孟东长之后,几人都再不曾沾过这杯中之物,毕竟,魏文锦三人来此是为正事而来,过度贪杯,总非好事。

故而几人大多埋头吃饭,只是孟东长时不时悄悄打量一番几人神色,希望可以捕捉到一些端倪。突然,那韩亦钦的一名随从脚步匆匆得从酒楼外走了进来,和韩亦钦交换了一下神色之后,韩亦钦站起身来,拱手离席而去,二人耳语一番之后,那韩亦钦又来到魏文锦身边,再度拱了拱手,上前低声道:“公子,人到了。”

魏文锦眼神一凝,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对孟东长说道:“孟兄,我三人出去采办点物件,都是这次远行所需,就先不奉陪了,还请孟兄慢用。”

孟东长拱手,语气诚恳,“那魏兄可要挑仔细了,这一带鱼龙混杂,奸商可是不少。”

魏文锦哈哈大笑,“孟兄放心,魏某家里世代经商,有的是办法对付那奸商!”

孟东长瞧着三人离去,眼睛微微眯起。半晌后,撇了眼身旁站着的随从,此人名为严明,孟东长伸手指向一处,笑道:“此处喧闹,严兄不妨陪我去那头闲坐片刻。”

所指之处自是那日主动要与孟东长比武,后又神秘失踪的女侠当日所坐的位子。

严明点了点了头,跟着孟东长走了过去,韩亦钦已经暗中吩咐过,不要过度限制孟东长的自由,严明自然谨遵上命。

孟东长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得和那严明聊了起来,所问基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眼睛似乎是随意撇了撇窗外,看到不远处空着的水果摊,眼神不由微微一凝。

另一头,魏文锦几人在这城中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子,推开一道略显破败的木门,是一处久未打理的宅院。一进门去,左右便迎上来几名相貌普通的带刀汉子,上前朝着韩亦钦和魏文锦拱了拱手,其中一人开口道:“人在密室,就只来了一人。”

韩亦钦摆了摆手,示意几人把守好这门口一带,转身引了魏文锦和那老道,一行三人进了里屋。

不同于外院的杂乱不堪,这屋内倒是被收拾的干净了一些,魏文锦双手负于身后,步伐不疾不徐,进了偏厅,韩亦钦推开一道暗门,魏文锦率先踏了进去,二人也是尾随其后。

密室倒也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几张椅子,只见那桌前早已坐着一人,头戴斗笠,身着劲衣,腰悬宝剑,看那身段当属女子无疑。若是孟东长在此,当能认出,此番装扮正是那日离奇失踪的神秘女侠。

却听得魏文锦含笑说道:“姑姑,好久不见,不知近来可好。”

那韩亦钦闻言一惊,想不到这来人竟然是郡主的姑姑,赶忙低头拱了拱手。

那被魏文锦称为姑姑的女子也掀开斗笠,露出一张精致美艳的绝色面容,看那容貌,至多也就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却不想竟然是那魏文锦东姑姑,她撇了一眼左右几人,道:“文锦,这可不是叙旧的地方,不知这两位是?”

“这是蜀山派的黎道长,如今也在王府当差。”魏文锦先是介绍了那一直跟随自己的老道士,

那魏文锦的姑姑闻听道士身份,先是思索一番,继而惊讶道:“蜀山派,黎……莫非是蜀山派的黎剑空黎道长,久闻道长剑法精深,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那道士面对郡主的姑姑自然也是不敢怠慢,拱手笑道:“些许薄名,姑母见笑了。”也是随了郡主的称呼,虽论修为论年纪他都比这女子高出一大截,但在这中天界,有时候修为并不是评价地位的唯一标准,除非你的修为真的能够达到那震古烁今的境界,否则,规矩永远比拳头更大。

“至于这位,姑姑容我先卖个关子。”魏文锦指向身旁另一人时,却是狡黠一笑。

魏文锦的姑姑闻言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汉子,眼神在他的脸上微微停留,转头说道:“既是你带来的人,姑姑便不多问了,还是先说说你传信要我暗中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吧?”

“姑姑莫急,文锦自然会道明缘由。”魏文锦伸手示意几人坐下,好奇问道:“不知姑姑为何今日才来,可是此行遇到了什么麻烦?”

“说来话长,也算有惊无险,我自西凉一路赶来,刚过了关就被敛照司盯上了,在大尹境内和他们交手数次,期间杀了他们一些人,但也被他们发现了我的真兰教功法,后我在元州境内兜兜转转,恰巧敛照司集结重兵追拿一江湖游侠,这才让我甩掉了追兵,就在前几日,我本已经抵达这西山镇,但那时你尚未到此,我本打算在此地等你,但谁想又招来了敛照司的人……”那魏文锦的姑姑也是把这几日的情况悉数道来,包括中间利用那孟东长脱身之举,最后无奈说道:“我脱身以后,短时间并不敢返回这西山镇,只在城外暗中潜伏,直到今日打探到城中情况,方才敢冒险来此。”

魏文锦几人听来却是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神色,这几日韩亦钦的手下已经把当日情况查的八九不离十,几人在心中早有所猜测,只是魏文锦尚不敢确认当日那名女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姑姑,直到今日亲耳听到,方才确认下来。

魏文锦颔首笑道:“说来姑姑还要感谢那位梨花少侠,若不是他,想来姑姑和那敛照司还少不了一番恶斗。只是把那梨花少侠害得够呛,姑姑你走的倒是痛快,而他想必会被当作姑姑的同伙从而被那敛照司为难。”

那魏文锦的姑姑闻言一怔,眼底略微有些愧色,但也并没有过多去问,淡淡道:“还是说说你这边吧,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在这里逗留不了太久。”

魏文锦闻言也是微微正色,手指缓缓敲打桌面,语气轻柔:“听说爷爷当年,给姑姑留下一批死士,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那被称为姑姑的女子闻言神色一顿,说道:“是有此事,不知文锦问起他们,是为何故?”

“哦?这些死士修为如何?”魏文锦听她姑姑承认此事,也是眉头一喜。

“大多都达到了凤初境界,其中不乏灵魄境的高手”

“侄女斗胆,向姑姑借这批高手一用。”

“你要这么多高手干什么?且平川王府高手如云,就连那混元境的强者都在你父王帐下听令。他们又能帮你做些什么?”那魏文锦东姑姑也是颇为不解,一时不知道她这侄女想要做些什么。

却听那魏文锦轻声说道:“我平川王府的高手皆在大尹敛照司登记在册,若非战时,妄自调动必然让尹庭生疑。”

那姑姑闻言语气更加疑惑,“什么事居然要你瞒着尹庭去做,还要调动这么多的高手。莫非——你要对尹庭动手!”说到最后也是神色震惊的问道。

“姑姑还记得,当年爷爷在我二人临走之际都说了什么吗?”魏文锦面不改色,答非所问的说道。

这魏文锦的姑姑名为魏紫英,当年的平川战事四起,时局动荡,魏家随时有倾覆之虞,魏文锦的爷爷也就是这老平川王为了她们的安全,无奈之下将这女儿和孙女先后送出了平川,名曰拜师学艺,实则是为二女留条后路,只是二人一个去了西凉,一个去了南相,分别委托给了熟人关照。这魏紫英论起来是魏文锦的姑姑,但实际上比她大不了几岁,魏紫英去了西凉之后,拜在了真兰教门下。这魏紫英修炼天赋极为不凡,入真兰教修炼不到二十年便已经达到凤初境界,颇得真兰教高层欣赏,如今在教中也是担任要职。

说起这真兰教正是西凉三大教之一,教众不下百万。而西凉国和大尹有所不同,自立国伊始便是由这三大教共同执掌政务,没有帝王也没有官员,皆是由三大教门内弟子担任一系列要职。

当然,西凉国幅员辽阔,其中修行教派远不止三大教,但其他教派都须以这三大教为尊,同时,三大教教规宽松,皆以度化世人为己任,换句话说,人人皆可加入教中,对那无门无派的散修,只要不行那以武乱禁之事,也从不过多为难。所以,历年来在这大尹境内被敛照司追杀的走投无路的散修流窜到西凉国的,不在少数。

“自然记得,父王叫我要好生学艺,不可懈怠。还说云川本就是是非之地,如果王府倒在风波之中,那也是命数使然,说不可报仇,也无仇可报,从此便把自己的师门当作是家就好。但如果王府顺利度过此劫,希望日后我能够尽力帮助平川王府,永远不要忘记自己身上流着魏家的血。”魏紫英听侄女提起老平川王,也是面露追思,平川王府给了她一个安稳快乐的童年,她的父王和王兄更是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照。

“没错!爷爷后来对我也是这么说的,看来姑姑并未忘记,而如今,我云川魏家便到了那生死存亡的关头!”魏文锦趁热打铁,语出惊人。

魏紫英神色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说话之人。

旋即,魏文锦便将那日与韩亦钦所言同她姑姑说来。

待魏紫英听完,也是神色痛苦,手指都被她自己捏得发白,恨声道:“我魏家为这尹朝江山出生入死,不知道战死了多少儿郎,想不到在他们眼里,居然只是这与敌国争雄的牺牲品!我好恨!”

“不瞒姑姑,我此番找姑姑借兵,正是为解我云川之危!”待魏紫英略微平复,魏文锦出声说道。

”可是,就算是有这几十名高手,仍然不足以撼动尹朝啊,要知道那尹朝可是号称有着三百混元,八百灵魄,甚至还有太虚境界的天人坐镇啊。”魏紫英皱眉道。

“世所皆知,太虚天人一般不介入纷争,至于其他高手的数量,既是号称,便有夸大之嫌,据我情报得知,这尹朝的灵魄境高手确实有着八百乃至更多,但这三百混元境未免就是言过其实,况且尹朝大部分修士力量都要用来拱卫京都和防备北燕魔教,依我估算,最多能调动来对付我们的混元境高手,充其量也就十几人罢了,而且我此番已得蜀山、峨眉两派倾力支持,再加上王府本身的高手,在这修士力量上,我们只会稳居上风!”魏文锦言语自信。

看着魏紫英目露疑惑的看向自己,那老道士也是上前拱手道:“蜀山派早年被妖族霍乱,若不是王爷出手相助,恐怕道统传承已失,此番愿为平川王府效命,以报王爷恩情!”

魏紫英还是有些不解,“既是如此,我那几十名死士,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魏文锦早有预料,拍了拍手,那韩亦钦揭下自己所戴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孔,笑道:“大小姐,还记得属下吗。”

魏紫英看到这张脸本就一惊,听得这话则更加茫然。

“大小姐当年躲着瞿先生翻墙出去玩耍,踩的可都是韩某这双肩膀。”

“你是……韩大哥!你的脸怎么……”被提起小时候的糗事,魏紫英面色也是一红,这魏紫英和魏文锦不同,从小便只爱舞刀弄枪,对瞿易教的那些个诗文经义是半点提不起兴趣,每次一到这讲课的时间,都会偷偷翻墙跑出去。

“韩将军为打入尹庭内部,不惜自毁容貌,如今已官至尹庭参将,在这元州掌管一路人马,若我魏家兵出云川,集结水陆两路大军,沿路自长江顺流而下攻打元州州城,再有韩将军里应外合,这元州于我平川王府,不过之囊中之物。但韩将军虽有兵马,却无修士相助,所以姑姑的人马,就是为了配合韩将军此番行动。”魏文锦面露笑容,谈笑间颇有运筹帷幄之姿。

魏紫英听得这韩将军竟然已经成为尹庭的参将,也是神色讶异,再听得侄女这番谋划,竟是要攻打大尹州城,更是大吃一惊。凝神一番思索后说道:“我虽不晓兵法,但在西凉也经历过一些战事,就算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顺利拿下元州,这尹朝势必要派兵来夺,届时我们又如何去挡。”

“放心,我既然有此谋划,定然有良策以对。”魏文锦闻言淡淡一笑,说道:“不瞒姑姑,我此番正欲去南相都城面见南相国师,说服其为我军攻占元州创造条件!”

魏文锦再度语出惊人,继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最担心的,却是秦州这边,秦州州城乃是秦阳!同扼我云川和西凉之咽喉,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尹朝在此屯兵不下百万!若我军大部东出云川,尹庭势必命秦州大军自秦阳南下直取川中,届时即便得了元州,但也丢了整个云川!”

“所以此时,我这般谋划,同时需要西凉出手相助!只要在我攻打元州之际,西凉大军陈兵边境,做出东进之态势,秦州人马必然不敢妄动。”

“如此元州即得,我魏家也再不受尹庭钳制,而后只要和南相西凉缔结同盟共拒大尹,百年之内,我魏家再无后顾之忧!”

魏文锦说到最后也是声音高亢了几分,显然对这前路充满了信心。

魏紫英听到侄女全盘谋略,震惊之余也是神色复杂的看向自己的侄女,王府的情况她多少知道一些,这些年她本想回来略尽薄力,但就是眼前这个侄女让自己不要回来,留在真兰教,留在西凉,以求来日发挥更大作用。看着侄女即使女扮男装也掩盖不了的国色天香,风华正茂,感叹她这本该是女儿家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在为这魏家的前途呕心沥血,不禁自问,这魏家的女子,都注定是这般命运么?

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打算如何说服这两国势力?”

“西凉建国较晚,虽然地广人稀,物资匮乏,内部也不稳定,但这些年来被大尹压制得苦不堪言,且三大教对外素来团结一致,不乏求战之志,只要言明利害,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可助其攻打秦州,想必不难说服,我早已准备手书一封,姑姑回去筹备人马之际交与真兰教教主即可。

至于南相,则非我亲自前去不可。南相对尹称臣已久,朝廷内外盛行奢靡享受之风,斗志与日俱减,不知如今的南相还有几人敢于言战。

况且即使说服南相出兵,但这元州的最终归属,这南相势必要与我云川争上一争。

元州本是荆州分化而来,素乃是中原之命脉,昔年诸葛武侯有言:’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当年那大汉玄德公正是以此为根基,才能与天下群雄争锋,不得元州,我云川人马终将只能困于一隅之地,不见天日。故而这元州的归属权,我魏家一定要拿在手里!

为此,我打算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兴州于南相!”

魏文锦说到最后,神色也是一痛,一州之地,无数子民,却要被她作为利益交换出去,须知如今云川所辖也不过三州之地罢了,做此决定于她何其艰难。

这下,就连韩亦钦闻言都是一惊,这般计划,显然连他都不知。一时间脸色也是有些难看,须知,无论是在云川之际,还是在元州之时,他虽效忠王爷,但也始终把自己当作尹朝军人,魏家与尹庭争雄他选择支持魏家,一是为报平川王大恩,二是在心中亦是觉得尹庭这般卸磨杀驴之举无道不仁。如今却听得郡主欲将本国领土割让于敌国,试问又如何能够好受起来。

魏紫英闻言脸色惨白,一只手扶住胸口,耳边仿佛能听到整个兴州百姓的痛骂声,半晌才呆呆道:“一州之地,数百万子民,还是我魏家三代人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家业,就算得了元州,我等又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你爷爷?”

“若魏家没了,姑姑难道就有颜面去见爷爷了吗?况且做此抉择,并非只是为了我魏家,云川无数将士冒着灭族的风险跟随我魏家举事,不表明这逐鹿中原之志,他们又如何安心?只有得到元州,他们才会相信,我们魏家不光有与尹庭争锋的魄力,还有与之匹配的实力。”魏文锦语气急促,胸口也是微微起伏。

韩亦钦闻言闭目不语,嘴巴死死绷紧,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问道:“这南相不怕我等事后反悔?取了元州,不给他兴州又如何?”

“他们自然不傻,动手之时,我会亲在南相为质。”魏文锦开口缓缓道,语气平淡。

魏紫英豁然抬头看向她,韩亦钦则赶忙拱手道:“郡主——”

还没开口,魏文锦挥手打断道:“事成之后,你等可以告诉南相,我魏家不会受那等割地之辱。若南相闻言杀我,则说明南相目光短浅,只能将兴州交给他们平息怒火,若南相未杀我,则说明兴州不用交出去,记住,无论南相杀不杀我,我云川与南相都只可交好,不可为敌!”

魏紫英闻言彻底泪流,韩亦钦亦是神色动容。

“即使南相不杀我,恐怕也不会轻易放我回来,我走后,你们要好生扶持哥哥做好这云川之主。”

“其实我那哥哥并非什么无能之辈,我心里清楚,所谓的无心政事,只好风花雪月,不过是在为我让路罢了,但我终究不过一女子之身,担不起这等重任,若我死在南相,你们一定要劝阻哥哥,不可为我报仇,切记!”

魏文锦交代完毕,神情颇有几分洒脱,屋内其余几人则是神色复杂,缄默不语。

突然间,外面天空响起一声厉喝:“敛照司查案,所有人站在原地,违令者杀无赦!”声音蕴含雄浑真气,直接笼罩了整个镇子。

闻此声音,屋内几人顿时神色骤变。

那魏文锦率先反应过来,对着魏紫英递出一碟文书同时快速说道:“应该是冲着姑姑你来的,这密室中有密道可直通城外,记住,西山镇这个点可能用不了了,姑姑将那批死士带回来后先潜伏在云川境内的临口一带,后续的安排,韩将军会派人与你们对接。还有,这是云川境内的过关文书和你们进川的路线图,务必按照此路线暗中前来,沿途我们会有人手接应,若是遇到云川境内敛照司人马,不可恋战,我们的人会想办法帮你们拖住。”

“那你呢,你是王府郡主,出现在这元州境内的西山镇,如何向敛照司解释。”魏紫英神色担忧问道。

“无妨,我早有准备,事不宜迟,姑姑你赶紧动身,务必小心行事!”魏文锦打开密道,伸手催促道。

看着魏紫英的身影消失在了密道之中,魏文锦缓缓松了口气,回头看向两人淡淡说道:“走吧,就让本郡主去会一会这敛照司。” 第七章 冲突 此时的孟东长尚在屋内与那严明二人闲聊,听得头上突然传来的厉喝声也是一愣,定神一看,居然是那日与自己比武的黑衣男子,只是此时换上了一件黑色劲装,外披一件黑色锦袍,头上还带着一顶黑色鹅帽,看起来很是威风。孟东长眉头一皱,好奇问道:“敛照司?严兄可知这敛照司是什么来路?”

那严明却未搭理于他,神情凝重的看向立于对面屋顶的男子,不由握了握手中的剑。

孟东长有些牙疼,怎么这帮人的头头看起来彬彬有礼,这手下却是一个比一个无礼,自己说话向来都是爱搭不理。

那街上来往的百姓也是不明所以,敛照司名头虽大,但这西山镇地处偏壤,故而许多人压根不知道是个什么机构,站在下方窃窃私语起来,黑袍男子眉头微皱,向不远处招了招手,只见不知从何处又掠出几名身穿类似服饰的黑衣人立于男子身后,齐齐抽出宝刀,黑袍男子再度喝道:“所有人站在原地接受检验,擅动者杀无赦!”

底下的百姓顿时纷乱起来,有人不忿这敛照司的霸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命令我们?”

那领头黑袍男子高声喝道:“我等是大尹王朝敛照司南司天寿旗旗下令使,奉命到此处追拿逃犯,此处亭长何在?还不速速上前配合调查。”

只见不远处的一家茶馆慌忙跑出一人,上前拱手道:“我乃此处亭长,不知几位大人大驾光临,还请恕罪。”

那黑袍男子摆了摆手,扔出来一张银色腰牌,那亭长手忙脚乱的接来一看,只见那牌子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敛字,登时吓得冷汗直流,他虽只是区区一不入流的亭长,但多少也听过这敛照司的名头,那可是真正的煞星,却听得那黑袍男子说道:“让你的人封锁镇内所有出口,擅闯者杀!其余人等随我搜查屋舍!”

那亭长慌忙拱手应下,点了几名小吏赶忙吩咐了下去。那底下百姓见亭长都这般服服帖帖,一时间骚乱倒是平息了不少,只是许多人脸上依旧有些不安的神色。

“敛照司好大的威风,莫不是听闻本郡主在此,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声音刻意包裹着真气,故而不高不低,雌雄难辨,在这般情形下显得极为突兀。众人赶忙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不知何时,另一处屋顶已然站着一老一少两人。正是方才在密室谈话的黎剑空和魏文锦两人,至于那韩亦钦,身份缘故不便在此处露面,魏文锦已经安排他暗中撤走。

“郡主?”那黑袍男子眉头一皱,他从没听说过在这元州封过什么郡主,加上说话之人是一副男子装扮,故而全当自己听错了,指着魏文锦喝道:“你是何人?何故干扰敛照司查案?”

“掌嘴。”魏文锦目光泛寒,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身旁老道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只一个呼吸便出现在了黑衣人对面,啪的一声,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那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黑袍男子捂着脸,眼神中还有着不可置信,方才他只看到那老道动了一下,根本没有看见这人何时出的手,惊怒道:“灵魄境高手?”

闻言,那另几名黑衣人也是一惊。

黑袍男子此时目光冰冷,盯着已经回到那年轻公子身边的老道士,语气森寒道:“灵魄境又如何?在这大尹王朝敢对我敛照司动手,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可以这么玩?”他此时也全然不怕二人的背景,在这大尹王朝,除了皇亲国戚,还没有修士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们敛照司动手,纵然是尹朝第一大派全真教也没这个胆子,而这敛照司本就是为维护皇权而设,皇族中人又怎么可能对他们出手?片刻思索之下,他已断定眼前二人是没有身份的散修。

“什么时候,敛照司的一个旗使也敢在我面前出言不逊了?莫不是觉得我当真不敢杀你?”魏文锦眼睛微眯,语气也有些不善。

见来者态度嚣张,且实力远胜于自己,男子眼神凝重,抬手朝示意身后人马准备动手,口中说道:“我已传讯掌令使大人,他正带人全力赶来,我等只需拖住二人即可,待掌令使大人一到,这二人必然插翅难逃。”

西山镇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地方,孟东长所在的位置基本都能看见,听着那和自己称兄道弟的魏公子此时自称郡主,也是颇为惊讶,他早猜到这女扮男装的公子哥来头不小,谁料竟然是是郡主之尊。目光撇了一眼那脸色凝重,严阵以待的黑袍男子,孟东长眼神虚眯,心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两伙人对峙半晌,黑袍男子见对面之人在那里一不动手,二不离去,不由心头疑虑横生,撇了眼镇子里面,只见有一户人家的门前多了一块牌匾,正待移开目光,蓦地心头一跳,失声叫道:“不好,他们在拖延时间,掩护同伴脱身。”

魏文锦眉头一挑,想不到此人竟然如此警觉,登时装作一副怒气中烧的样子,厉声道:“还敢往本郡主头上栽赃,黎师,废了他们!”

那黎剑空闻言丝毫不拖泥带水,右手抽出宝剑,长剑挥舞间剑鸣响起,转眼一剑已然分化成数十道剑影直接铺天盖地的向几名黑衣人笼罩而来。

几名黑衣人瞧着这般惊变,已然来不及胆寒,或慌忙凝聚真气,或以手中宝刀作挡,但那数十道剑影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落到那几名黑衣人身上。

忽然,一名身披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群黑衣人前面,口中念出奇怪口诀,双掌运力一推,竟然将这数十道剑影全部定住,那黎剑空见攻势受阻,手中长剑一震,那数十道剑影蕴含的真气直接与蓝袍男子真气碰撞炸开,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爆裂声,黎剑空长袖一扫,登时把这股劲气震散,那蓝袍男子则是立于原地,正待黎剑空眼神微凝之际,突然,那蓝袍男子传来细微的闷哼声,身后屋舍也是随之倒塌一片,原来这蓝袍男子将这劲气都泻了出去,不过怕是也受了些暗伤,黎剑空见状这才满意的冷笑一声。

“黎剑空,好胆!居然对我敛照司的人动杀手!”蓝袍男子强忍伤势怒声道,显然是认出了黎剑空。

“你的胆子也不小,区区凤初境中期的实力,也敢硬接我一剑,只是不知还能不能再接我一剑。”黎剑空闻言淡淡道。

蓝袍中年男子此时面色隐隐有些苍白,方才那般交手看似平分秋色,实则他已受内创,若再来一剑,怕今日会交代在此处,但毕竟是敛照司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服软,咬牙道:“你这是要代表蜀山派与我敛照司为敌?”

黎剑空闻言冷笑一声,却是不接茬,收了宝剑退到了魏文锦身旁,这种问题显然不好回答。

“你敛照司的威风都已经耍到我平川王府的头上来了,怎么?莫非当平川王府的人是那只挨打不还手的孬种?”魏文锦上前一步,语带寒意质问道。

蓝袍男子闻言皱眉,问道:“平川王府的人怎会来这西山镇,可有身份凭证。”

魏文锦随手抛出一本册子,冷笑道:“本郡主带人来此拜访师门前辈,早已事先告知州府,这上面有元州刺史的印鉴,莫非是怪本郡主未曾知会你敛照司?还是说敛照司的衙门比这大尹官府的衙门要更大?”

蓝袍男子接过来仔细查看,看到安南郡主四字,忍不住眉头一跳,转头问向身旁之人,“王元昭,怎么回事?”这王元昭正是先前那名挨打的黑袍男子。

王元昭上前拱手,把方才经过简单讲了一遍,“禀总旗大人,属下听城里探子报,前几日那名女子在城内现身,故而属下召集人手来此捉拿,谁料刚刚控制住局面,这年轻男子和这道士便现身于此,还谎称是我尹朝郡主,阻拦我等拿人,属下怀疑,那名女子是他们同伙,且这西山镇还有其他可疑人员潜藏。”

“谎称郡主?”蓝袍男子眉头紧皱,将手中路引拍到王元昭胸口,冷声道:“你自己看看。”

王元昭赶忙接过翻看,只见上面确实写着持文书之人乃是安南郡主,还盖有刺史印鉴,喃喃道:“怎么可能,他明明是男的。”

“你是猪脑子吗?你不知道这些世家贵族的小姐最喜欢女扮男装?况且人家既然已经自曝身份,你连验都不验,若我晚来一步,他们就是杀了你们我敛照司也找不到任何理。”那蓝袍总旗恼怒道。

其实这王元昭并不愚蠢,从他能反应过来魏文锦意图拖延时间就可以发现,只是他刚刚入这敛照司经验尚且不足,再加上方才魏文锦一句话没答对就直接命人动手,这才使他认定二人乃是不轨之徒,没有去查验身份。

王元昭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拱手恨声道:“她明明有身份路引,却迟迟不拿出来,分明就是有意拖延时间,属下更加肯定这西山镇中有他们的人,属下甚至怀疑他们在此密谋不轨之事,请总旗大人下令留住此二人,详查此镇所有可疑人员!”

“怎么留?用什么借口?你当平川王府是那无门无派的散修?且不说那黎剑空一个人就可以把我们全宰了,她在此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她的人估计早就跑光了,到时候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你觉得上面会交多少颗脑袋去平息这平川王府的怒火?”那总旗也是感到万分恼怒,简简单单拿个逃犯,被王元昭这蠢货搞成这个样子,如今敛照司脸面丢尽,却也只能打碎了牙自己往下吞。

“为何不见掌令使大人,若他在此,想必平川王府也会有所忌惮。”王元昭依旧不甘心道。

“你还有脸提掌令使大人,上次你传讯叫掌令使大人亲来,让掌令使大人大耗心神施展那搜魂术,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现在又搞出这烂摊子事,你还是考虑下回去后保不保得住你这旗使的位子吧。”蓝袍总旗摇头呵斥道。这王元昭本来也是人才,身后又有世家背景,刚进敛照司且才二十出头就被提到了这旗使的位子上来,本是这敛照司的好苗子,谁想屡次在这西山镇折戟沉沙,这次回去,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重用了。

“卑职的位子无关紧要,我敛照司素来只效忠陛下,这平川王府如此行事,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日后恐留祸端啊!”王元昭依旧是忿忿不平。

“闭嘴!还轮不到你一个旗使教本官做事!”蓝袍总旗直接出言骂道,心中暗道这人怎么一根筋,居然如此不知进退,此事本就站不住理,平川王府既已亮明身份,事后无论谁追问下来都说得过去,再纠缠下去,就真是吃力不讨好了。

“怎么?商量完了?本郡主是否可以走了?”魏文锦倒也极有耐心,待两人说得差不多了方才冷冷出声。

“既是误会,自然不敢再管郡主去留,手下不懂事,还望郡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蓝袍总旗勉强挤出了一张笑脸,上前伸手递回路引,拱手言道。

魏文锦收起路引摆了摆手,和黎剑空跃到街上,待行到那酒楼前,冲着窗边的孟东长笑道:“孟兄,东西都买好了,不如即刻启程,你看如何?”

孟东长一直在这窗边看着外面的动静,先前那黎剑空两次动若雷霆的出手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感叹这个世界修士的强大,举手投足之间居然都有着开山断石的伟力,这种力量自然也是他所需要的,而后亲耳听到那蓝袍男子称呼这魏公子为郡主,也是颇为唏嘘,想不到自己穿越过来第一天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这大尹王朝的郡主,只是看这郡主和这名为敛照司的组织,并没有那么对付。

听魏文锦发声,孟东长也是掐断念头,含笑回道:“如此甚好,魏兄辛苦了,孟某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在此恭候。”说完便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身手看起来也是颇为矫健。

那魏文锦和那严明也是对视了一眼,魏文锦微微摇头,严明当即会意,心头浮现些许悲凉,已然是知道自己难以脱身。敛照司和平川王府如此大张旗鼓的对上,不交出去几颗脑袋,敛照司怕是会一直盯着这西山镇,而这势必最终会牵连到韩亦钦,所以只这一眼,他就明白自己已成弃子,但他本就是韩亦钦为王府培养的死士,如此宿命,对他而言,也早有接之受之的心理准备。

王元昭的视线从未离开魏文锦二人,虽有心留住二人查清真相,但看身旁总旗神色,却也不敢贸然出声,直到看见那孟东长翻身走到二人身边,目光在那孟东长脸上一顿,霎那间脸色大变,失声喃喃道:“怎么可能是他?那天明明……”

再度细看了那孟东长的容貌,终于确定正是那日先被自己打晕而后掌令使大人亲自搜魂的“梨花少侠”,忍不住开口喝道:“站住!”

魏文锦三人正待转身离去,听得这声厉喝三人也是身形一顿,那魏文锦缓缓抬目,目光扫过几名敛照司的人,视线停留在出声之人脸上,语气冰冷的问道:“你是在和本郡主说话吗?”

那蓝袍总旗也是吓了一跳,当即伸手拦在王元昭之前,冲他低声骂道:“你又发什么疯?还嫌不够乱吗?”

“那少年乃是极度可疑之人,前几日掌令使大人正是对他搜魂,他明明当时已经神智不清,今日却安然无恙。试问总旗大人,如此疑犯怎能放走?”王元昭脸色难看对着总旗说道,此番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

蓝袍总旗眉头一挑,听王元昭这么一说,这郡主身旁的古怪少年的确可疑。

“本郡主问话,你们是聋了还是哑了?”魏文锦显然已经动怒,此番若是那敛照司再处理不好,一番交战在所难免。

“回郡主,他并非有意,只是好奇这位少年是郡主的什么人?”那蓝袍总旗斟酌一番后小心问道。

“大胆!本郡主的人还需要向你敛照司说明来历吗?我看你们今日是铁了心要和我过不去了!”魏文锦怒声喝斥,堂堂郡主的强势展露无遗。

王元昭忍不住上前一步出声道:“我等自是不敢与郡主为敌,只是这少年前几日分明被我敛照司搜魂术伤了神智,今日却离奇复原,敛照司奉命监管大尹王朝所有修士,这番蹊跷,于情于理自当查清,还请郡主理解!”

“敛照司的搜魂术臭名昭著,亏你还有脸说出来。不过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你敛照司能以搜魂术伤他魂魄,我魏文锦就能救他魂魄。”魏文锦依旧是语气冰冷。

孟东长此前倒是一直神色自若,他早已料到此番局面,如今就看这郡主怎么抉择了,若是保他,他便随这郡主去那南相,若是不保让他独自面对,如今他手里也有底牌可以稳住敛照司的人。对他而言,去南相还是去这敛照司没什么太大区别,说到底,都是互相利用罢了,他来这中天界一遭,自有自己的使命所在,至于过程中要投靠哪方势力,就看和哪边更有缘份了。

但听王元昭和魏文锦二人所言“搜魂术”种种之后,眉头也是一皱,他一直怀疑是那日的两人对原孟东长做了什么才导致他神智受损,如今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心中已然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捋了一个大概,眉心登时也传出一阵强烈的意念,他感受到这是原孟东长的残存意志所表达。当即在心中默道:“孟兄放心,这笔帐,我定要帮你讨回来!”

感受到那股意念的平息,他在心中也有了些许计较,这敛照司办案过于不择手段,对一个凡人都使用搜魂术这等歹毒手段,如今看来,若非不得已,他更想和这郡主同行。

“恕下官多言,敢问郡主为何救他?”蓝袍总旗继续问道,语气倒是卑微。

“哼!告诉你们也无妨,他的师父阳济真人是我师门故人,故而他也能算作我师门中人,怎么?你敛照司弄伤的人,我平川王府救不得?”

那蓝袍总旗和王元昭闻言有些哑然,这般理由虽然牵强,但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不过这王元昭却是不信这郡主会仅凭一个所谓的师门故人就去救这古怪少年,他已然笃定这之间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郡主想要救谁,我敛照司自然管不着,但是这少年疑似逃犯同伙,还望郡主将此人留给我敛照司,待查明真相还他清白之后必放其离开。”王元昭再度上前沉声说道,语气更是有了几分强硬,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

蓝袍总旗也是一脸惊讶的看着王元昭,想不到他今日如此执着,莫非此间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魏文锦心下却是暗道不妙,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出面带走孟东长应该没有问题,想不到竟然遇到一个愣头青,此间之事若越闹越大,也不知会不会查到擅自离营的韩亦钦头上去,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孟东长便不能再保了,而且孟东长并未发现她这一行的秘密,只要事后弄一具带着“韩忠”面具的尸体足以应付此间之事。孰轻孰重,她在心中已有计较,只是场面上却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

“若是本郡主不答应呢?”魏文锦语气已略微软了下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

但在场诸人都十分敏感,王元昭更是率先捕捉到了这丝差别,拱手说道:“那就请郡主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继而故意转身朝身旁同僚高声说道:“今日之事,是我王元昭一人怀疑此少年,执意要查!与敛照司以及诸位同僚无关,若郡主执意为保此少年而杀我,是我咎由自取,不可因此为难郡主!”

蓝袍总旗闻言眉头一喜,心中暗赞一声,这王元昭果然是个人才,如此一来,既给了郡主充足的台阶放弃这个少年,又成功把上司同僚摘了出去。若郡主杀他,敛照司必然可以借此发挥,若郡主不杀他,那敛照司今日拿了这名少年,也不算丢了面子。总体来说,这王元昭个人虽然担了风险,但敛照司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此话一出,孟东长当即明白,自己是时候出面了,若真让魏文锦松了口,后面再合作起来,可就有些嫌隙了。

“王大人高风亮节,舍身取义,教草民钦佩不已!孟某觉得大人所言甚是,今日之事,是王大人执意要拿草民交差,与这敛照司也好,平川王府也罢,都没有丝毫关联。”孟东长自三人中缓步踏出,语气从容不迫。

“孟兄!”魏文锦正思考着如何应对,却瞧着身旁少年已然自己走了过去,下意识呼喊道。

孟东长摆了摆手,转头对着魏文锦笑道:“白白吃了魏兄这么多天饭,还请魏兄给孟某一个机会表达谢意。”

魏文锦欲言又止,理智告诉自己不宜挽留,但冥冥中总感觉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王元昭见其自己站了出来,眉头一挑,倒是一件意外之喜,本以为少不了还得掰扯一番,没想到这少年倒是个重义之人。

王元昭咳嗽一声,“既然如此,还请这位少侠跟我走吧。”说完再度向魏文锦抱拳道:“待此间事了,在下必亲自去平川王府负荆请罪。”

听着这王元昭已然在为今日冲突画上句号,孟东长不由失笑,温声道:“我想王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王大人若拿下了孟某,平川王府自然不会干预,若拿不下孟某,这敛照司想必也不会插手。”

此时已至日昳,春阳浓烈,少年温和的语气如同这柔和的微风一样抚过众人的耳畔,此时的少年虽只着一身破旧道袍,背后还插着一根奇怪的拐杖,但依旧难掩其挺拔的身形,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第八章 法气 听得少年口中的话语,在场诸位大都没有明白其中含义,但魏文锦却是反应极快,上前伸手道:“孟兄!不可意气用事!能入敛照司者,最低都是照气境,你修炼时间尚短,不宜与之为敌。”

孟东长见状按了按魏文锦拦着的手臂,漆黑眸子与那魏文锦对视,轻声道:“郡主,不妨相信在下一次。”

被这漆黑深邃的眼神盯着,再加上这孟东长突然改口称自己为郡主,哪怕早已知道孟东长已然看穿自己女子身份,不由还是脸上微微一红,咬了咬唇,任由孟东长拨开自己走了前去。

敛照司虽主要针对三照以上无籍修士,但这三照以下,或是三照以上在籍的修士,若是触犯了大尹律法,敛照司依然有着缉拿审查之权,且这办案查案有时候不是只凭修为强弱,故而敛照司的主要人员构成,还是底下这大量的三照修士。同时在敛照司中,也不乏修为平平而能力卓著者身居高位,毕竟千军易得,而这一将难求。

王元昭论修为虽只是照气境中期,但背后靠着得乃是太州王氏,乃是中原传承数千年的世家望族,族中多人在朝为官,其父更是当朝二品大员,官至刑部尚书。这王元昭是家中庶出,在族中本不受重视,但其人却颇有志气,主动向其父申请来到这大尹王朝的边境敛照司任职,敛照司虽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但许多事务免不了相互牵扯,故而这刑部尚书既然开了口,敛照司在原则范围内也都给予了一些照顾。这不,王元昭才入职半年不到,掌令使便找了个由头给他提到了旗使的位子上。

然而此时的王元昭听到孟东长所言,神情却是有些错愕,发现自己一时理解不了这番表达,好在魏文锦在旁开了口,也算让他明白了孟东长的意思,不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拒捕?”

蓝袍总旗嘴角微微抽搐,在敛照司办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犯人以这么绕口的方式表达出拒捕的意思。

“拒捕未免有些难听,只是孟某需奉师父遗命前往南相,这敛照司一行,在下怕是分身乏术了?”孟东长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惋惜。

“你敢耍我?”王元昭闻言皱眉,语气不善道。心中想着郡主他的确是得罪不起,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敛照司面前讨价还价。

“不敢,不过虽是王大人要拿在下,但也没有让人束手就擒的道理,况且此番王大人对我的怀疑,皆由那日的两场斗武而起,不如今日,也让孟某通过这种方式洗清嫌疑,王大人意下如何?”

孟东长此番话就纯属是偷换概念,染上嫌疑是因为比武不假,但洗清嫌疑和这比武没半点关系,但好在孟东长之前说话本就绕来绕去,故而在场众人一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

“就凭你?我都怕我一不留神给你打死了。”王元昭感觉有些好笑,也算弄明白了,绕半天是想和自己再比一场。

“生死有命,就不劳王大人操心了。还望王大人败后,不要又找敛照司出头就行,若此事演变为平川王府和敛照司的争斗,那你我可就成了这大尹王朝的罪人。”孟东长淡淡一笑,神情带着几分轻蔑。

“我会败?上次一拳就把你打成死狗,这么快就忘了?”王元昭不屑道。

“怎么?莫非王大人方才的敢做敢当全是做戏罢了?”孟东长继续激将道。

“虽知道你在故意激将,但这也是如我所愿。也好,我重申一遍,今日之事,是我王元昭和你二人之事,与敛照司以及平川王府没有半分干系。”王元昭高声说道,说完朝孟东长挑了挑眉,一副你满意了吧的表情。

说来说去王元昭之所以在这里和孟东长废话半天,说到底不还是看着平川王府的面子,故而这番撇清关系的话说着好听,不过是二人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站得住脚罢了。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既是如此,孟某不再多言,王大人,请吧!”孟东长拱手示意王元昭可以开始“抓捕犯人”了。

魏文锦在后面看着事情演变成了这般模样,眉头也是皱在了一起,也是想不通孟东长为何执意要求比武。虽如今无论比武胜负如何,这件事应该都能顺利揭过,这般结果本该对她而言算是好消息,但她内心里还是希望孟东长可以赢下比试。所以此时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低声问道身旁的黎剑空:“黎师,依你看,这二人谁的胜算更大。”

“那王元昭看他体表真气流传,应该是照气境中期的实力,至于这孟东长真气不泄,应该是未曾到达照气境,虽说在三照以内,境界对于战斗力的提升有限,但这王元昭同时还是敛照司的人,敛照司多年来收集天下绝学,对战技巧可谓集百家之长。依老夫看来,这孟东长胜算不大。”黎剑空思索一番如是答道。

魏文锦闻言眉头皱得越发厉害,喃喃道:“果然如此,未到照气境……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蓝袍总旗神色淡然,他的眼力虽不及黎剑空那么刁钻,但也能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子连照气境都没有,故而全当这少年此番全是逞强罢了。

场间众人已然不自觉的退后了些,给二人留下了一片空地,王元昭站在其中眼神阴沉得盯着孟东长,他不是傻子,前几日这孟东长在酒楼被人百般刁难方才答应与那女子比武,今日却又主动跳出来要和自己比武,这般前后反差,可谓相当古怪,再加上他本就怀疑这孟东长有问题,这般结合起来,他更是笃定了这个孟东长的身上应该牵扯了某些秘密,如果顺利挖出来,说不定会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敛照司的前途,家族的荣耀,父亲的肯定……王元昭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东西在向自己招手。

孟东长见双方已然差不多拉开架势,但那王元昭却是看着自己眼神飘忽,含笑道:“上次王大人攻孟某不备,今日,孟某却不会再给王大人这么好的机会了。”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寒了下来,也不管那王元昭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直接抽出身后拐杖,身形一动便是直指那王元州的面门。

见那孟东长竟然敢率先出手,众人无不感到惊讶,王元昭登时从遐想中回过神来,不怒反笑,赞道:“好胆!”但却未抽出手中宝刀,他已将孟东长视为大好前程,刀剑无眼,他可不想误杀了孟东长。

孟东长速度极快,霎那之间已然出现在了王元昭面前,王元昭见眼前浮现棍影,右手一提一转,连刀带鞘直接拍在孟东长的拐杖之上,孟东长感受前段传来击打力道,也未强行稳住身形,直接借力转身弃杖,一道肘击已然酝酿,直向王元昭侧腰!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正是孟东长借助前世所学格斗经验加上这具八脉俱开的身体方才施展得如此自然。

王元昭眉头一挑,没想到这孟东长动作如此干脆,且招招带有杀机,此时回防已然来不及,于是脚尖运力,身子借力一倒,仰着头堪堪避过这一凶猛肘击,待孟东长一击落空,王元昭手中刀鞘拄地,上半身如同不倒翁般又弹了起来,反手一掌直接拍向孟东长背身。

孟东长眼神微寒,感觉到身后传来劲风,仓皇转身以掌相对,嘭!掌力交接传来一声闷响,二人皆是借力退开。

“好!”场外百姓顿时高声喝彩,都觉得这般交手拳拳到肉,叫人大饱眼福。

两人交手不过霎那间,孟东长招式凶猛,但王元昭化解的更是游刃有余,最后更是转守为攻,此番交手,二人并未使用任何武技,基本都是全靠身体本能在战斗,不过对掌之后,孟东长明显比王元昭多退了好几步,显然,二者的硬实力有着不小差距。

魏文锦看到这些,面露些许忧虑之色。

“束手就擒吧,你不是我的对手。”王元昭神色自信,撇了一眼还留在地上的拐杖,淡然笑道。

孟东长却是无心理会他说了什么,此番交手,一是要为那原主出头,二是要摸一摸这敛照司的路数,既然那日两人都是这敛照司的人,那自己与这敛照司对上也是早晚的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同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验一验自己的本事到底对应什么境界,几招下来,他已然明白,这照气境恐怕并非只是真气强于自己,各项身体机能也并不逊色。

孟东长回以笑容,“王大人好身手,不过在下怕是没有这么容易认输。”

王元昭点了点头,脚尖一挑,直接把地上拐杖抛到了孟东长面前,孟东长伸手稳稳接住,再度笑道:“多谢。”

王元昭伸手示意放马过来,神色自若。

孟东长见状却并未再度鲁莽出击,嘴角浮现出一丝诡笑,喃喃道:“是时候试试这一招了。”

孟东长嘴唇微动,默念出《太白真经》中的一段奇怪口诀,天地间的能量以一种无法察觉的方式向孟东长缓缓聚拢,这《太白真经》最玄妙的地方,在于对气的理解和运用,天地间有清浊二气,在正常情况下,清气是修士唯一可以利用的气,而浊气,人炼之即为死气,但在《太白真经》中,有多处记载表明,浊气可用!

所谓浊气可用,并非是可以用来修炼,浊气不可炼化乃是铁律,这里的可用,指的是其他作用。先前孟东长打通奇经八脉,诸身大穴之时,就是利用了这清浊二气碰撞的威力,方才借机一举冲破,须知,孟东长此时若按中天界修行境界划分,至少也是处于照体境的巅峰,而这中天界,纵然是天资如何卓越之人,要想从一凡人体质到达这照体境,没有数年苦修加上天材地宝淬炼身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孟东长此番临敌所用,正也是《太白真经》利用类似原理衍生而出的御敌之术,名为《法气决》,就是通过无差别的吸收天地二气藏于自身经脉,再将其或以能量的形式爆发出来,或直接打入敌人经脉,前者可以造成巨大威力,后者则更为阴险,须知人根本无法炼化浊气,炼之即死,寻常人也无《太白真经》指引如何将二气藏于经脉,所以这浊气一旦被打入敌人经脉,敌人全身真气当即无用,无论是何等险境,只能强行进入修炼状态,用笨拙方式慢慢剔除,试问此等情况之下?又能如何迎敌?

天地能量顺着孟东长的灵窍进入体内经脉,在这《法气决》的作用下,气流并未如修炼时一般进入丹田,而是在经脉中循环流动,且巧妙的避开了与人体内之气交融,随着这些气流流入,孟东长体内的能量逐渐趋于饱和,隐约间,浑身衣袍也仿佛充盈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气场。

在场诸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孟东长的些许变化,皆是神色诧异。那黎剑空更是喃喃道:“不可能,这般气场,根本不可能是三照境界的修士。”

蓝袍总旗也是微微变色,面露惊疑的看着孟东长这般模样。

感受着全身上下充盈的能量,孟东长咧嘴一笑,豪声道:“王大人!若你能接这一剑,孟某便就此认输,随你去那敛照司。”

此时的王元昭面色凝重,也是感受到了对面之人的气势暴涨,这种感觉根本不像面对一个比自己境界还低的修士,暗自咬牙道:“莫非这小子一直在隐藏实力?”不由抽出宝刀,体内真气高速运转,直觉告诉他,这次若不全力以对,恐怕自己必败无疑。

却见那孟东长后腿一蹬地面,身形如那离弦之箭般向王元昭冲来,这般速度比之先前,快了不知多少,王元昭下意识想左右腾挪,却发现这般速度自己根本避无可避,转眼间,孟东长已然在其面前,高举手中拐杖,重重砸下!

王元昭神色狰狞,全身真气尽数灌注刀内,高喝道:“给我破!”也是不闪不避,直接以手中宝刀迎了上去。

刀杖相击,传来沉闷又响亮的交击声,王元昭只觉刀上劲气如同泥牛入海,霎那间就泻去的无影无踪,来不及感到惊骇,一股强大劲气就向自己胸膛袭来,下一瞬间,自己的身形便如同炮弹般飞了出去,一口鲜血也是随之狂喷而出。

“好!”魏文锦又是第一个开口,以拳击掌,当即喝彩道。

围观者不明所以,眼见胜负已分,而且很多人不满于敛照司先前的嚣张霸道,当即也跟着传来许多叫好声。

那酒楼的掌柜更是张大了嘴,喃喃道:“居然真是大侠。”

远处一名屠户站在肉摊前方,看到这般情形,手中杀猪刀叮铃一声掉在地上,人也不由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不安重复道:“梨花少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少侠你一定要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对面的王元昭躺在地上艰难的支起身子,伸出手指想要说点什么,却是一口鲜血再度喷出,彻底晕了过去。

孟东长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情况虽然比王元昭要好,但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方才那一击他抽调了所有之前潜藏在体内的能量,再加上他对这《法气决》运用尚不娴熟,体内经络此时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强行用手中拐杖拄在地上这才没让自己倒下来,挤出一个笑容回头对魏文锦说道:“幸不辱命,看来魏兄这南相之行,少不了要带孟某一个了。”

魏文锦看着孟东长明明很狼狈的样子,还在这里装风度,也是有些莞尔,不过此番比武虽是险胜,但确实出人意料,如此一来,她对这孟东长便抱有更多兴趣了。

蓝袍总旗看着远处昏迷不醒的王元昭,一张脸阴沉似水,心中不由怒骂王元昭废物,居然被一个照气境不到的小子打成这样,传出去这敛照司的威名必然大打折扣,到时候说不得还要连累自己被上面怪罪,而且先前的诸多打算,随着王元昭落败,也都成了泡影。

没办法,对于上面人来说,结果永远是最重要,王元昭哪怕在这过程中费了再多心思,冒了再大风险,但是没有一个好的成果,等待他的,必然是只有罚而没有赏。

“给我去看看人死了没有。”蓝袍总旗阴着脸说道。他现在倒希望王元昭被那少年打死了,这样多少敛照司还能找点理出来,日后总能找回场子,要不是黎剑空在场,他都想偷摸着补上一刀来个栽赃。

一名旗官随即上前将昏倒的王元昭扶了起来,伸手探了探鼻息,拱手回道:“回总旗大人,王大人应该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势较重,需要带回敛照司治疗。”

蓝袍总旗摆了摆手,神色有些难看,一双眼睛盯着孟东长,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些什么。

孟东长听那旗官所言,也是知道这王元昭可能捡回来一条命,心中默道:“孟兄,今日只能先到这里了。放心!来日方长,对你搜魂的人以及那敛照司,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感受到识海中传来微弱但执着的嗡鸣声,孟东长神色微黯,心中对这原孟东长的遭遇也是颇为同情,他前世也是突遭惨变,故而多少能读懂一些。

“怎么?莫非敛照司这么输不起吗?”魏文锦看着蓝袍总旗眼神不善,上前开口维护道。

“王元昭技不如人,咎由自取罢了,况且他已申明此事与我敛照司无关,只是不知这位少侠姓甚名谁,这般武艺,应该不是无名之辈。”见郡主出言,蓝袍总旗也是回过神来,淡淡开口道。

“劳总旗大人挂念,草民孟东长,江湖人称梨花剑侠。”孟东长站在原地,忍着体内传来的不适,强撑着拱手答道。

“梨花剑侠……孟东长……很好,少侠果然对得起这般称号,盼只盼梨花剑侠日后谨遵律法,莫要做那等以武乱禁之事,若到了那种时候,哪怕是郡主出面,恐怕也保不住你。”蓝袍总旗撇了一眼孟东长手上拐杖,语气平静却也暗含威胁。

“大人放心,孟某素来以行侠仗义为己任,那恃强凌弱,作威作福之事,小子可是做不来。”孟东长也是含笑讽刺道。

“大胆!”一名旗官听出了这话有所指,上前拔刀喝道。

蓝袍总旗当即伸手拦住,如今王元昭已败,且安南郡主态度不明,再为难这少年,就是他和平川王府直接对上了,他虽有意投石问路,故而放任王元昭去闹,却也不想自己去当那个马前卒,况且既然王元昭前番已经拿话撇开了自己,那自己事后大可把责任都推到其身上,他在这敛照司多年,早已摸清其中门道。

心中一番计较,已是拿下了主意,当下也是装作糊涂:“少侠知道便好。”说罢又换了副笑脸对着魏文锦说道:“不知郡主此行南相可是为那金台会武而去?”

魏文锦眉头一挑,“哦?何以见得?”

“方才路引所写,郡主此行乃是赶赴南相都城,下官想着此时的南相能让郡主屈尊前往的,恐怕也就只有这金台会武了。金台会武广邀天下豪杰,不限修为,不限国别,三十五岁以下皆可参加,前十名可入广玄寺藏经阁任选武功心法,第一名更是可以得到南相国师亲自传法,众所周知,郡主师承南相少阳派,郡主又是少阳派年轻一代最为杰出之人,故而下官斗胆猜测,郡主此次会武不会缺席。”那蓝袍总旗面带笑容,对自己这番猜测倒是颇为肯定。

魏文锦神色有些讶异,这人仅凭一张路引便能猜到,果然是心思细腻之辈,眼珠一转,也是换了副语气:“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提醒郡主。据我所知,尹朝修士对此次会武颇为重视,除了全真教外的许多名门大派都是派出了年轻一代的翘楚人杰,甚至一些散修也会暗自前往,这寻常人等郡主想必不会多虑,但有三人却可以说是郡主此行之大敌。”

“哪三人?”

“武当派大弟子崔禄平,问涛帮六当家薛鹏以及葬剑山庄二小姐穆如清,据我所知,这三人都是不到三十岁时就达到了这凤初境,郡主若与这几人交手,可要万分小心。至于尹朝以外的门派,下官尚未得知何人参加,不过天下修士素以尹朝为尊,想来也不会强过这三人。”这蓝袍总旗面色故作凝重的低声说道。

“不知大人为何相告。我与他们同为尹朝修士,孰胜孰败,于大人而言有何区别?”魏文锦斜睨了一眼这蓝袍总旗,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的问道。

“咳咳……郡主此言差矣,这些门派中人对我敛照司素来是阳奉阴违,令尊大人早有不满,而郡主则是陛下亲自下旨册封的千金之尊,孰轻孰重,下官不难分辨。”那蓝袍总旗假装咳嗽两声,有些谄媚的答道。

魏文锦闻言也是了然,出声道:“如此便谢过大人了,不知大人贵姓?”

“下官姓段,草字一个坤,区区贱名,不劳郡主挂念。”这段坤拱了拱手,心中也是一喜,暗道今日这般折腾总算不白忙活,要是事没办好人还得罪了那就真是里外不是人了,此番不管怎样,至少让郡主记住了名字,而且据敛照司情报得知,这位郡主可是如今云川的实际掌权人,真论起权势来,一般的亲王恐怕都比不上,这日后,说不得就能在自己的前途上发挥什么作用。

孟东长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面色有些古怪,尤其是还时不时跳出来一些全真教,武当派,三十五岁这些字眼,一个人在那里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吧梨花少侠,发什么呆,真想去敛照司?”不知何时,魏文锦已经来到身旁,冲着孟东长斜了一眼,随即自己便率先走上前了。这女人也是奇怪,虽然说孟东长给了她一个惊喜,但她回想起来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心里想着有这能耐不早站出来,便要等到自己都快要顶不住才知道出面,万一自己真松了口,两人再见又情何以堪,所以此时心里对孟东长也是有些埋怨,忍不住拿话刺了刺他。

孟东长顿时回过神来,也是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为啥就得罪了这娘们,连孟兄都不喊一声,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只能颇为无奈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段坤则满面笑容的站在原地目送,旁边凑上来一名亲信旗官问道:“大人,那这里……”

“撤吧,王元昭要没死他估计还得回来折腾,这里就当个人情留给他慢慢玩。”段坤笑着抚了抚须,却发现这胡须不太够长,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掌握到了为官的精髓,却不知这城中不少人因为他这一句话捡回条命,段坤转身一叹:“哎,少年老成啊……”

身后随从一头黑线,很想上去提醒一声,大人,您快五十了。

夕阳西下,少年拄着拐杖艰难的追逐前方一老一少的背影,“哎,走慢点啊……”

前方公子哥撇了一眼身后,嘴角浮现淡淡笑意,却并未放慢脚步,反而哼起了小曲,步伐更加轻快了起来…… 第九章 剑仙 一条长江横亘千古,两岸青山耸立巍峨。

江上的碧波微微荡漾,如同美人在轻舞衣袖,蔚蓝色的天边偶见白鸟飞鸣,远处隐有袅袅炊烟。

三人轻舟排浪,一路顺江而下,如今早已入南相地界,魏文锦依旧一袭白衣锦绣,面如冠玉,双手负后立于舟头,任由这清朗的江风拂过自己的脸庞,微微闭起双眼,仿佛在用心感受这诗画般的意境。

“换好了没有?”魏文锦微微皱眉,站在船头淡淡开口。

身后传来掀开帘子的声音,魏文锦转过身来,却看见一少年身着水绿长衫,乌发修长,剑眉星目,显得英气十足,魏文锦一愣,咯咯笑道:“人靠衣装果真不假,这才当得起一声梨花剑侠。”

“有必要这样么?”来人自然是西山镇的孟东长,此时也是颇为无奈的问道。

“南相素来重佛抑道,你若还是那身道士打扮,少不了惹来麻烦……”魏文锦淡淡说道,听起来倒是颇有道理,然而事实如何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孟东长哑然,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船舱里老神在在的老道士,嘴角略微抽了一下。

似是看到了孟东长的反应,魏文锦俏脸飞起了一抹红晕,看起来颇为可爱,转移话题道:“这把剑也是给你买的,你将就着用吧,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总比你那根破拐杖强。”说罢,从身旁拿出一把剑,直接连剑带鞘一把递了过来。

孟东长伸手接过,拔出来一看,剑身较一般宝剑倒是宽厚了一些,透着淡淡的寒光,给人一种古朴稳重的感觉,孟东长凌空挥舞了两下,感受着剑上透出的雄浑力道,孟东长不由咧嘴一笑,也是颇为满意,含笑拱手道:“孟某谢过郡主馈赠!”

“你那剑法,呸!你那膂力之法不适合寻常宝剑,就该给你找柄铁锤才对。也不知道你哪来勇气自称剑侠。”魏文锦看着他这幅土包子的模样,没好气的说道。

“孟某师承纯阳剑宫,纯阳剑宫以剑道为本,孟某自然要懂得尊师重道。”孟东长脸皮极厚,倒是丝毫没觉得自己这剑侠称呼有何不妥。

魏文锦翻了翻白眼,也只能作罢,换了一个话题问道:“那天你最后用的是什么招数,是阳济真人教你的?”

“这是自然,可惜孟某学艺不精,只会一些粗鄙招式。”孟东长说道。

魏文锦略微沉默,片刻后继续问道:“据前些日子那敛照司官员所说,他们曾用那搜魂术伤了你的神智,不知后来你为何又康复了?”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她很久。

孟东长闻言心头微动,这问题可不好坦诚相告,斟酌后答道:“回郡主,此事孟某也不知道,好像是睡了一觉就突然好了。”

“睡了一觉……”魏文锦闻言一阵嘀咕,眉头却是难以舒展。

“不知这敛照司,究竟是个什么组织?”孟东长见其还是疑惑,赶忙开口转移话题问道。

“敛照司乃是由大尹王朝太祖所赦立,传承至今已与尹朝同寿,设立这敛照司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皇室掌管约束天下修士,修士之能,往往可以移山填海,若无管控,这天下必然祸乱四起,皇权倾覆。而这敛照司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皇权不受个人武力的威胁。”魏文锦回过神来解释道。

孟东长闻言却是有些疑惑,拱手问道:“孟某虽然见识浅薄,但有一个道理还是知道的,那就是谁拳头大谁才能称王称霸。既然这天下是以武力为尊,皇室又能通过敛照司节制天下,莫非皇室代表着最强大的修士力量?”

“这么理解倒也没错,修行八境,越往后者,越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如今天下无相不出,这太虚境便是这片天地间最为极致的力量,而这大尹王朝之所以千年来屹立不倒,便是因为有着太虚境的天人坐镇!”魏文锦娓娓道来,语气中对这种力量不乏瞻仰。

“孟某跟随郡主出这元州境内已有些时日,但沿途所见,似乎这南相境内并无类似敛照司的组织,但这南相既然能于尹朝划江而治,莫非也是有这太虚境的存在?”孟东长继续发问,他对这中天界的了解实在太少,所以对这些问题极感兴趣。

“你的猜测不错,不光是尹朝,这南相和北燕的都城,同样各自有着太虚境修士的坐镇。而且,南相并非没有这类似敛照司的组织,只是对这修士的掌控远比尹朝宽松罢了。”

孟东长闻言还想继续追问,却见那魏文锦摆了摆手道:“这等存在,离你尚且遥远,眼下既然你已经知道这敛照司的来历,而这前段时间伤你之人也正是来自敛照司,你准备作何打算?”

“回郡主,在孟某看来,此事罪魁祸首乃是那名女子,若无其借孟某脱身之举,孟某也断不会受这无妄之灾。”孟东长面不改色,拱手恭声答道。

“你——敛照司手段狠辣,那名女子想必也是无奈之举,孟兄堂堂一七尺男儿,若只知道记恨一女子,传出去,未免落了你这梨花剑侠的名号。”魏文锦闻言先是眉头一拧,有些气急,待反应过来又好言劝道,这称呼也从“你”换成了“孟兄”。

“回郡主,这敛照司的势力想必非同小可,孟某无力报仇,故而只能从这名女子下手。”孟东长老实答道。

魏文锦也是被这坦诚噎了一下,看着孟东长如同下级向上级答话的模样,心里微微有些不适,半晌才幽幽开口道:“不必郡主长郡主短的称呼我,仍旧叫我魏兄便好。”

“我的意思是,若孟兄你想找这敛照司寻仇,或许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魏文锦此时语气缓和,轻声说道。

孟东长虽未抬头,却也感受到了这般变化,心里对这郡主的雅量也颇有几分敬佩,心中念头一转,抬头直视魏文锦双眼,含笑说道:“莫非魏兄和这敛照司也有恩怨?”

“我能与这敛照司有什么恩怨,只是不忿其行事霸道,想要给其一些教训罢了,孟兄若无此意,此事当我没提过便是。”魏文锦闻言心头略有警惕,出声掩饰道。

孟东长见其尚不愿坦言相告,也就知道此时并非良机,故而没有过多追问,二人一时无言,只是静静的并立舟头,看着前方江水婉转,两岸青山退却。

良久,魏文锦见前方隐有城郭,开口叹道:“前方就要到达赤壁了,想当年魏武帝雄心壮志,率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欲要一统山河,却不想在此处被周公谨以一场大火烧的灰飞烟灭,这周公瑾,真乃世间奇才也……”

孟东长见其感触颇深,心念一动,故作高深的开口吟道:“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所吟正是李白诗作《赤壁送别歌》。

孟东长摆出一副怀古伤今,心事重重的样子,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魏文锦的反应,准备迎接着郡主的夸奖。

却见那郡主都没瞧过来一眼就淡淡开口说道:“剑仙李太白的《赤壁歌》,诗是好诗,可惜后半阙已然失传,人道李太白剑法第一,诗才只是第二,依我看,李太白之诗才不亚于剑才。”

孟东长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摔下船去,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也认识李白?”

却见魏文锦转过头来,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却是未曾接话,似乎是觉得回答这种问题实在有辱智商。

孟东长忍不住问道:“这李白是哪个朝代的人?当时的皇帝又是谁?”

“你连他的诗都知道,却不知道其人?”魏文锦微微白了孟东长一眼说道:“当时应该是唐朝末年,这天下王朝倾覆,修士以武乱禁,称帝称王者不知几何。许多修真门派都扶持势力互相征战,天下可谓民不聊生,这李太白正是于此时横空出世,手提三尺青锋,四处行侠仗义,扶危济贫,最终于剑法一道上登仙得道,成就剑仙之名。”魏文锦目露赞叹,在她眼里,周瑜,李白虽然做的事不同,但同样都是英雄人物。

孟东长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心中隐有悲愤,别人穿越吟诗作对名利双收,自己装个小逼都能翻车,回想起方才魏文锦所言,忍不住嘀咕道:“剑仙?”孟东长一头雾水,据太白金星所言,这中天界的历史和地球历史在唐贞观年后便再无关联,这李白在地球分明是唐朝中期的历史人物,到了这中天界怎么又成了唐末之人,而且这魏文锦还称其是剑仙,孟东长感觉这其中有点难以琢磨,但他心思向来极深,思索一番,绕了个弯子问道:“前番听郡主和那敛照司总旗言及金台会武,莫非魏兄此行正是为其而来?”

“不错,金台会武十年一遇,乃是天下武林之盛事,我此番参加,不求名次,只求一睹天下豪杰的风采。孟兄莫非也有意参加?”魏文锦淡笑道。

孟东长闻言则是笑着摆了摆手:“孟某有师门遗命在身,况且武功低微,不敢与魏兄争锋。”

魏文锦温声道:“孟兄不必自谦,就算那全真教、武当派的大弟子,在你这般年龄之时,恐怕也未必如你。”

“不知这全真教,武当派是什么门派。”见话题到了这上面,孟东长登时心头一动,不着痕迹的问道。

“这全真教,武当派乃是在尹朝传承悠久的道家大派,同时也可以算作是这中原修士武林的正道魁首。”魏文锦再度无奈解释道,显然对孟东长这许多常识性问题感到无语。

“不知这两派开山祖师都是何人?”孟东长不依不挠。

“这你都不知道?全真教的开山祖师乃是开化真君王重阳,而这武当派的鼻祖乃是继武真君张三丰,这两人都曾是这天地间的至高强者,传闻都早已飞升成仙。”饶是以魏文锦的修养,此时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呵呵,恕孟某久居山野,孤陋寡闻。”孟东长闻言表面笑着应付道,内心却是震撼不已,自己前世正是那金庸小说的忠实读者,对这王重阳和张三丰自然不会陌生,且经过诸多史料证明,这王重阳和张三丰在地球历史上都是确有其人,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人绝对是唐朝之后的人,若那李白的出现只是巧合的话,那这张三丰,王重阳的出现又作何解释?

孟东长隐隐感觉面前有一团迷雾笼罩着自己,或许拨开这层迷雾,自己这中天界的劫难就能浮出水面,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可以进行推理,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掐断了这些想法,转头笑道:“不知魏兄可曾听闻,杜甫,苏轼,岳飞,戚继光,曾国藩?”孟东长挑了几个各朝代的代表性人物试探问道。

魏文锦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孟东长登时心满意足,清了清嗓子,面带深沉豪声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 第十章 江湖 男人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林原走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只知道机械性的迈步向前,再向前……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打在男人的脸庞上,男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沾满干涸血迹的脸庞,一时忍不住眯起了双眼,口中喃喃道:“真美……”

“少帅,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已经中了我敛照司的无妄散,再走下去,就会力竭而亡。”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男人回头望去,林中走出一道人影,脚步不疾不徐。

“不劳项兄关心,冯某还有的是力气,项兄若是不信,亲自来试试便好。”男人撇了一眼身后,语气平淡,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少帅,你这又是何苦?放着节度使大人给你的高官厚禄不要,偏要把自己弄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来人名为项康,此时也是一声轻叹,看着眼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男人,语气也是颇为惋惜。

“道不同,不相与谋。”男人吐字冰冷,言简意赅,“还有,我已经不是尹朝军人,更不是你口中的少帅!”

“既然你依旧是执迷不悟,也不要怪项某不念旧情了,此番我天退、天剑两旗为了抓你,几乎死伤殆尽,我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哪怕是带回去你的尸体!”项康面色也是缓缓冰冷,口中也是去了这少帅的称呼。

“敛照司本应只忠于陛下,尔等却甘做阉人走狗,不怕陛下知道了,将你们满门抄斩吗?”男人冷笑道。

“那种层次的事情与你我有何关联?项某只知道遵命行事即可,项某还想问你,节度使大人当初力排众议将你保下,还收你为义子,引你修行。你如今这番所作所为,与那恩将仇报何异?”项康眉头微皱,以他对眼前之人的了解,不像是这种人。

“冯某素来恩仇明断,是非曲直我自有计较。当初我冯家遭阉党陷害,他与我父乃是结义兄弟,却选择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只选择在事后将我保下,又收养我为义子,说来也只是为了堵人口舌罢了,不过此番他对我姑且算作是恩。

如今他见朝廷阉党做大,又与害我冯家的阉狗刘阵眉来眼去,如此所作所为,置我父结义之情于何地?阉党祸乱朝纲,他身为镇南军节度使不思为陛下除贼,为苍生除害,反而甘做阉党爪牙,如此所作所为,又置忠君报国于何地?

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我不去杀他,就已是报恩!

项兄,当初你进敛照司时我就对你说过,天下人,天下事,大丈夫当有可为有可不为!”

男子正是这西南一带鼎鼎有名的大侠,江湖人称恩仇了断冯一笑,此时的冯一笑虽然披头散发,十分狼狈,但那眼神从始至终却从始至终都是炯炯有神,语气也是铿锵有力。

“不错,当初我进入敛照司还是少帅你为我引荐,此次掌令使大人却让我带队来拿你,你不知这番用意吗?刘阵势大,节度使大人也好,掌令使大人也罢,你又怎知他们不是与其虚与委蛇?少帅,不要执迷不悟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跟我回去,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项康苦口婆心劝道,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对这眼前之人下杀手。

“荒唐!我看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他已身为镇南军节度使,手下雄兵数十万,却向一阉人献媚,就算是虚与委蛇,也是助长阉党气焰之举,你这番话,也就只能骗你自己!

还有,你以为他不想杀我?他只是不想亲自动手,我离他麾下行走江湖已近十年,所过之处贪官横行,民不聊生,都是他在有意纵容!他无非就是想让我以武乱禁,然后借敛照司之手杀我,你和我对于他们那种人而言,不过就是那利用的工具罢了。

项康!听我一句,如今的敛照司已非你久留之地,若你还有一丝忠义之心,当早作其他打算。”冯一笑怒斥道。

那名为项康的敛照司总旗闻言脸上浮现挣扎之色,似是在犹疑不决。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道别样声音:“项总旗何故迟疑?莫非要让咱家亲自动手?”

项康闻言一惊,抬头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前方树上不知何时已然站着一道佝偻人影,项康慌忙拱手言道:“季公公,掌令使大人只命我等将其捉拿归案,没有让我等就地格杀,况且此人已身中我敛照司之无妄散,故而下官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其彻底无力抵抗而已。”

“哼!项总旗此言怕是不尽然吧,咱家虽久在宫中,却也知道敛照司抓人,遇不从者,一概格杀勿论!项大人可莫要以私废公。”那季公公闻言一声冷哼,说罢身形闪烁,虽然看上去年老体弱,但那身手却颇为轻便,季公公来到了项康身边,又低声说道:“项总旗可知是谁要他的命?”

项康闻言心头一跳,低头道:“下官不知。”

季公公脸上皮肉耷拉,眼角亦是微垂,继续低声说道:“太皇太后口谕!郭冯案余孽不感念皇恩浩荡,罪不容诛!”

“怎么可能,太……”项康闻言双目圆瞪,不可置信道。

“嗯?”季公公猛然眼露精光,鼻腔出声打断道。

“下官明白!”项康神色一阵变换,最终还是拱手恭声言道,说罢,扭头看向远方那披头散发的男子,咬牙道:“冯一笑!项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束手就擒,或者——命丧黄泉!”项康此时背对着那季公公,语气虽然冰寒,眼中却对着冯一笑流露出些许恳求之色。

“项兄不必再劝了,冯某心意已决,项兄尽管放马过来便是。”冯一笑洒脱一笑,紧了紧手中染血长刀,开始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

项康转头看了一眼那面无表情的季公公,谓然一叹,也是缓缓抽出一柄佩刀,心下一横,直接向着冯一笑攻去。

霎那间,两刀相击,刀刃的寒光映照着二人的神色,双方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情绪,一者挣扎痛苦,一者锐利无惧。

突然,二人再度一起出招,两人的刀锋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刀光也随之凌乱起来,细看之下,他们所用之刀法,居然颇为相似,那每一次的打击更是势均力敌。

不过半杯茶的功夫,二人已经过了数百招,双方仍旧难分高下。他们的刀法平分秋色,每一次的出招都如同复刻,宛如是一场艺术的交流,而非是那生死相搏。

良久,二人同时收招,相互背立,项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说道:“想不到你还记得这套刀法。”

“自然记得,这套血语狂刀本就是你教我的。”冯一笑也是面露怀念,方才的交手,二人都未使用一丝真气,他能感觉到,这是项康刻意为之。

“哈哈!能让这名震西南的冯一笑用我项康所创的刀法,项某此生无憾矣。哈哈哈!咳咳……”项康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嘴角也随之溢出了血迹,渐渐血流不止,身子也倒了下去。

“项兄!”冯一笑神色大变,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异样,赶忙转身搀扶。

那项康按住了冯一笑的双手,凝视着他的双眼,断断续续艰难说道:“那季无常……应该是灵魄境界,无妄散的解药……藏在我腰间,少帅,保重……”说完便突然瞪大眼睛,手上力气缓缓流逝,冯一笑赶忙伸手探脉,却发现这项康心脉已断,此时已然回天乏术。

冯一笑的脸色虽一片木然,心头却是难以平静。脑海中想起了二人相识之际,那是在十多年前,冯一笑还是镇南军少帅之时,冯一笑奉命平叛,而项康那时却在反贼手下效命,西山一战,项康以这血语刀法一人独战冯一笑手下多名好手,宁死不降!虽是愚忠,但也让冯一笑起了敬佩爱才之心,亲自出手将其拿下,又阐明道理令其收服归心。后因项康手上实在沾了太多本部将士鲜血,冯一笑不好将其留在帐下,就把这项康引荐去了这南境敛照司。

项康虽然没说为什么,但冯一笑却是明白他的想法,项康如今已有妻儿在侧,要想放过自己,又不想累及家室,只能选择合理的死在自己手上,于是便在方才交手之际自断心脉,伪装成被自己所杀。

冯一笑面露愧色,伸手合拢项康瞪大的双眼,嘴里喃喃道:“江湖……忠义……恩仇……”

冯一笑缓缓抬头,面容逐渐狰狞,眼睛死死得盯着远方那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的老太监季无常,取出那无妄散解药服了下去,感受体内真气逐渐恢复,再度拿起斩马长刀,遥遥指向那季无常,眼神中杀意凛然。

“想不到这敛照司的人,居然都是一帮废物,最后还是要咱家亲自动手。”那名为季无常的太监对这般凛冽杀意无动于衷,自顾自的叹了口气,慢慢抬手捋起袖子,似是怕待会儿染上鲜血弄脏了这身袍子。

尽管知道这人可能要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尽管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堪忧,冯一笑依旧面无惧色,语气森寒道:“阉狗!全都该死!”说罢竟然率先冲出,直接欲要与其玉石俱焚!

“哎,收手吧,阿笑。”林中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冯一笑闻听此言身子一顿,凶悍气势霎那消散,不可置信的转头道:“师父?”

来人正是冯一笑恩师,也是武当派的长老,吕似冲。

冯一笑身为镇南军节度使义子,若他想要拜师,这尹朝南部的门派几乎任其挑选,而这武当派身为尹朝久誉盛名的修行大派,自然也就成了他的不二之选。

尹朝对于境内门派的节制与管控是通过州府军队敛照司三位一体去实施的,在平时,地方州府的刺史对于辖地的门派有着任意调遣的权力,而在战时,这调遣之权便会移交到该地兵马元帅的身上,至于敛照司,则是负责对于门派日常的监管,防止这些门派出现脱离掌控的情况发生。镇南军节度使掌管整个南路兵马,换而言之,若在战时,将同时拥有号令整个尹朝南境在册修士的权力,且即使不在战时,依然可以以执行巡防,侦查,传递情报等等任务的名义对南境门派下达指令,而若有门派不尊从指令,则一律以谋反罪名剿除,在尹朝创立之初,便有不少门派因此被大军践踏,惨遭灭门,即使有着混元境的名门大派,在有着无数高手的国家机器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时至今日,凡是在尹朝境内尚存的门派,皆可谓对朝廷法令唯命是从,那些不懂得审时度势的硬骨头,早就已经消失在了这茫茫历史长河之中。

当然,也有门派受不了这等屈辱,选择远遁他国,但是天下诸国中,北燕以魔教为尊,凡魔教以外之门派都视同仆从,地位比在这尹朝更为惨淡;南相同样重佛抑道,佛教行事虽没有魔教霸道,但其他门派若是去了也难免落个香火稀少,弟子难寻的局面;至于西凉,虽然说是敞开大门,来者不拒,但是实在是穷乡僻壤,人烟稀少,最关键的是灵气还极为匮乏,越是修为深厚的修士,可谓越是难以忍受。须知,修为到了灵魄之后,要想提升实力基本全靠吸收炼化灵气,之所以尹朝是所有王朝中修行门派最多,修士数量最大的王朝,是因为在这片天地间有着灵泉五座,北燕,南相各占其一,而这尹朝则是独占三座!

所谓灵泉,顾名思义,乃是天地灵气溢出之地,这里所说的灵气,其实就是前文中所言之清气,天地间二气本是相辅相成,以相互缠绕的方式存在,然而天下之大,总有例外之处,在某些幽谷深涧之中,清气上浮,浊气下沉,便会形成死地;而在另一些地方,浊气稀少而清气萦绕,也就形成了人们口中的洞天福地,这灵泉所在之地,更是这洞天福地中的仙家宝地!在这里,清气如同无穷无尽一般从那灵泉的泉眼中溢出,须知,修士若在旁处修炼,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吞吐剥离清浊二气之上,但要是位于灵泉中修炼,修士只需要敞开胃口吸纳清气即可,根本不需要考虑剥离浊气的事情,就算是稍微靠近灵泉百里,那修炼速度比之平时依然快了无数倍。

既然这灵泉如此重要,各国朝廷自然会牢牢把握在手里,北燕,南相,大尹在这一点上保持高度一致,能入这灵泉核心地域修炼之人,无不是各国朝廷倚重的修行宿老,军中良将,亦或者是对该国做出重大贡献的杰出之人,而这门派中人若是想要进入其中修炼,首先要做的便是投诚效命,而后还要得到皇室首肯,方才可以进入这等宝地,如这尹朝第一大派全真教,便是得到了尹朝历代皇室之信重,直接将三座灵泉中较小的那处赐给了全真教作为建教之地,全真教在这灵泉加持之下,建教不过百年时间,便力压一重传承悠久的名门大派,一跃成为了这尹朝的第一大派。

话说回来,这武当派位于与元州毗邻的楚州,又是这尹朝南部第一大派,理所当然的归于这镇南军节度使的麾下节制,而这冯一笑也就因此拜了这武当派长老吕似冲作为师傅,不过冯一笑虽然学艺,却未入武当门下,并不能算作武当弟子。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冯一笑对他的师父的敬重要远远大于对这镇南军节度使的敬重。当年冯一笑叛出镇南军之际,担心武当派和他师父受他行为牵连,故而声称已经被这吕似冲逐出师门,而后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也从未用过吕似冲教他的武当剑法,这种种做法,也都是为了撇清自己和师门的关系罢了。

此时就连那神色自始至终都古井无波的老太监季无常都为之一惊,他虽极少来这尹朝南境,但武当派作为天下有名的大派,每年都会派遣长老弟子去往京城走动,这吕似冲,他自然也见过几面,只是不知突然出现在此,到底是有何居心。

“阿笑,回家吧。”吕似冲一身古朴道袍,长须飘飘,面色和蔼的说道。

“师父,弟子早就没有家了,弟子之所以还选择苟活,就是为了能亲手杀了刘阵!”冯一笑眼角微垂,声音有些嘶哑得向着吕似冲说道。

“以你现在的修为,靠近刘阵都难,何谈杀了他?”吕似冲皱眉道。

“事在人为!只要我还活着,总能找到机会!”冯一笑恨恨咬牙。

那季无常瞧着二人这般模样,眼神徐徐眯起,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拱手言道:“吕兄,此人冥顽不灵,依我看还是将其拿下,交与节度使大人发落更好。”这吕似冲的修为他不甚清楚,但此人身为武当派的长老,想来不会比自己差,故而开口也是极为客气。

“莫急,待我交代几句再行动手不迟。”吕似冲闻言头都未转过去就回道,声音亲和中又透着一股不可质疑,那季无常见状暗自冷哼一声,但也不敢再贸然多言。

“阿笑,你想清楚了吗?”吕似冲再度开口道。

“回师父,弟子想得很清楚。”冯一笑眼神坚定不移,一字一句说道。

吕似冲闻言一笑,以手抚须说道:“好,既然如此,为师便不再多言,为师此次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另外做一件事情。”

“师父这话严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尽管吩咐便是,弟子自当在所不辞。”

“我想请你去南相,替师父去找一个人。”

“何人?”冯一笑微微皱眉问道。

吕似冲面露回忆之色,缓缓说道:“为师也不知此人具体姓名,只知道他如今应该姓汪,居住在舒州宜城,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右臂上有一块暗色胎记。他的父亲,是一名商贾,在当地有几分名气。”

“找到他后,弟子需要做什么。”冯一笑再度问道。

“留在他身边,保护好他,剩下的,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吕似冲随意答道。

冯一笑闻言心头确实有些疑惑,但他对眼前之人极为敬重,况且这几乎是这师父第一次让自己办事,自己全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也不再多想,拱手恭声答道:“是,弟子明白了。”

吕似冲见状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南相近期正在筹办金台会武,对这散修的盘查比平时要宽松不少,你此行若遇到南相官面上的人,就说你是前往参加会武的修士即可,至于这会武本身,若你有兴趣,也可以去玩玩,你的本事,为师是清楚的。”

冯一笑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弟子大仇未报,对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呵呵,年轻人不要总是钻牛角尖,这金台会武前十名可入广玄寺藏经阁任选武功心法,第一名更是可以得到南相国师亲自传法,你要想报仇,还有什么是比提升实力更重要的。”

“弟子明白,但以弟子如今的修为,除了灵泉,其他的东西恐怕对弟子助益不大。”

“这……你快突破凤初境了?”吕似冲悠然抚须的手突然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要知道,能说出这般话来,只可能凤初境之上或者是快要突破凤初境才会面临的情况。

冯一笑点了点头。

吕似冲见状心里也是一惊,十年不到,从三照境界直入凤初后期,而今甚至摸到了灵魄境界的大门,这般修炼速度,比此次师门派出去参加会武的崔禄平都要快上不少。吕似冲转念一想,若是成功突破到了灵魄,那就是三十多岁的灵魄境修士,纵览古今怕是都没有出过几人。

吕似冲平复了一下思绪,说道:“天地间的灵泉都在各国朝廷的手上牢牢掌控,就算是为师,这数十年来也才进入两次罢了,哎,而且,这灵泉……”吕似冲仰头叹道,后面的声音却是极低,

那季无常在一旁听了半天,虽然早就意识到了什么,倒也一直忍着没有出声,直到此刻方才忍不住喝道:“哼!吕似冲,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冯一笑持刀就欲要上前,却被吕似冲抬手摁下,冯一笑急道:“师父,让徒儿先杀了此贼!”

吕似冲先是摇了摇头,又抬头斜了这太监一眼,低声说道:“你先走,这里交给我,把师父交代的事情办好!”

冯一笑还欲再说些什么,吕似冲直接不客气喝道:“快点滚蛋!一个没鸟的太监,在我这里翻不起来什么浪!”

冯一笑闻言神色一僵,却也只好拱手应下,目露不忍的看了一眼地上项康尸身,却也知道此时若要给他收尸,那项康这番就白死了,一咬牙,直接转身大步离去。

季无常面色难看的看着冯一笑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徐徐眯起,随着周身衣袍缓缓鼓动,一股属于灵魄境修士的强大气场散发开来。

吕似冲面不改色,收手负于身后,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又抬起目光,随意的看着对面气势磅礴的老太监。

此时林间,依旧留下二人对峙,只不过主角换成了一名老太监和一名老道士。江湖从来都是这样,有人来也有人去,有人生也有人死,每个身入江湖的人都是因为想要去改变些什么,但江水滔滔,大湖茫茫,变的是故事和故事中的人,江湖却永远是那个江湖。

林中静谧无声,春风偶尔吹过几片新叶,竟然也席卷出几分深秋的肃杀质感。 第十一章 行龙 至于孟东长三人,这段日子都在船上颠簸,偶尔遇到大点的城镇也会下来寻个客栈,打个牙祭再梳洗一番,更多的时候,三人都在船上盘膝打坐,几人都是修士,自然不会浪费这赶路的大好时间。

自那日孟东长豪唱“大江东去”之后,这安南郡主对这位“孟兄”可谓更加青睐,时不时邀着孟东长在船里对饮长谈,魏文锦所学极广,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至于孟东长,虽然对一些历史问题知之甚少,但言谈之间往往能迅速把握要害,一针见血,二人一时酒逢知己,隐隐间,二人的关系已有互为知己的迹象。

孟东长对于这种发展态势也是颇为乐见,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要想真正得到眼前这位郡主的信任和帮助,仅仅靠着纸上谈兵怕是还远远不够。

“孟兄,前方渡口名为九曲渡,我等应该是到了舒州了,此处距离南相都城不远,但离这会武开始还有些时日,久闻这舒州皖公山风景秀丽,那剑仙李太白更留有诗云:’奇峰山奇云,秀木含秀气。清晏皖公山,巉绝称人意’,不知孟兄可愿随我去一睹风采?”魏文锦站在船头,指着前方含笑说道。

听着魏文锦所言,孟东长心念微动,这些日子与魏文锦探讨颇多,再加上自己还特意去沿路城镇上购了些历史地理方面的书籍,他对于这方世界,已然有了些更详细的认识,若要去这南相都城,几人早该改走陆路,魏文锦却执意要绕路来这舒州,也不知其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魏兄此议甚佳,这一路上都在船舱打坐,若能活动下筋骨,那是再好不过。”孟东长收起念头,也是欣然接受了这番提议。

……

“这江南果然是鱼米之乡,只这九曲渡一带,怕是就有着千亩良田。”三人此时已然下船,漫步在这阡陌纵横的田埂之上,此时正值春种之际,田里有着许多庄稼汉正在辛勤的劳作。魏文锦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又俯身捏了一把田里湿润的土壤,毫不嫌弃的嗅了嗅土里的味道,也是不由心生感慨。

魏文锦在云川为政多年,深知所有政令能够顺利推行的基础都是这钱粮,而最困扰她的难题就是云川特殊的地势限制了农业的发展,为此她甚至曾经带领王府的高阶修士去四处开垦荒地,这在修行界,也是颇为少见的奇闻。

孟东长放眼望去,心中也是有些感叹,这中天界的农业发展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虽然没有地球农业那般发达,但在这修士的各种干预之下,种植技术和粮食产量较之唐汉也是大有突破,故而这人口,也是远远超过了地球历史的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若是没有战争的话,对于许多百姓而言,中天界应该也可以算作一片安乐之土。

“不瞒孟兄,此来舒州,这游山玩水只是其一,在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拜访隐居在此的一位大贤。”魏文锦先是目露思索,而后眼神陡然坚定,朝着身旁少年如是说道。

“大贤?”孟东长有些诧异,这魏文锦看上去虽然极为谦和,但孟东长心里清楚,她骨子里的傲气怕是要比一些男人更强,能被她称为大贤的人,那必然是真正的学富五车。

“不错,不知孟兄可曾听闻过同安张行龙的称号?”

孟东长闻言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这同安张行龙,本名张厘,字修平。此人的经历堪称传奇,天成年间以弱冠之龄参加大尹科举,直接连中三元,得先皇金口敕封“天下第一才子”,一时风光无限,后入尹庭为官,这升官之快更可谓平步青云,不过后来卷入党争,三度罢官,又两度起复,最后一次罢官之后,张厘心灰意冷,再不愿涉足官场,便选择隐居在了这南相舒州的皖公山上。

张厘隐居之后,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张小民,又添了个字叫升斗,合在一起就叫升斗小民。想来是有些许自嘲的意味在里面。

而这行龙的称号也是有所缘由,东汉末期的诸葛亮自号卧龙,而这张厘早年自诩才华更胜其武乡侯,遂给自己取了个号,叫行龙,意在压这卧龙一头,因祖籍在舒州的同安城,世人如今一般称其同安张行龙。

现在的张行龙已然无心政事,但仅凭他在琴棋书画上的成就,也足矣在这南相文坛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传闻南相国师都曾几度亲来,请其入朝为官,但最终都无功而返。孟兄可想随我与此等奇人见上一面?”魏文锦边走边介绍道。

孟东长闻言也是啧啧称奇,这般经历,确实当得起传奇二字,这张厘的名字他这几日虽在书籍上看到过一些记载,不过那介绍显然没有这番详细,孟东长含笑点了点头:“此等奇人,确实当得起魏兄这一声大贤,孟某自当要见识一番。”

魏文锦闻言也是面露笑容,她来时的路上就在思考要不要和孟东长坦言此事,她此番来访这张厘,自然是为了请其出山相助,魏文锦的师父瞿易生前多次告诉她,得行龙者可得天下,瞿易一生孤傲,魏文锦可从未见过还有第二个人能得到他这般评价,如今这等明珠竟然在这尹庭多次蒙尘,她又怎能不来试试。但这南相国师都碰壁在前,魏文锦对于此事实在没有什么把握,所以才会生出这带上孟东长的心思,再加上孟东长这些日子的谈吐以及前番面对敛照司的种种表现,她也都看在眼里,从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这孟东长值得她去赌一把。

魏文锦突然停下脚步,郑重拱手说道:“孟兄,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孟兄可否答应?”

孟东长心里隐隐猜到,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也是赶紧拱手说道:“魏兄此话言重了,承魏兄照拂多日,魏兄有事但言无妨,只要孟某力所能及必当不做推辞。”

“众所周知,云川乃是百战之地,且近年来尤不安定,我此番来这舒州,就是为了请这张厘张行龙出山,助我魏家治理云川。但我心中对此事没有太大把握,所以想请孟兄届时帮我当一回这说客。”魏文锦也是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总不能说是为了帮她谋反。

孟东长闻言瞳孔微缩,暗道了一句果然,这前后种种事情结合起来,由不得他不去联想了。孟东长装作迟疑一番说道:“既然魏兄开口,孟某必会全力以赴,只是此事孟某也不敢言一定,只能说尽我所能。”

“多谢孟兄!此等大贤往往特立独行,我等只需尽人事安天命即可,如若不成,在下亦当感念孟兄恩情。”魏文锦也知道这种事情无法保证,对她来说,孟东长能答应帮忙就已经足够了。

这九曲渡离皖公山倒也不远,几人一路有说有笑,走走停停,但也才花了一个多时辰,便已然到达,此时山中春意盎然,正是这踏青的好时候,故而一路上还能见到不少游人。

“公子清驾到!前面的人让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威严而急促的传唤,孟东长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一顶轿子,这轿子非同寻常,以红木为架,外覆锦绣绸缎,四角挂着小巧的铜铃,由四名轿夫共同扛着。

这山路本不太宽敞,但着轿夫的喝声传来,身后许多游人还是自觉让出了一条道来,想来是都听过这公子清的名号。魏文锦微微皱眉,与这孟东长对视一眼,又缓缓摇了摇头,孟东长当即会意,随着这魏文锦退到了路旁。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想多事,事情却会来找上你。

“轰隆!”轿子刚刚路过孟东长三人,那侧后方一名轿夫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连带着其他三名轿夫跟着一阵趔趄,那轿子自然也是随之轰然落地。

“哎呦!”轿子里传来一声哀嚎,一名轿夫听到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从外面掀开了帘子。

“公子?”那轿夫神色紧张喊到,同时赶忙看向轿里情况。

“你说有事没事?都是干什么吃的!”轿子里传来一声怒斥,那声音主人怒不可遏,抬腿便是一脚,把这开门的轿夫蹬飞了出去,随之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位锦衣玉袍的公子哥,看那模样颇为贵气,只是此时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神中带着一股戾气,一只手还在揉着额头,显然是刚才磕到了轿顶。

“公子饶命!”瞧着他这般样子,几名轿夫慌忙跪倒在地,不停的向着他磕起头来。

“公子,都是十九他不小心,才害得我们摔倒的!”一名轿夫慌乱无比,跪在地上指着那最先摔倒的轿夫对公子清说道。这公子清的恶名在这舒州城也是远近闻名,对待家中奴役更是随意打杀,每年死在他手上的丫鬟奴役都不下十几人,故而这轿夫此时为了活命,也只能希望公子清只追究“主犯”了。

公子清闻言一张脸狰狞起来,对着那名为十九的轿夫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顿时传来一片凄惨哀嚎。半晌,公子清喘着粗气,弯腰歇了一会,想想还是嫌打得不够,于是不知道从哪里又搬来一块石头,咧嘴一笑,一步一步朝着那可怜轿夫走去,那名为十九的年轻轿夫顿时吓得一张脸毫无血色,眼神中尽是惶恐与绝望。

孟东长眉头紧皱,这段日子随着他对于《太白真经》的修炼更加深入,他对于气的理解也是越发独到,如今的他已然可以看到些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根据他对于眼前这位公子清体内之气的感应,他能够判断出,这人是一名修士。一个修士,若要惩戒这轿夫,动动真气便可轻易为之,却偏要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这事,怎么看都有几分奇怪。

孟东长心中念头一转,悄悄附耳对着魏文锦说道:“应该是冲着郡主你来的。”

魏文锦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听到孟东长的话也是一愣,有几分狐疑的扭头看了孟东长一眼,孟东长也是回以一个确认无误的眼神,魏文锦略作迟疑,还是选择开口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人有失足在所难免,小惩大诫一番即可,何必要下此毒手?”声音清朗洪亮,语气也是十分淡然。

在场诸人听到这突兀的声音,也是纷纷向着魏文锦三人看去,后方几名游客还在窃窃私语,似乎对这有人敢管公子清的事感到颇为诧异。

公子清闻言,抱着石头移动的脚步也是停了下来,一双阴鸷如蛇的眼睛盯住了魏文锦,目光在她的脸上仔细打量,同时也打量了一下她身旁的老道和少年,丢下石头,转而噗嗤一笑,说道:“敢问这是何方娘子?”公子清久在欢场厮混,这等女扮男装的把戏,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魏文锦闻言先是眉头一拧,又想起方才孟东长所言,转而盯着这公子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道:“平川王府,魏文锦。”

那公子清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显然是听过这名头,随即说道:“呵呵,还真是稀客,这尹朝的安南郡主我可是久仰大名,不知今日来我这南相舒州有何贵干?”

魏文锦神色自然答道:“听闻同安张行龙在此隐居,在下对其仰慕已久,特来拜会。”

公子清心中念头急转,沉默片刻后故作爽朗笑道:“哈哈哈,这就巧了,你口中的同安张行龙正是我的老师,郡主若不嫌弃,在下愿代为引见。”

魏文锦眉头微皱,就这前后反应看来真有几分可能是冲自己来的,只是这一时半会尚还不能摸清底细,不过她行事素来胆大,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纠结,也是摆出了个笑容说道:“哈哈,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有缘,那就劳烦公子了。敢问公子贵姓?”

“郡主面前不敢言贵,小生名为汪世清,字太留,这舒州一带,都叫我一声公子清,至于郡主,随意称呼即可。”这公子清弯腰拱手,言谈举止颇有礼数,这般风格,与先前那易怒残暴的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

魏文锦自然也是与其客气了一会,少顷,几人就要准备重新上路,公子清见这郡主尚且步行,自是不好再拖大,留了一名轿夫在原地看着轿子,余下一行继续向着张厘住处行去。

孟东长撇了一眼那名为十九的年轻轿夫,那人面黄肌瘦,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双眸子却是极为清亮,跟在后面一路上时不时感激得看向魏文锦,魏文锦这番开口,对他而言那可是救命之恩,只是他不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是另有其人。

孟东长看着前方若影若现的草庐,心中也是嘀咕一句:“张行龙,自诩更胜卧龙?就让我来看看,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话吧。” 第十二章 相问 此时几人行至这皖公山的山腰处,此处植被茂盛,背靠一面清澈小湖,山上的泉水淅沥沥的汇到湖中,抬眼望去能看到山脉的主峰在云后若隐若现。

几人陆续停步,张厘的住处就在眼前,是一间占地不小的竹舍,看起来颇为精致,门外围着一圈篱笆,上面挂着一副简陋牌匾,匾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小民居”,此时门口还站着一位家仆打扮的中年汉子。

公子清踱步上前,随意说道:“通报一声,就说学生与安南郡主来访。”语气中还强调一下安南郡主四字。

孟东长眼神凝重的看向这汉子,只因他能模糊感应到此人的恐怖修为。

魏文锦同样在见到此人的那一刻瞳孔微缩,脸色还随之有些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汉子瞟了一眼公子清身后,拱了拱手向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那人从里屋退了出来,站在竹舍门口远远的朝着几人招了招手,公子羽见状也是领着孟东长三人走了进去。

屋内。孟东长也是终于见到了这张厘的庐山真面目,此人看上去年纪倒不是很大,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长衫赤足,一头半白长发随意披洒,此时正一手执壶一手执笔,在案前写着什么,时不时还自己豪饮一大口,看上去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味道。

虽有来客,但那张厘连眼都未抬,仍旧自顾自的挥毫落纸,魏文锦倒也不恼,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这张厘的模样。

半晌,张厘终于收笔,不过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似是在欣赏自己杰作,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公子清上前瞧了一眼,拱手笑道:“老师的书法越发精湛了。”

张厘这才移开目光,颇为冷淡的撇了一眼那公子清,公子清接着轻声说道:“云川的安南郡主来了。”

张厘目光轻抬,打量了一番来人,口中说道:“小民参见郡主。”不过脚步却是未曾挪动,更别提拱手见礼了。

魏文锦洒然一笑,未拘泥这些许礼节,走上前拱手道:“文锦见过张叔叔。”似是在刻意拉近二人关系。

张厘神色不变,说道:“不敢高攀,郡主来此所为何事?”

“家师瞿易,生前叮嘱文锦,同安张行龙乃其至交好友,若有机会,定要前来拜会。”魏文锦恭声道。

“瞿易,瞿计华,好远的名字,连他都已经去了么……”张厘听见这个名字也是眼神恍然,陷入了追忆之中,早在其入仕之前,他便已然认识了这瞿易,瞿易成名更早,年龄也大上一些,但与他素来都是平辈相交,二人时常在一起畅谈天下,笑论古今,在彼此心中,对方都是这不可多得的莫逆之交。

“计华的弟子,叫我一声叔叔倒是无妨。郡主请坐,张叔叔这里别的没有,好酒好茶倒是样样不缺。”张厘此时看向魏文锦的目光也是柔和了起来,看来魏文锦这张感情牌倒是为此行的目的博了一个好的开头。

“如此说来,郡主似乎还要称汪某一声师弟了。”公子清见缝插针,有意突出自己的存在。但张厘对其似乎态度极为冷淡,很少主动搭理他。

魏文锦心中有些好奇这师徒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面上却未表露,对这公子清的搭讪也是回以浅浅一笑。

“久闻张叔叔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称绝,故而在南相文坛,还有这“张七绝”的雅号,今日文锦倒要见识一番,张叔叔您可不好藏私。”待几人落坐,魏文锦也是语气俏皮,主动寻找起话题来。

张厘闻言哈哈大笑,他如今远离政坛,这心思除了寄情山水,便都在这七样东西之上了,此番听到瞿易的弟子如此称赞,自然也是十分开怀。

几人席地围坐,一边品茗,一边笑谈诗文,气氛在这魏文锦的有意引导之下,一时显得极为融洽,虽然这魏文锦迟迟未提那请其出山之事,但孟东长知道,这些都只是铺垫罢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计华那个家伙对这诗词可没有这么多的见解。”几人谈论了一些作品,魏文锦总能给出一些犀利的点评,引的张厘也是目露赞叹,心中还有些许得意,要知道瞿易向来重策论而轻诗文,两人常常因此吵得吹胡子瞪眼,但看今日这魏文锦的表现,他已然是赢了。

公子清亦是含笑拍马道:“郡主聪慧无比,我不如也,我不如也!”

茶过几巡,魏文锦见火候差不多了,忽而开口说到:“说起诗词,文锦前番经过赤壁,倒是偶然得了一篇佳作。”

“哦?能被文锦侄女称为佳作,老夫倒想见识一番。”张厘顿时有些好奇,方才这魏文锦点评诸多作品之时,口味可谓及其刁钻,就连前朝名士的作品她都能挑出刺来,现在却说得了一篇佳作,对他这等极好此道之人,可谓吊足了胃口。

却见魏文锦缓缓起身,踱步行至诸多座位中央,眼神飘向远方,口中随之吟道: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自然是孟东长前些日子“所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不同的是,魏文锦通晓音律,故而此番吟唱,较孟东长那日的直白朗诵,更添几分韵味。

一曲吟罢,堂中寂静无声,众人无不神思飘飞,仿佛被这首词将思绪牵引到了那赤壁战场之中,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来一位智计无双的白袍儒将,面对着滔滔长江和百万雄师,任凭雄风咧咧,喊杀震天,他自岿然不动,信手破之。

张厘更是被这词中的苍茫豪迈浸染了情绪,嘴巴微张,眼神看上去都有些呆滞,半晌才喃喃道:“好一首‘大江东去’!”须知此时的南相词坛多是陈腔滥调,且基本都是讲些青楼闺怨之事,往往无病呻吟,强说忧愁,像这首这般以史入词,且具有极强的画面感与历史厚重感的豪放之作,可是许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故而张厘此番听到,也是难掩震惊之情。

孟东长有点无语,心道这郡主还真有点东西,居然拿这首刚听去的词来破题,孟东长有点担心待会儿自己兜不住底,摸了摸下巴,开始尽可能的回忆一些诗词知识。

“郡主,这等佳作,作者想来不会是那无名之辈吧!”公子清对诗词歌赋研究不多,但不妨碍他也认定这是一篇佳作。好的文学作品就是这样,欣赏起来并不需要太大的门槛,这首《念奴娇》在地球的词史之上,若论及传唱度,足以稳居前三甲,别说公子清,就连黎剑空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老道士第一次听到之时都击掌称绝。

“不瞒公子,这首词的作者此时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魏文锦狡黠一笑,目光引导众人看向悠然抿茶的孟东长。

众人随之望去,却见郡主目光所指是一半大少年,虽眉宇间英气十足,但看那年龄恐怕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背后还同时背着一柄阔剑和一柄拐杖,此时正盘膝而坐,怡然自得的喝着茶,总体来说,形象有些古怪。

一时间,众人皆目露怀疑的打量着孟东长,显然是不太相信这等作品是出自此少年之手。

“敢问少侠尊号?又师承何处?”公子清方才一直把这少年当作郡主的普通亲随,这番听到郡主所言,也是好生打量了一番这才选择开口问道。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江湖人称梨花剑侠孟东长,正是区区在下。至于师承,家师乃是纯阳剑宫阳济真人。”孟东长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语气平淡开口回道。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梨花剑侠。”众人又咀嚼了一番这自我介绍,张厘更是眼神微眯,暗道这少年颇有几分出口成章的味道。

“阳济真人……”那从头到尾并未落座,一直站在张厘身旁的家仆汉子听到这番话后,关注点与众人倒是不同,皱着眉头喃喃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张厘微微偏头撇了他一眼,转而对着孟东长开口道:“小友才华横溢,敢问这首《念奴娇》是否为小友作品?”

孟东长抬了抬眼,先是与魏文锦目光对视一番,发现这郡主此时正暗含鼓励的看着自己,心中不由翻了个白眼,暗道早知道装逼的代价是和这等文坛巨擘当面对质,打死他也不会当这文抄公。

虽然心中腹诽,但孟东长也明白,想要帮这郡主达成目的,他这武曲星转世少不了要装一回文曲星下凡了。至于抄袭可耻的心理负担,孟东长倒是一点都没有背上。他前世既然能在金融界叱咤风云,这脸厚心黑的本事,他自然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他做事素来只看重成败,至于达成目的所用的手段,在他的眼里,只要不违法乱纪,伤天害理,都可用得。

心中略作沉吟,孟东长脸上浮现一抹笑容,目光直视张厘,口中随之说道:“区区拙作,是在下献丑了。”

孟东长语气虽然谦虚,但也是直接将其认了下来。张厘见状眼神更疑,他早年就是人们口中的少年天才,但他清楚,别说是像孟东长这般大的时候,就算是让如今的自己来写,恐怕也极难写出与这首《念奴娇》水平相近的作品。若这作品真是眼前这少年所作,那自己这“少年天才”,“同安张行龙”,“张七绝”等等称号,都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不对,这词里面那句‘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怎么看也不像少年心事,反而像是人到中年才会有的感叹。”张厘心中忽然一动,突然想到了藏在这首词里面的破绽。

张厘素不喜欢在一些小事上拐弯抹角,故而想到了便是直接了当的开口问道:“不知小友可否为我解读这句‘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在场诸人闻言皆是一愣,细细咀嚼了一下这句,大都品出了张厘话中意味,魏文锦不动声色,这个破绽,她自然早就发现了,但她相信以孟东长的才智,足以应付自如。

“不瞒张大家,在下前番与郡主路过赤壁,见郡主触景生情,敬怀周公瑾之帅才。故而在下斗胆,借诸葛武侯之口吻作了这首《念奴娇》以为悼念,世人皆以‘一时瑜亮’比喻二人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周瑜之去,想必武侯也是痛心无比。而这《念奴娇》之词牌,也是出自那江东二乔之典故也。”

张厘闻言微微点头,若是借诸葛亮之口吻吟唱,那倒也说得过去,但心头还是有些疑惑。孟东长却是清楚不宜任由其再度追问,否则以自己的学识必然会漏出破绽,此番如果要将话题带到郡主的目的上,还需要主动出击。

“闻张大家自号行龙,意更胜这卧龙诸葛一筹,在下虽然不才,却也想斗胆相问。”孟东长抢在张厘追问之前开口道,语气却是不疾不徐,话说半截还品了口茶,砸了砸嘴继续说道:“敢问张大家何以为凭?”

“大胆!”魏文锦第一个站起来喝斥道,眼神充满怒意。

孟东长面不改色,继续饮茶。

公子清悄然打量了一番二人神色,眼神有些诡谲,心头微动,面上也摆出了几分怒色。

张厘朝着魏文锦摆了摆手,魏文锦也是顺势坐下,只是依旧目光狠狠的盯着孟东长。

张厘淡淡的看了孟东长一眼,语气有些怅然:“这诨号说来不过是我少年时意气之举,恰巧早年又得了几分虚名,建了些许寸功,故而世人把我这号也就传了开来,如今看来,诸葛武侯匡扶汉室,死而后已,功勋卓著足以名垂千古,而我张某人,不过皖公山间一垂死老者尔,孰高孰低,孟少侠想必自有分辨。”

孟东长眉头微扬,心道牛皮既然吹出去了,可没让你这么简单收回来的道理,继续开口道:“如此说来,张大家承认这行龙之号,不过是欺世盗名之举了?”

张厘被这般直白逼问也噎了一下,自古文人最重清誉,可以自谦,却不敢自污,故而一时间也不好回答。

孟东长不理会尴尬的张厘以及身旁蓄势待发的郡主,再度出言不逊道:“既然如此,还请张大家昭告文坛,将这同安张行龙的称号收回去吧。”

“啪!”魏文锦这次直接拍案而起,直接怒道:“孟东长!我念你是我师门中人,才将你带在身边,但你若敢再对张叔叔不敬,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孟东长嘴角一抽,只能是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公子清也是带着几分疑色的看向魏文锦,这般表现,着实夸张了一些。

张厘何许人也,既然能得瞿易如此之高的评价,自然不是那可等闲糊弄之辈,这魏文锦与孟东长演技再精湛,在他眼里依然可以瞧出漏洞,他可不相信孟东长这番发难都是即兴所为,更不相信魏文锦身为堂堂郡主连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无法约束,心中计较一番,淡淡开口道:“郡主不必动怒,这位孟少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人生在世,功绩高低不是由一名号所定,龙也好,虫也罢,都不过是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罢了。孟少侠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张厘姿态再度放低,还引用孟东长之词言理,孟东长心知若再不依不饶下去,这场子可就彻底崩了,到时候什么目的都是鸡飞蛋打。

瞧着孟东长悻悻点头,魏文锦这才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随着《念奴娇》和行龙的话题分别结束,场间一时气氛安静了下来,众人也不好再谈论类似的话题,只是说着一些好山好水好茶之类无关痛痒的闲话。孟东长沉思良久,抬头瞥了一眼魏文锦依旧不见其动静,只好再度徐徐开口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天下诸国,尹,燕,相,凉,虽各据其地却纷争不断,张大家原为尹庭之官,不可谓不知也。然公虽远遁山林,却依旧是声名远扬,今又居于此尹相交界之处,若两国交战,以公之才名,必受两国朝廷拉拢,不知张大家届时又待如何?” 第十三章 十九 如此问题才称得上直指此行主题,魏文锦闻言眉头扬起,十分期待孟东长接下来的表现,她此番故意以一首词将孟东长推向前台,又和孟东长唱这红白脸的戏码,说来也只是为她和张厘二人之间留一个缓冲的余地罢了,古今大贤往往难以相与,昔有刘玄德三顾茅庐方才请得孔明出山,她自然也没指望仅仅一面就可以说动这张厘,让孟东长来说的好处是,若孟东长说服不成,她也能和张厘继续保留这面上情分,下次拜访之时至少不会吃那闭门羹。

孟东长语气虽然有礼有节,但问的问题却不符合他的身份,张厘微微一笑,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道“孟少侠抬举张某了,张某人才疏学浅,且早已经无心国事,大尹也好,南相也罢,若真有一天打了起来,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一无用老者。”

孟东长心中冷笑一声,这张厘显然极为滑溜,言语之间都是能躲则躲,但他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开了这口,不达目的必然不会罢休,故而继续说道:“张大家此言差矣,就算两国朝廷不去为难与你,但这国战若起,岂是一句无心国事便可带过,到时乾坤倒转,生灵涂炭,天下百姓必然苦不堪言,张大家博览古今,可曾听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张大家久读圣贤之书,又可曾知道我辈读书人当以何为使命?”说道最后更是目光灼灼直视张厘双眼,语气激昂,颇有几分质问之意。

张厘被这双眼中蕴含的激荡情绪所直刺,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连中三元,骑着高头大马,一日看尽尹都花的天才少年,真是好不风光。谁人年少时没有立下宏志?哪个读书人又不曾渴望建功立业?张厘更是如此,否则不会在这号上都要和那诸葛亮一较高下,只是无奈生不逢时,尹皇重用贪宦,腐朽不堪,南相朝廷更是如那丧脊之犬,纵然张厘天纵奇才,但没有适合其发挥才能的土壤,也只能落得一个命途多舛的结局,几番挣扎之下,最终他也还是选择隐居于此,三餐一饭,了此残生……

张厘神思已然不在此间,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道:“不知。”

孟东长霍然站起身来,七尺之躯仿佛顶天立地,并指斜于案前,口中随之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一出,众人眼中的孟东长此时气质昂然,仿佛肩膀上担着的是这天地苍生,脚下踩着的是那魑魅魍魉,身形似乎在这一刻都伟岸了起来。众人无不神色震动,魏文锦亦柔目泛起层层涟漪,忍不住再度细细打量这个西山镇的普通少年,就如同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张厘更是双目圆瞪,左手死死攥着茶杯,原先的风轻云淡也早被其抛之脑后,口中随之念念有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早年壮怀激烈,所想所做无不是这四句所指,但一入公门深似海,派系,党争,吏治等等牵扯了他太多精力,他非那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但也打内心里的厌倦这些无用之争,且他非世家出身,又风头无量,故而在朝中更受排挤。慢慢的,他虽不愿同流合污,但也早已迷失了自己的初心,忘了自己作为读书人真正的宏愿,如今听到这“横渠四句”,便如同那当头一棒,醍醐灌顶。读书人往往是这个世间最执拗的人,有时候指引他们坚持下去的,往往就是一个人,一件事,甚至是一句话而已。

良久,张厘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声,道:“孟少侠不仅才智超群,品德更令人生敬,但老夫自问此生以竭我所能去匡扶社稷,造福黎民,只可惜人生在世,许多事情不是仅凭一腔孤勇就可以做成的。张某如此,计华也是如此,计华为云川安定操劳半生,呕心沥血,但这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便会纷争不断,以战止战则战无穷也,任凭他瞿计华有鬼神不测之智,终究也只能换这云川数十年太平罢了。”张厘语气有些遗憾,眼中情绪复杂,似乎是在感叹瞿易和自己的这一生,又似乎是在告诫眼前这极向当年自己的后生。

孟东长闻言已然大致了解这张厘辞官的原因所在了,可能这外部原因还是其次,主要的原因是张厘在这尹庭长期的党争,内耗之中,磨平了心气,孟东长心中念头急转,对付这种情况,他虽然不擅长,但也有所了解,这最关键的事情,便是重新建立他的信心,想到这里,孟东长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张大家谬赞了,晚辈虽然年少,但依旧愿提三尺剑立这不世之志,但孟某自幼长于山野,见识粗鄙,对于如今天下诸国态势,不甚了然,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魏文锦不知道孟东长绕来绕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头有些疑惑,但也选择静观其变。

张厘此时目光柔和,眼前这孟东长虽然先前言语对其诸多不敬,但偏偏对上了他的胃口,他盛名在外,上门拜访的客人不乏那阿谀奉承之辈,像孟东长这等既有才学又个性鲜明的年轻人,倒是极少。

张厘捋了捋胡子,道:“如今天下诸国,论及强盛,当首推尹国,中原十四州尹独占其九,其中幅员辽阔,沃土千里,且这修士数量也是远远超过其他国家,尹朝以一国之力,北拒北燕,南压南相,西征西凉,数百年来未露疲态,毫无疑问牢牢掌握着这天下之大势所在。但尹庭如今贪宦横行,官员派系复杂,更有敛照司打压天下修士,寒门子弟和这散修一样没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恐怕民心尽丧,后患无穷啊。”

说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这尹国的问题他有亲身经历,自然感触颇深。张厘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而北燕既然能与尹国对峙八百年未落下风,自然也是一方霸主,北燕虽然只有三座灵泉,但魔教传承悠久,修士数量不落尹朝多少,且北地平民精于骑射,大多骁勇善战,大军驰骋之下,足矣弥补修士数量的劣势,故而这北燕可称得上是尹朝的头号心腹大患。但北燕终究是处于苦寒之地,人口连年减少,国力同样与日聚下,虽然依靠魔教淫威强行笼齐上下人心,但依旧是苟延残喘罢了,依我看,待北燕彻底撑不下去之日,就是与这尹朝殊死一搏之时。

至于南相,若说北燕是苦于穷,那南相则可以说是苦于富,南相建国迄今已逾四百年,早年不乏与尹庭争雄之心,但数次交战皆以大败告终,最终只能向尹俯首称臣,每年进贡白银绢布无数,此消彼长之下,再无与尹庭交战之力,南相官员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他们心里,反正南相自古便是富饶之地,每年那些朝贡也不是出自他们身上,他们自然乐得‘安享太平’。

还有个西凉国,不过建国不足百年,且内部还是一盘散沙,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提也罢。”

张厘这一席话,可谓将天下诸国的利弊看的极为透彻深远,孟东长和魏文锦亦是觉得受益良多,孟东长眉头微皱,继续发问道:“据我所知,自始皇帝嬴政横扫八荒一统六合之后,历代雄主无不以这大一统为己任,尹朝既然如此强盛,为何极少大举兴兵行这平南定北之举?”

这个问题,可谓超出了孟东长的知识范畴,他很难想象,尹朝这么强大的国家,会放任北燕南相在其卧榻之侧鼾睡这么多年。

张厘闻言脸色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魏文锦,迟疑片刻,开口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我猜测,可能是有着更强大的力量在其中起了引导作用。”

孟东长闻言一惊,张厘语意虽然不甚清楚,但他能听出那几分笃定,如此说来,这中天界的天下波涛,其实都是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搅动?

孟东长迫不及待就要继续追问,魏文锦见状忽然开口道:“不知张叔叔对我云川局势有何看法?”

孟东长发言被阻,偏头看了这郡主一眼,见她此时正襟危坐,又递过来一个眼神,顿时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只好暂且按捺住心中疑问。

张厘闻言目光轻闪,看了一眼身旁家仆,摇了摇头,道:“前番那些话,以我如今的身份本不该多言,只是看在郡主你是计华的弟子,且这孟少侠又诚心发问,所以我张小民才放肆一次,议了议这天下大事,但这云川的局势牵扯太广,小民如若妄议,恐有杀身之祸,还望郡主不要为难。”

魏文锦沉默了下来,从这语气中她不难感受到张厘并不看好魏家的未来,只是碍于身份不便言明,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公子清和站在张厘身旁的中年汉子,皱眉思索一二,开口说道:“既是如此,还请张叔叔恕文锦说话不知轻重了。”又从案上端起茶杯,恭声道:“今日叨扰张叔叔许久,还望勿怪,而今天色将晚,文锦便先行告辞了,就让文锦以茶代酒,敬谢张叔叔此番款待!”

众人饮罢,公子清忽而言道:“前番听闻郡主打算在这舒州城小住些时日,不如就住在我汪府如何?”

魏文锦闻言有些迟疑,说道:“不知贵府是否方便?”

公子清笑道:“郡主能来,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岂有不方便之理,郡主放心,我汪府宅院虽比不上郡主王府,但比这舒州城的客栈可是强上不少,定然不会让郡主受委屈。”

“如此便打扰汪公子了,还望公子到时为我引见乃父。”

“哈哈哈,父亲大人若是知道郡主屈尊下榻于我汪家,怕是得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公子清哈哈大笑,魏文锦亦是莞尔,只有孟东长一脸懵逼,心道不是要请张厘出山吗?难道喝茶喝忘了?

如此几人便要告辞下山,张厘站在门口倒未起身相送,待几人行至院外,公子清见张厘朝他招了招手,于是转头朝着几人说道:“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想来是家师要交代些事情。”说完拱手回了张厘屋子。

魏文锦见其走远,瞥了一眼身旁的孟东长和远处几名轿夫,示意黎剑空随她走到一旁,然后对其开口说道:“黎师,你可认得张厘身旁那家仆打扮的中年汉子。”

黎剑空闻言一愣,皱眉思索一二,却是摇了摇头。

魏文锦冷笑一声,“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就是当年高居敛照司悬赏榜第十三名的金如炼。”

“二十多年前单枪匹马灭了冯府满门的金刚碎手金如炼?”黎剑空当即失声,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不是传闻他早就死在了敛照司的追杀之中了吗?”

“我也当此人早就身死,若不是早先收到密信提醒,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敛照司的通缉犯竟然会以一家仆身份潜藏在张厘的身边。”魏文锦仰头叹道,她早通过密信得知这金如炼潜伏在舒州,并且信中对其体貌特征都有所描述,只是没想到会是这张厘身边的一普通家奴,看来她这舒州之行,怕是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看来要想顺利带走张厘,首先还是要弄清这金如炼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而且我有预感,不光是他,这公子清的身份同样不简单,这样,你前去替我跑一趟莫道山,就说……”魏文锦附耳过去,后面的声音却是渐渐难闻。

“可是我若不在,郡主的安全……”黎剑空闻言有些迟疑。

“无妨,我此时若死,云川必然大乱,而一个混乱的云川既不符合南相利益也不符合尹庭利益,所以只要出了云川,我反而更加安全。”魏文锦摆了摆手,淡淡道。

“事不宜迟,现在动身,凭你的御剑飞行之术,一日来回足矣。”魏文锦催促道。

孟东长远远看着二人在那说了一会,随后那老道士黎剑空并指念出一段口诀,手中宝剑竟然自动出鞘,悬浮在其面前,就连剑身都变大了不少,黎剑空朝郡主拱了拱手,随之一跃而上,一人一剑直接飞天而去,直把孟东长看的目瞪口呆。

一般来说,修士到了混元境才能真正意义上可以做到离地飞行,至于灵魄境和凤初境,虽然也能凭借爆发真气短暂滞空或者滑翔一段距离,但并不能长以为继,毕竟这种做法极其耗损真气,而混元境修士可以随时调动天地能量为己用,施法并不局限于体内真气,所以并不需要担心这飞行损耗。

至于黎剑空此时所用,乃是蜀山派独门秘法御剑飞行之术,可以使修士在未到混元境之时便可以做到长期飞行,这也是魏文锦此行选择带上黎剑空的原因所在,只要有黎剑空,哪怕是遇上混元境强者,纵然不是对手,但要是想走对方也难以追上。

但各国对于这空中管制却是极为严格,明令禁止修士无故飞行,尤其是这中原二国,在每个重镇都设有感应阵法,除非持有“飞云令”在身,否则便会自动触发阵法警告,从而引来官方高手的盘问。至于这“飞云令”,自然是由两国朝廷所颁发,但颁发的对象、数量、时效都经过限制,所以哪怕是在平川王府,这“飞云令”都是及其稀罕之物,就算是魏文锦,此行也只带上一枚而已。

“要想说服这张行龙恐非一日之功,今日火候已然恰到好处,暴露目的可能还适得其反,孟兄不妨与我先去这舒州城小住段时日,你我也好再商量一下下次见面时该如何去劝。”不知何时,魏文锦已然走到了瞠目结舌的孟东长身旁,瞧着他这幅震惊的样子,也是抿了抿嘴,含笑说道。

“郡主所言极是,是在下急功近利了。”孟东长听到来人所言,也是平复了下来,望着已然消失在天边的老道士,心中有些唏嘘,不怪他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一幕对于一个经过科学教育的唯物主义青年太过震撼。

谈笑间,公子清已然走了出来,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素来眼尖的魏、孟二人还是看到他的脸色较先前有些泛红,像是刚刚发怒过的样子。

公子清打量了一下几人,疑惑道:“那位老前辈哪去了?”

魏文锦含笑说道:“让他去帮我办点事,明日就回,无妨,我已告知他明日直接去汪府找我。”

公子清点了点头,带着一副笑脸上前引着众人下山而去。

路上,孟东长故意落后几步,来到那差点被打死的轿夫身旁,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年轻轿夫一惊,心虚的看了一眼前方众人,苍白的脸上此时还挂着汗珠,小声回复道:“小人叫十九。年龄也是十九。”

孟东长头一歪,皱眉道:“姓什么?”

十九神色黯然,“小人被卖到汪家,自然就姓汪了。至于原本的姓,他们都说不许再提了。”

孟东长闻言微默,随即笑道:“汪十九,这段时间在汪府就由你伺候郡主起居,问起来你就说郡主说的。”

十九脚步一顿,面色错愕的看着前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随即迅速喜上眉梢,快步跟上。 第十四章 散功 待随着公子清来到汪府之后,魏文锦自然免不了与这汪家家主好生客套一番,这汪家家主名为汪保初,正是这公子清的父亲,家中世代做着丝绸生意,是这舒州城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对于魏文锦的下榻,汪保初表现得也是极为欣喜,当即吩咐下人打扫出几间最好的厢房,同时也为几人设宴接风。

时下江湖不算太平,故而许多大户人家都会蓄养一些修士以做门客,但这大都是王公贵族的专有权利,贵族们需要这些修士保护身家性命,而许多散修同样可以借此获取官方身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互利行为。不过像汪家这般的商贾人家,一般是不被允许蓄养门客,但汪保初和这舒州刺史关系处的极好,在这舒州刺史的特意关照之下,汪府如今门下也是有着一名灵魄境,七八名凤初境的修士听任差遣,这种情况就算是放眼整个南相,恐怕也是不太多见,由此可见这汪家在舒州的地位非同一般。

是夜,宴席结束的众人也是各自回到了房中,魏文锦此次倒是没有再安排人与孟东长同住一间,孟东长的屋子位于东厢房的一处宅院,和这魏文锦所住倒是相距不远,这汪宅建的极为阔气,正房和每处厢房都配有单独的院子,待孟东长来到自己的院子,发现门口此时还站着一名容貌娇俏的丫鬟,见孟东长前来也是弯身行礼,孟东长顿步思索一二,问道:“有热水吗?”

这名丫鬟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恭声回道:“在屋内已经为公子准备好了。”声音细小局促,似乎是不常见过世面的样子。

孟东长点了点头,笑道:“叫什么名字?”

丫鬟小声道:“奴婢叫小翠。”

“小翠……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歇着吧,若有事我会叫你。”孟东长摆了摆手,直接独自一人迈步进了屋内,却是没有注意此时那名为小翠的丫鬟一张俏脸顿时变得煞白,眉宇间尽是惶恐不安之色,小翠瞧着眼前闭上的大门,小脸浮现些许挣扎之色,最终还是不敢敲门打扰。

这连日舟车的劳顿仿佛连灵魂都沾染了风尘,孟东长此时泡在热水里顿时有种回到胎儿母体的感觉,也是不由舒适得闭起了双眼,仰着头轻轻靠在浴桶的边缘。

过了许久,孟东长的眼睛缓缓睁开,口中随之喃喃道:“太白真经……”

据孟东长前些时日与黎剑空交流所得,这中天界修士的修炼方法,似乎是源自一名唐朝修士所创,唐贞观之后,这天下道法没落,灵气日渐枯竭,一度被许多修士称为末法时代。慢慢的,这天下修士越来越少,直到唐朝末年,有位修仙大能开辟出了新的道路,重新规定了修行的定义、方法、境界,这才让中天界的修行一道重新昌盛起来。但这位大能本人,却是未能在史册上留下姓名。

在唐朝之前的修士所使用的修炼方法如今被称为传统方法,分为四大境界,分别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修炼所用之原理与孟东长识海中《太白真经》类似,据说现如今除了魔教还在沿用这一套方法之外,绝大多数门派都已摒弃,原因无他,这传统方法对于天地间的灵气极为依赖,据说若是灵气不足的情况下,连踏入这修炼之门的机会都极为渺茫。

而现在大多数修士所用,就是那无名修士所创修炼道路,将修行分为八重境界,各自名为照体、照气、照神、凤初、灵魄、混元、太虚、无相。据传,在无相境界之上还有一重境界,如果到达,便可以飞升羽化,渡劫成仙,但如今这天地,连无相境的修士都未曾出现过,就更不用提在这之上的境界了。

这无名修士所创修行方法,与传统修行方法最大的区别是,此法在修炼前期不必过度依赖天地灵气,也就是基本可以忽视天地二气的交融程度,因为此法在灵魄境界之前,所用的修行方法是,鲸吞天地间一切能量,仅仅将其中的浊气排出。

简而言之,《太白真经》所言修炼,乃是留存清气,这中天界之人修炼,乃是排出浊气。这两者之间听起来原理相同,但实则天差地别。

这区别就在于修炼者在吸收天地能量之时,除了这清浊二气,还会同时纳入这日月之华,五行之精,这两种能量也可以被统称为阴阳五行之气,《太白真经》和传统修炼方法并没有考虑到这些的原因,其一是这些阴阳五行之气极难为人体所容,其二自然是没有直接利用清气修炼效率来的更快,但中天界的情况显然不同,对于中天界的修士来说,他们并没有什么挑肥拣瘦的资格,纵然这阴阳五行之气再怎么难以下咽,只要能够用于修炼,便足以令人趋之若鹜。

而具体的修炼过程两种方法也有着很大不同,排除前期筑基炼体这一步的差异之后,孟东长所习《太白真经》与中天界传统修行功法的第一步,都是要压缩灵气,形成丹旋,故谓之结丹之境,而这无名修士所留方法,并不需要在体内结丹,只需让阴阳五行之气与体内之气交融,根据交融程度,各自分为照体、照气、照神三境,待到人的体、气、神全部淬炼完毕,修炼者方才算得踏入凤初境,自此算是在这修炼一途上登堂入室,同时寿命也会比凡人长上许多。

孟东长脑海中念头飞转,将两种修炼方法的关键信息一一提取,有些想法,从他刚刚得知这一信息的时候便想要尝试了,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今日这番独处之下,也是终于拿了主意。

这想法便是以阴阳五行之气混合清气结丹,说来简单,传出去足矣惊掉这中天界所有修士的下巴,因为无论是哪一种修炼方法,都是经过无数人前赴后继摸索得出的经验,有人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任何修炼方法既然能够传承下来,足矣说明其方式、步骤一步都不可更改,贸然改动用以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道心破碎,重则引起真气反噬,命丧黄泉。

但孟东长此想法并非即兴而为,首先他深知,若仅以清气结丹固然稳妥,但成效缓慢,据孟东长估算,哪怕是进入灵泉之中,没有十年苦修都难以成丹,更别提以他如今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灵泉,其次,孟东长所修炼《太白真经》对天地之气极为敏感,如果修炼仅仅只用排出浊气,他将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再其次这阴阳五行之气,对旁人来说可能难以融和,但对孟东长来说不是问题,《太白真经》对于浊气尚可利用,这阴阳五行之气自然更不在话下。

孟东长沉思良久,缓缓从浴桶中站起身来,露出一副线条分明,背脊挺直的少年躯体,孟东长随意披了一件浴袍,在房中盘膝坐下,缓缓运转起体内功法,天地能量顿时如同受到某种牵引般,朝着孟东长的灵窍涌动而来。

孟东长双目紧闭,他能感觉到这些能量气体的驳杂不堪,清浊二气之中混杂着阴阳五行之气,如同那太极鱼图一般,清气和浊气就像两条黑白分明的阴阳鱼互相缠绕,鱼眼处又各度再生阴阳,在孟东长之前的修炼中,他要把除清气以外的所有气全部一一剔除出去,这不仅对修炼者的感应辨别能力有着极高的要求,还需要修炼者时刻保持高度集中的心神,所以每次修炼难以持续长久,且修炼完毕总是大汗淋漓,精疲力尽。而这一次,孟东长改变了方法,他只需要去感应这股驳杂能量中的浊气并将其剔除即可,可谓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不过盏茶功夫,孟东长眉心浮现一抹喜色,他能感觉到,此时丹田处已然悬浮着巴掌大的能量光团,若是放在以往,数个时辰也只能凝聚出指甲盖的大小的能量光团而已,孟东长略作迟疑,就要引导着这些能量光团进入丹田中央的气旋之中。

然而,孟东长忽然眼角急跳,随着这股能量涌入气旋,孟东长明显感到原本平静的丹田此时仿佛沸腾了起来,就连孟东长自身气旋之中蕴含的气体能量都仿佛不安狂躁了许多,孟东长从未遇到类似情况,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完成接下来的步骤。不出所料,尽管孟东长已经足够的小心翼翼,但随着两股能量的越发躁动,他已然明白,若是继续强行融合下去,这些能量必然会在体内爆炸,到时候自己哪怕不死怕是也会成为废人。

孟东长眉头紧皱,将凝聚好的能量的回涌至经脉,凝神思考着其中的问题所在,孟东长觉得极有可能是出在自身丹田气旋处原有的能量上,这股能量是孟东长几月以来纯用清气所凝练,与方才那股混杂着阴阳五行之气的能量不兼容也在情理之中,孟东长想清楚之后也是洒然一笑,准备将丹田原有能量散去,反正自己修炼时日尚短,总比修炼几十年后再被迫散功来的要好,这点“割肉”的道理,他作为金融人还是想得通的。

孟东长不再犹豫,直接运转功法,丹田气旋处直接飞速逆转,一股股由精纯清气所凝练之灵气随之涌入奇经八脉,孟东长身躯一震,同时一声轻喝,“去!”这股灵气顿时随着孟东长的灵窍散于天地之间,同时也宣告孟东长这数月苦修付诸东流。

孟东长此时并未露出心疼之色,而是迫不及待得将先前潜藏在经脉中的混合能量召出,再如先前一般压缩在体内形成丹旋,不同的是,此次孟东长的丹田空空如也,这股能量可以避免那与原本丹旋内能量融合的步骤,果然,这股气在与体内之气交融压缩之后,如先前一般在丹田中间形成了一个丹旋雏形,不过这丹旋雏形的大小看起来比先前那个小上不少,但孟东长心里清楚,先前那个丹旋雏形是自己通过数月苦修才凝练出来的,而现在这个,自己仅仅只花了两杯茶的功夫,两种方法孰优孰劣可谓一幕了然,孟东长感受着体内的能量,嘴角也是缓缓咧开,只要待到这丹旋彻底成型,自己便可以尝试去结丹,而只有成功结丹,自己才算在这修士横行的天下有了些许自保之力。

接下来这一夜,孟东长都孜孜不倦的重复着这一系列动作,这种修炼模式对于孟东长而言心神损耗极小,而且每次修炼得到的真气都会通过经脉再度反馈给全身上下,在这种不停的正向反馈之下,一夜下来,孟东长不仅未曾感到疲惫,反而越发的神采奕奕,而体内的丹旋雏形,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完整,就连大小,都与孟东长散功之前相差无几,此等效率,不可谓不是一日千里。

待到上午时分,安静了一夜的宅院此时终于响起了敲门声,随之还传来一名女子软糯声音:“孟公子,我家少爷有请。”

孟东长闻言也是起身推门,来唤自己之人是一名丫鬟,只是却非昨日在屋外所见那小翠,孟东长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丫鬟脸上藏不住的不安之色,问道:“怎么换人了,昨天那小翠呢。”

这丫鬟闻言脸上更是白了几分,看起来楚楚可怜,“少爷说小翠没用,得罪了孟公子,已经被……”

孟东长眉头皱的愈深,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喝道:“到底怎么回事,说!”

这丫鬟当即吓得跪倒在地,颤声说道:“昨天傍晚小翠很早就回去了,管事的知道小翠没有服侍公子,就和少爷禀报了,少爷得知后就让奴婢来替换小翠,还打了小翠一顿板子,小翠没有挨过去,已经被打死了。”

孟东长闻言只觉脑中都有些晕眩,这公子清还不是一般的视人命为草芥,就因为自己拒绝了一个丫鬟的服侍,就要把她活活打死,孟东长扶着额头,心中满满都是愧疚,这种事情完全可以避免,只是昨日他略感疲惫且心头有事,也就没有过多留意那丫鬟神色,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就已露出端倪,而且孟东长对这大户人家的习惯以及这公子清的作风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也就酿成了此等惨祸。

想着昨日还娇俏可人的小丫头此时已然变成了一具冰冷尸体,孟东长对于这世道都添上了些许恨意,他前世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是通过自己不断的努力,考出了大山,而后才逐渐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他无比感恩国家和政府对他家庭的帮助和对他个人的栽培,这也形成了他日后两种鲜明的性格,在金融市场上的他是一个冷血动物,只谈利益没有任何感情,但在这日常生活之中,他又给人一种温暖的邻家哥哥的形象,对爱人无微不至,对朋友两肋插刀,甚至还将自己的绝大多数资产都用于资助和他一般出身的穷苦孩子。

孟东长嘴巴紧紧绷起,沉默了很久,按耐住心中情绪,开口说道:“起来吧,带我去见你家少爷。” 第十五章 烟雨中 院内,公子清和魏文锦二人正站在一起,公子清还在时不时的和一旁郡主说些什么,言谈之间倒是颇为幽默风趣,引的魏文锦也是时不时的面露笑意。

瞧着孟东长前来,公子清也是面带微笑道:“孟兄!就等你了,刺史大人闻听郡主驾临舒州,已在刺史府摆下酒席,特邀我等一同前去。”

时下的政治环境较为宽松,尤其在南相和尹国之间,有不少尹国人在南相为官,也有着南相人去参加尹朝科举,一如张厘那般,同时两国朝廷对各自官员的一些私下来往也是持默许态度,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两国邦交不错。而且舒州和云川相隔千里,自然没有什么利益牵扯,故而这舒州刺史宴请云川郡主也就仅仅是贵族之间的交好罢了。

孟东长闻言也是有些讶然,想不到这舒州刺史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公子清派人通知的,孟东长也是拱手客气道:“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昨夜贪杯不胜酒力,故而也就起晚了些。”孟东长面带恭谨微笑,一双眼睛却是直直看向公子清,眸子中深含的情绪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够知道。

公子清哈哈笑道:“刺史大人特意嘱咐,一定要带上你这位《念奴娇》作者,这徐大人生平最好诗酒,今日孟兄可要当心了!”说完又转头朝向魏文锦说道:“郡主,那我等不如即刻启程如何?”

魏文锦微微颔首,又撇了一眼孟东长,眸子里也有些许情绪闪动,这舒州之行她隐隐感到背后能挖出来一些意外之喜,孟东长的能力毋庸置疑,若是自己愿意将一些消息透露给他,他想必可以帮忙分析出一些端倪,但她尚且不敢对孟东长完全交心,这不仅仅是出于信任的问题,最主要的原因是,孟东长这个人很难让人摸透心思,她能感觉到,孟东长行事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自己身旁不过是他暂时的栖息之处而已。

于是一行三人,带上几名汪府家丁便向这刺史府而去,那名为十九的小轿夫此时换了衣服,已是一副小厮打扮,孟东长了解到,这种打扮在汪府家奴中已是上等,想来也是沾了这魏文锦的光。

舒州州城名为宜城,此处占据南北交通要道,历史上曾多次易主,南相对尹称臣之后,此处便一直归于南相管辖,但尹朝商人也有在此处开立坊市的权利,故而这舒州也算这两国文化交融之地,几人一路走来,身旁公子清也是殷勤的为二人介绍一些舒州地区的风土人情。

待几人来到刺史府门口,却发现这舒州刺史竟然站在门外亲自相迎,要知道郡主虽贵,但毕竟不是南相之爵,这舒州刺史这番做法,可谓给足了平川王府面子。

“闻安南郡主千里而来,下官有失远迎,万望郡主恕罪,恕罪!”

魏文锦闻言也是抬眼打量此人,这舒州刺史名为徐祺,倒是其貌不扬,一副五短身材,笑起来一双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看起来颇有几分憨态可掬的感觉,但魏文锦知道此人既然能官至一方封疆大吏,必然不可寻常轻视之。

但魏文锦心头还是十分疑惑,此人的态度明显有些热情过了,要知道两人没有任何利益牵扯,更不是从属关系,他却自称下官,魏文锦眼角微颤,她掌控云川数年,经历远比寻常人家的女子丰富,像这种情况,一般来说都是有事相求。

“刺史大人公务繁忙,怎敢劳大人亲自迎接。”魏文锦虽想不到这徐祺能有何事求到自己头上,但面上也是未露疑色,拱手淡淡笑道,语气也是颇为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还请几位移步府内,在下已略备薄酒,还望几位不要嫌弃。”徐祺越发客气,语气殷勤到甚至让孟东长都感到些许肉麻。

刺史府规格极大,加上南相地处富饶,故而这刺史府建的可谓富丽堂皇,恐怕比之那平川王府,也是不遑多让,几人跟在这徐祺身后七拐八拐,穿过几道长廊,终于来到一处八角凉亭中,亭内摆着一方圆桌,上陈佳肴美酒列席,亭外是一片人工假湖,湖上碧波轻泛涟漪。

四人分四方落座,四人身份各异,有王公贵族,有封疆大吏,有商贾世家,只有孟东长可以说是身份最为低贱,但徐祺显然也得到了一些消息,并没有把这孟东长当做寻常少年。

“大人雅趣,想不到在这刺史府内还别有洞天。”魏文锦目光远眺,未曾转头就开口赞道,然而孟东长却捕捉到了此时背对另外两人的魏文锦此时眼里那一丝愠怒情绪,此等劳民伤财之举,魏文锦向来深恶痛绝。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注视,魏文锦偏头与孟东长对视一眼,交换了一番神色,却见孟东长故作高深的点了点头,魏文锦当即无语,心中翻了个白眼,她算是明白了,这孟东长总是在时刻脑补着各种剧情,然后装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也不知到底是和谁学的毛病。

却不知孟东长自来中天界的第一天就被卷入这种种风波,他已然把这里的生活当成了一出权谋大剧,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模仿那些权谋剧中的人物说话神态,生怕哪集自己因为这智商跟不上就下了线。

不过徐祺明显没有感到魏文锦话中情绪,全当魏文锦此话是在夸奖,自然是满面自得。

公子清也是从旁笑道:“刺史大人闻听郡主乃是女扮男装来我舒州,想必是不想声张,故而此番并没有邀请旁人入席,不知可否称意。”

“哪里,刺史大人有心了。”魏文锦闻言也是回以礼貌笑容。

几人又是一顿客气,待酒过三巡,徐祺也是抛出话题,说道:“下官听闻郡主对诗词研究颇深,这孟少侠也是此道翘楚,年方十八便能做出《念奴娇赤壁怀古》这等千古雄词,真教徐某汗颜啊!”

孟东长见说到自己身上,自然也是拿起酒杯笑道:“徐大人过誉了,大人日理万机,区区小技怎入大人法眼。”

今日的公子清显然有意活跃气氛,适时开口道:“既然几位都是风雅之人,不如我等今日再以诗为题,饮酒助兴如何?”

徐祺当即叫好,“好!就以诗为题,每人吟诗一首,若是作不出来,当自罚三杯!”

公子清趁热打铁说道:“既然以诗为题,自然要有所限制,孟少侠词风豪放,可见是胸怀天下之人,而如今我等身在南相,不如今日我等就以这南相为题如何?”

魏文锦闻言却是眉头皱起,这等题材,加上她和这舒州刺史的身份摆在这里,发挥不好的话可就有些敏感了。

“孟兄,既然刺史大人和汪公子都有此兴致,不如就由你起头如何?”魏文锦思索一二,开口朝着孟东长笑道。说话间再度朝孟东长递了一个眼神,孟东长则直接回以一个OK的手势,魏文锦和他相处已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同时也知道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却见孟东长缓缓起身,在八角亭内踱起步来,神情恹恹,一步一顿,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模样,随着孟东长脚步停在栏边,目眺远处假山,口中随之吐出一段文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一诗具成,亭中三人皆是变色,这首诗的前两句以寥寥十四字勾画出这南国风光,特别是这千里二字,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这诗中之景,在这南相大地几乎随处可见,本是那十里百里的田园风光,作者偏偏以“千里”作为视野,不仅拔高了整首诗的意象,更为后半阙埋下了伏笔。

至于此诗后两句,更给人以回味悠长的感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乍一看似乎只是平铺叙景,实则不然,南朝历代君主自古佞佛,时下南相也是重佛抑道,大兴土木滥修佛寺,可谓劳民伤财,长此以往必然国力衰弱,民生凋敝,这句“多少楼台烟雨中”就将这所有南相有识之士的忧思道了出来,可谓极尽了语言的艺术。

总体来说,此诗视野辽阔,写景丰富,意境深邃迷离,仅凭这遣词造句的水准,也足矣成为佳作,至于这句“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唱叹,自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说是诗人见雨写雨,也未尝不可。

但此时晴空万里,亭中三人自然不会以这后者理解,刺史徐祺沉默半晌,缓缓拍掌,发自肺腑的赞道:“真是好诗啊。”

魏文锦缓过神来,眉头轻皱,她本意是想孟东长把这作诗的基调,定在景或物上,甚至说些无伤大雅的牢骚话也是无妨,但一定要避开政治这一敏感话题,眼下这舒州刺史来意不明,加上一个不知底细的公子清,她自然要小心二人以这作诗的借口暗生事端。

但这句“多少楼台烟雨中”倒是给她整了个不上不下,这句诗你说他是写景吧,眼下春光灿烂,说不过去,但你说他是讽刺南相朝廷吧,又没有任何证据,魏文锦一时间眉头紧锁,不知如何应对。

公子清没有理会沉浸在诗情中的几人,递了一个眼神给尚处于感慨之中的徐祺,此二人明显默契更足,徐祺当即会意,开口道:“好一句‘多少楼台烟雨中’,敢问孟少侠此句何解?”

“孟兄与我自元州乘船而来,途中多遇梅雨时节,且沿岸寺庙林立,想来此句只是写这沿途所见罢了。孟兄是吗?”魏文锦接过话头答道,说完还还略带深意得问向孟东长,一双妙目暗含警告。

孟东长这次倒是看懂了魏文锦眼中意思,只得悻悻道:“正是如此。”

舒州刺史看了一番二人神色,继续说道:“孟少侠何必自谦,此诗分明在暗指我南相朝廷风雨飘摇,孟少侠既然敢作此诗,为何不敢认下。”

“刺史大人言重了,孟某一介草民,怎敢妄议朝廷。”孟东长此时心中直呼倒霉,他本是随口吟诵,能记得这诗都极为不错了,哪里还记得此诗还有这些门道,但眼下魏文锦和这刺史两人这般较劲,他自然也是反应了过来。

徐祺沉吟片刻,偏头瞧见公子清再度递来眼神,当即明白这是要他加大火力,于是调转枪头,对魏文锦道:“徐某有一事相问,敢问郡主来我舒州所为何事?”说罢语气一转,一字一句道:“或者说,郡主来我南相所为何事?”

魏文锦闻言瞳孔骤缩,如她所料,这徐祺绕来绕去果然是有所图,她向来心思细腻,观察敏锐,方才谈话之中公子清与这徐祺眉来眼去自然难逃她的法眼,且这徐祺说话似乎是受公子清眼神引导,这般论断让她暗暗心惊,要知道公子清虽然家世富贵,但终究是一平民之身,如何能驱使徐祺这一方青天老爷?

魏文锦知道此时不能露出端倪,她来南相的目的在面见南相国师之前不能暴露,云淡风轻道:“来南相自然是为金台会武而来,至于舒州则是顺路访贤,我早已对汪公子言明,莫非汪公子未曾告知大人?”

“瞧我这脑袋,忘了和刺史相告了,郡主勿怪,勿怪!”公子清左右瞥了一眼,当即一拍额头,装作一副懊恼模样,随后拿起酒杯就要自罚一杯。

徐祺却将其手腕摁住,摇了摇头,再度语出惊雷:“郡主可知云川处境已然危若累卵?”

魏文锦心中一声冷笑,倒想看看这徐祺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淡然道:“噢?此话何解?”

“云川如今王不能政,世子无道,让郡主一女子当家数年,郡主聪慧无比,想必清楚自身处境,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徐祺言辞直接了当,颇有几分图穷匕见之感。

“那又如何?我魏家满门忠烈,纵然处境艰难,但只要尹廷相助必然可以化险为夷,宵小辟易。”魏文锦一声冷哼,只要徐祺不道明来意,她是不可能轻易坦诚的。

“郡主不必自欺欺人,徐某所言,字字肺腑,郡主若还不相信徐某诚意,徐某这里有一条消息,想必郡主会有兴趣。”徐祺摆了摆手,继续抛出诱饵。

“愿闻其详。”魏文锦端起酒杯一番打量,含笑说道。

“前番听闻郡主亲赴皖公山,想必郡主对这行龙先生张厘颇感兴趣,某这消息,就是关于这张厘张行龙。

张厘致仕以后,大尹朝廷对其并不放心,遂派遣一混元境高手在其身旁潜伏,名为保护,实乃监视,若张厘有任何投敌之迹象,这混元境高手将对其就地格杀。”

而这名混元境高手,就是二十年前高居大尹敛照司悬赏榜第十三位的金刚碎手金如炼!”

徐祺掷地有声,他早已判断出郡主此行是为请张厘出仕,这条消息他不信眼前郡主还能无动于衷。

“噢?竟有此事?不知大人为何告诉本郡主这些?”徐祺千算万算,算不到魏文锦早已事先得知,故而此番并无任何神色波动,倒是一旁的孟东长听到后大吃一惊,脑海中一些信息不由飞速整合,试图还原一些事情的真相。

魏文锦面带玩味笑容,看着徐祺那因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有些难看的神色,噗嗤一笑,说道:“也就是说,这金如炼,名为敛照司通缉犯,其实是敛照司暗子。是吗?徐大人?”

徐祺眼神虚眯,缓缓点了点头,双方都想对方先开诚布公,但他这边的情况,显然也是极为复杂。

沉寂已久的公子清忽而开口说道:“家师为尹朝呕心沥血,想不到罢官之后还要受尹廷此等猜忌。”语气忿忿不平,像是第一次听闻此消息一样,继而直接站起身来,躬身拱手说道:“我欲救家师于苦海之中,恳请二位相助!”

“公子不必行此大礼,张厘先生乃是我南相不可多得的贤才,岂荣尹廷如此对待,公子若要出手,我徐祺当舍命相助!”徐祺当即站起身来扶住公子清,语气不容置疑。

二人随即看向未曾表态的魏文锦。

“这敛照司行事太过卑鄙,张先生乃是家师生前至交好友,本郡主愿助一臂之力。”看着眼前演戏的二人,魏文锦眼底静若平湖,先是仰头满饮一杯,而后把玩着手中酒杯,语气轻柔,但这话可是相当大胆。

徐祺闻言当即神色一震,随即面露掩饰不住的喜色,正待开口,却见对面郡主继续说道:“但本郡主有一条件,若二位不答应,这张厘之困境,恐怕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此次行动,需由这孟少侠来决策引导,至于汪公子和刺史大人,只需提供一些行动人手即可。”魏文锦嘴角上扬,似乎是想到什么锦囊妙计一般。

亭中三人闻言面面相觑,公子清和徐祺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看向一旁愣神的孟东长,嘴角微微抽搐,显然不知道魏文锦为何提这等古怪条件,公子清沉吟片刻,再度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郡主如此看重孟兄,想必孟兄必有过人之处,在下自当从命。”

如此几人继续饮酒论诗,但先前那一人一首的约定也被几人抛诸脑后,而关于后续如何行动等等几人也再未提起,场间几人推杯换盏,不亦说乎,好似今日真就只是饮酒作乐罢了,只有孟东长满脑子问号无从得解,时不时打量几人神色妄图勘破一二,但场内几人都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精明之辈,显然不会在孟东长面前漏出什么破绽。

不知何时,亭外已然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舒州地处江南,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长达数月的梅雨季节,雨滴滴落在湖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屋檐下的青砖仿佛有着无尽的故事,府外长街人影稀疏,孟东长顺着八角亭远眺而去,似乎看到了远方楼台在烟雨中轻轻摇摆,如泣如诉…… 第十六章 公子清 待到宴席散去,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湖面也泛起了点点星光。

公子清醉眼朦胧,似乎不胜酒力,强撑精神差遣几名随从将魏文锦和孟东长二人送回汪府之后,自己却是在这刺史府留宿下来,说是改日约着再去拜访张厘。

深夜的汪府之中,满肚子疑问的孟东长终于等来了郡主的召见。

“今日未经孟兄同意,揽下一门差事,还请孟兄勿怪。”魏文锦负手站在桌前,声音幽幽传来,孟东长抬眼望去,只看到一张看不清神情的侧脸。

“不敢,不过不知郡主此番安排有何用意。”随着时间推移,二人的身份摆在这里,魏文锦能礼贤下士喊他孟兄,他却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称呼魏兄。

“这金如炼的存在,他二人早就知晓,今日宴席上所言,不过是二人所唱双簧戏罢了,这一点,以孟兄的眼力想必看得出来。

这二人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等我这云川的郡主来了才敢动手,且我此行不过带了黎师一人,对上那金如炼几无胜算,孟兄不觉得此事蹊跷吗?”魏文锦坐了下来,倒了杯茶递到前方,示意孟东长坐下说话。

孟东长倒没有客气,上前落座后道:“郡主是说?这二人另有居心?”

“先前孟兄提醒过我,这公子清是冲我来的,也就是说,我来舒州的消息他恐怕早已事先得知,如今看来,这公子清要营救张厘是假,要拿我这安南郡主的名号作些文章才是真。”

孟东长微微皱眉,“云川与此地相隔千里,这公子清的身份也远远够不上郡主,他能拿此作何文章?”

“孟兄且先莫发问,我倒想听听孟兄的看法。”

孟东长抬眼看去,却见魏文锦此时笑眼盈盈,心中一顿,明白这是要考教自己,于是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从结果分析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张厘被敛照司暗中监视,若郡主出手且暴露,将会与敛照司发生矛盾,他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是郡主与敛照司乃至大尹朝廷为敌,其二,郡主来此目的是为请张厘出仕,这点不难猜到,他想做的就是顺水推舟,成全郡主。

顺着两种结果分析动机,其一,公子清与敛照司或者大尹朝廷有仇,其二,公子清有意帮助郡主,从而达到自己的隐性目的。

甚至这两种可能的结果和对应的动机,同时存在。”

“昨日我让黎师替我跑了一趟莫道山,查了查那金如炼和公子清的底细,就在刚刚,他已连夜赶了回来。”魏文锦语气一顿,随后一道身影仿佛从黑暗中走出,自始悄无声息,正是从莫道山回来的黎剑空,孟东长抬眼,故意露出几分惊讶。

“关于金如炼的消息与那刺史徐祺所言相差无几,自是不必再提。至于公子清……”魏文锦停顿片刻,酝酿了一会儿才徐徐道:

“二十年前,尹国朝廷分为两派,一派以当朝宰相顾九围为首,被称顾党,一派则以当时的太子太保郭玉成和敛照司东司令尊冯兴为首,因支持当时的太子平原王周少泽,也被称为太子党,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天成二十六年,先帝驾崩,本应由太子平原王继位主持朝政,然而时任先皇近侍的宦官刘阵传先帝遗旨,废太子而传位颍王,更有太皇太后为旨意作保,太皇太后是先帝嫡母,在朝中颇有势力,顾党也早已暗中投效,一时间,太子党一干人等皆被打了措手不及,郭玉成、冯兴相继入狱,平原王则在众多高手的掩护下逃出了京都,在定州拉起了一队兵马意图卷土重来,但最终还是兵败身死。

这一过程中,原东宫上下人等几乎都被斩草除根,唯独太子妃柳氏失踪,传闻其失踪之时,恰巧身怀六甲。

这黎师傅带回来的消息便是,这公子清,极有可能就是那平原王周少泽遗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魏文锦话语悠长,神色也是带有几分感慨。

孟东长闻言顿时大惊,想不到这公子清居然还有这等身世,随即大脑飞速运转,事情脉络开始逐渐清晰,孟东长沉思片刻,嘴角露出隐晦笑容,心道接下来,可就是突出自己作用的时候了。

“这么说来,这公子清与尹廷不但有仇,还是这血海深仇,同时,若有可能,他还想夺回这本属于他这一脉的皇位。

这么说来就不难解释公子清为何对郡主如此上心了。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无非就是想通过张厘之事试探郡主对尹廷态度,若郡主敢与敛照司为敌,想必也就敢与尹廷为敌。”孟东长嘴角上扬,有些事情点到为止,足矣。

果然,魏文锦本是神色如常,而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脸色瞬间僵硬下来,眼睛盯着孟东长,却见孟东长面带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魏文锦深吸口气,道:“那他可想错了,本郡主恩怨分明,敛照司是敛照司,朝廷是朝廷,本郡主教训敛照司同样是为了效忠陛下。”

“郡主既然已经开了口,又何故避而不谈,莫非要孟某换个说法?”孟东长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满,同时语出惊人:“敢问郡主为何谋反?”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魏文锦伸出手指,颤抖着声音说道。孟东长平静的话语对她而言宛若晴天霹雳,现在诸多布置都还没有完成,若此时走漏消息,整个王府将迎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魏文锦一时间面色苍白,就连心口都开始隐隐做痛,身旁老道见状目光一寒,直接拔剑架在了孟东山颈上。

孟东长却是作痛心疾首状,叹道:“哎!郡主不该啊,若孟某真是那别有用心之人,你怎可作出这般反应?”

魏文锦闻言一滞,依旧难以平复,今日她本有意将一些消息透露给孟东长,从而逼迫其表态投诚,但孟东长这一手可谓彻底打乱了她的布置,她甚至连孟东长什么时候察觉的都无从得知,试问此时如何心安?魏文锦盯着孟东长的脸,像是重新认识此人一般,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语气中已然带上些许森寒。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在下不过这万丈红尘一匆匆过客罢了,来也无名,去也无痕。心早似那已灰之木,身也如这不系之舟……”

孟东长没有理会脖子边冰寒的剑锋,反而站起身来,语气中尽是惆怅。

这次孟东长倒不是装模作样,他自地球穿越而来,自问很难在这中天界获得什么归属感,所以他从来只把自己当作这片天地的一个过客而已,虽有自己的使命所在,却无心去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孟东长收起心中彷徨思绪,偏头朝着魏文锦淡笑道:

“郡主只需要知道,在下并非尹庭之人,若郡主想要一个安心,孟某可以告诉郡主,在下早在西山镇中就知道了郡主意图,若是孟某想要将消息传递出去,这一个月来机会可是不少。”

魏文锦闻言皱眉思索一二,确实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示意那黎剑空收回兵器,有些狐疑道:“西山镇?你是怎么知道的。”

“与我比武的神秘女子,酒楼对面的水果摊摊主,易容的尹廷将领韩忠,郡主还需要我再说详细些吗?”

魏文锦摆了摆手,不解道:“想不到你的观察如此敏锐,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其一、你们的接头方式太过落后,只要留心不难看出那水果摊摊主就是负责给你和那神秘女子传递情报之人,至于那韩忠,手上有常年骑马被马鞍勒出的老茧,且在那客栈天天抱着一张地图研究,除了是为将之人或者侦察兵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身份,再加上郡主的身份摆在这里,我想那韩忠至少也该是一方主将。

其二、郡主说过,敛照司负责监管天下修士,但郡主和那韩忠来这西山镇明显有意避开了他们的耳目,否则不会和他们爆发冲突,从而说明郡主在此间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并不能让尹廷知晓,恰巧的是,韩忠又在冲突之际销声匿迹……

其三、郡主与我刚到舒州之际曾说:‘我此番来这舒州,就是为了请这张厘张行龙出山,助我魏家治理云川。’郡主若心中无鬼,这话就不必说的这么详细了,只需一句请张厘出山相助即可。

但这些种种都只能称为疑点,并不足以称为证据,所以在下对郡主的图谋,仅仅也就停留于猜测上。

所以前番在下再度以‘造反’二字试探,如今看来,不出孟某所料,郡主图谋确是不小。”

孟东长面带戏谑,对面郡主闻言脸上却是浮现几分羞怒,自己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诈出了底细,着实有些汗颜。

但魏文锦非同常人,神色变幻间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拱手诚恳道:“既然孟兄已经知道,在下也不敢再欺瞒,不错,尹廷无道,我平川王府欲自立门庭,望得孟兄相助!”

孟东长闻言摆了摆手,“不急,在下还有些许疑问。”孟东长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莫道山,是个什么地方。”

“是一个坐落在尹朝定州的江湖门派,这个门派与其他门派不同,不受朝廷节制,弟子稀少,且不以修炼为主要任务,主要任务是收集天下情报,山主人称莫道仙人野干鸣,据说上下两千年,方圆三千里,这野干鸣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莫道山贩卖情报,不接受任何财物,必须要你以情报换情报,如果你所提供的情报价值与你想要知道的情报价值不等,则交易失败,直到你拿出更有价值的情报为止。同时,随着同一条情报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这条情报的价值也会越来越低。”

“孟某有一言,敢问郡主是以何情报换取公子清身世这条消息的。”

“起初我也不知道这公子清到底来头多大,故而为此准备了三条情报,所幸这公子清的身份还没到那种价值连城的级别,我用一道最低级的情报就将这消息换了过来……”魏文锦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顿,神情突然变得不可思议,抬眼看向孟东长,却见其朝自己点了点头,魏文锦艰难道:“以公子清的身份,情报价值理应更高,除非,这道情报已经被许多人知晓!”

“郡主不妨再大胆些去猜想。”孟东长微笑鼓励道。

于是魏文锦顺着思路继续推理道:“公子清的身份,显然这舒州刺史徐祺已然知晓,说不得,这南相朝廷中,亦是有着许多旁人知道,与之对应的,甚至有可能就连尹国朝廷,都有人知道这平原王遗腹子尚在人世。”

“金如炼奉命监视张厘,张厘是公子清的老师,金如炼是敛照司的人。”孟东长单指敲打桌面,适时开口提醒。

魏文锦神色一震,讶异道:“难道说,这金如炼监视张厘是假,监视这公子清才是主要任务,换而言之,尹廷早就知道了公子清的存在,但有意留着他没有斩草除根?”

“倒也未必是金如炼,不过可以确认的是,公子清应该在敛照司的视角之下。”孟东长眼神凝重,继续说道:“郡主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既然公子清的身份在尹廷不算什么秘密,公子清本人,是否有可能也是知道这一点。”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不过即便他知道自身处境,又与我……”魏文锦陡然一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震惊道:“难道他想借我之手脱离尹国朝廷的钳制?”

魏文锦眉头紧锁,随即又否认了这番猜想,“不对,以公子清的身份,尹廷中应该不有不少人欲除之后快,但既然他能活到今日,说明他还留有价值,值得一部分人花力气去保,而公子清身在舒州,说明保他之人应该对南相这边施加了一些影响力。

也就是说,公子清的背后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两国之力,我虽贵为郡主,但却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

“既然要揣测动机,自然要站在对方的立场。

公子清在舒州暴虐成性,声名狼藉,这是历史上惯用的自污手段,其目的应该表明自身无帝王之志,从而使保护他的人安心,但以公子清的身份,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手段,我想这公子清若非处境堪忧不会如此行事,郡主的到来,对他而言不亚于最后的救命稻草,云川势力庞大,若他能得郡主庇护,不仅可以保住自身,甚至可以进一步图谋大计。

若我所料不差,他之所以尚未和郡主坦白这些,就是希望通过这种种异常提醒郡主他的来路不明,从而对其身份进行调查,再自行作出决定,他所能做的,就是从旁引导郡主。

而他一旦坦白此事,郡主若是不同意且走漏风声,公子清就算不死,恐怕也会被彻底软禁,断绝外界一切联系。

再有,这刺史徐祺应该也有问题,徐祺的权势在舒州可谓一手遮天,要想保护公子清的存在,离不开徐祺的支持,换而言之,这徐祺应该是和那幕后之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徐祺此番却又站出来帮助公子清来试探郡主,说明他在其中也有自己的算盘,也有可能,他已经被公子清成功策反。”

孟东长娓娓道来,以一种魏文锦无法想象的思维模式深度挖掘,魏文锦满眼的不可置信,不仅仅惊于这公子清的心机深沉,更骇于这孟东长的逻辑严密。

“以孟兄看,我当如何处之?”魏文锦诚恳发问,虚心求教。

孟东长随之答道:“无论公子清打算用何种方式,其目的必然是拉郡主下水,代替自身和尹廷相抗。郡主虽早晚与尹廷反目,但这节奏还需要把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能被这公子清乱了章法。

公子清乃是擅谋之辈,在这舒州的势力恐怕连他幕后之人都无法想象,郡主若继续留在这里,难以化被动为主动。

但郡主若想进取大业,无论是公子清还是张厘,都可以发挥巨大作用,在下认为不该舍弃。尤其这公子清,堪称奇货可居,若郡主可以顺利掌控其人,对于打击尹廷内部以及占据大义名分都有着巨大助益。

若郡主信得过在下,此间之事,全权交与在下处理即可,至于郡主,当静观其变。”

说到最后,孟东长拱手拱手,诚心劝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孟兄所言不错,不过孟兄毕竟出师尚早,若全由孟兄主持,他们很有可能不会配合,甚至会对孟兄不利。”魏文锦有些担忧说道。

“无妨,孟某自有手段,只是此事还需要郡主配合一二……”

两人再度私语一番,待到彻底敲定行动方案,魏文锦也是终于露出笑容,拱手赞道:“我得孟兄,如鱼得水尔!”

孟东长谦虚笑道:“此话言之尚早,若孟某幸不辱命,孟某到时候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郡主可以答应。”

“孟兄言重了,无论此事成败,孟兄但凡有所求,我必当在所不辞。”魏文锦正色道,她不怕孟东长有事求他,反而怕的是孟东长无欲无求。

“如此就请郡主静候佳音了。”孟东长轻声道,语气沉稳中透出一抹自信。

魏文锦看着对面烛火映照下的少年脸庞,心头第一次浮现些许凌乱情绪,这种完全抛弃辩证法的细碎杂思,在她的世界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十七章 六御 夜,伸手不见五指。

森林中时不时传来夜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黑暗中,似乎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凝视着狼狈逃窜的男人。

男人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不敢停下脚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着!

他知道,只要自己停下,随时会被身后那些怪物撕成碎片。但不管他如何奔跑,身后的怪物依然紧紧的跟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怪物的距离越来越近,男人似乎能从黑暗中看到他们狰狞的相貌,闻到他们嘴里传来的腥臭味。

终于,随着一声嘶吼,一道恐怖的身影向男人扑来……

公子清的眼睛随之霍然睁开,噩梦惊醒,脸上还留着最后时刻的惊恐神色,公子清擦了一把额头冷汗,嘴角缓缓扯动,无声喃喃道:“杀刘阵,杀刘阵……”

这是他的母亲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的,不是娘,更不是爹,是三个字,杀刘阵。

他的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叫柳天仇,告诉他,他身上的仇恨比天还要高。

他的父王本该是尹国的皇帝,而他应该是尹国的太子,但这个叫刘阵的宦官勾结朝中大臣,篡改了他爷爷的旨意,害了他的父王和他的全家,他活着的使命,就是为这些冤死的人报仇。

十岁那年,他的母亲郁郁而终,他被一群陌生人带到汪府,从此他不再叫柳天仇,他叫汪世清,字太留。

这群陌生人忠于他的父王,他们告诉他,想要报仇,你要学会修炼。

于是他踏上了修炼之路,他天资卓越,用了不到十年时间,踏入了照神境界,离那鱼跃龙门的凤初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随着他慢慢长大,他发现那个叫刘阵的人,拥有着滔天的权势,就连母亲和自身的苟活,都是在那个人的授意之下。

他母亲说自己是逃出来的,却不知道,帮她逃出来的人就是刘阵。

后来,舒州来了一位叫张厘的人,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自己成了他的弟子。

慢慢的,他从张厘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他慢慢明白眼前的一切安逸不过是假象罢了,天下到处都是想要他死的人,自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但自己的身边都是那些人的眼线,他无法发展自己的势力。

刘阵找了上来,说可以帮他。

刘阵为什么这么做,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仇恨,也只能暂时放下。他只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许多人的眼睛底下,表面上,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世一样,只安静的做个公子哥,纨绔且残暴,暗地里,他开始利用刘阵的能量壮大自己……

公子清想起那日离开张厘房间时回荡在耳边的那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又想起那日和张厘的争吵。

不由苦笑一声,暗自摇了摇头。

从他母亲死后,身边所有帮他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目的,汪保初如此,徐祺也是如此,只有这个张厘,他是个纯粹的人。

不过他不认为张厘明白自己的处境。

公子清不再多想,起床将自己的形象收拾了一番,看着铜镜中自己器宇轩昂,颇有贵气的模样,公子清眼角低垂,眉宇间几分阴鸷缓缓酝酿……

他在等魏文锦查清自己的底细,身为正统皇室血脉,他所知道的远比常人要多。

太子妃柳氏遗物中有一叠经书,名为《天子六御》,分为六册,曰御原、御道、御常、御公、御法、御情,是皇室传人必读之物,历朝历代,也仅有皇帝和太子有资格研习,这本书的存在,在皇家中都被视为绝密。而当朝皇帝乃是由亲王得位,所以就连他,都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此书所含内容囊括极广,宇宙伦理,修行道法,帝王心术,史学政经,无所不在其中,柳氏遗言:“尹朝皇室传承千年不衰之密,就在其中。”

在《天子六御〈御公篇〉》上面有这样一段记载:

光治四年,天下初定,太宗文皇帝问宰相高明悬曰:“公以云川之计何如?”

高答曰:“封王于外。”

太宗不解。

高曰:“云川之史,起于氏族,尹人文治难合,武功难定,鸡肋也。”

太宗曰:“何不封于皇脉?”

高曰:“云川乃困龙之地,无能者居之则乱,有志者得其必反,非文武双全之将不可全也。”

太宗曰:“何以制之?”

高曰:“何须制之。云川不过三州之地,而我尹朝坐拥九州大地,广聚天下钱粮,何惧其反!”

太宗曰:“善!”

这段对白不过寥寥几十字,但在尹朝史书中,却看不到这段记载,如今这世上,知道这段秘闻的,恐怕除公子清外难有他人。

公子清初读到这段时还没有什么感触,而后他翻阅了大量关于云川的记载并请教了张厘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云川必反!

公子清明白,尹朝将云川作为异姓王的封地不过是为了坐享其成罢了,与其在一块不算富饶且充满争斗的土地上大费周章,倒不如将其作为臣子封地,如此可既得钱粮又得太平,且这大义名分依旧不失,何乐不为?

这种理念放在地球上,就是一种类似于殖民地的管理办法。

但云川势力不是傻子,尤其还有前三家的下场以为借鉴,公子清不认为如今的云川没有人能看到这一点。尤其在他接触了这安南郡主魏文锦之后,他能感觉到,这个魏文锦的才智不在他之下。

公子清感到振奋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在舒州忍辱负重,不敢暴露一丝一毫的仇恨,甚至为此戴上了一副残暴的面具,可以说是牺牲了日后登高一呼的民心所向,为的,就是那看不到的一线曙光,而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从他刚刚听闻魏文锦来到舒州之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

等到公子清已然打道回府,一进中堂,却发现魏文锦和汪家家主汪保初并排而坐,身旁还站着失踪一日的老道,汪保初和魏文锦两人有说有笑,好像是在商议什么事情。

“世清回来了啊,来的正好,郡主想在我舒州办一场文会,这事,你可得多上点心。”汪保初看到来人,也是露出和蔼笑容,如是说道。

公子清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文会?”

魏文锦见状笑着说道:“近年来云川人才凋敝,内政狼藉,而舒州乃是钟灵毓秀之地,故而本宫想在这舒州办一场文会用于选拔一些人才造福云川百姓,不知公子对此事怎么看?”

公子清心头一沉,不知道魏文锦为何整这一出来,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魏文锦开始自称本宫,似乎在有意提醒自己二人身份距离,公子清迟疑片刻,道:“汪府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既称文会,自然不拘形式,诗词歌赋,策论经义,凡擅长者皆可入我平川王府为客卿,出类拔萃者,本郡主将亲自上书举为官员。”魏文锦继续道。

公子清暗自一惊,这等诚意怕是对于这舒州士子诱惑不小,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也不过是为了一介官身罢了,想不到魏文锦竟然抛出来此等橄榄枝,公子清斟酌道:“郡主欲选拔几人?”

“还没定下来,就看这徐刺史有多大方了。”魏文锦闻言却是一笑,低头吹了吹茶水,旋即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对了,既然要办,就要把动静搞大点,正好孟少侠前几日作了一诗一词,就借此将这文会的名头打出去吧!

还有张厘那边,此次文会的首席评审非他莫属,就有劳公子这位弟子为本宫当一回说客了。”

魏文锦语气随意,像是全然忽视了自己的客人身份,不过又随后补充道:“此事若办的漂亮,日后我云川的码头,就只认你汪家的船号。”

汪保初闻言瞬间面露狂喜之色,忍不住开口道:“郡主此话当真!”这笔交易如果板上钉钉,那汪家在南相商界的地位将再也无法动摇。

魏文锦斜睨了他一眼,道:“本宫一言,驷马难追,家主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和你签下第一笔货单。”

汪保初再度大喜,却是假意推辞道:“这样——不好吧?”

魏文锦嘴角划起一抹弧度,当即将早已准备好的两张商契拿了出来,道:“家主若觉得这单生意没问题,就签了收下吧。”

汪保初赶紧拿起来查看,面上惊喜难以掩饰,随即快速嘱人递来笔墨,在两份上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将其中一张视若珍宝的叠起收好,站起身来退到公子清身旁躬身行礼道:“郡主放心,此次文会我汪家必当倾其所有,给郡主办他一个声势浩大!”

公子清却是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着,随着魏文锦此番态度明了,他已然明白,郡主怕是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来意,这是在有意敲打自己。

“下午我会去一趟刺史府,公子若无事便随我一同吧。”见事情谈完,魏文锦也是站起身来就要告辞,待到公子清身旁时忽而开口道:“公子不送送本宫吗?”

公子清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也是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来到魏文锦院前,魏文锦撇了一眼身后面色灰暗公子清,道:“公子才华横溢,可有兴趣入我平川王府为客?”

公子清一惊,豁然抬头看向四周,在确保四下无人后看向魏文锦神色,似乎不像客套之言,于是道:“郡主此话?”

却见魏文锦已然转身离去,公子清疑惑间,耳边传来一道真气包裹的声音:“文会不拘一格,人人皆可参加,本宫期待公子的表现……”

公子清闻言顿时凌乱,呆呆站在院前,仅仅一夜过去,他就觉得魏文锦的态度突然就变得难以捉摸了起来,而自己黑暗世界的那缕曙光,似乎也将处于明暗之间,摇摆不定…… 第十八章 名扬 南相都城,少安。

一处青楼内。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一位身穿青衫的读书人此时手持折扇,在众人间吟唱道。

“好词!”那同在楼中的一些士子顿时纷纷叫好。

一名同样穿着不凡的富家公子狐疑道:“此词是华兄所作?”他和眼前这位华安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其斤两,他华安虽然文才比自己略胜一筹,但何时又能作出这等水平的词来了?

“非也,非也!此词作者并非在下,据说乃是一位尹人,其龄不过十八。”华安闻言微微一笑,却是坦然答道。

“十八?怎么可能?华兄莫要说笑,尹人向来重武轻文,况且此词词风豪放,岂是一黄口小儿能唱的出来的?”

在场几名公子哥闻言皆是不信,几人基本都是官宦人家的二世祖,没有烦恼也没有追求,故而成天聚在一起品茗饮酒取乐,可谓肆意花场,纵横风月,虽不一定都有诗才,但也品鉴过无数诗词,故而这眼力都是极为刁钻,根本不信这词乃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所作,无论是人生境界还是阅历都不足以支撑其如此遣词。

“非也,非也!”华安此时摇头晃脑,悠悠转了几圈,才面带薄怒喝斥道:“古有项槖生七岁而为孔子师,今有我南相国师十五岁立派开宗,诸君怎可妄轻人年少?”

瞧着众人被自己的话镇住,这华安才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想来是虚荣心得到了焉大满足,继续说道:“此才子名为孟东长,出自尹国元州,得安南郡主赏识,已然身为平川王府文客,如今正随同这安南郡主访游我大相舒州!

这孟东长来舒州不过两日,已然留下一诗一词,更得我大相文坛巨擘张行龙亲口赞誉:惊世之才,凤毛麟角。

此等少年才子,诸君岂可轻之慢之?”

瞧着华安言之凿凿,似乎确有其事,场中一人也是面上浮现几分羞愧之色,拱手道:“华兄所言极是,是在下浅薄愚昧了。”

“华兄说此人留下一诗一词,这词想必就是这首《念奴娇》了,而那诗敢问我等又从何拜读?”有人疑惑开口问道。

“诸君安心,既然华某说了是一诗一词,自然没有吊各位胃口的意思,诸君且听我诵来。”华安早已迫不及待,这种表现机会可是不多,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吟道: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相较于前番《念奴娇》出世的拍案惊奇,这首诗吟出来场间倒是呈现出一副沉默景象,众人有人手捋长须,有人皱眉苦思,都在细细琢磨这诗中气韵。

“这诗和这《念奴娇〈赤壁怀古〉》比起来,倒是显着普通了不少,想来是这孟才子随性而作吧!”众人沉默间,忽而有一道声音传来,顿时引起了一些附和的声音。

“胡说八道!”一名长须儒生当即拍案而起,“尔等胸无点墨之辈,某羞之为伍!”

这儒生众人也都认得,据说祖上也是南相贵族,自己虽然郁郁不得志,但靠着祖辈余荫,在这少安城的风月场所也算有着几分名气。

先前那几个质疑此诗的人见他情绪激动,也是悻悻闭上了嘴巴,看来都不愿意招惹这长须儒生。

长须儒生本是怒容难去,环视了一番场间众人后,看着众人的表情,有人在好奇的打量自己,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有人还在品味先前的诗句,还有人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依旧在怡然品酒。

儒生心中顿时浮现一抹悲凉,诗写的再深刻,对于这些人都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脑海中回荡着那句“多少楼台烟雨中”,看着眼前的众生百相,胸中愤懑似乎郁结成了一股洪流,他越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竟然嘤嘤的啜泣起来。

众人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是神色各异,纷纷在下方窃窃私语起来。

那儒生越发难以控制自己,面上涕泪横流,表情失魂落魄,摇摇晃晃走到了门口,口中还随之悲呼道:“大相危矣!大相危矣!”

众人面面相觑,那华安瞧着儒生的背影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华兄,不知这郡主和孟才子何日来我少安?”场间有人并未把这老儒生的举动放在心上,毕竟此人长期神神叨叨,有此异举不足为怪,比起这儒生他们更关心孟东长。

“是啊!我等到时候定要好生招待,莫让人以为我相人无礼。”

“何日来少安在下却是不知,但这安南郡主却邀我等去那舒州一叙。”华安被人打断思绪,也是回过神来笑道。

“郡主邀请我等去舒州?华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郡主欲在舒州举办云舒文会,意在筛选贤才入云川为官,华某也是刚刚收到请柬,还请诸位一看!”华安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当即递给众人传阅,众人当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这上面说,文会广聚贤才,出身不限,文裁不限,最终选拔五人可为平川王府门客,三人可入云川为官,有意者皆可报名参加!”有人忍不住惊呼道。

……

与此同时。

广玄寺中。

两名男子正相对跪坐于蒲团之前,身旁还有一些和尚在敲打木鱼,诵读经文。

“国师你觉得此诗写的如何?”其中一名男子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身穿明黄色龙袍,一股威严气势让人不禁低头垂目,此时他眉头紧锁,难以沉下心神聆听佛音,尝试无果后索性睁眼问道。

“笔不周而意周,一语双关,作者是个有心人。”对面的男子身披一袭锦缎袈裟,上面绣着精美的莲花图案,显得极为华丽,看上去是个高僧才有打扮,不过却是未曾剃度,脑后留着一头黑亮长发。此人面容白皙如少年,眉目沧桑如老僧,难以分辨其真实年龄。

此人正是南相国师,法号神窥,俗名尉迟素普,因其但凡出行,必有三车相随,前车载经论,中车自乘,后车载家妓、女仆、食馔,故而在坊间还有“三车法师”之称。

“孤登基以来,敬效先帝,兴土木以尊佛,尊佛教以凝德,所行所施无不是为我大相天下。

若不是此诗引得我大相众多士子痛骂孤佞佛无道,孤还不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竟然积累了如此多的怨气。”

这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是如今的南相皇帝陈轩治,听着国师所言,男人略有不满,站起身来有些伤感叹道。

“道家老子言: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故曰:无为而治!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故凡是有为,必有其弊,陛下德泽万民,身先天下,当知其然也。”

神窥法师此时也睁开双眼,嘴角噙着一缕笑容说道。

“国师是说,孤没有错?”相皇皱眉道。

“臣是说,陛下的眼里,不该只有对错。”神窥法师摇了摇头,若是先皇,他想必不需要再行解释。

“国师贤明,是孤着相了。”陈轩治毕竟也是一国之君,顿时明白了国师的意思,也是虚心言道。

“我倒想见一见这写出此诗的少年才子。”神窥见其沉默,忽而微笑说道。

“国师莫非要去往舒州?”相皇有几分讶异。

“他会来的……”神窥摇了摇头,再度闭上双眼,相皇见状也是坐了下来,缓缓收敛心神,继续聆听佛法。

……

而在舒州,距离郡主交代举办云舒文会已去十日有余,在此期间,汪府上下倒是忙的不亦乐乎,不仅要负责置办场地,还要负责登记和安置那些前来参会的士子,而且此次文会随着孟东长诗词的广泛传播在南相士子界热度越发高涨,再加上这魏文锦抛出的橄榄枝太过诱人,故而不仅吸引了舒州本地的大量才子,就连一些其他州府的士子闻讯后也在陆续赶来,但这来的人多了,便会难免出现一些滥竽充数之人,所以在这会前,也会对这参会人员进行一番筛选,那些才气名气一应俱无之辈,恐怕就无幸参加这场文会了。

这些日子孟东长倒是落了个清闲自在,除了偶尔受这郡主召见商谈一些后续行动的细节,其余时间倒是大部分都沉浸在了修炼上面,修为虽离那成丹依旧遥远,但孟东长能明显感到已比散功之前强了不少。

此时的孟东长照例盘坐在床上吸纳灵气,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孟东长皱眉一听,分辨出声音应该是从汪府门口处传来的。

不多时,孟东长的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一名丫鬟在门口说道:“孟公子,外面来了一群读书人,说要见你。”

孟东长闻言摸了摸下巴,他大概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却不想此时露面,这帮读书人应付起来最为麻烦,他也懒得去和那些人之乎者也,犹豫一番后心中已经想好了对策。

孟东长起身打开屋门,待看见门外丫鬟时心里也是微微唏嘘一番,又想起了前些日子被公子清活活打死的丫鬟小翠,那次之后为防止类似惨剧再现,孟东长特意和公子清提起这名叫小红的丫鬟不错,于是在公子清的安排下,这些日子都是这由这丫鬟小红负责孟东长的起居,孟东长虽自觉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想刻意沾染这个时代那些门阀贵族的不良风气,这小红在孟东长院子里基本也就忙活一些杂事,那更衣沐浴暖床的艳福孟东长却是享受不来。

“进来吧,替我磨墨。”孟东长也是冲着小红笑道。

这名为小红的丫鬟睁着一双大眼,满脑子都是疑惑,门外正有十几个读书人嚷嚷着要见这孟公子,他却此时叫自己磨墨,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她身为丫鬟,孟东长这些日子又待她极好,凡是脏活重活都让他自己抢去干了,而她自己每日就打理些院子中的花花草草,她对孟东长的命令自然不会生出异议,于是走到案前安静得磨起墨来。

待到墨成,孟东长也是静步走到案前,鼻中嗅到砚中流淌的漆黑墨水散发着一种清香味道,心中也是暗赞一声,这上等徽墨制作工艺极为繁琐,在坊间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之称,看来汪府对他这假冒的文曲星极为重视,不仅是这石墨,房间中的文房四宝皆是珍品,任何一样拿到市面上都能卖出不菲的价钱。

孟东长不带犹豫,直接提笔落字,一番笔走龙蛇之后,纸面映入眼帘十个大字:“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小红见纸上文字也是不禁读了出来,她虽然认得些字,但也读的相当艰难,实在是不清楚具体读音,故而在那里像个结巴一样的一个劲的朝朝朝。

孟东长见状也是摇头笑了笑,这丫头倒是可爱,道:“不是这么读的,来跟我读一遍,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小红闻言吐了吐舌头,脸上也浮现一抹红润,跟着磕磕绊绊读了几遍,最后倒是通顺了不少。

孟东长摆了摆手说道:“拿着这幅字,出去这么读给那群读书人听听,就说对出下联者本公子将亲自接见。”

小红没想到这古怪的一句话竟然是幅对联,身为汪府的丫鬟见识自然不会太差,这诗词歌赋她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对联作为时下南相士子界流行的一大爱好,她自然也不陌生,但像这么奇怪的对联,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联说来与那奈何桥上的孟姜女还有几分联系,乃是孟东长前世在地球旅游时经过山海关,在那孟姜女庙里所见,听当时导游说此联被称为千古第一奇联,且有着多种不同读法,但孟东长只记得其中较常见的一种读法。

孟东长脑海中随即浮现出孟姜女庙中那个化作白石的身影与奈何桥边那个佝偻的老婆婆,心中微微一叹,对孟姜女的忠贞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他临走之际孟姜女还同他说过,她丈夫范喜良也在此中天界,孟姜女虽然没说明具体用意,但孟东长知道无非是想让自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关照一二,让范喜良这一世能够平安圆满,只是以此时孟东长的势力,还不足矣让他大张旗鼓的去寻找这范喜良,还去这孟婆换药之恩。

汪府大门外,十几名年轻人在门口聚集,个个神情亢奋,时不时还有人大声呼喊,叫的基本都是什么求见孟才子之类的话语,一旁家仆在汪府管家的指挥下好生安抚,生怕这帮读书人控制不住就要冲进府来。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府上的异样自然瞒不过汪保初这位汪家家主,此时他也是赶到门前,面露不满的冲那管家呵斥道。要知道此时正在汪府筹办云舒文会的关键时期,他可不想生出什么事端耽误了郡主的文会,到时候郡主一怒之下,先前许诺给汪家的种种好处可就落空了。

管家见家主前来,赶紧拱手恭敬道:“老爷,是来了一帮读书人要见孟公子。”

“孟公子?”汪保初皱着眉头捋了捋胡子,疑惑道:“孟东长?”

如今汪府只有这么一位孟公子,他自然知道说的是谁,管家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孟公子人呢?”汪保初问道,他对孟东长了解不多,但公子清私下告诉过他,这孟东长才华出众,极受郡主信赖,故而汪保初对其态度也是极为客气,从孟东长所用文房四宝之规格都可见一斑。

“已经派人通知了,想必正在赶来。”管家答道。

汪保初见状也是不再多言,但也想留在此处看一看热闹,看看孟东长待会表现,是否真如公子清所说:惊世之才,凤毛麟角。

这评价是张厘所给,但在公子清的引导下,如今在舒州以及附近几州已然基本传遍。

片刻后,一名丫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已经叠好的纸张,汪保初抬了抬眼,他知道这是孟东长院子里的丫鬟。

“见过老爷。”小红看见汪保初自然也是不敢怠慢,赶紧屈身行礼道。

汪保初随意点了点头,“孟公子人呢?”

“孟公子说想见他人太多了,他不见无名之辈,还写了一副上联,说有人只要能对出来下联,他不仅现身相见,还将其引荐给郡主。”小红喘着气快速说道,生怕自己忘记了孟东长交代的话语。

汪保初闻言嘴角一抽,看了一眼门外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不知他们听到这番话会是什么反应,自古读书人最难相与,哪怕是一穷酸秀才,汪家人在平时也不敢随意怠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你给你整个千古骂名出来。

“老爷那我去了?”小红怯怯的问了一声,但那眉眼处却流露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汪保初面皮再度抖动一番,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小红见状也是偷笑一声,雀跃着走到了门外众士子之前。

小红看着下面众多面孔正盯着自己,也是强行鼓起勇气,展开叠好的纸张高高举起,纸张垂下将丫鬟一张俏脸都完全遮住,小红躲在后面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大声说道:“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孟公子说对出此联者他将亲自接见并引荐给安南郡主!”

小丫头说完也是长舒口气,第一次能在这帮读书人面前吆五喝六,她心中也是有些兴奋。

台阶下一帮年轻士子闻言面面相觑,半晌有一道怒声响起:“什么意思,他孟东长不见就不见,还故意出此等难题刁难我等,莫非当我等好欺?”

“是啊,士可杀不可辱,让孟东长出来说话!”众人见状也纷纷发声驰援。

“孟公子说,他奉郡主命筛选才子,无才无名者不必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只要对出此联,他不仅保其入云川为官,还亲自题诗谢罪!”孟东长早有预料,小红按照吩咐再度娇喝道。

果然,场间众人这回倒是安静了下来,孟东长这话诚意十足,意思也十分明了,有才者奉为上宾,无才者莫入此门。

众人交头接耳间,有人看着娇小丫鬟双手高举的字迹出声问道:“这上联是怎么读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