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 《在赫布格》 “噢,可怜的安国流浪者,不想再被嘲弄的话,就快些离开吧!”老板的妻子不耐烦地向门外指了指,天色快要暗下来了。

赫布格,赫西港口附近的安提阿尔特大饭店,紫黄交叠的灯光让人感到天旋地转,尖锐的碰杯与粗犷的叫喊互相映衬,在浓烈的酒香中似乎还游走着一种怪味。

阿吉弦后悔来这里吃饭了,他只想快点拿走自己遗落的画布与笔,然后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的东西!”他用赫语向老板大喊。

一声凶猛的,玻璃与台面的撞击响起,让阿吉弦心头一震,惊悚地看向上面。阿吉弦个子矮,柜台又高,他比台面高不了多少。

面前挡着一座盛着冰块的玻璃杯,那声巨响正是撞击声与冰块碎裂的声音,如果没有抬头看,阿吉弦一定认为是杯子被砸碎了。

握着把手的男人就是安提阿尔特的老板,他摘下了墨镜,双眼却仍旧埋在阴影中,那张粗糙的脸明暗分离,满脸的胡渣随着咧开的嘴而交错在一起,他的牙齿上还镶嵌着赫国暴发户特有的奇怪饰品。

“你有什么事吗?”店老板粗犷的声音和在店内显得尤为清晰。阿吉弦看上去有些焦急,提高了说话音量:“馅饼!我的馅饼!把馅饼给我!”

老板娘没忍住笑了出来,又与旁边的贵宾聊起了听不懂的话,老板也歪嘴一笑:“我不会卖给你任何一个馅饼了!你不配在赫国吃饭!”

阿吉弦急得拍起了桌子:“馅饼是一幅画!那是我的作品!那是一幅油画!”

前台的几个贵宾都笑出了声,老板用一种更怪异的眼神看向了阿吉弦:“你是说垃圾桶里那块破布?”

店里哄堂大笑。

阿吉弦低头不再看他们,咬着牙走向了老板手指的那个,布满油污的垃圾桶。

画布仍然套在画板上,没有被折断。他伸手取出了那幅未完工的油画,心里想着:“我一定要赶紧回安国,然后画完《馅饼》!出去之后洗一洗,应该能继续画……”

店里喧闹的音乐没有停歇,而且时不时传来笑声与议论,在走出店门的前一刻,阿吉弦转头看向老板:“记住,它叫《馅饼》,你会看到它的!”

随后他不再回头,快速跑出了安提阿尔特大饭店,结束了这场噩梦。

“已经这么晚了……他不会走了吧?”阿吉弦心里很紧张,四处张望着什么,“没办法……我知道我就是要收一辈子罚,就因为选择了艺术。我难道真的是最失败的吗?”

他想找个地方坐下。街对面,树木交杂生长,没入黑暗,夜晚虫鸣的声音响起。阿吉弦注意到了,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摆放着一枚小油灯,油灯边坐着一个男人,戴着方框眼镜,仰着头微微张嘴,仿佛在注视漆黑的天空。

“你好?”他轻声喊了一句,那人并没有回应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阿吉弦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取出来一张黑白相片,与躺在椅子上的人比对着。

那人突然全身一震,坐直了身子,扭头看了看,便看见了阿吉弦。

阿吉弦也被吓了一跳,走到他面前鞠躬行礼。“别这么客气,我看不惯敬礼!”那人扶了扶眼镜,又擦了擦嘴唇:“你就是……那个阿吉弦吗?我不小心睡着了,你在这站多久了?”

“不不,我刚到这,让你久等了。”阿吉弦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很不自然。

“你快坐下啊!”他拍了拍长椅空着的部分,然后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我是脱口金,荣幸相见,祝安好。阿吉弦先生。”

阿吉弦坐在他身边,没有扭头就直接说:“荣幸相见,脱口金·尤修塔先生。”他感到很奇怪,这个脱口金说不喜欢礼仪,却自己把礼仪用词都说了一遍用来打招呼。

脱口金看向他,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在赫国的种种遭遇:“你们赫国……”

阿吉弦听到他这样说,眼神中明显透露出不适。他于是改口说:“在赫布格,艺术家真是活不下去啊。就好像所以人都要杀死他一般。”

阿吉弦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这个话题太大了,讨论不出结果:“脱口金先生,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我可没什么名声。”

“是缘分吧。”他这样说,看到阿吉弦表情很奇怪,又换了一种说法:“或许,是一种宿命,不是吗?阿吉弦先生。”

微风贴着地面滑行着,略过两人的脚踝,空气中弥漫着赫国秋末冬初的凉意。

“你住在赫国吗?”阿吉弦问他。脱口金闭上双眼,回到一开始躺在椅背上的姿势,说:“我在赫国工作,为赫国的许多人工作。我是个建筑设计师,为了赚钱才来赫国的,毕竟赫国比安国富裕得多。我居无定所,也没有从事学业,确切地来说,我是一个赫布格流浪者。”

说完,他很放松地躺着,不再动弹。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呢?”阿吉弦还想追问,却发现脱口金似乎已经睡去,于是不再说话,而是也躺在椅背上,困惑地看了向赫布格的天空。

过去了很久,在天幕即将亮起的时候,一座巨大的船底碰撞在码头,缠绕的钩索被固定后,缓缓转动那沉重的身体。一声短暂的汽笛响起,随后立刻停歇了。今日清晨,瑞·西司茨船长的货轮在安赫运河的赫布格码头靠岸了。

一道微弱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阿吉弦的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看样子到早上5、6点钟的样子了。

安赫大陆是分为南北两部分的,南方是安国,北方是赫国。分开看的话,安、赫两块陆地都接近弓形,结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圆环,将接近正方形的海洋分割为内海与外海。圆环左右各有两个开口,而右边开口较大,形成“安赫海口”,左边开口几乎闭合,形成一条东西走向、长度680公里、平均宽度210米的夹缝“安赫运河”——于是安赫大陆的形状像极了一个字母“C”的形状。

长椅猛然一震,把还未起身、正在收拾东西的阿吉弦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他四处张望着,直到看见爬起身的脱口金,他才明白,这动静是脱口金弄出来的。脱口金从梦中惊醒,四处张望着,直到看见远方赫西港口停靠的巨大船只的影子,才清醒了一些。

“跟我走吧!”

“去哪?”阿吉弦惊魂未定,不解地问他。

“去安泊徘!安国!我昨晚来找你,是因为有封信,来不及了,先跟我走!”他拽着阿吉弦的手,跑向了码头。

“等会!200米呢,没有船我们怎么过去?”阿吉弦一边跟着跑,一边追问他。“别问,我有办法!”

天空逐渐明亮,这个世界并没有太阳,夜晚就是天空逐渐黑暗,白天就是天空逐渐明亮,就像一块巨大的屏幕。这里是赫国的边境,平地卷起了大风,夹带着海浪的味道一阵阵两人袭来。

“船长先生!”脱口金·尤修塔向高处的夹板大吼,试图盖过海浪声,让船长听见:“瑞西司茨船长!我们在下面!”

那船上是几个聚会的水手,在下面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人影,但隐约能看出来都是赫国人。船长在木头夹板上走了几步,朝下面喊:“不接待客人了,等下次吧!”

阿吉弦刚想上前开口就被拽了回来,脱口金自己又大喊:“他是个可是个大艺术家!你就帮帮这个艺术家过河吧!他必须得去安国了!”

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阵嗤笑,正在赌博的水手也探头来看,脸上都不怀好意。那其中的一个笑着说:“贵族、士兵、商人,劳动者,最下面是流浪者!艺术家?那跟捡垃圾的一个地位!哈哈哈哈!”甲板上又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脱口金,你认识那个船长吗?”阿吉弦问。脱口金摇了摇头说:“我有办法的,一定要让你来安国。安国是接受艺术的。”

阿吉弦无奈地叹气,坐在了码头旁的某处台阶上:“在赫布格,艺术家是首先被歧视的,然后才是流浪者。”

其实安国、赫国两个国家的公民都能共同分为两类人:学者,与流浪者。

安赫大陆的许多地方可以提供一生的教育,接受多少年教育只取决于个人。学这将长时间接受教育,并在人生的某一刻开始贡献自己的全部价值于社会。而流浪者,在人生的某一刻放弃接受教育,随后离开“学者社会”,从此居无定所,通过在旅途中不稳定的劳作来获得收入,追寻个人的人生价值。无论是在安泊徘还是赫布格,“流浪者”与“学者”是每个人都要做出的选择。

今天,阿吉弦,一个19岁的流浪者,已经失去了前往安国的权利。

“我建议啊,你赶紧来安国!”脱口金用拳头捶打着石头台阶,盯着那艘船望着。阿吉弦更加感到无奈:“你觉得我以前没想过去安泊徘吗?没船怎么去?咱都快到国界线了,不还是过不去……”

脱口金突然一拍地面站了起来,拉起他的手跑向一个方向,嘴里说着:“我想到了!有办法了!”

阿吉弦被拽着跑,心想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办法。 《偷渡》 闭合的大门从外面被推了一下,与地面磨擦着缓缓打开。大厅里的几个赫国人立马停止了交谈,全部面向敞开的大门,警惕地看着。

门口站着两个青年,穿着普通,脸上却显出高贵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人?”站在最后面、带着黑帽子的赫国老男人开口问他们,旁边戴着单边眼镜的几个先生也皱着眉站起了身。

站在前面的赫国人为瑞西司茨工作,不过是临时的。而站在后面的则是瑞西司茨的合作者,这批货物的生产人。

两个青年其中的一个微微点头,另一个带着金边眼镜的青年终于开口:“各位,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么?”

两人一步步走进房间,靠近赫国人。

“安分守己。”短发微卷的青年这样说,“这话是向这里的每一个人说。”又看向另一个青年,那戴眼镜的青年一皱眉,向边上的工作者说:“听不懂话吗?去把门关上!”

两个工作者对视过后立马去关门,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你们两人,最好说清楚来意。”站在最后面的老头又开口了。

“好一个赫国佬,干这行都要请船长,自己恐怕没跨过河?”戴眼镜的青年继续说,“你没有见过安泊徘的贵族吗!?”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那老头眼中的一丝怀疑转变成了紧张,额头也冒出了汗。

左边那个表情悠闲的青年做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告诉另一个:“别发火,同志。”

这两个“安国贵族”青年就这样前呼后应,他们正是阿吉弦、脱口金两人。

阿吉弦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自己的大衣里掏出几包用纸包住的东西,扔给挡在前面的人,平静地说:“你们出去就休息吧。”

脱口金表现得很严肃:“这是安国皇家的极品烟草!我们事情比较特殊,出去之后门关关严实!”

两个黑衣服的工人纷纷鞠躬,额头的汗水也没空擦,不断道谢着离开了。

十分钟后,货轮扬起了巨大的船帆,船员解开了笨重的铁锁,这庞然巨物在海面上开始渐渐移动起来。排成队列的,穿着绿色长牙兽皮大袄的运货工人扛着一个个木箱走向货仓的十一扇大门,纷纷放下货物,从夹板侧面离开,这一切都在船长本人的监视下进行。

轮船后方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水中的巨大螺旋桨也开始转动,随着固定用的锁链被一一截断,瑞西司茨货轮迈向了运河的另一端——安泊徘。

脱口金看了看紧闭的舱门,看向身边的阿吉弦笑了:“我以前,就是这样被皇家收割的,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今天倒是体会到高人一等的感觉了。”

“我们进大厅前,你塞给我的那包烟草,那真的是极品吗?”阿吉弦问他。

“的确是极品。”阿吉弦感到非常惊讶:“但是,这玩意抢都抢不到吧?”

“我之前去安北域,异聪谷,俗称聋谷,知道吧?”脱口金伸出手指,向着窗外,指向了遥远的北方。

阿吉弦感到更加不解:“聋谷?聋谷哪里来的烟草?”

“风孑草,极品杂草。别的地方可要不来!”他比划着说。

“风孑草?你说的是大风孑立草?这玩意用来当烟草,不会毒死人吧?”阿吉弦有些担心地小声说着。脱口金却又笑了,摇了摇头:“管它干嘛?曾经没有人试过把风孑草当烟来抽,但不代表它不能成为烟草,而那几个赫国人就成先驱了。万一真的可以,以后真的成极品烟了呢?”

在货轮的超大单间内,阿吉弦正在检查着身上的画笔、背包里的画布,和身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种赫语方言交谈的声音。

脱口金也瞬间抬起头,看向门外:“他们在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阿吉弦仔细辨认着那些单词,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了:“他们说,船舱里的房间是准备给教会的会员的,有人抢下了这个位置……”他自己说到这里,瞬间瞪大眼,扭过头看向了脱口金:“他们说……要进来检查我们都身份!”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在颤抖,脱口金心中也瞬间一震,变得坐立难安。

“被发现了,会把我们赶走吗!?”脱口金紧张地问他。

“你想得美!冒充皇家、私自上船,被发现了要送回赫国斩首示众,或者被打死!”

脚步停在了他们所在的门口,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那就跳到海里啊!”脱口金指向窗口,极力放低音量沙哑地喊。

门外,第三把钥匙被插入了锁孔,旋转着,卡住,侍卫准备尝试最后一把——正确的钥匙。

“不行!我不能下水!”阿吉弦来不及解释,被他一把推了下去,脱口金紧随着跳了下去。

舱门被打开了,几个侍卫走进房间,看着金色的墙壁,又看了看地面,那上面并没有留下什么。他们面面相觑,又依次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走向了船头。

阿吉弦张牙舞爪地摔进了水面,他在失去意识前不但听到了水面破裂的声音,还听到自己腿骨断裂的声音。尢修塔身体呈流线型,像针一般扎入海面,拉住了他的手。

“这里距安国港口还有50多米距离,以我的体能完全可以游到,但是这里还有一个昏迷的人,怎么办?”脱口金心中着急,两人不断地沉入水中。

阿吉弦的肺部还没有进入过多的水,貌似刚才摔晕了,尢修塔漂浮在水面上,保证阿吉弦的身体背面向上,将头部露出水面,自己用侧泳姿势,拖着阿吉弦向前游动了十多米,他的体力便彻底耗尽了。

阿吉弦开始又下沉了。脱口金·尤修塔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儿时的家,看见父母的样子,看见自己出生的瞬间,以及出生前发生的事。他看见了远古时期,艺术的诞生,安泊徘与赫布格两个部落的对抗与纷争。他仿佛看见人类文明的出现,安赫大陆的诞生,这个世界……在朦胧间,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出现在面前。

“小兄弟,你还活着吧?”两人已经被拖上了一艘渔船。

眼前是一个安国钓鱼佬,看来是为了钓到大鱼而来到了河岸50米开外的地方。

“小兄弟,我救你们,不会举报我非法垂钓吧?”那老人眯着眼,笑着,头发、眉毛和胡子都是银灰色的。

“当然不会!毕竟我们也是……太感谢您了!”脱口金一边说,一边用力咳嗽着:“我们差点死在这儿了,您叫什么名字?”他扶起阿吉弦的身体,问向老人。

“我啊,我没有什么名字。我是个安国流浪者。”老人的眼眸深邃,看不清眼黑和眼白的界限,“你们要来安国了。这孩子有严重的肺部疾病,你却让他下水了……唉。”

脱口金心里一惊,自责地看着,又问:“您是个医生吧?”

老人只是呵呵的笑着,不再说话了。 《故乡画展》 “从这里看天空……就是我的故乡了,你一定要看见。”

阿吉弦被送入了急诊室,旁边的医生面无表情,内心同样很着急。经过检查,阿吉弦曾患有一种很罕见、而且很严重的肺部疾病,而这一次肺部进水又导致了重病再次复发。

各种医疗器械堆在柜子上,穿着浅绿大褂的医师来来往往,隔壁房间还时不时传来阵阵哀嚎,病人家属的祷告,比川斯肯登教堂里的信徒还要更加虔诚。

脱口金看着眼前的阿吉弦,他脸上的五官无地自容,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你怎么能现在就死呢?《馅饼》你都没画完,它还是个半成品!半成品!”他变得疯狂,护士就进入房间要拉他出来。

“《馅饼》本应成为世界名画!”他歇斯底里地喊着。“他应该是主角你懂吗?”

黄昏也渐渐消失,只剩下宁静的黑暗。在黎明即将到来前,医生将听诊器递给了他。

“……您自己听吧。”听诊器中的世界一片安静祥和,仿佛这个世界都已经静止下来。阿吉弦的脉搏,也像终日奔腾的大海平息下来,再也没有海浪。他努力一生,为了站在海浪顶端,现在再没有海浪,世界应该对他好一些。

远方已经显露出金色大地,安国医生走向最后一间病房。

“脱口金·尤修塔先生,有人要找您。”身穿绿色大褂的安布尔徘医生对脱口金说,“我是彼岸·彼罗耳,有人托我给您传话。”

“谁来找我?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抱歉,我只负责传话。”那个医生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其他人那样平静。他一字一顿地说:“来首都魔佛岸,凯斯米·乌曼的画展,参观阿吉弦的旧作。”

3月3日,“阿吉弦大葬礼”在安国,子衿西地,最高的悬崖上隆重地举行了。

鸟兽停立于树梢和丛林,在舒适的黑暗中纷纷睁大了滚圆的双眼,眼含泪光,却似等待某物的降临。大风自觉地停下,在面前徘徊,等待着某人的忏悔与救赎,它打算让一切发生,然后同时间把它抹去。

无声的葬礼,震怒的悬崖顶端,灰烬随暴风消散,覆盖了整个子衿西地。辽远无际的荒野,西地悬崖后的大平原,空无一人。悲壮的阿吉弦大葬礼,空落落的草坪,安静无声的岩壁,只有尢修塔先生,一个孤独的身影。

“安泊徘是个很美,很美!很美的地方啊!”

眼里有来自四面的光芒万丈,耳中有交响乐旋律四起,脑海内有灵魂的奔放,和这个世界的终点。

“我会让世界看见你,看见艺术。”

内心的呐喊出现在末端,震得碎石滑落,消失于黑暗。鸟兽们捡起潮湿的碎石,盘旋着没入远山,只留苍白无力的天,和那个狂风中的身影,渺小,同时也无比巨大。

……

阿吉弦的葬礼结束了。

3月4日凌晨,尢修塔骑上了一辆熟悉的双人脚踏车,只是右边的座椅永远空了。

从安法域骑到子衿西地,从子衿西地骑到安北域,从安北到安国首都——魔佛岸。

20天时间,他孤身一人横跨大半个安国。累了就躺在车座上睡去,饿了就吃箱子里的过期的面包,他很快瘦了下。20天过去,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在油和水染开的墨蓝天空下,他放肆地笑了。他是在魔佛岸市出生,18岁前往了赫国学习专业知识,又在赫国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这是自他出国以来,第一次回到自己的故乡。

他想,可以躺在这里过夜了。这片废墟给他一种温暖的感觉,或许这里就是他曾经的家吧,他已记不清了。

“到底是谁,邀请我来这里呢?乌曼又是谁?”他心中困惑地思考。

几天前,他在赫国边疆地区收到了合作者的信件,让他去寻找那个名叫阿吉弦的少年,要亲眼看见那幅油画。随后又在运河上被救起,见到了无名的钓鱼者,他们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想说,这对他们而言似乎充满了乐趣。

他背负着颜料和画笔,手中捧着那幅《馅饼》——他背负着信仰,来到了魔佛岸,即便等来的是一场空,他也不会失落,因为即便他什么也不知道,至少已经知道了自己所追寻的是什么。

“您好,女士,请问那是阿吉弦的画展吗?”

“那个啊,那个叫乌曼画展。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我是本地人。”尢修塔沉默后回答。

坐在长椅上,那女士笑着说:“你的穿着,看起来是个很纯粹的流浪者。”

他看向自己身上,他穿的原本光滑的兽皮已经粗糙不堪,到处是划痕,到处是尘土。他也无奈地笑了:“是啊,放弃了学业的,都是流浪者。”

黑暗中,脱口金扣响了艺术馆的大门。黑鸟在头顶略过,楼房边的树枝被什么压断了,只有远方寂静的叹息长存。

“谁人夜来访啊?”大门从中间打开一道细缝,一双清透而浑浊的眼睛看着脱口金,又眯了起来。

“我是阿吉弦的朋友。”

“噢,阿吉弦的友人?你就是脱口金啊。”老人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快进来吧,我是阿吉弦曾经的老师,凯斯米·乌曼。”

“您就是乌曼先生啊……”在黑暗中,脱口金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乌曼划燃了一根火柴,点亮那几点烛光,银灰色的眉毛与胡须便呈现在前方。

脱口金看到老人的脸后,停顿了片刻,随后下意识喊了出来:“钓鱼佬!?”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嘴吧,抿了抿嘴唇,但仍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乌曼把几个信封放到桌边,似乎没有听见,对尢修塔说:“不好意思,现在点不了大灯,只能先点蜡烛,毕竟……现在太晚了。”老人指了指座钟,脱口金转头去看,那钟面上却没有指针,也没用数字,而是一块完整的圆形镜面,在暖光的烘托下反射出尢修塔自己的脸。

尢修塔的内心在不断颤抖,他礼貌地笑了笑:“没事……看得见就行。”

“二十日行千里,脚踏车赶路,你肯定累坏了吧。”老人的眼里透露出关怀。

“您告诉我这里有阿吉弦的画。可我从没听说过阿吉弦来过安国啊?”尢修塔忍不住问出了思考已久的问题。

“别着急,孩子……孩子啊。”凯斯米乌曼的眼神深不可测,却涌出了凄凉。

“阿吉弦这孩子,他出生在安国啊。”

这句话进入脱口金的耳中,对他的内心又是一次震颤。“阿吉弦也是个安国人!?”

乌曼皱起眉,颤抖着抬首看向他问:“脱口金,你也是安国人吗?”

他低下头沉思着回答:“我生在安国,后来到赫国留学,成为了建筑设计师。”

“你们的经历……多么相似啊。”凯斯米·乌曼陷入了过往。“他出生于安北城,也就是安北域的市中心。他受到了艺术的熏陶,来到了首都求学,也就找到了我。”

在黑暗中,他摸索着橱柜上的一些小物件,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他父亲,偏要把他送往赫国留学。我告诉过他的,赫国无艺术!……他父亲已病逝了。”

这个时代的大陆上,信息传递受到阻碍,离开了家乡,连送信也有些困难,出国留学之人往往是不知觉中就失去了家人,这也让出国留学成为了一种勇者的冒险,而出国留学的学者则往往被戏称为“流浪学者”,指不定哪天就转变为脱口金那样的“异国流浪者”了。

“你是怎么见到阿吉弦的呢?”凯斯米扭过头,问脱口金。

“我……想为他投资,支持他继续艺术事业,但其实我没钱,”凯斯米打断了他,又说:“我需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脱口金思索片刻问:“您是想问我如何知道阿吉弦是艺术家吗?或者说我是如何找到他?”

凯斯米乌曼站起身摆了摆手,又退到黑暗中,平淡地说:“你找到那孩子,要带他来安国,他走了,我又找到你,你到了这儿。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像一个迷宫,一切道路都固定,只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乌曼的嗓音变得沙哑,又微微弯腰,手拍在桌上,睁大了神秘的双眼。“……你知道,什么是艺术吗?”

脱口金·尤修塔没有功夫擦拭额头的汗珠,任由它滑落,他颤抖着吞咽了一下,又睁大眼抬起头。“阿吉弦追寻的……就是艺术,我也是。”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杯中茶已饮尽,老人还缓慢踱步在地板上,发出木头老化的微弱响声。

“当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将再次面临那个……艰难的抉择。”乌曼说着便干咳起来,声音也更加沙哑。

脱口金却十分不解,他站起身问老人:“抉择?什么抉择?难道和我有关系?”

“和我当年一样。但我更希望你做出同样的选择。至少谎言能让它成为不朽的……”

刹那的声响,宫殿般的房间瞬间明亮起来,吊灯是一种用萤虫夜光剂制成的物质,碰到火星就瞬时散开明亮的光芒。

灯亮了,四周是油画。

墙壁上的油画,存在着一种独特的视觉冲击,画面不仅有张力,还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脱口金直视油画中的人物时,感受到自己和画面融入到一起,在同一个绚烂的世界,发光。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好像是一笔一笔精心绘制的成果,长桌的对面,一个个海盗用眼神向他诉说千言万语,想让他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而正对面的卷发男人正把一只勺子递给他,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才缓过神:这是一幅画。

环视四方,他不断地在不同宇宙中跳转,时而来到原野,时而来到餐桌,时而进入皇宫,时而登上雪山,他的精神被提高到顶点,很快感到了呼吸困难。

这些画让观众有了敬畏之情,也导致画面在具有“引力”的同时,也出现了一种与其相对的“斥力”,即便是没有放置围栏,也没有观众敢靠的太近去看,它们仿佛是一个个无底洞,要把自己永远吸进那个世界。脱口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不断地被拉扯着,在大地与世界之间。

这样的油画,摆满了一排排、一列列、一层层,直通这个金色宫殿的顶部,再往上看就是天空。画展一共只有三楼,却给人一种空间无限延伸的感受,仿佛直接与这个宇宙的尽头相连。

“谢谢您,……在我的后半生,直到晚年,我都会记得这些作品的。”脱口金·尢修塔回过头,向着老人恭敬地鞠了一次躬,他的泪水滴落在地。 《无可抉择的道路》 不止脱口金一个,他们两人都在平息自己的心情。

“请问,这些油画用的是什么着色剂?这应该不是翠微荣脂,而且更胜一筹。”长桌前,脱口金探过身子去问,因为他实在无法辨认这些油画使用的着色剂。这似乎每一幅画的着色方式都有所不同,而每一幅都无法辨认。在高贵的气质方面,比不上皇家的“翠微荣脂油”,但它却有更深的内涵,仿佛蕴藏着时间的沉淀。

凯斯米长叹一声说:“是安国最便宜的杂油,风孑草脂油。”

脱口金倒吸一口凉气,翠微荣脂虽然被誉为最高贵、最优雅的油画着色剂,但与这里的任何一幅相比,简直是花里胡哨、没有意义。他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在前半生,他从未想象过油画能达到这种恐怖的境界。

剩余的夜光剂即将燃烧完毕,四周的环境再度黯淡下去,脱口金心中的震撼却不能散去。

“《馅饼》那幅画……还是半成品,谁有资格画完它呢?”尢修塔忍不住问。

“不可能是我,”凯斯米回答他,“也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可他自己已经……”

“听我说,脱口金。”乌曼走近了一步,忧郁且苍老的双眼离自己越来越近,对准了他的灵魂,瞳孔中仿佛将自己的黑暗伸向了他,声音更沙哑地说:“那个人……是你。”

安赫大陆陷入了寂静,夜黑风高,平安无事。展馆的后方是老者凯斯米的家,尢修塔留宿在房间中,从深夜到凌晨,老旧的留声机播放着熟悉的旋律——《欢迎回家》。

天空破晓,一串鸟鸣唤醒了脱口金,白鸟停在枝头,用蓝色的眼睛看着屋里,日光开始唤醒大地,当他再去隔壁寻老者凯斯米时,已寻不到了。

三声清脆的敲门响起,脱口金开门,看见三个穿着正式、神情端庄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离门槛最近的男人率先发话:“您好,洛伊茨艺术公司。”

“啊?洛伊茨的?”脱口金来不及做准备,表现出些许惊诧。门外是整个安国最大的艺术公司,在反对艺术的赫国人口中反倒是臭名远扬,说成是最大的洗钱公司。

“请问您的身份是什么呢?”后面一个女人问到。

“我是……凯斯米·乌曼的学徒。”

“您知道凯思米老师的离世的消息了吗?”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接着问。

“他离世了?”脱口金紧蹙眉头,又抬头睁大了眼:“我能见他最后一面吗?”

“这个不行,他在特殊病房,遗体已经转移了。这是他给你的一封信。”正装者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递出一个信封。

尢修塔颤抖着接过信封,没拿稳便掉落在地。

“我们大概了解您的身份了,接下来会继续找人联系。”关门声响起,捡起信封时,一女二男已经离去,只剩脱口金一人无所适从地站在门口。

他看着泛黄的信封,传来一阵清香。那是滴蜡封印传来的气息,是安国的一种文化。用特制的蜡烛融化的蜡液滴在信封上,盖章封印,而那印上的的精美图案正是“祝安好”的字样。

脱口金发现,那种特有的香气和昨夜拜访时使用的蜡烛一样,而那蜡烛正是昨晚归去后熄灭的。这说明凯斯米先生的这封信是在蜡烛燃尽前写的,而通过蜡烛的长度判断,滴蜡时还未过午夜,午夜前他们始终在交谈,信只能是在交谈前写下的。他这才明白,老者乌曼的这封信不是随时而写,而是早有准备,就像他所说,一切都是注定。

打开信封,字迹开始是很工整的手写体安语,到后面逐渐变得些许颤抖。

“脱口金·尢修塔:

我非你师,亦无以为人师。我身有罪,无可改。

我不知艺术,不晓画士。

……(叙述往事)

索修卡超然已无天地,我亦无几何。

绝择,且行之,我且尊二中也。

——凯斯米·乌曼”

这是一封通篇用古代安语书写的信,其中没有老者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悲哀之情,只是一种无比平淡的释怀、对往事的诉说。

凯斯米说自己根本不懂得艺术,那些油画中没有一幅是他自己所作,都是他曾经的老师未发布的作品,流传到了凯斯米手中,在他的老师去世后,就由他来让世界看见了。

“抉择……绝择?到底是什么?”尢修塔的眼神变得空洞,紧盯着座钟上的镜面中的自己,心脏不定地颤抖,脑中不可思议地问:“你要我顶替《馅饼》的作者?”

同样的三声敲门再度响起,洛伊茨的某人前来拜访乌曼展馆。

“您好,尢修塔先生。我是洛伊慈艺术公司外联执行官,锡克拉·米亚。此次前来为确认一事,先生,您是否愿意让乌曼之家与艺术公司建立合作关系?”桌对面的女人似乎真切地期待着答复,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等着。他看着桌上的纸,沉默了许久,艰难地开口了。

“我……愿意合作。”

那女人向他展示了微笑:“我代表公司和全安赫,感谢您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黑夜变长的日子里,展馆明亮的大厅旁,玻璃窗外时而传来虫鸣,黑鸟口里叼着心爱的树枝飞向沼泽。

一只掠夺者中的雏鸟,紧盯着树梢的什么:其他鸟还未孵化的蛋,掠夺者中的长者煽动着翅膀,似乎在说:“鸟蛋的主人早已离去,孩子,快趁现在夺走这个蛋!”

展馆大厅内,脱口金陷入了久久沉思。

确认:“我脱口金·尢修塔作为凯斯米·乌曼的艺术传人,将继续发扬艺术精神,发展艺术领域,并终身成为乌曼艺术中心的主要掌管人……”

保证:“以《自由鸟》为首的系列油画作品皆为我脱口金·尢修塔本人的作品,我以油画作者身份与洛伊茨艺术公司建立永久合作关系……”

协议:“我脱口金·尢修塔作为乌曼艺术中心的主要掌管人,代表乌曼画展与洛伊茨艺术公司签订合作协议……”

经过一番可有可无的挣扎过后,他做出了选择。

“1770年,安泊徘国群众掀起了一场旨在发扬艺术精神与价值的全界性运动——埃文忒艺术运动。同时代著名画家脱口金·尤修塔的举世之作——《馅饼》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在安赫,艺术的生存是需要“呼吸”的,需要呼吸作者的生命。艺术是宣扬生命的,所以死寂之中没有艺术。人们往往认为,一件事物需要在背后有一个支撑者、证明人,这事物才有它的价值。所以即便是“文物”,如果创造者没有传承与后代,也没有意义。人们的价值观中,并不崇尚“艺术以稀为贵”,而是“艺术以生命的延续为真理”,因为单纯的生命力是事物值得被保存的最好证明。

一年后,一幅新的油画作品诞生了,名为《我和友人》,画面中是乌曼之家的后院,在乌曼先生的墓碑的后方与远处,还树立着两块平淡的墓碑,一块是阿吉弦的墓,另一块便是尤修塔先生留给自己的。

墓碑,是灵魂的家。

安国从史至今使用火化,骨灰也存放在家中。那么墓碑下岂不是什么也没有?当然不是,墓碑下掩埋的,是逝者的无处安放的惶恐的灵魂,同时也是不死的灵魂,让迷途中的灵魂找到归路,那是家的方向。

“尢修塔先生,您为什么改行建筑设计了?”记者问。

脱口金笑了笑,无奈地叹惋:“我只是归回了老本行。”

又过去了多少个树枝被无形之物压断的年头,脱口金再也不是当初的少年,而是沦为世俗的一部分,成为人群眼中所谓的“大艺术家”。

1777年2月29日,48岁的脱口金·尢修塔离世了,有人说他是感染了曾经的“快马流感”而死,友人觉得他是自己将船开向了世界之边,没入了海渊中。真相被遮盖在面纱背后,只有那副千百年来始终是半成品的《馅饼》仍然站在安国的“艺术顶峰”。

然而新的生命渴求告诉世界,在先生离世前的一些往事…… 《同归之岸》 传说跑得快的马比起慢的更容易感染一种流行性疾病,被称为“快马瘟疫”,而骑马或乘坐马车的人一定会被传染。瘟疫爆发后,安国开始全面禁止马车与马匹的行驶,将感染的马集中在一起放火烧死,街道上总能听见残酷的烈火焚烧和撕裂痛苦的惨叫。在这样乌烟瘴气的时代,脱口金·尤修塔先生带领着川斯肯登教会,发明了一种依靠往复式发动机运行的机械交通工具。

1770年艺术运动,始于安国,止于安国。埃文忒运动又被称为“三百六十日运动”,顾名思义,那一股迸发之劲在一年内消散了。

艺术革命引起了艺术的一时兴起,这也让许多艺术机构诞生了,这些机构便是专门研究、发扬艺术精神的组织,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川斯肯登大教堂的“斗金艺术组织”。

脱口金·尤修塔在去世前,曾收过两个学徒,分别是“崖上复明”和“崖下崛”。

夜色降临,医院的窗帘闭合后点上了油灯,患者们纷纷离开后,医生收拾着东西。一个男人坐着俯下身,担忧地靠近医生。

“是的。事实上,的确是这样。没有搞错。”

或许对这个孩子而言,文字就是一种锁心咒,进行阅读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他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崛,从此以后无法阅读了。

大安法的山里,一栋复式公寓中,门外似乎正有几个安国本地人正在闹事,仍在与赫国人吵嚷着。父亲对年少的的崛说:“你要跟着崖上家,前往魔佛岸求学了,因为你没法读书,我只好把你送去学艺术!”

“崖上是谁?”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崖下崛看着父亲问。

“另一个家庭的孩子,你要身穿黑衣正装去见他。”父亲帮孩子收拾着行李,不舍的告别着,“我没法去,你能乘汽车去首都,是幸运的,记得写信!”

“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骑双人脚踏车去呢?尤修塔先生当年就是骑车二十天到首都啊!”崛再次看向父亲。

“二十天?”父亲苦笑着摇摇头,“这也不是我选择的。”

安法域大竹城,房间里隔绝了所有噪音,安静的就像失去听觉一般。中心旅店的大厅中,父亲带领孩子走到一张大桌前,坐在孩子的身边。对面是一个大白胡子、头发往后梳的中年男人,与另一个白发少年。

“……你好,我是崖下崛,祝安好。”

对面的中年男人突然开怀大笑:“呵哈哈!崖下的孩子,是朋友!好一个悬崖之下!”男人说着便不怀好意地看向崛的父亲——崖下断金刃。

断金刃尴尬地笑了笑:“呃……崖下家贫,不像您家福气。我还要替全崖下感谢崖上家哩。”

崖上家的少年,用端庄的语气说:“先生们,好。本人崖上·复明,祝安好。”那少年的声音与他的父亲一样,带着崖上家族优雅的气质,还略带一种寒冷的气息。在阳光的照射下,飘到了崖上身边的灰尘似乎也变得高贵了。

“祝安好。”崛也用安国标准的问候语回应。

“汽车这件事。”崖上父亲突然说到。

“我知道限人数,我就让孩子一个人上车。”断金刃赶忙说。

“那车……不独属于崖上。车上,只有两个孩子的位置。”复明的父亲崖上·碧渊,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认真地对断金刃说。

“什么?你们崖上家其他人也不上车?”这出乎了断金刃的意料。

“不是不上,是上不了。”碧渊在沉思过后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这意味着,能够乘车前往安国首都魔佛岸的只有崛和复明两个少年。

崛的父亲心底里对于崖上家的行为感到不解。自己因为孩子的症状无法读书,才一心想把孩子送去首都学习艺术。可是崖上家并没有这样的苦恼,原本完全可以在安法域做好生意,却宁愿放弃和孩子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也要把孩子送去首都。

7月末的天空如漩涡一般,云层盘旋,日光被挡在云朵的手臂后,当乌云深入黑暗之处还缓缓旋转着时,天空对大陆张开了深渊巨口。

清晨,即将要乘坐的汽车已经停在了旅店门口。这是崖下第一次坐上报纸中看到的汽车,那车的外皮是用铁制成的,刷着墨黑油漆,窗户有铜制边框,雕琢着精美的安式花纹。像这样的车,路口开过都会有人围观。

司机摆弄着精密的仪器,拉动了一根不知是什么的杆子,这样的杆子前前后后有好几根,崖下感到十分新奇,想要凑近些看,崖上没有什么反应,放下手中的圣书看向了父亲。

那时的安国,制造一辆汽车可谓是天价成本,能够坐车的也只有富人家的孩子。两个孩子的父亲走到离车不远处。

碧渊示意让断金刃在此停留,自己走上前几步,打开前窗对车夫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确认了此次行程的目的地,又多塞了几张钱,给车夫当做了小费吧。

崖下父亲看见他塞钱后就神情紧张,生怕车夫在几天的行程中偏心了崖上孩子,于是赶忙小跑几步,凑近了问:“司机先生,他给你多少?”

车夫抓了抓脸上的胡茬,眼珠一转回答他:“一百八。”

听到后,他心中一惊,但还把钱包内胆彻底翻出来,掏出了仅剩的一百民用币,塞给了车夫:“司机先生,这个……这几天行程中对孩子好些,还有我们家崖下,他如果坐不惯车就多照顾……”

司机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拿走钱,瞟了断金刃一眼,关上了窗户。于是两位父亲送孩子上了车,顺手关上了车门。

车的座椅是兽皮质感,下方垫着海绵。崖下崛坐在后座的右方,隐约听见车夫一边操作设备,一边自言自语:“崖上九十,崖下一百,总共多一百九十。”

随后,一阵巨大的响声盖过了一切,让他更加开始紧张和激动了。

或许发动机转起来的声音没有那么响,但至少在崛的耳中,那声音震耳欲聋。

开车前,崖上·碧渊那老头给的小费总共九十元,还比崖下少十元。

汽油车开始颠簸地行驶在凸起不平的碎石路面上,一段时间后到了平缓些的土地,靠近车的行人都注目观望,按常理说,汽车在乡间小道应该是见不到的。

坐在车上,崖下先是张望着风景,看着那些正在拆迁或是建造楼房的工人,一锤锤砸在铁皮碎石上;看着那些被砍断的树干,那被剃成寸头的森林;看着那些正在博弈的老头,那些被聚起来烧死的马儿。

“为什么一定要烧死马呢?”崖下困惑地问。

崖上看了一眼,对他说:“这些马带有瘟疫,不烧死就会染上人身,人会发狂而死。”

崖下却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发狂而死的人。”

崖上眼神中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许,的确没有快马瘟疫,但为了让汽车普及……”他不再说下去。

崖下惊恐地看着,一个赫国人抵抗着放火的安国人,原本是某一匹马的主人,却突然被按上了感染者的名字,推进了火堆,他紧闭上眼,不敢再多看。

第三次醒来时,不知过了几个夜晚,小小的汽车已经沿着内海驶过了大法安地的末端,即将要到终点了。

“先生我要吐了!停车!”崖上皱着眉喊。

“靠窗户吐就完了!”车夫大声地回应着。

“到了吗?先生。”崖下刚睡醒,眯着眼,看着外面朦胧的淡紫色的夕阳。

“别说话!看看窗外,崖下。”车夫又拨动着杆子。

于是他也把头探出右边的窗户,便看到了那首都的标志性建筑——斜八字塔。

“哇!正反三角型塔!是尤修塔先生设计的,那是我的偶像。”崖下说到。

左边的崖上吐完感到舒服多了,回头看着那高塔。“那塔,名字叫火花塔吧……”

天幕黯淡,和风四起,远方可以清晰地看见与水面齐平的金色大地。

“是魔是佛,回头是岸,我们到魔佛岸了!”崖下几乎全身都探出了窗外,激动地环顾四周,然后又缩进车里,好奇地看向崖上:“你这么平静,以前就来过首都吧?”

“我很好奇,”崖上说到,“你觉得,当年尤修塔先生第一次回到故乡,是怎样的心情呢?”

“应该很激动吧?毕竟几十年没回来过了。”崖下猜测。

“我是个有野心之人,是我自己让父亲送我来首都的,我也必将成就黑衣的一番事业。”阵阵清风吹过崖上银白色的长发,他眼中有无比坚定的信念。

“看到前面那座教堂没?下车就进去!”车夫用粗犷的声音喊着,拍了拍铃,提醒两人尽快下车。

远方仅剩余晖,那片光芒看着两人,一点一点不舍地没入地面以下,地面的金色光芒却形成愈发清晰的轮廓,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他们不清楚。

“魔佛岸有一个名字,叫作‘善恶同归之岸’,你说我们谁是善,又谁是恶?”少年崖下问道。

崖上看过去,瞳孔的的深处扰乱着:“抱歉,我不愿区分。” 《睡教堂》 “汽车走了。”崖下崛回头指了指车。

崖上却抱怨:“我这辈子也不会坐车了!”

崛扭头看了看他:“看来你坐车时和我阅读时的感受一样呢。”

“你有阅读障碍?”他边走边聊,两人距离川斯肯登大教堂越来越近了。

“我可以阅读,但阅读时心脏很痛。”逆着风,两人一步步靠近那扇大门。

“心脏痛?你说不定是艾法林族的人呢?”崖上思索着说。

“艾法林?艾法林族是什么?”崖下崛停在了大门跟前,疑惑地问。

“随便说说,是个童话。安文对艾法林族的人来说是一种夺魂咒,阅读时的感受就是夺魂。”崖上复明刚说完,大门便被拉开了。

“谁啊?大晚上的?还要夺魂?”

门里面是一个不剃胡子的中年人,带着有刮痕的方框眼镜,左手拿着个黑帽子,右手拿的似乎是个川斯肯登的宗教信物。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有种岁月的沧桑感。

“我们是……”崛刚开口就被复明抢先:“崖上和崖下的儿子。”

“崖上、崖下的话……不认识。”他回忆着说。“呵!先进来吧,说姓氏我哪分得清,我宁可记名字!真不明白安国人干嘛把地名作为姓氏。”

两个少年被带进了教堂内,教堂内门两边坐着的护卫站起身,将右手斜置于心脏位置敬礼,口中说到:“川斯肯登欢迎您!”

“我只是想找个地标性建筑罢了,你看,大教堂很显著吧?”那个中年人挑挑眉对两个少年问。

看着那人的面庞,崖下突然感到一阵亲切感、一种熟悉感。中年人似乎在犹豫坐在哪,于是找到了一开始的坐位,并示意两人坐在一旁。

“艺术变得宗教化了……或许是我害得吧。”那中年人似乎正亲眼看着“命运”,然后又嘲讽它、接受它。

“您是……尢修塔先生?”崖下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中年人和蔼地看着他,表情纠结,笑了笑。

“原来尤修塔先生您身在魔佛岸市啊。”崖上感慨地说。

“是不是有传闻说我死了?毕竟消息堵塞,我自己也不知道。”脱口金·尤修塔说着便从书架的深处取出了一本表面泛黄的老书,他忧郁的双眼扫过两张充满生机的面庞,瞳孔中充满看不清的深邃,就像当年的乌曼一般。“你二者为何来?”他用古安语问。

“因为我没法读书,所以想学习艺术。”崛先回答了。

复明立刻接着说:“出于对艺术的热爱!”

“都错了。”脱口金笑了笑,突然开口,“你们搞错了,‘为何来’不是在问缘故,而是问目标和愿望。”

“因为古安语容易产生歧义啊。”复明说。

“我的老师也喜欢使用古安语说话、写信。歧义的话,也是一种美。”脱口金沉默后又说。

“您的老师,”崖下崛问到,“您是指乌曼先生吗?”

“是的,凯斯米,一个被写进了历史书的老头。”尤修塔一边平淡地说着,一边翻开那本老书。

崖上靠近了尤修塔先生说:“我有一个问题。乌曼先生的名字听上去像赫国的名字,但记载中却说他是安国人……”

“都错了,他是无国籍人。”尤修塔十分肯定地说,“我也是。”

“那他的立场……”复明好奇地问。

“立场?”尤修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立场的话,和国籍没有必然的联系。难道说是安国人就热爱艺术,赫国人就反对艺术?这是老掉牙的思想。”脱口金又翻开几页,那泛黄的纸张仿佛是时间的成就,向他诉说着故人流过的泪水。

稍许沉默过后,崛便问到:“那本是什么书?”

“你说这书的话……”头顶微弱的烛光让他的脸明暗分明,如同带着墨镜一般,眼睛藏在了眉弓下侧深邃的阴影中,方框眼镜却反射出犀利的光,像坚固的盾牌般震慑住一切敌人。他复杂地皱了皱眉,轻抚着古老的书页,“《无可选择的道路》,也就是《无择道》,乌曼先生推荐给我的。”

“我会去看的。先生,您在艺术界成就非凡,一定有不少学生吧?”复明问到。

“想看的话,这本借给你。这是原版,已经绝版了。学生的话……你们是我的第一批学生,两个。我也决定不再收徒,只收你们两个。”

此话一出,两人都很震惊。在安赫大陆上,一个人所收的门徒数量越多,就说明他在此门领域的成就越大。事实上,完全可以说埃文忒运动是靠《馅饼》一画才见得天日、进入人们视线的,而作者正是尤修塔。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掀起了革命的人,在艺术界的成就仅次于乌曼先生,甚至《馅饼》这幅油画作为一种开创和尝试,已经超了乌曼的传统美学。这样的举世画家竟决定此生只收两个学徒。

“今时已不早,你二位有住处否?”尤修塔问向两人。

“否,家在安法域。”崖下用蹩脚的古安语回答。

“我也是。”崖上跟着说。

“那今晚先睡教堂吧,我懒得找地方了。”尤修塔仍然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捧着书,站着。

“睡在……教堂里?”两人惊讶地问,他们从没有听说过教堂还可以过夜。

“放心吧,川斯肯登神是帮助人的,在紧急情况下,举起神像护身都行!睡教堂算什么。”尢修塔很自然地说,但身体却逐渐变得僵硬,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拿着帽子和书的动作也突然显得很不自然,神态甚至有些焦虑起来。

“尤修塔老师,您怎么了?”崖上问。

“崖……那个,复明啊,你帮帮我,我把东西放在哪好呢?”尢修塔的手微微颤抖着,崖上想要拿过东西帮他放下,他却缩回手去。“你……能不能告诉我放在哪好呢?还有,先放帽子,还是先放书呢?”

崖上有些惊讶,崖下也走过来说:“老师,先把书放柜子里吧,然后把帽子放窗边好了。”

尢修塔听到,仿佛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他做完了一切,从包里掏出枕头,放在刚才的座椅上。“谢谢啊,崛。你能帮我放一下川斯肯登的圣物吗?”

见勒沃阳拿着那个金色杯子走远了两步,尢修塔便示意崖上坐下。

夜幕降临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和几年前一样的虫鸣响了起来,安静。

“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会选你们。”尢修塔悄悄地说,“这是命运的安排。我的话,也是命运的安排。”

他又靠得离郝赠僧的耳朵近了些,轻声说:“我知道黑衣。”郝赠僧的瞳孔顿时一震。“我会放大你的力量……”

夜深了,三人就这样前前后后地睡在了教堂的长椅上,进入了梦乡。那句“我会放大你的力量”却成为永不消散的回声,在郝赠僧的脑中反复响起。

“嘿!流浪汉们!醒醒!谁让你们睡在大教堂了?”大门突然被推开,两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牧师大声嚷嚷着。“让我看看这都是谁啊!?竟敢玷污圣殿!你们不知道川斯肯登是骄傲之神,战斗之神吗?小心神把你们打成残废!”

天已破晓,当教堂大门向两侧推开时,刺眼的“圣光”进入了视线中。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勒沃阳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拉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崖上也被拉出来站在长椅旁。

“你又是谁?”牧师刚想下手,却发现不对劲。

“怎么?发生什么了?”尢修塔回过头,朦胧地看着黑袍牧师。

“啊……您是尢修塔先生啊。失礼了,失礼了!我们不知道是您……那两个学生也是您的?”牧师立刻转变了态度,向他敬了一礼。

他也站起身回敬一礼,便拉上两个学生离开了教堂。“嘿!要不再待会儿!?”牧师亲切的喊叫在背后响起。

“抱歉,孩子们。”尢修塔边走边无奈地地说,“我不知道教堂只让我睡,没想到他们这么偏心我。”

尢修塔想帮教堂关上大门,却再次迟疑了。在纠结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带孩子离开。在睡醒之后,在清醒过来之后,他无法选择关门还是不关门,先关左半边的门,还是右半边……

崖上似乎看出了先生的焦虑,他再次震惊了,没想到“随意”的性格和“选择困难”的行为障碍居然能共存在同一个人身上。尢修塔似乎随时紧绷着,在做出功劳的同时,为其他事情忧虑,以至于不再整理衣服,不再梳理头发,不再剃胡子,这种所谓的“随意”不是他所选择的。 《帮派与艺术》 “我本来感觉尤修塔先生应该是个思想巨人般的存在,没想到他居然有……选择恐惧症呢。”在两人的房间中,崖下对崖上说。

“这并不影响他是思想巨人这件事,他是伟大的。”崖上回答。

“昨晚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崖下崛突然想到什么,问向他。

“我这人的特点就是从不隐瞒。”崖上复明若有所思地说。

“那倒是说啊。”

“我现在不能说。”崖上看上去很担忧。

“为什么?”崖下不解地问。

“因为我还不知道他所说的含义,我怕告诉你了意思有偏差。”崖上回答。

脱口金·尤修塔在当年做出了那个“艰难的抉择”之后,彻底地感知到了对自己宿命的无力,从此他做任何事都觉得自己在冒名顶替,自己根本不配出现在历史中,即便将来做出多少的功绩,他都不认为自己能享受这样的成果。从那时起,他就患上了严重的选择恐惧症。

昼夜更替无数,时间疾速流逝,每个人都终将会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那句“我会放大你的力量”不断地在崖上复明的耳边响起,那回音持续了五年之久,始终没有消散。

深沉的震颤,整齐的脚步,代表艺术的黑色旗帜在队伍的前端。1776年8月1日,B.C.党正式成立了。五年前的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尤修塔先生,今天,他们共同成就了黑衣。

“听从指挥!”枪响在店铺门口四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黑衣党是在赫国先登陆的,随后才蔓延向了安国。

成年后,崖上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使命,通过一个巨大的帮派来宣扬艺术,因为在赫国只可能通过帮派来宣扬一件原本不被接受的事物,如果帮派足够强大,那么这件事物也会渐渐被接受——这就是属于他的使命。

饭店里,几个安国人与赫国人打了起来,拽着头发,眼神里好一股狠劲,店员也很蛮横,把那几个安国人拽着,拖了出去,在门口正巧碰上崖上。

“安国的小子?我希望你不是搞艺术的!”声音粗犷的店长喊到。

“关你什么事?”崖上愤怒地回怼。

“嘿哟!你小子还有脾气,安国的混混!我手里可是有家伙的!”店长掏出一把古董左轮转了几圈,朝他撇了撇嘴。

“警告你!我是帮派人士!”郝赠僧提高音量喊到。

“黑帮!哈哈哈哈!你别逗我笑了!”店长又爆发出那种断气般的笑声,“赫国黑帮,有涅弗茨的金河帮、艾思奇的人肉帮,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便是郝赠僧第一次来到“安提阿尔特大饭店”时与店长的对话,这家饭店也是当年阿吉弦来过的,如今已经成为赫菜的象征,店长虽经过了几十年岁月的洗礼,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却仍然没改变他顽固的反艺术思想。

迷幻的灯影下,姹紫嫣红的大饭店里,人影交错随着爵士音乐起舞,筹码与钞票摩擦着发出响声,店长正与老客碰杯,却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哎呀,这不是安泊徘的崖上先生吗?来杯云层酒吧,不收您钱。”饭店中,店长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邀请郝赠僧入座。优雅的身影缓缓走向柜台,轻拍黑衣上灰尘,微微鞠躬,扶了扶单边金丝框眼睛。

“你的态度变了?”一身黑衣的崖上用平淡却能杀人的双眼看着店长。

“这……您之前也来过吗?我是看了报纸才注意您的,您和崖下先生放一起,可是现在全国最强大的帮派啊!”店长满脸堆笑地说着,额头却已经冒汗。

“不对啊,不是帮派。”崖上用一种困惑的表情平淡地说着。

“不管您是什么,黑衣组织都是最强大的!……”店长一边在他的杯子里倒酒,一边尴尬地说,“云层酒,我们店里最高等的烈酒……”

“你废话真多,连我酒精过敏都不知道。”

“砰”地一声巨响,店长保持着笑容的脸上,额头中央的一个血红的孔洞异常显目,从中流出的鲜血划过脸颊,在僵硬的笑容上留下一道腥红的痕迹,店长就这样保持着微笑着倒下。“谁叫你当年那样对阿吉弦,又是谁叫你前些天那样对我呢?”崖上的心中这样想。

反艺术的店长死了,没有惊叫,没有议论。

掌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了。震耳欲聋、贯彻城市街道的掌声响起了。人们将欢呼送给了“黑衣”,却弥补不了崖上的空缺,人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对他只剩下一种敬畏之情。

安静的赫式教堂努力抵挡着外界烧杀抢掠的噪声,隔绝了硝烟的侵蚀,却挡不住人心的惶恐。

“你继续在赫布格发展你的黑衣吧,我要回安国看老师了。”崛把几乎所有钱都丢到了桌上,自己只留一份车钱,转身走出了门,崖上想追上他说:“崖下你等等!那些四处杀人的,是冒充黑衣的!黑衣从不杀无辜的人,黑衣是宣扬艺术的!”崖下没有为他的解释停留,而是头也不回地上了回家的车。

“司机,麻烦跟上前面那辆车。”崖上对老头说。

满脸胡茬的车夫透过镜面看见乘客的脸,立刻说:“呀!这不是崖上先生吗!就是我当年开你去魔佛岸的!现在你发展得可真是……”

“别废话。”崖上掏枪指着前座,他也认出了那车夫,正是当年那个收取天价小费的车夫。

1777年2月29日,身在大竹城·阁斯达街的崖下崛,收到了尤修塔塔先生的死讯,他变得很安静,陷入了对宿命的一种无声的反抗,又在猛然的剧痛中接受它。

尤修塔的晚年,不过是中年。在选择恐惧与抑郁的多重压抑下,安静的离开了世间。最后一个寒冬,他把《无择道》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随后身体似乎被冰冻,再也动弹不得,在病魔的恐吓下,他无法拿起笔设计任何东西,也无法组织宗教活动,甚至不能正常走路了。手脚发凉,心脏冰冷,几乎失去体温,看着自己慢慢睡去,他不止一次出现自杀的想法,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是个替代品,这一切都不配得到,他不配活着。“不要在打扰其他人了,不要在扰乱这个世界了,你已经影响到别人了!你不配接触到艺术!”尢修塔对自己说,随后又在一阵阵恶心下艰难地问大地与天空:“什么……是艺术?”

春天来了,花儿开放,风孑草在风中孑立,旋转飘逸着来到窗边问好,在鸟语花香的时节,脱口金·尤修塔终于获得了动力,最终与风孑草一样,在风中旋转下坠,落到地面成为腥红的片片玫瑰。

事实上,B.C党从来都是一个助人的组织,根本不是所谓黑帮,所做之事皆为民众的利益和艺术的传播。最初发起B.C.组织的人就是尤修塔先生和他的学生复明。如今,复明回到安国,黑衣党的主控权利已经传入了那个安布尔徘国的年轻人——切离安·尢斯库拉的手里。

“赫国崇尚虚伪的贵族,妄想抹除艺术。而我们!我们!我们才是少数者!我们有权掌握真相!夺回我们应有的艺术!”那个女孩的身影像往常那样伟大,面对席上千万人展开了激情的演讲。“属于黑衣的真相!让我们夺回!跟我喊,我们要夺回!”

“我们要夺回!”台下的听众一同呐喊着,声音盖过了一切。

1778年,安国与赫国之间的冷战开始了。

崖上与崖下都回到安国后,复明作为赫国黑衣党元首,失去了在安国的从政权利,而崛从事了政治工作,恰好参与了78年的安、赫国家交流大会。

大会上,安方与赫方依次发表了自己的立场。

安泊徘国主席站起身,清了清嗓后开始发言:“各位,我想说,赫国的反艺术分子以及组织已经存在多年,各位心知肚明。虽然安赫大陆的多数艺术被宗教化、资本化了,但真正的艺术是存在的!就像世界上没有绝对纯净的水,但水这种物质是绝对真实的。

……所以我想说的是,赫国不明确立场,不支持艺术的发扬,甚至说艺术不存在,这对于今后安、赫的国际友好将有极大的不良影响。希望赫布格元首发表明确立场。”

“你不明白吗,安国!”赫国元首突然用力拍桌起身,“艺术这东西是违背发展的!我们现在急需强工业化,艺术是凋零的,是违背发展的!”

在安国主席后方的崖下忍不住起身,对赫国元首说:“艺术违背发展,那么发展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你觉得人类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发展吗?你难道不清楚,反艺术就是反安泊徘!如果你主动要破坏国际友好,我们无法阻止!”

说完后坐下,全场便是一片寂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

原本的赫国政府始终对艺术保持中立态度,但是经第二十一届交流大会过后,赫国却发表了明确立场:赫博尔格国正式成为“重发展国家”。

虽然赫方强调“重发展”与艺术立场无关,但“重视工业发展”同时也意味着赫国的立场与安国“发扬艺术”的立场正好对立。就这样,原本关系不好的两个国家彻底陷入了冷战。

冷战一星期,一封来自赫国的信件被送入了安法域,崖上的邮箱。

“敬重的崖上前辈:

我是赫国B.C党的党首切离安·尢斯库拉。您已回到安国,由于现在安方与赫方的立场对立,您可能无法回到赫国B.C总部(芸玛)了,但是请您放心留在家乡,我会掌管好我党,始终坚持黑衣的意志。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代替您完成守护黑衣的任务,完成应尽的责任。还请您保重,祝安好。

您真切的

切离安·尢斯库拉。”

阅读完毕,崖上感到一阵烦躁,感觉切离安这个演讲者要抢夺自己的地位,有些怒火中烧,随后却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所谓的成就,有什么了不起呢?这不过是安排罢了。”

他想:“尤修塔先生离世后,可能知道《馅饼》秘密的人,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了吧。就让那个姓尢斯库拉的女孩,掌管黑衣组织吧,毕竟它早就不属于我了……” 《母爱》 “先把音乐听完吧。”

“可我觉得不好听。”

“还是先听完吧。无论开头是多么不堪入耳的噪音,只要有任何一部分是璀璨的,是震撼的,这一切就都值得。”在老旧的留声机前,复明对崛说。

“所以,你放弃了党派,让它进入了别人的手里?”崛真诚地看向他问,伴随着那首悠扬的,名为“欢迎回家”的乐曲。

“是的。我已经很难有创新了。切离安·尢斯库拉比我更有活力,也比我更有想法。我相信B.C在她手里有更多未来。”

天黑了,黑衣的旗帜在黑暗中隐身,默默地睁大渴求的眼,看着暴力的发生,它在死亡中宣扬着象征生命的艺术。

1778年末,先生生前设计的安国地标性建筑“火花塔”开始震动,碎屑不断飘着,最终与它的名字“火花”一样,转瞬即逝,轰然倒塌。

安、赫冷战的第二年,城市间常会发生暴动。1779年8月1日,再度拜访“乌曼之家”,跪在三座坟前,崖上·复明问出来发自肺腑的疑惑。

“尤修塔先生,难道您真的抢夺了他的成就吗?您为了发扬艺术做出了这些,他一定同意了。《馅饼》为何一直是半成品?到底是您没有能力把它完成,还是您下定了某种决心呢?”

这“幅旷世神”作从始至终都以半成品的形态出场,就像《无可抉择的道路》没有写完的最后一章那样,令人意犹未尽,展开无限的遐想,似乎再也没有后人能够补写那缺失的篇章。

四下清幽寂静,秋日的落叶被清风吹起,又落在大地,回答他的只有那远至天际的安宁。金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形成奇迹的纹理,远方西下的余晖,仿佛宣示着生命的缘起。

那两尊刻写着符文的石碑,变得那样神秘、深邃而不可探测。

“B.C队列!”1780年,黑衣组织的游行队回到了位于赫国大赫南域北部的赫国首都——芸玛市。

在芸玛圣光大街上,切离安·尢斯库拉高举着属于黑衣党的深邃黑旗,带领着身穿黑衣的孩子们走在最宽的道路上,后方的游行者高举着木牌:“安赫友谊万岁!艺术真相万岁!”

此外,黑漆漆的队伍里还有一段显眼的文字:“发扬人格多元主义,反对全体一元统治。”这是针对赫国无耻的贵族写的。

回忆里缓慢而有力的脚步,一步步踏向胜利,整齐而自信的呼喊,走到这圣光大道的尽头,等来的再也不是群众的欢呼和支持,“群众们”似乎都躲在家中不再出门了。那天,黑衣党全体成员被捕,是赫布格政府出手了。

“川斯肯登啊,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赫国政府赏识了歪曲事实、贪婪的贵族布兰帝族,却把我关进监狱。可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神明……”切离安·尢斯库拉在首都监狱中几乎要把眼睛哭瞎了,她瘫倒在冰冷无比的地面上,闭上了眼。

隔壁一个手臂上满是纹身的女人几乎要把脑袋挤出铁杆,取笑着说:“还好你被分到单人牢房,不然其他人指不定会对你这个黑帮佬做什么呢?”

其他人永远明白不了,他们的目的从不是组建黑帮,而是为了发扬艺术,在赫国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但现在也被掐灭了。

芸玛监狱十三号牢房中,所有的墙壁包括天花板都被用血迹写下一个词——“真相”。

冷战的第三年,切离安在狱中写了一封信,写给黑衣党派的前辈——崖上·复明。

“尊敬的崖上先生:

在赫国,我最近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黑衣组织遭到了赫国政府的公开反对,他们逮捕了黑衣游行队的所有成员。

我并不在意皮肉之痛,我最痛的是人人都认为我党是横行霸道的黑帮,曲解我党主旨,却反而跟随了那遮盖真相、一心只为自身利益的贵族布兰帝,而且政府也站在他那边,支持了人格一元化的统治。

我一生的努力,就要这样白费了。现在的黑衣组织既不受赫国待见,也登陆不了安国的土地,我党正在面临毁灭,希望先生还能回归黑衣,至少见我的女儿摄氏一面!

摄氏不到三岁,就在赫博尔格芸玛的第九居民区,后花园区的1010弄71号,那是一栋两层别墅,家中还有另一个我的朋友威斯奇。摄氏的父亲走的早,一直是朋友帮我看孩子。您若见到我女儿,留言给她,说我去了世界的另一面,我总会回来的。记住让她长大后不要从政!不要从事任何与政治相关的工作!祝安好。

您真切的

切离安·尢斯库拉。”

这封信件有些长,把监狱提供的信纸的正反面都写满了。阅读信件的复明一开始并没有多么惊讶,仿佛是预想到了这个结果,但是看见“不到三岁的女儿”几个字,却心头一颤。

“切离安有了女儿?”他忍不住惊呼出声,“真是个苦命的孩子,父亲离世,母亲入狱,还即将面临下一个时代的……战争。”

那一行写得颤抖的文字“不要从事任何政治相关的工作”更是触目惊心。有了孩子后,虽然年纪只有二十几岁,切离安也确确实实变成了一位母亲,她身上多出了一份不应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

多数不了解她的人,看到她不想让孩子延续她的工作和使命,可能认为她终于被社会磨平了棱角,放弃了执念。但黑衣党前党首,崖上的心中却清楚无比:切离安这一生,即便受到非人的折磨也不会放弃信仰,棱角更不会被“磨平”。她让自己的女儿不要再追寻真相,为了孩子放弃了坚定的执念,那是切离安的……最后的母爱。

1780年6月1日,30岁的崖上复明,乘船再次抵达了赫国首都芸玛,切离安信中所写的那个地址。后花园区的大门,门口的巡警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什么人?别动!”安区巡警用枪指着崖上,“你不是居民,无权进入社区!”

“你先冷静听我说,我是安国人,我是来接走一个人的。”崖上把手伸向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巡警却嘲讽地说:“你是个战争罪犯,别再做虚伪的事了。”

在别墅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长相普通,属于那种在人群中找不出来的人。

“你好?找谁?”她问到。

“我是切离安·尢斯库拉的朋友,来找她的女儿摄氏·尢斯库拉。”崖上回答。

进入房间后,崖上注意到了女人胸口的一个标志,是一个圆环中有一个月亮的图案,他于是发问:“你是洛伊茨公司的?”

“是的,我是艺术公司的,切离安经常带女儿来艺术领域,自己又越来越忙,我比较有空,所以我经常帮她带孩子。”她回答道。

“你就是威斯奇女士吗?你的名字是什么?”崖上复明问她,因为信中只说了她的姓氏,没有提到名字。

“我是无名氏。”她平淡地回答,“就姓威斯奇。”

这种只有姓氏没有名字的人很少见,据说在安赫大陆上,若是不取名字,只有姓氏,灵魂中就会丢失原本的一部分。

三岁的摄氏还在摇篮中熟睡,威斯奇把崖上拉进了厨房问:“我认出你了,你是崖上先生。怎么回事?你们的帮派怎么了?切离安是不是出了很严重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来赫国的,其实是非法出境。她给我写信说自己被抓了,党派被赫国政府公开反对,布兰帝却得了志。”威斯奇听完后愣在了原地。

“布兰帝?你是说那个贵族?他们可是支持一元化统治的!政府也支持他?”威斯奇不解而惶恐地问。

突然,一阵枪声响起,门外又是一片硝烟,大抵是发生了暴动,警方很快赶来了。

“我今天来,是带走这孩子的。赫国现在的环境太差了。”复明看向威斯奇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受到枪声惊吓,正在啼哭的孩子。

“那就去吧,负责到底。”威斯奇在犹豫过后这样说。

出生在冬天的孩子,即便是阳光多么想给予她更多热量也不足够,她需要一个温暖的时代,帮助她与自己和解,然而摇篮中的婴儿即将面临的却是战争。 《纷争》 暴动四起的赫国,不安的土地上,一辆挤满人的大车开上了颠簸的路面,大巴的第二层最后的位置,正是怀里抱里着摄氏的崖上复明。

中途,他们换了很多车。从芸玛到大赫南域,从大赫南域到南鲜域、大赫平原、大昼南域、昼西域、大北鲜域,驶过了原本全面封锁的跨国大桥,最终停在了安法域,他的故乡。

再回到故乡,自己的父亲崖上碧渊已经因病离世,家中只剩下复明一人,和刚带回家的摄氏。

1780年6月7日,安泊徘首都,魔佛岸发生了大型暴动。这是近年来安国最大的一次暴动,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报纸上的魔佛岸艺术中心的“乌曼之家”陷入了沉思。

当天,门卫站在仓库大门的两边,严守着所谓“尤修塔先生的著作”,却不知几个赫国人已经从另一条通道潜入了仓库的最深处。

黑暗潮湿的仓库中,唯有储藏古画的房间特别做了干燥处理,那里面保存的是象征安泊徘精神的艺术国宝。外面的鸟儿扑打着厚墙,室内听不到任何声音。

“赶紧找《馅饼》!不然来不及了!”

“要不别管了,都来过了,直接跑吧。”几个赫国人正用赫语交流着。

“不可能!这是布兰帝本人派下来的任务,不完成肯定要掉头,我宁可在掉头之前完成使命!”其中一人喊到。

“你疯了?喊这么响,待会就被抓了。”

具有历史性的一幕出现了。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乌曼展馆的仓库共有十一间,几个赫国人手中拿着一串钥匙,一次次地试着,直到打开了第十扇门锁。

“这《馅饼》到底在不在这啊!我们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只剩一扇了!”赫国人大声嚷嚷着,突然,一阵警铃响起。

18世纪的赫国,“警铃”是某一个门卫听见异常的声音后手动拉响的,毕竟现在的门卫轮流守夜,其他人都已经睡着。

“快开锁!他们发现我们了!”赫国人一边递着钥匙一边大喊。

“他们真蠢,门卫都在一起,还要摇铃铛让我们也知道。”一个赫国人边开锁边嘲笑着说。

“你才蠢!他们是在叫武警!”

“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誓死完成任务!”

终于,在尝试到第九把钥匙时,锁开了。钥匙被插入锁孔,旋转,门缓缓地被打开。眼前的一幕却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这画不是油画吗!怎么不在画布上?”一个赫国人首先扛起那《馅饼》,另外几个紧跟其后,一起要把它扛起来。

“武警来了!安国武警来了!派几个人去对付一下!”赫国人站在走廊里大喊,武警持枪跑了进来,下一刻那喊话的人便被制服了。

几声枪响伴随着叫骂声:“这是壁画吗?为什么这么薄,还这么重!什么材质的?”

显然,这些赫国人根本不了解安国文化,也不明白这张“画布”的材质。

眼见武警已经进入仓库与赫国人搏斗,其中一个大喊:“布兰帝的最后指示!”

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火星飘到瓶中的燃油里,壁画上浮现出火光、爆燃。一阵烈火过后,仓库只剩一片废墟。

就这样,第二十二届安、赫国家交流大会提前召开了。由于第二十一届大会上,那个名为崖下崛的年轻人“口出狂言”,本该无法再度得到大会席位。会前,却有将近十个旁听者甘愿把席位让出,就因为这个崖下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请问盗画者是不是赫国人!”会议中途,崖下又一次站起身,怒怼赫国元首。

“……是。但你要知道一件事,”赫国元首刚想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就又被打断。

“那你告诉我,该不该罚!”他索性拍在桌子上,大声地质问赫方全体人员。

“那肯定是罚的,但你要知道,《馅饼》的作者尤修塔,他是赫国人啊!”元首终于想起了准备好的说辞,便显得自信了很多。

“你放屁!”崛直接指着赫国元首的鼻子喊到,随后又带着讽刺的笑腔说:“不瞒你说,我本人就是尤修塔生前的学生之一。我看过他的个人身份证明书!他是无国籍人!无国籍人!你听得懂吗?我给你一个机会,道不道歉?”

对面赫方的旁听者却动都不敢动,已经彻底被“金色安泊徘”的气势吓退了。

1780年6月9日,硝烟弥漫在街头,游行者的数量已经多到了无法压制的程度。当天下午,安国、赫国同时发生暴乱,边境地区发生巨大冲突,高架在安赫运河上方的跨河大桥被炸毁了。

桥是安国人炸断的,那几个布兰帝族的盗画贼也被安国人暗杀了。赫方一边说着“我们是最渴望和平的”,一边命令军队向安国发动了进攻,换来的则是安国的空袭。于是,安赫战争,正式打响了。

这是安赫大陆上第一次全界性冲突,战争打了又歇,歇了又打,持续了整整六年。

崖上从党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被强制参军了。他带着年幼的摄氏,走向地下避难所的门口。“去吧,摄氏。”他平淡地说。

弱小的身影一步步走下肮脏的楼梯,推开了厚重的金属大门,没入了黑暗。而那个曾经也弱小的,如今变得强大,背对着摄氏,背对故乡与祖国安布尔徘,面向了敌人。

在临走前,崖上给摄氏留下一封信,内容是:“等安全了,就去首都监狱找你妈妈,切离安·尢斯库拉。祝安好。”

在写下这段话时,他内心挣扎了很久,他曾告诉摄氏,“你的妈妈去了世界的另一面,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但如今却再也无法确定切离安的生死了。如果那孩子去到监狱后得知自己的母亲死了,那该怎么办?但他总不能不告诉那孩子,她母亲在什么地方。只要存在一线生机,他就要负尽责任。

“川斯肯登神啊,如果我牺牲了,请告诉摄氏尢斯库拉,什么是艺术吧。”锈迹斑斑的铁靴踏在血染的泥地上,火焰与烟尘四起,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扼住崖上的咽喉。

1785年,安赫战争的峰顶时期,崖上所在的部队被迫退回安国最后防线,他看着全世界大喊:“我的朋友们,世界需要艺术,我们的世界需要艺术!”

他用曾经组织黑衣党的能力,在战场上组织了2000人自雷,在自己身上绑满炸药,冲向赫国军方。

他知道,他炸死的人里面可能有黑衣党的任何一个人,他炸死的人中可能有摄氏的母亲。

1786年1月3日,由于军方的内部矛盾,赫布格战败。赫国平民人口大量减少,已经降低到原本的55%,战争过后,安国人口也同样降低到原本的61%。

持续了六年的战争,孩子失去了母亲,母亲失去了孩子,人们面对敌国剩下的只有憎恨,安赫大陆的生命一眼望到了尽头。

因为大型文化毁灭的攻击,多年隐匿于赫国,在背后操控赫国政府的贵族,趁火打劫、逐步分散开来、统治赫国与安国的人民,逐渐遍及了安赫大陆的每一寸土地。原本正在发展的安国与赫国被这场战争打回了接近奴隶社会的原始社会——“三阶社会”。

“三阶社会”也就是社会被迫分为了三个阶级:上阶、中阶、下阶。

上阶是贵族的子孙,还是贵族。在战争过后几乎掌握了所有权力,彻底开始了“一元化统治”。

中阶则为原本政治工作者的后代,虽然表面上有一定地位,但根本没有实际权力。

最后的下阶,也就是原本的底层人民,就像奴隶社会中的奴隶一般,彻底失去人权。

昏暗的庇护所中,火光被无形的风吹的快要溢出玻璃罩,又形成错杂的人影,相互交谈着未来。

“你喜不喜欢你妈妈?”说话的老人头发花白,却有棱有角地卷曲起来,脸上长着熟悉的五官,不过增添了许多皱纹。

九岁的摄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她回头看向老人:“如果没有妈妈这样的人的话,会有战争吗?”

老人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战争是肯定会有,只是有各式各样的导火索罢了。如果说真正的原因,应该是那赫国的贵族布兰帝。”

“我知道布兰帝,我妈妈的敌人。但是崖上以前跟我说过,即使是最勉强的和平,也胜过最正义的战争。我一直很不明白,妈妈是追寻真相的人,为什么也要被辱骂呢?崖上先生总说:‘你以后就懂了’,但我还是不明白。”摄氏说到。

“确实,你现在还太小。知道吗,现在外面已经成了三阶社会了。”老人问。

“三阶社会?”摄氏不解地问。

“你知道奴隶社会吧?”

“我知道啊,就是只有统治阶级和奴隶阶级组成的社会,但三阶社会……哦。”摄氏·尢斯库拉似乎明白了什么,问老人:“那就是一个统治阶级、一个奴隶阶级,两个中间还夹着一个不明所以的阶级吗?”

“哈哈,好一个不明所以!”老人苦笑着看向女孩,“你就是你口中的不明所以。你妈是从政者,你以后就是中阶。”

老人忧愁地看着无光的天花板,叹息着说:“我这个老头子是下阶的,就要在这地下过完一辈子了。而你,孩子,你要到外面残破的世界去了……”他也早就清楚,只要不住在顶楼,自己头顶的天花板永远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地面,所以地下室多深也不在乎了。

战争的黑暗过后,是更社会的黑暗,摄氏犹豫了,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闭上眼,迈出了一步,迈向了地面。 《潜伏于黑暗》 1786年安、赫停战,摄氏在她的第一本书中写到:“我知道,我必须要迈出避难所。”

走出了庇护所的摄氏·尢斯库拉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失望,但她清楚,自己走出来了,便不能再返回,她已经失去了逃避现实的资格,从此以后便要面临残破的未来。

连续两声敲门响起,在间隔些许后又响起两声,这是布兰帝族的传统敲门方式,一般被认为是拜见重要人士的优雅礼仪,而尢斯库拉听到后,却心生一种强烈的厌恶,与一种迫切的激动。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头上带着白色卷曲的假发,额头整得油光滑亮,脸上阴影分明的赫国中年人,看穿着打扮貌似是个布兰帝族的子爵。

子爵鞠了一躬,扬起眉毛看着摄氏说:“尢斯库拉女士,住安好。”

摄氏没有那子爵臆想中的恭敬与优雅,而是在说了一句“住安好”之后,就往沙发上一坐。

“你好,这位布兰帝先生。”摄氏带着冷笑说,“我正在用餐呢。”

子爵思考几秒,看了看餐盘,又看了看摄氏,问:“您的午餐是从哪里取得的呢?”

摄氏瞟了一眼,回答:“餐品店领的。”

子爵微微一笑说:“很好,餐品店可不是所有人都进得去的,你一定认为被拒之门外的下阶人很可怜吧?”

摄氏一皱眉,本能的感到一阵恶心,这是一种贵族的熟悉说辞,仿佛是用妖娆的舌头向你伸出恶魔的橄榄枝,逼迫你与他们为伍,摄氏没有说话。

“您的母亲……”子爵刚开口就与摄氏对视了,立刻被那空洞而犀利到可怕的眼神给止住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提我母亲。”摄氏回答。

“是这样的,您不仅是政客的后代,而且体内流淌着黑衣的血统。”子爵一边解释,一边回想起上面交代的任务,这个女子是所有人里最需要尊重的,因为她的母亲切离安,是黑衣党的党首,这个巨大帮派在分裂后仍然有一致的目标——宣扬艺术。

艺术,是他们在分崩离析、失去了一切帮派该有的能力之后仍然坚持保守的信仰,但是贵族布兰帝要求的却是在战争后统治一切思想,垄断艺术,让它只属于贵族。而唯一与这种人民艺术信仰有直接联系的集合体,就是摄氏。征服了摄氏,就做到了贵族重要的一步。

“嗯,尢斯库拉女士,您应该为能品尝到这样的味道而庆幸。我们都是战争留下的孩子,我们品尝的味道可不是随处可见,是布兰帝让我们拥有这一切的。”子爵说着,摸了摸单边眼镜,似乎是觉得说的有些直白了,又补充道:“三个阶级团结起来,是战争后最好的时代,尤其是上、中两阶,也就是我和您,女士。团结起来,我们是朋友,您今后可以继续享用这样的美食,双赢的好处,像源泉般取之不尽。我想,您应该愿意团结。”

“我谢谢你。”摄氏微笑着看向这个带着白色假发的子爵,“谢谢您特地来到这里,让我第一次感受与贵族对峙的情景,让我明白贵族的优雅样貌。”

子爵的微笑突然僵硬了,脸上掩饰不住尴尬,“您是说……?”他看见摄氏的目光往他头上瞟了瞟。“你的黑发露出来了。”摄氏嘴角微微上扬说。

优雅鞠躬、轻声关门,子爵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离开了摄氏居住的中阶公寓。

“向往自由的鸟儿啊……看来有些鸟儿是时候压一压,不然就真飞走了。”银白发丝根根分明的公爵手中拿着一本书,这是安赫战争过后难得新写的书籍,毕竟正是三阶社会初期,作家很少有闲工夫写书了。公爵眯着眼,他的微笑带动了脸上的皱纹扩散开来,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问向自己的儿子:“约克森,你怎么看?”

1795年,第一届高级会议召开了,会议三方分别为上阶人员、中阶人员和两国政府,而下阶人没有一个入席,只渴求中级人员能够为他们说句话。

高会大会上,安国的中阶代表发言到:“请问布兰帝族为何封禁《正义掠夺》与《自由鸟》两篇书籍呢?”

“那是政府封的,关我族何事?”布兰帝族的一个代表人用鄙视的语气回应,随后撩了撩头发,用挑衅的双眼看向政府代表。安国那个中阶人所说的两本书,正是以“C”为笔名的摄氏发表的文学艺术作品。

“好了,金皮书来了。”大会堂的大门被猛然推开,一个头发雪白的年轻贵族走进了高会大厅,身前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武装保镖,那男人就是约克森·布兰帝本人。摄氏注意到了,这男人的头发天生是白色的,而不是假发或染发,应该是个真正有布兰帝族血统的人,起码是个伯爵。

约克森一脚踢开了面前的椅子,走向一个空位,用自己最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他胳膊一扫,将桌上的杂物通通推落在地,又把一本表面镀金、篆刻着黑体字的“金皮书”放在大桌中央,用犀利的视线扫过四周。

这金皮书与政府颁布的白皮书一样,是一种公文,纸页表面镀金,有着华丽的边框,处处显露着贵族的奢华,标致极了。

看四下彻底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喘,约克森·布兰帝又开口道:“本次金皮书《布兰帝族领导两国人民方针》,希望各位代表认真阅读,对于是否实行,进行公正地投票。”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地听众就都纷纷举起了“+1”的牌子,表示投票通过,现场三十多个参会者,几乎都神情恐慌,紧张得不敢抬头。

“好的,共35人,金皮书得到了34票,这个结果我很满意。”布兰帝把重音落在了“满意”二字上,似乎是一种威胁,无比犀利的目光也转向了唯一一个没有举手投票的人——摄氏·尢斯库拉。

令他惊讶的是,摄氏的目光竟也对准了他,而且对视过后不仅没有闪躲,反而更加空洞,那眼神里没有含义,甚至没有情感,只是一双可怕的深蓝色瞳孔。于是布兰帝自己先收回了目光,还感受到一份余悸:摄氏的眼神空洞得好像深渊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你的灵魂,渴望要看出你所有的秘密,所有愿望,然后一一击碎,杀人于无形。

“既然没有意见,我想可以散会了。”约克森很快恢复平静,提上包起身离开了安静的大会堂,现场所有拿枪的保镖都跟着他离开了。几个贵族代表一拍桌子,也起身跟着他离开,等贵族走光了,会议室中的人们才开始讨论纷纷。

“一天的最佳睡眠时间是四个小时!?这些专家是贵族培训的吧?”

“我们哪里还是政府啊!我们和奴隶有什么区别!?”

突然,一声枪声响起,震彻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硝烟的气味笼罩了大会堂,人们再次安静下来,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向紧闭的大门上那个狰狞的弹孔。

“可以散会了。”一个平淡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用赫语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彻底消失。

在隔离了一片寂寞的荒野后,逐渐变得奢侈繁华的,来到了赫布格·布兰帝宫。刚才中途闯入高会大会的那个白发男人,向一个擦着额头的白发老人鞠了一躬,随后回到房间。

“约克森少爷,您想直接杀死摄氏吗?没问题的。”一个身着正装的管家单膝跪着,手放握背后俯下身。

“闭嘴!”向来都是神情平淡的约克森竟流露出一丝慌张和烦躁出来,补充道:“你记得,事后找个替罪的,最好找黑衣党的!这样可以不留后患,听到没?”

房门突然被推开,刚才那个约克森敬过礼的老人走进来,带着笑意问:“在聊些什么啊?”

那管家立刻俯身向老人,说到:“约可·布兰帝公爵,我与少爷探讨一些政治相关的事情。”

“没错,”约克森也站起来俯身说道,“我们本次的金皮书受到了广泛支持!”

“那就好!哈哈!”约克森的父亲约可·布兰帝一边大笑着,一边离开了房间。他离开时心里在想:前些日子让次子去处理摄氏这个人,没有成功。而布兰帝的宗旨是“得不到的定要毁灭”,就看敬酒过后,大儿子能不能调好这杯罚酒了。

“总之,不要让我在下次大会上看见她!”约克森压低声音,恼怒地吼出这句话。

天明了,光芒从远方竭力地照向这里,却触及不到黑暗的深处。战争过后的三阶社会,如同受到长久囚禁与虐待的孩子,身心俱疲,胆怯的躲回黑暗里,阳光也照不亮她……天亮了,但是,天黑了。

贵族的便衣士兵已经藏匿于人群中,而本次贵族的目标便是——暗杀摄氏。

“目标姓名:摄氏·尢斯库拉。目标特征:中等长度的黑发,蓝色眼睛,皮肤皙白,身高一米七左右,身穿正装。”这样沉默的交流,意味着暗杀即将开始,同时也即将结束。一个尖嘴猴腮的赫国人紧盯着什么,留下了提前准备好的伪造证据,赶紧跑几步,包好了钢刀,嘴里吐出一句赫语。

“目标死了,赶紧撤!”

就这样,约克森少爷成功暗杀了摄氏,为自己的今后铺平了道路。“黑衣党残党当街杀害平民”,他看着报纸的头条放声大笑,笑得多么畅快,心里想:“爸!我成功了,跟您那个没用的次子不一样,我就知道要用罚酒的方式搞定摄氏!我一定能成为侯爵,成为您的骄傲!”

他拿起茶杯,再次阅读报纸时,清晰的看见第二行写着:“一个姓氏为阿克列的女性民众当街被疑似黑衣党余党人员杀害。”

“啊!?”他被口中的面包噎到,不停地咳嗽,面包卡在喉咙里,让他喘不过气。“阿克列是谁?我杀的不是尢斯库拉吗!”他清楚地知道摄氏的姓氏,是尢斯库拉。

待在门口许久的公爵约可·布兰帝也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他说:“我不反对你杀她,只是想看看你的执行能力,看来你还太年轻啊。”

公爵随后又看向贵族的子爵和伯爵们:“摄氏确是个硬茬,早晚要解决……”

安国出版社中,桌面上留下印刷了一半的书本,邮局送来的稿件被恶意打乱,气氛变得焦灼。

“我们都要被调去工厂了,你还加工作量,你想干什么啊?”天色渐晚,出版社中,员工把机器翻倒在地,翘起二郎腿质问老板,老板吐了一口烟,无奈摇头。

“C没被暗杀,她会来救我们。贵族统治之后,出版社要拆了,但是趁我们还在的时候,多帮她哪怕印一本也好啊!”老板扔掉手里的雪茄,认真看向员工,又无奈地叹气,大陆的未来一眼看到了尽头。

“我能不能活到那天还不一定呢!我去工厂了,你看谁给你干活。”说完,员工摔门而出,只留下一片狼藉。

清晨,从工地赶来出版社,点了一根雪茄,他已经闻到了拆迁的烟雾,擦去木质大门上的灰烬,老板提心吊胆地打开出版社大门,看见的却是一个个员工坐姿端正。

“老板,W的所有书都对版完成,接下来要印刷了!”员工调整仪器角度,书页一张张印出,其他部门的所有员工也全被调了过来。

出版社老板吸一口烟坐下,看着大家,身上伤痕交错,被工地的尘土覆盖,但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的光:“我们誓死保护摄氏,打倒贵族!珍惜最后一个星期!”

老板放下了手中的雪茄,走向尽头,缓缓地轻声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毁灭与诞生》 第二日,摆锤旋转着,挂着巨大的铁球撞向了出版社的大楼,墙壁四分五裂,大楼瞬间倒塌,楼下几个员工慌忙地跑出来逃离,却被一一逮捕了。老板正在里面,死守着刚刚装订好的书籍,碎石堆中,却有熊熊火焰燃烧起来……被捕员工一一被送入了“万人工厂”。

布兰帝族的统治扩张到了安国与赫国的每一寸土地后,北通安国安北域、南至赫国南鲜域,所有知名的出版社、画展,以及与各种艺术相关的公共区域和建筑都被拆毁,下阶人成千上万地被手脚绑在一起,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排排走进乌烟瘴气的工厂,每一座小工厂都挤满了数以万计的员工,那些艺术馆更是直接被炸毁。除了贵族艺术本身之外,他们再也不允许有其他艺术出现。

渐渐地,人们开始被迫听从“一天的最佳睡眠时间是四小时,而且可以合并成两天睡八小时”,工厂的效率直线上升,人们都在工厂,而贵族都在宫殿,只有每次“高会”上的中阶代表能见到贵族代表了。

由于最初建立各大出版社的组织都属于下阶民众,所以他们都被调入工厂,没有说话的权利。然而对于政治工作者,也就是中阶人,布兰帝族的执行官似乎会手下留情。

1793年,十六岁的摄氏凭借这一点,开始瞒着贵族人员,在地下建立了“小C出版社”,通过地下交易的方式,将稿件专送给下阶民众的组织,并且合作让其偷偷宣传给工厂中的下阶人。组织也很清楚,摄氏所做的,是随时要掉头的事。

“为什么?用你聪明的大脑想想为什么她还活着!”废弃厂房里,两个身穿赫装的贵族身上别着手枪,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男人扛起桌子摔向积灰的墙面,瞬间尘土四起,他朝着手下近乎疯狂地嘶吼。墙的背后,长着有棱有角的卷发、带着又圆又方的眼镜,那个老人神秘地观察这一切的发生。

布兰帝族的杀手已经多次出动,但就是没有除掉摄氏,她如同幽灵一般,怎么也杀不死。

“少爷,就是这个C出版社。”手下跪在他面前报告。

“你是说,摄氏还活着,而且自己写书、自己刻板印刷,而且还自己发行!?”约克森·布兰帝震惊地看着书的封面,在他的认知中,这些事根本不可能由同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摄氏有下阶的组织,帮她宣传到工厂里。”手下说到。

“什么!?还敢往工厂宣传?这是赤裸裸的造反啊!”约克森用力地拍着桌子说,“你敢造布兰帝的反,我就敢亲自杀你!当着全城……不对,当着全大陆的面砍你的头!”

公爵的次子,曾经拜见过尢斯库拉本人的那个油头中年,正与手下商量着:“你看,很多下阶把C看做信仰、当成神来拜,比我们信的川斯肯登还要受欢迎。我们就给她加一个宣传邪教的罪名。”

“子爵先生说的是!太有道理了……”

很快,布兰帝族追踪到了摄氏的行踪,于是给她加上了“反布兰帝领导罪”和“非法宣传邪教罪”的重大罪名,街道上出现了大量贵族和政府人员巡查着,通缉令被贴满了街头,摄氏成为了整个安赫大陆上最大的通缉犯,通缉令中附加了一句话:“安赫文明最大的罪人!”

9月初,摄氏的行踪已经被实时侦查,但贵族却逐渐丢失了她的位置。

“怎么回事?她现在到底在哪?”约克森开始紧张了。

贵族的侦查部门拿着精美的金色望远镜,颤抖地说:“我无法确定位置,街道上怎么都是穿着差不多的人?他们怎么不在工厂里乖乖干活?”

“不!怎么回事……都是中阶人!他们都是中阶的!什么意思?”约克森的拳头紧地快要攥出血来,恼羞成怒地喊着。

只见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街道,竟行走着大量身穿正装的政治工作者,同为中阶人的摄氏便被埋没在了人群中。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一件事:那些中阶人根本没有要去哪,只是胡乱地走在街上,仿佛是刻意为了掩盖摄氏的位置。

川斯肯登的神像下,贵族们弯腰祷告,抬头时一个白发男人眼中略带一丝威胁,他的眼神在威胁川神,仿佛在说“如果神不助我,那我就杀了神”,是这般的傲慢。

“报告公爵,我们已经肃清黑衣党的残党了。”一个手下俯身对公爵说。

“谁让你肃清了?先解决C鬼!”这是年迈的约可伯爵少有的表情,有些忧虑、有些愤怒。他心中早已气的牙痒,想着:你有毛病啊?肃清了黑衣党就没有替罪羊了,现在只能给摄氏按一个更为合理的罪名。

后来的每次高会上,中阶代表人总会有一个席位是留给摄氏的,但在这个名字下出席的却总不是同一个人。政治工作者之间还流传着一句话:“只要有C在,总有一天会有光降临。”

1794年,贵族统治的第七年,摄氏被捕。

“就现在!抓住她!带回来!”贵族把摄氏捆绑在长杆上,固定住身体,在这大风的天气,不久便召集了三个阶级一千余人站在台下捧场。

“C鬼!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审判者大吼到,疲惫的内心想的是,终于可以结束这个祸端了。“C鬼”是对摄氏的称呼,这是在向全大陆表示“C”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罪人,没有之一。

“说话啊C鬼!”

被绑在长杆上的摄氏面无表情,平静地说:“C不只有我。”

“不会说人话吗!?审判!”审判者大声喊着,“大家看好了,整个世界最大的罪人,就要脑袋开花了!”

说完,台下居然传来了一阵阵笑声,领头的是那个子爵,和一群男爵取笑着,饱受折磨的下阶人胆怯地看着,心中绝望地祈求着奇迹的发生。

另一边的审判者,拿起一把装有火药的长枪,用长棍将一颗金属子弹推入枪管,然后缓缓上膛,冰冷无比的枪口贴在了摄氏·尢斯库拉的太阳穴上。

他的手放到了扳机上,调整了一下枪的位置,轻蔑一笑,仿佛享受着这种控制他人生死的快感,准备开枪。而摄氏的反应让他失望极了,被绑住的摄氏竟没有一点表情,只是瞟了一眼枪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眨过一下眼。

“我要杀了你!你应该畏惧!”拿枪的贵族愤怒地喊。

“你太磨叽了。”摄氏平淡地说。

就在审判者要开枪的一瞬间,另一个贵族发话了,是少爷约克森:“我来!让我来亲自杀她!”

约克森起身,夺过了长枪,推开了审判者,站到原本审判者的位置上,没有说话,眼神犀利,扭头看向台下成千上万的被强迫叫来的观众。

“看好!”他吼着,随后一声巨响从枪管中爆发而出,射穿了摄氏的头。

“她死了!她死了!哈哈哈哈哈!她终于死了!”约克森并没有真的喊出来,只是在心中这样暗想,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抑制不住。

只见一个血红色的弹孔出现在摄氏的太阳穴上,有一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子弹从太阳穴直接穿透了颅骨,击穿了大脑皮层。在喷射而出的血液中,似乎还混着一些白色的物质,一起飞溅了出来,她最后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了人群里的一个老人,眼睛里渐渐失去光。

她的眼球瞪得很大,仿佛承受不住压力,要顶住来一般。耳朵、鼻孔、眼睛和嘴巴中流出鲜红色的血液,头也跟着垂了下来。

“你们以为这是编故事吗?关键时刻会有人救她?这是现实!”台上的约克森摇晃着脑袋嘶哑地喊到,“我们的共同敌人,最大的罪人,受到审判了!清醒过来,鼓掌啊各位!”

台下的贵族鼓起了掌,中阶和下阶人紧闭双眼,也被迫鼓起掌来,当所有人都闭上眼的瞬间,摄氏的胸口隐约浮现出蓝色的光。

(物质运转的根本是“能量”,而世界在不断变化,世界上能够同时存在的能量在不断递减,于是“能量”需要寻找一个的宿体,以延续能量的转递、世界的运转。)

摄氏的太阳穴、心脏,都开始散发蓝光,台下的人们开始切切私语,贵族们却喊到:“把尸体拉下去!”

“不行,好烫,我的手要被烧伤了!”

只见摄氏的心脏,开始汇聚蓝色光芒,直到仿佛凝结出一个光团,开始向上剥离她的灵魂。

“快点把她拖下去!”许多贵族又跑上台去,但一触碰到摄氏就感到一阵剧痛,开始冒烟,最终所有贵族人员包围了摄氏,不让下阶人看见这一幕。

“C鬼不是死了吗!”约森惊恐地后退着,摔下了台,问向自己的父亲,“这是什么情况!”

“真是愚钝啊!我们每一次……都把摄氏杀死了。”满头白发的约可·布兰帝面色凝重地说,“但是我们永远不能杀死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神力……”

“父亲,您是什么意思!?”约森嗓音沙哑而惊恐地问。

“还没意识到吗!?摄氏不是一个人!……布兰帝族输了。”

声音渐渐被蓝色光芒覆盖,欢呼声也听不见了,一颗“希望之光”从摄氏的胸口被剥离出来,她内心很痛苦,但睁开眼看向人们时,尢斯库拉露出了最后的微笑。 《在历史之后》 昏暗的天空出现点点星火,环绕着上升,安慰着受到重创的无数生命、整个残破的世界。天空亮起焰火,其中淡淡闪烁着蓝色的荧光,整片地暗淡下去。

天黑了,但是天亮了。

在朦胧间,摄氏的脸逐渐变得模糊,竟变化成了另一人的面孔,是中下阶群众顽抗贵族者的脸,出版社的老板的脸、摄氏的母亲切离安的脸,崖上、崖下的脸,尢修塔与乌曼的面庞……还有那阿吉弦的无人见过的脸,同时出现在摄氏的脸上,又渐渐消散。摄氏化作光了,一点点蓝色的星光,她随风飘向高远的地方。

随着震耳欲聋的寂静,圆柱上绑着的身体迸发出刺眼、璀璨、强烈到难以置信的蓝色光辉,世界仿佛陷入了虚无,又获得了新生。

“我们输了……布兰帝族输了。”当约克的声音结束时,另一个空洞的声音响起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输。”

文献记载:1794年5月11日,艺术之神——C神(Celsius神)降临了。祂安抚了受伤的灵魂,拯救了贵族体内罪孽的黑血。祂告诉安、赫两国互相仇恨的人们,对自己的仇人,放下仇恨。永远记住追寻:爱、喜悦、和平,与“艺术”。

“其实,不是这样的。”黯淡灰迹下抹过颗粒的尘埃,“人们约定俗成的自我欺骗之下,祂诞生了。”

1794年5月15日,『爱喜和党』与『C教』正式成立,毁灭后,贵族信仰的“川斯肯登教”也被取缔。在后来的日子里,根据尤修塔先生设计的“斜八字型塔”为原形修建的“尢斯库拉塔”(又称C塔),如今还伫立在安赫安区的首都——魔佛岸。贵族的统治被彻底结束了,两国人民放下了互相间的仇恨,安泊徘与赫布格正式合并为一个国家——“安赫”。

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天空时而是眼睛,时而是嘴巴,时而紧闭每一丝气息,时而张开那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万物。一个七面体在宇宙的正中心停滞着,从来不会自传或公转,从远方观测,“摄氏星体”整体是一个正方体,在一个角上被切去了一小块,便成为了一个七面体。

在人们的印象里,我们所处的世界应该是一块被切掉一个角的正方形海洋,也就是五边形平面。在“宇航技术”诞生之前,我们始终待在这片海洋上,因为海洋之外的——是“深渊”。

“安赫!真是个好地方。魔佛岸与芸玛共同成就了毁灭后的辉煌,这难道不是个伟大的国家吗?”寿命将近的那位老人,看着璀璨的夜空,只有绚烂光斑晕染开,肆意向大地袭来。“到底为什么……安赫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大陆,宇宙中也只有这样一片海洋。”

宿命,你看见了吗?

在新安赫成立的第50周年,文启和言初出生了。

1853年,在安国藏书千万的维娜书阁中,安赫记者团队在远处摆开架子、调整相机。

第一次尝试这种特殊采访形式的众人,心中很是期待,开始了本次拍摄。

文启与言初是两个九岁大的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金色头发、戴无框眼镜的老太太,也对我们两个慈祥的笑着。

“阿姨,我是金色采访的小记者,您叫什么名字呢?”言初看着很单纯,也很开朗,先开始了这个话题。当然,接下来她要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大人们提前安排好的,言初的任务就是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老太太听到她的声音,笑了笑,用两只手扶了眼镜说:“我叫徘里亚兹,是阿吉弦的后代。”她和蔼的看了看文启,仿佛有更深层次的意味,又用手轻轻拂过柜子中的一排排藏书。

“徘里亚兹阿姨,我能看看您的书吗?”言初睁大眼睛,盯着其中一本好奇地问。

徘里亚兹又笑了,自从她离开孩子们身边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孩子开心的说话了。她仿佛想从言初的期待的目光中看出她注视的是哪一本,又看了看文启:“好啊!你们要看什么,我这里有尢斯库拉写的《自由鸟》、《虚无三部曲》,还有我的历史作品《安赫全史》,你想看什么?”

言初抬起头望向高处说:“我想看的是一本古书,《无可抉择的道路》。”

“哈哈哈,《无择道》啊,真会挑!”老人站起身,把一本封面泛黄的书拿下来,“这是50多年前的手抄版,已经绝版了,这本是原版,一字不差。”

“哇,您真厉害!真的有原版!”言初双手恭敬地接过书,抚摸着古老的纸页,翻到最后一章问:“为什么这本书没有最后一章呢?”

采访很快结束了,记者团队明显更看重左边活泼的言初。而右边的文启,除了打招呼外始终一言不发,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寂寞,眼中却闪动着奇异的黑暗,似乎一切早已注定,只有自己,才是这个故事的续写者。

记者团队中的人们也用安赫语讨论着:“右边这个孩子,就是性格孤僻,又不说话了。”

另一个男人也说:“是啊,他虽然成绩优异,但不适合担任采访工作。”

安赫成立后,记者团队开始流行起一种“金色采访活动”,就是提前把要问的问题都告诉孩子,然后让孩子们进行采访。记者们认为,采访者应该是可爱的、易亲近的,所以挑选了活泼开朗的孩子胜任采访者的工作。

他们收起了架子,拿走相机,在与老人告别后,言初跟着记者团队即将离开,文启却紧盯那本书的扉页看得出神。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外围是一个六边形图像,中心是一个倒三角,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连接着外部六边形的三个顶点,整体看上去像一个被切去一角的正方体,被切角的第七个面正对着自己。

文启把书翻到最后一张,他一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他恍惚的睁眼,又低下头,颤抖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艺术?”

历史总是这样相似,要把每个人都牵扯进来,似乎一切都是随机应变,又似乎所有都是固定的剧情,不能改变。包括C神在内的所有人,都曾经竭尽自己一生的力量去做得更好,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但他们的结局终究还是那样,像是一种宿命,紧紧勒住咽喉,掐断你最后一口气,并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改变不了的。于是你穷极一生都在努力的方向,最终被告知只是一个笑话。你花费全部的生命进去,最终发现根本没有改变结局的一丝一毫,这一切像是被提前写好的定数……而你我,只是执行者罢了。 《言初》 1863年,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快乐。

“回来了?”魔佛岸市南区东路,言初疲惫地瘫倒在床铺上,又兴奋地向文启说:“工作有找落了!我的文化水平可以担任一个C教宣传者的身份。”

文启的内心很和谐,问她:“你不打算完成剩余的课程了吗?”

在魔佛岸学院,我们受到的教育不会被记载在书册中,只会被记录在脑海里成为经验,没有人会翻看你的阅历,只会从实干中观测你的能力。

或许安赫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原先,只有“学者”与“流浪者”两类人的世界。而他们正在面临这个选择。

“嗯,我打算在学习课程的同时展开工作。”言初回答。

她躺在上铺,回忆着今天早上看到的两区大会实时转播的画面,没有睡去。

5月11日,那鲜彩的历历在目,两位矫健的身姿从人群中侧伸出来,明明是争锋相对,却在最后化作一场和平的雨。

“说说安区的流浪者吧,他们近期在赫区的行为,教唆未成年人成为流浪者,在孩子还没有确定自己人生趋向的时候,就做出不良引导!”赫方代表人始终扬着眉毛说话,似乎有不断的语言要吐露出来,却又语速缓慢,时不时地停顿。

“请赫方不要把极端案例当成普遍来探讨。而且赫区的流浪者与学者对立的现象似乎很严重,安方并不想让这种两种趋向对立的现象感染到安区。”安方代表的语调始终均一稳定,面带微笑地应答。

“极端案例?”赫区代表皱眉不解地问,“组织游行的流浪者横跨赫区,同时出现在昼安河与赫东地区,在街道上都可以看见支持流浪的招牌!安区流浪者口中说着自己没有爱情,但最终却在赫区与异性结婚,这难道不可笑!?”

“赫方,你不会文明地说话吗?”安方难得在安赫大会上拍桌子,“流浪者文化从500年前就开始存在与安赫大陆,学者社会完全应该支持流浪行为,绝不应该反对!赫区某些组织却暗中挑起趋向对立,某些极端主义还是爱喜和的天下吗?”

“不!如果你连极端主义都要讨论,怎么不说艺术传人是赫国人呢?切离安是赫国人,C神还是赫国人!”席上的其他人都沉默了,听着两个代表无缘无故的爆发,无不内心恐慌。

“艺术传人都是无国籍人!”安区又是一拍桌子,“您都在大会上公开探讨安国与赫国了,你还不是分裂?别忘了当年画是谁偷的!”

“你说什么!?”赫区一拳垂下来,咬着牙看着对面。突然,窗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场暴雨袭来了,如同那场当年的痛苦没有流下的泪,时隔多年在本该和平的年代慌慌张张地赶来,来自天空,洗刷本该洁净的大地,大雨一次一次耐心地洗去人们内心根深蒂固的仇恨,似乎坚信总有一天能够洗净。

毫无征兆的大雨让会堂中的代表们陷入一阵静默,随后在现场直播之下,两名代表着两区和平的人物看向对方,就像文启和言初那样,彼此握手,互相点头,露出熟悉微笑。

即便是在发生了争吵之后,也能因为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场C神流泪的大雨,而握手言和,回归平静。难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故意演这一出?还是说安赫的人们真的如此单纯?

但为什么自己遇到的事就是如此复杂呢?她不是个爱喜和党的成员,不是个C教的教徒,却要帮忙宣传爱喜和精神,弘扬尢斯库拉的宗旨。

事实上,只要她蒙混过关,用她的工作能力来欺骗大家,就能得到这份工资,但言初不想这么做。她想在这之前真正的去了解摄氏·尢斯库拉,她想去了解爱、喜悦、和平与艺术。

“艺术,是什么呢?”看着这一句迷茫,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提问,言初渐渐剥开自己的表皮,走进了回忆的深处。

小时候,她总被寄存在满是孩子的人山中,隐匿在里面也躲不过厄运。

一天黄昏,她翻过了墙,翻过了寄宿制学校的高墙与铁网,在无人注意时离开了监禁。言初顿时感到一阵自由,自出生以来的最大的自由,因为她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一次反抗。

她跑到了对街的酒吧,定下一个包间,在悠扬的乐曲下畅快的喝了一次安赫的好酒,眼中模糊地看着墙上照映出来的自己的好几个人影,交错的走着、舞蹈着,歌颂着自己的生命。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一行人来到了门口,是三五个壮汉,顶着死鱼眼盯着自己,仿佛在警告,让她赶快让出房间来给他们。

这房间是她的空间,她不想让给他们。他们打开了门,一步步靠近言初,逼迫她,威胁她,一把推倒她,只是为了让她滚开。最前头的壮汉脸上两道痕迹交错在眉心,眼神凶悍,腰带上还别着一把手枪。言初看准了时机,右手放在背后拿起左边的酒瓶,朝右边抡圆一圈用尽全力砸向刀疤的脑袋,酒瓶碎裂飞溅在她眼里都很清楚。言初趁机拔出那把他要带上的手枪,朝天开一枪,震耳欲聋,我的手也颤抖着,那几个壮汉看见她拿枪对准了他们,就畏畏缩缩地离开了。

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和桌上完好无损的酒瓶,言初这才缓过神来。他们早就取笑着离开,留她一个站在门口,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想罢了。

她不甘心的打开门,把手竟也掉了下来。她走到楼梯处,店长突然叫住她:“门你弄坏了,要赔钱!”

言初索性掏出了一把防身用的匕首,一步步走向柜台,死死盯着店长粗糙的脸,嘶哑地一遍遍问他:“你想死吗?”

她逃跑了。在幻想过后,她逃离了酒吧,就像夜晚逃离学校一般,而现在即将天明。

她再次翻过高墙,却在落到地面时看见了此生最不想看见的噩梦,“铁面独裁者”,他是寄宿制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对学生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被他吊起来鞭打。

“你这个疯子!现在还敢翻墙逃出去了!就你这样的还配学圣书,还配学尢斯库拉的圣旨吗!?安赫交给你这样的后代迟早要完蛋!”他一拉绳子,言初就被吊起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象征死亡的鞭子朝自己疯狂地抽过来,鞭在校服上,里面逐渐皮开肉绽,校服都被染红。

“差不多得了,下手轻点。”喜欢收黑钱的校长在一边说风凉话,假意劝阻着这个变态的“独裁者”,那独裁者却说:“她就该打!我就是要把她挂在尢斯库拉神像前面打!好让C神解解气!”

言初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丑恶的嘴脸,但思考的能力很快就被痛苦所覆盖,挣扎都是徒劳,心中早已扭曲,失常地看着世界中的一切,荒谬的一切,毫无生气的一切。突然,玻璃窗上出现一点水渍,她清晰地看见了,是一滴雨水重重击打在玻璃上,随后便越下越大,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特大暴雨,疯狂地灌溉着大地,像是流不尽的泪,伴随着她的哀嚎与惨叫,是电闪与雷鸣。

是C神与她一同哭泣了。看在C神面子上,独裁者终于颤抖地丢下鞭子,做在一旁,畏惧大雨。

“是C神在帮助我!C神,你看见我了?你不用哭泣了,他已经放下鞭子了!”

独裁者却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用手扭过她的头让她看着窗外:“我是打累了才停的!不然迟早打死你!”她看着窗外晴空万里,那是人们都向往的晴日,她内心却感到无力与深深的绝望。

言初喜欢雨天,因为只有C神哭泣的日子,才意味着她看见了自己,直到今天言初还期待着。

“那一天,为什么没有下雨!为什么不下雨啊!”一声声撕裂的是灵魂的怒吼,对她追求的质问。

“快醒醒!你怎么了?没事吧?”她看见文启担心地凑近,凑到她的脸旁这样问。她醒来后,文启告诉她:“在你睡着的时候,外面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在那个梦里,她穿过雨水的间隙与大雾所看见的,是摄氏·尢斯库拉紧闭的双眼。 《文启》 1863年,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言初似乎完全看不透文启了。

言初醒来时,雨停了,天已经彻底明亮。

5月11日,是C诞生的节日,也是C神降临的庆典日,文启坐在寝室里奋笔疾书,展开了一篇新的工作,邮寄到了出版社。就在他满怀期待地向往这本书得到认可时,一声尖锐的咒骂响起了。

“《馅饼是壁画》,是不是你写的?”5月12日,教授拿起一本书重重扔在桌上,“说话!是不是你写的?”

“是。”文启皱眉困惑地回答。

“篡改历史!你知道这对学校影响多大吗!对魔佛岸大学的不良影响多大!我难道冤枉你了吗?”

文启回到了寝室,手里拿着一本被撕烂的书,封面上印着“馅饼是壁画”几个字。

言初看见后吓了一跳,刚才在远处就听见教授骂他的声音,到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她问:“你怎么了?”

“篡改历史呗。”文启无奈地把书扔到一旁,“我写的书触发关键词了,那是安赫的禁忌。”

“你到底写了什么?”言初好奇地拿起书,翻开来第一页就是主题:《馅饼》是壁画。

1770年初,阿吉弦先生离世,阿吉弦的作品《馅饼》流入了脱口金·尤修塔手中,凯斯米·乌曼去世后,尤修塔只得充当了《馅饼》的作者。

……当时的《馅饼》仍旧是半成品,在那个艺术匮乏的年代,这样的作品绝不能被世人夸赞,可能会随时间消逝。于是尢修塔花高价选取了一块特殊材料的石壁,这里称为“尤修塔石材”,随后把《馅饼》按照油画临摹到了石材上。“尤修塔石材”的特点是,厚度很小,侧面如同刀片,能够划伤皮肤,但是质量很大,一个成年人也搬不动。就是因为这种罕见的价值连城的石材,导致在1770年时代的《馅饼》能够被人们知道,如今却被历史掩盖。后来尤修塔参与了川斯肯登教堂的大型宗教类活动和庆典,使教徒们了解艺术,让宗教帮助宣扬艺术,这就是尢修塔先生在艺术界做出的贡献。如果不把“艺术”二字与财富、与宗教联系起来,可能它在1770年代就已消亡,更不会有埃文忒运动了。

言初紧盯着一行行文字,也皱起了眉,眼神中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心里暗想:“这么说,尤修塔不是成为了冒名顶替的罪人,而且还成为了把艺术资本化和宗教化的元凶了吗?”

“这写的是野史,还是……真的?”

文启拿过了书,坐下后静静看着言初,像是在回忆:“你忘了吗?十年前的采访。”

她回忆起来,1853年度的金色采访,他们当时都在,而且都是记者团队里的“小记者”备选人。他们第一次采访了叫做徘里亚兹的老太太,是阿吉弦的后代,当年就已十分苍老,不知现在是否健在。

“我想起来了,当年。你又留在那里说了些什么?”言初顿时看向你,内心波澜涌起,“是徘里亚兹女士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吗!?”

文启打开柜子,把撕烂的书温柔地放进黑暗的最深处,关上柜门,把那个图案永远埋葬。

“是真的。”

文启突然仿佛不甘心似的,抓过言初的手,用笔在她的手背上画下那个图案,双眼郑重地凝望着她:“不要遗忘啊,尢斯库拉。”

5月13日,今年的安赫大庆典到来了,窗外大楼都被拉起了巨大的旗帜,是C教的蓝色旗帜,和安赫爱喜和的金色旗帜,它们随风飘荡着,像历史的海洋在古时的天空现出悲壮的浪花,伴随着鸟儿飞掠过去,口中叼着一面从没有人见过的愿望。

“我们去看画展吗?”言初从上铺翻下来,撑在地上站起来问他。文启似乎突然想到什么,抓住言初的手往楼下走,嘴里不断说着:“快!跟我上车,带你去看你个艺术展。”

他发动车子,踩动油门,一路往北开去,离开了南区。“这是要去哪?”言初坐在副驾,扒着车窗问。

“你听我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文启一边开车一边翻开一个本子,“就梦到这样一个图案。我是每天晚上,自从十年前开始,都时不时地梦见。现在我感受到,是尢斯库拉在呼唤我,前往那个方向:魔佛岸北区,岸北盆地。”

四周逐渐变得荒芜,路面逐渐开始下降,言初一眼望到了一片巨大的盆地,中央有较为明显的凹陷,他们的车就这样往下开,四周树木繁盛,在盆地中心竟看见一处教堂。

“哇,这什么地方?我记得以前没有啊。”她好奇地问,总感觉文启知道些什么。他突然看着地面上的沟壑,又看看远处,拉着言初后退几步,大喊着:“你看啊!”

他们一路退到盆地上面,地面崎岖不平,险些摔倒,直到言初站在高处往下仔细一看,才恍然大悟。

是那个奇怪的图案,在整片盆地的尺度上,以土地上的沟壑呈现了出来,这就是她左手手背上的,文启画上去的图案。“啊?!这是什么?”

文启跌跌撞撞冲向图案的三角形中心的那座破旧的殿堂,言初也赶忙跟上,走到门边。文启用手抚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了尘土覆盖的地面,是一片黄铜的台阶,上面篆刻着一些古安文的符文,如同咒语一般看不明白。

文启却似乎在阅读,好似看懂了一般。“我……我是尢斯库拉的后代。”

“你是?谁的后代?”言初难以置信地看着,文启一脸严肃地一步步踏进殿堂。

这里已经没有天花板和后墙了,就像是60多年前战争过后的遗迹一般,烟土飘逸,灰烬暗淡,墙上留着许多画框的地方,画布似乎都被烧毁了。她在墙面上看见一个隐隐闪动的图案,不是之前那个了,而是一个月牙形,是安赫国旗中的C字。

“嘿,这有个月亮!”言初把文启的肩掰过来,指着C的符号喊。这个符号看不清了,一直在闪,形状也在变换着、扭曲着。言初看他的视线定在上面不动了,就伸手去试探,又摸了摸石墙,的确是雕刻在上面的,坚硬的石墙正在扭曲。

“别碰!”文启大喊一声,言初才注意到你手上的一片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就拿着了,然后往自己手掌上一划,锋利的石片划破表皮,血液就从伤口渗了出来。“干嘛!?你疯了?”她一把打掉文启手里的石头,走上来。

文启伸出手,把整个手掌贴在石墙的印记上,整面墙都好像在颤动,又稳定下来,手掌和墙壁的接触面发出了隐隐的蓝色光芒。文启的手掌流下的血,似乎没有凝固,而是直接一点点汽化了,血液被吸附在石壁上,向那个印记靠近,言初清楚看见四周地面上的尘土和小石子,似乎收到特殊磁场影响,在微微颤抖,下一秒就要飘起。在这整个过程中,文启似乎都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感到丝毫痛苦,言初就在旁边诧异地看着他,期待发生些什么。

很快,蓝光熄灭了,是在一瞬间,像火焰被掐灭一般,一切恢复平静,周围暗淡下来,言初提心吊胆地看着周围,文启却突然睁开眼,看向她,好像很失望。

遥远的,黑暗中的一声、两声……踩踏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眼中微含光芒的身影穿过枝叶,朝这里走来。 《关于艺术的故事》 在微弱的阳光下,雾气升腾在八方四面,从雾的缝隙里走来一个身影,一个黑色短发女孩。

她的蓝色的双眼很空洞,眼睛下有一道泪痕,似乎是哭了很久,又似乎刚刚醒来,她很清醒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又很对于一切感到惶恐,深蓝色的瞳孔就像望不到尽头的深渊般捉摸不透,凝望着文启,也注视着言初。

“女士与先生,有人在等候我吗?”她的声音就像她的外表那样,是十五岁左右的年龄。她走近后两人便愣住了。言初正想用合十礼,看见文启鞠躬才反应过来,赶紧用了赫国鞠躬礼仪。

“不需要这样了,这里不是安国或者赫国,这里是安赫。”女孩也微微鞠躬回礼,微笑着走了几步,“你们好,我是摄氏·尢斯库拉。”

“您……您是C神本人吗?”言初的腿有些发软,已经快要跪下来了。

摄氏的脚步很轻,像身体没有重量一般轻盈,停在图案面前说:“我不是你们口中的C神。有些事情是没有必要做的,重要的是真相。”

“尢斯库拉神,我真的是您的后代吗?可我并不是个信徒啊。”文启忍不住发问,真切地看着摄氏,想得到答复。

“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摄氏转过身,双眼对准文启,微笑着,泪痕仍旧很明显。

“好的,请您问吧!”文启恭敬地再次鞠躬,等待摄氏的问题。“请问,现在安赫的人们快乐吗?”

“快乐!”沉默片刻后,言初抢先回答了:“安赫的人们很快乐,我们建立了爱喜和党,发扬C神的精神,我也是其中的一员!”说到这里,她表现的很是自信、骄傲。

“快乐就足够了。”摄氏笑了笑,“不再心惊胆战、不再流泪就足够了,有些事情……是没有必要做的。事实上,六十多年前所提出的爱、喜悦、和平,是母亲对我的母爱,帮助群众而获得的喜悦,与不再战争的和平,可能四个词中只剩最后一个,对今天的安赫而言是有价值的了。”

文启和言初站在一起,静静听着摄氏说话。“最后一个词?是艺术?”

“是的。尢斯库拉就是艺术之神……”文启仔细端详着摄氏,珍惜着与神共存的时间。

“那么,我要开始说这个故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摄氏走着说,眼睛浅蓝的表层包裹着深蓝瞳孔,流动出蓝光,覆盖了整个身体,都变得虚实交错,隐隐闪动另一副面孔。

“我画《馅饼》,当然不是为了抱怨艺术家在赫国吃不饱饭。”说话的声音变成一个少年,“你们好,我是阿吉弦。”

“您就是传说中的阿吉弦先生?”言初惊讶的看着眼前出现的人,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前辈您好!”按辈分论,阿吉弦应该是我们的高祖辈,总不能叫他祖宗,于是就称其为前辈了。

“这样的话,晚辈好。”阿吉弦穿着来时破旧的衣,戴着圆方框,头顶卷发,这个瘦弱背影的身后出现一幅巨大的画面,是一幅画在布上的油画,明明很清晰,却仔细看也看不清楚,仿佛一看它眼睛就近视了似的。

“那是因为我和母亲的过往。小时候,我们很贫困,好几天吃不起饭的时候,父亲不回家,只有我和母亲两个。”光在黑暗中组成了室内的样子,不到十岁的阿吉弦,跪在母亲的床边,他的母亲面孔瘦得吓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阿吉弦问:“如果能得到一样最珍贵的东西,妈妈希望那是什么呢?”

那绝对不是财富和权力,母亲用最后的力气微笑着回答:“那么……一个馅饼。”母亲说完闭上了眼,阿吉弦在黑暗中哭泣。

阿吉弦的父亲据说是在外面发了财,这才终于赶回家里报喜,却发现母亲已经病倒了,家里终于有了钱,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后来,父亲花钱送我去魔佛岸求学,找到了乌曼老师。”说完,那个身影再次闪动,变成了一个在岸边钓鱼的老人。

“这孩子……真是有天赋啊!他母亲去世后,他爸送他学习艺术,一点就通,甚至在后来独立创建了门派。我凯斯米·乌曼,一个完全不懂油画的人,就这样把他教成了一个绝顶画家,可惜他的父亲有偏要送他去赫国……赫国无艺术!”伴随着世界的旋转,凯斯米坐在桌的对面,对两人诉说着,他们已经忘记原有的一切,沉浸地倾听着。

“我是个设计师,建筑设计师。”脱口金出现在两人面前,一步步走来,他看见文启后却跑过来大声问:“阿吉弦呢?阿吉弦刚才是不是在这儿?”

“他……他已经走了。”文启受到惊吓,后退几步,呈量子态的脱口金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口中说:“我对不起他,但我来不及道歉。是我害死了他,如果当时不是我把他推下船,他不会死。”

阿吉弦却再次出现在对面,抓住他的肩说:“脱口金看看我!我没死!我一直没死,我一直活到了战争之后,最后亲眼见证了摄氏的救赎!”

“尤修塔先生,是患有选择恐惧症的老师。”崖上出现了,给我们介绍他眼中的尢修塔。

“是的,”脱口金说,“我在决定顶替作者之后,一直很自责,我的选择是顶替,我在说谎,辜负了他,但如果不这么做,又无法发扬艺术。但谎言最终导致了艺术的资本化和宗教化!怎么办?我没法选!就像当年在船上,不跳进水里就会被砍头,但他没时间告诉我自己不能下水!我怎么选?”

他消失了,消失在温暖而刺眼的阳光中。那个身影幻化成切离安·尢斯库拉,她说:“帮派是在赫国发扬艺术的唯一方发,然而我们失败了。贵族不是趁火打劫,而是为了打劫而放火!如果不是贵族派遣赫国人偷《馅饼》,战争不会爆发!不会!他们密谋已久,要统治安赫,要垄断艺术。只有我黑衣党,崖上先生创造的BC还在宣扬,属于所有人的艺术!”那个光影爆发开来,消散了。

崖上先生怀里抱着摄氏,一步步走向庇护所。“我知道切离安是个好母亲,她为了摄氏快乐而放弃了自己的执念。谁知,切离安的执念,同时也是摄氏的快乐。”

九岁的摄氏走出庇护所,拨开战争的烟雾,注视着黑暗,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当我在深渊外时,我时刻畏惧深渊,提心吊胆的眼里全是黑暗;当我坠入深渊后,我时刻期待出口,迫不及待的眼里充满光明。”

没错,摄氏就是要走进这个深渊,让自己处于惶恐和危险之中,寻找到真正的出口,最终让深渊不复存在,这个女孩贡献了自己的生命,换来的……是安赫。

“爸!我们凭什么输?我们布兰帝族从来都没有输过!”一个白发男人疯狂地冲了过来,直接穿过了两人的身体到另一边,言初下意识地躲开,文启也吓得不轻。“我们全族,每天都在向川斯肯登神祷告,他答应我族统治世界,但最后败给了摄氏,败给了能量。”布兰帝公爵站在高处说着,随后便一步步走下来,跪在地上。

“没有人会输。”C神的身影出现了,那是尢斯库拉和能量结合后的存在,一个巨大的光明蓝色身影,伫立在大地上。“我并没有打败川斯肯登,我只是依靠每个人的力量,击碎了黑暗罢了。”

“哈哈哈哈!”突然,一个身材健硕、满身尘土老男人出现了,他的身上散发着金光,说着:“你们好啊,我就是川斯肯登!”

“这就是川神?”文启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

“哈!我是骄傲之神,战斗之神!如果我发怒,必定要撕裂大地,刺穿天空!连能量也要杀死!”两人被这话吓了一跳,后退几步。

“布兰帝族可以是最尊重我的贵族,每天虔诚向我祷告,我本想助他们一臂之力的!但这个叫约克森的少爷,在每次祷告抬头时,都用一种威胁的眼神看着我!我最恨别人威胁我了!亏他还是公爵之子。我不帮助威胁我的人,所以活该他们毁灭。”川斯肯登说完便消失在空中。

那个身影再次变成尢斯库拉,走向了我们:“先生们,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

“不,您先别走!”两人伸手去抓住摄氏,她却已经消散为光和尘埃,四周的一切都消逝无影,就连刚才的殿堂,和盆地上的巨大的图像也消失了,这里除了树还是树,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刚才……我不是在做梦吧?C神呢?”言初好久缓不过神来,才看向他问。

他抓住言初的肩膀说:“不是梦!我们都是被神选中的人,一定要做出些什么!”

言初也扶着他的肩,定睛一看,他的脚下有一层断裂的黄铜阶梯,上面只刻着两个字——“艺术”。 《建筑设计》 5月14日,寝室里,言初翻开笔记本,看了看之前写的宣传文,突然思如泉涌,撕掉了一页,重新写了起来。

“在能量光芒的背后,摄氏又是谁?她是自愿踏进黑暗的火光,坚信沉没自己能激发永久的光明……”言初的笔一直没停过,刹那间感觉自己似乎懂得了C教的教义,又懂得了爱喜和的精神。“爱喜和应象征艺术,艺术应象征互相的爱、发自于内心的喜悦、安赫永远的和平。”

很快几千字的宣传文写好了,言初看着纸张上的字,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写出来的。

“好了,歇会儿吧。”她合上本子闭上了眼,脑中却浮现出各种画面,闪烁着靠近,仿佛在对她说些什么。

她忍不住睁开眼,拿起一张纸,又拿着一支钢笔,看着纸上,那些线条的趋势都呈现出来,形成完整的画面,她便不自觉画了起来,一笔一笔落在纸上,线条顺滑,笔法老练,言初一个从来没有学过绘画的魔佛岸学生,却在短短30秒内画出了一个尢斯库拉塔的整体建筑示意图,看上去非常精确,虽和当年尢修塔先生本人画的角度不同,但细节看上去一模一样。

她拿来尺一量,其中涉及黄金比例的地方居然完全符合比例,其余的部分也能和视觉上的C塔重合起来了。“我……我居然能盲画设计图?”

她有些不可思议,又拿出一张纸尝试,但这次看到的却是一片悬崖,悬崖之上有一个渺小的身影,舞动着,空中的乌云伴随着鸟儿盘旋。而她就跟着那种指示,似乎有一只温柔的手,握住了言初的手,一笔一笔地引导她。

很快,一幅画又完成了,再仔细一看那身影,似乎是尤修塔先生。用签字笔在纸上绘画,是很难达到在画布上着色的表现效果的,但这幅却仿佛在黑白间涌现出色彩,在黑暗中透出光亮。

人物造型十分有力,人和天空都在旋转中静止,呈现出完美的动态造型,对比强烈,一个从来没有拿过画笔的人居然能画出这样的画面。

言初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右手,有看了看左手上没洗干净的图案,赶紧把画和设计图塞进抽屉,转过身跑去门口,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这么快到了?没听着你开门啊。”她以为这人是文启,回头去拿东西,再回过头来定睛看时,浑身被吓得一颤,瞪大眼看着:“C神!?”

“我可不是能量。”摄氏·尢斯库拉站她面前,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鞠躬,摄氏却摆了摆手:“以后别这样了,我不是能量,不是神,我是意识态的摄氏本人,存在与你和他的大脑里,以后会一直见到的。”

言初喘着气,又看了一眼摄氏,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会出现在现代,那么摄氏所说的“他”应该就是指文启了。

“那个图案,外面是六边形,里面是倒三角,到底是什么意思?”言初伸出左手给摄氏看自己的手背,却发现图案已经消失了。“这个?我不知道。”摄氏思考了一会儿便说:“我是个古代人,怎么能知道未来呢?”

“你说的是,现在的未来?”言初有些不解地问,“难道这个图案和未来有什么关系?”

“哎呀,说不清楚,我先休息了!”摄氏身体的各个部位时不时的闪动着蓝光,若隐若现地消失了。

“诶?人呢?”门突然被推开,是文启回来了,他赶忙凑到我边上,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什么:“你听我说,我刚才在分工会差点吓死!”

“什么分工会?”言初困惑地问。“建筑分工会啊,这不重要!我刚才跟朋友聊天看见了……”文启突然停住不说了,手颤颤巍巍地指向那边,“C……C神。”

“诶?你又出来了?”言初也回过头,看着摄氏。“看来我在你们大脑里是同一个个体,你们的大脑居然是相连的?”摄氏笑了笑说道。

“啊?你也能看见C神啊!”文启又被吓了一跳,看着摄氏的脸。

“你不是她后代吗?干嘛一惊一乍的。”言初看上去没什么反应,打开了抽屉,拿出那幅钢笔画,和那张C塔的建筑示意图。“你看这个。”

“哇,这谁画的?”文启接过两张纸,看着那幅从未见过的《阿吉弦大葬礼》,皱起了眉:“这是哪个大家的作品?不会是摄氏画的吧!?”

“亏你还是她后代!人家是文学艺术家不是画家!”言初拿回画说:“这是我刚才画的。”

摄氏突然钻出来说:“是我手把手指导她画的。”随后又闪着光消失了。

“真是你画的?你肯定不会建筑设计!你再画一幅我看看。”文启貌似不太相信,又递出一张纸给我,让我现场画。

言初闭上眼再睁开,就看见各种灵感浮现在干净的白纸上,重叠在一起,那最终的叠影形成历史上恢弘壮阔的芒光,她拿起钢笔,落在画面的中心,此刻,世界似乎在围绕它旋转。

似乎过去了很久,她太渴望把所有看到的灵感都用画笔表达出来,钢笔始终在纸面上律动着,就像舞者旋转的脚尖。“呼!画完了。”她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连画了五张设计图,都是历史上没有出现过的建筑图。

文启作为魔佛岸大学的学者,也懂得些建筑知识,面对着这些光怪陆离的造型倒吸一口凉气,从言初手里抢过那些墨迹还没干的图稿,跑出房间,口中喊:“借我一下!我拿去分工会!……”

“他去干嘛了?”言初回头朝空气问。摄氏出现在面前,回答:“他要拿去给设计师笛西纳看吧。”

“笛西纳?是谁?”言初问。“笛西纳你都不认识?安区很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她和尤修塔先生一样,走独立门派路线的设计,我猜她可能是先生的后代吧。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个朋友会认识笛西纳。”说完,摄氏就消失了,瞬间来到了另一边,文启的身旁。

在分工会大楼里,那五张图稿被笛西纳轮流翻看着。笛西纳是个长发女人,眼睛里没什么光,带着很厚的近视眼镜,她一开始还挺淡定,但是仔细看了其中一张设计稿后,似乎被直击灵魂,紧张起来,又依次翻看着五张。“小兄弟,这五张设计图,真的是你同学画的?还一瞬间就画好了?你开玩笑的吧?”

“笛西纳老师,我不会骗您的。还有一张,应该是C塔的造型,您看。”文启边说边拿出第六张,也就是最开始画的那张。

笛西纳接过图,眉头皱的更紧了,不管他的反应,直接跑到办公室里,翻出一本手抄书,第一页就是上世纪的脱口金·尤修塔先生所作的“斜八字型塔”,随后又从高处取下一张C塔设计稿的照片,与言初画的那张进行对比,然后颤抖地说:“你这个朋友……肯定是天才。”

摄氏也飞过来看着她,笑着说:“这可是我给予他的能力。”文启抬头看着摄氏,想要她说些什么。“这几幅刚画的设计稿,也就比尢修塔厉害一点吧。”摄氏说。

“比尤修塔还厉害!?”文启忍不住惊呼出声,笛西纳扭头看着你:“……可以这么说。他对C塔的内部构造进行了改正,让当年那个空间问题被解决了!他设计的C塔中体现了9处黄金比例,比先生设计的还多一处,增强美感的同时增加了内部空间,还能延长建筑的寿命!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出区别……而且他画的时候似乎没有思考,单纯根据审美就可以构造出完美的空间。”

文启也愣住了,这图稿原来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他只能看出了这画的符合C塔结构,没想到还做出了修改。他赶紧对笛西纳说:“老师,我跟你开玩笑的!他不是30秒画出来的,这是他的毕业作品,他是设计专业……”

“你不懂!”笛西纳却突然站直身板,把东西都恢复原样说:“多数人一辈子也画不出来一张,他年纪轻轻,手下有六张,就是天才,我要见他一面。能带我去吗?”笛西纳期望地看着文启。

“当然了!扩展人脉多好啊?”摄氏从旁边冒出来说着。“这……我带您去。”文启示意笛西纳跟上你,走向了寝室楼。 《两个世纪的歌声》 “啊,您就是笛西纳老师啊,久仰大名!”言初见到这个女人赶紧鞠躬、递水,让她坐下。摄氏在一旁冷笑一声:“明明刚听说,还久仰大名呢……”

“我也是,关注你一段时间了,看过你所有作品。这是我第一次忍不住要感叹后生可畏啊。”笛西纳把水杯放在一边,拿出了笔记本。

“也就关注了5分钟吧?”摄氏又在一边嘀咕着,“所有作品倒是真的,总共就这六幅了。”

“你别说了!”言初朝旁边喊了一句,笛西纳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又笑了:“哈哈,我懂,艺术家都是这样。”心里却想着,这家伙不会人格分裂吧。

夜晚,两人回到寝室拉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却闪着蓝色的光。“天黑了。”言初说。

文启听到便跟了一句:“但是天亮了。”

“诶?听着很耳熟啊。”摄氏再次出现。

“这是你写的,《自由鸟》里面的话。”言初翻到上铺,盖上了被子。“完了!忘记寄过去了!”

“什么东西!?”文启被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我的文章,宣传文!写完忘记邮寄给单位了!”言初着急地跳下来,从抽屉中翻出文稿,跑出了房间。

夜深了,她还跑在马路上,摄氏就跟在她旁边,似乎是速度和我一样地漂浮着,散发着只有我看得见的蓝光,帮她照亮前面的路。

“你说马路为什么叫马路呢?”她边跑边与摄氏闲聊,“因为马路是给马走的啊。”

“可现在是给汽车走的。”

“是啊,它曾经是马路,现在就算是汽车开的地方,也还是马路,它无权改变自己被深深烙印的东西。”

我跑得气喘吁吁:“什么玩意!你作为一个神,不能帮我传送过去什么的吗?”

“这个不行,我是你的内心神,不能产生任何物理影响。”

“那不就是啥也不行吗?累死了!”她跑着,终于看到了公司大楼,“我是艺术之神,你怎么把我说的一文不值啊。”摄氏跟着进来了。

办公室里居然还没熄灯,还有人在工作。“你这家伙,怎么大半夜来了?”

“老板,我……我来送稿件,宣传文。”言初从怀里拿出牛皮纸包装,递给老板,尢斯库拉似乎也在期待他的反应。

“别走,我先看看。”老板深吸一口雪茄,吞云吐雾的,拆开了包装,“嗯……你们学院学生啊,是不是寝室都熄灯了?以后毕业正式入职了,也得大半夜在……这……这都是你小子写的?”

“嗯,对啊!”言初对他说,“我对摄氏还是很了解的。”

“得叫C神!”老板吸一口烟,严肃地看她一眼,“这字里行间不像是个信徒,简直像亲眼见过C神似的,而且你什么时候文笔这么好了?”

“哎,老板,一直是这样的啊。”言初回答他。摄氏再一旁笑着:“我给的文笔,写个宣传文算什么。”

寝室中,言初躺在上铺,闭着眼也能看到一缕蓝色的希望之光。“摄氏,你以前也这样爱说话吗?本来以为尢斯库拉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救世主呢。”

摄氏沉思片刻,在耳边说:“一百多年前,我在地下与老者阿吉弦交谈,后来到了地上,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人了,便没有什么话需要我说,我只知道留给贵族的,应该是最犀利的刀刃。后来,我明白我的身边有很多人,很多下阶和中阶的群众,但我们不需要太多语言,在暗中一步步瓦解了贵族的根基,最终才让他们倒下。”那团蓝光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是太久没有聊天了吧……”

尢斯库拉3岁来到安国,4岁进入安国地下庇护所,9岁果断地走出避难所,在走向黑暗的同时走向了光明……12岁时毫不犹豫地拒绝贵族的邀请,15岁在第一次三阶高会大会上大放光彩,被贵族一百余人追着暗杀不成,16岁在安国与中下阶合作创立小C出版社,这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年。在刑场上,高贵的布兰帝选择亲自枪杀她,却不知道此刻,刑场成为了证明她把一生贡献给爱喜和伟大事业的舞台!(节选自《安赫艺术》)

深夜,言初仔细听着,下铺的文启已经睡去了,她还醒着,悄悄地问尢斯库拉:“C神啊,您的眼睛下面为什么有泪痕呢?”

“因为……哭过就抹不掉了。”摄氏平淡地回答着。婴儿面对战争的啼哭,在避难所中饿得失去力气时默默流泪,走出来后看到家成为了废墟,母亲在监狱中离去,她在黑暗中哭泣,面对贵族,她把悲伤化作愤怒,又把愤怒化作智慧与力量,用生命顽强抵抗时,那泪痕早已深刻地留下。如果说尢斯库拉为安赫的和平而微笑,那么群众痛苦时她的泪便化作雨洗礼大地。

“你的泪痕,让你变得更……”言初转过头看着隐隐发光的摄氏的脸,却不再说了。

“更什么?”摄氏好奇地问我。

“我也说不清,”她回答,“我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去形容一个神,而且她就在我面前。”

大地边缘一道耀眼的金光袭来,照着他,也照着她。5月15日,安赫庆典的最后一天,他们打算去四处逛逛。

“哎,尢斯库拉。”文启问摄氏,“您应该不用一直跟着我们吧?”他们边走边说着。

摄氏疑惑地看了看他,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您应该是想去哪就去哪,可以去往安赫的尽头?”

“哦,这个意思啊。”摄氏想了想说:“应该是可以的吧。”

“那你帮帮安赫!”文启突然郑重地看着摄氏,“安赫的航天业!”

安赫合并后,两区多地设置了各种气象局。我们发现,任何人造的飞行器在达到一定高度后就会收到严重的无线电干扰,不能传播信号,所以我们无法从高处观测安赫大陆。在地图中,安赫在一块平面上,平面是正方形的,右上角却被切去一角。

在人类开始航海之后,人人皆知安赫的地图是有限的,一旦乘船离开了外海,便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所以历史上几乎无人敢离开海域。

“航天业?”摄氏走在边上,好奇地看着文启。

“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探查吧。”文启补充道,“安赫的人们似乎碰到了一种瓶颈,怎么也完成不了了。你会飞,还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应该……”他说到这里,突然愣住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下去。

摄氏可以以任何视角观察世界,这是从60年前C神降临开始就已经达成了,到现在过去了60年时间,她怎会想不到看看这个世界的全貌呢?一定是已经看到了一切,不过没有说出来罢了。

“怎么了?轻松点,我们今天是出来逛街的。”言初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往前走着。“摄氏,前面有一家碟片店,我带你去看看。”言初对摄氏说。

“你以前喜欢听什么音乐啊?”她问摄氏。摄氏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欢迎回家》这首,有200年历史了。”

“哦……没听过,买一张听听吧。”她走进碟片店看向营业台里的人,“老板,有没有那个……欢迎回家?”

老板脱下帽子,挠了挠没有头发的头皮,看着她:“你说啥嘞?欢迎回家?没有这个碟。”

她刚想走,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老头,兴冲冲地看着她:“你要听欢迎回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盒子,向言初展示碟片,“没想到啊,知道这音乐的人少之又少,这可是音乐界艺术的象征呢!你这是要买吗?我这可是三百年前传下来的碟片!”

“多少钱?”

“不贵!才九百!”

“不好意思,我这个……播放器受限啊。”

言初回到了家,留文启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也不是我不想买,别说绝版了,就算这碟片是用‘尤修塔石材’做的,也别想卖我九百啊!”

摄氏站在一旁,看到了她桌上摆着的几张碟片,和公用桌上的留声机,说:“你还挺复古,还用留声机听音乐。”

“只是长得像留声机,不能放古代的碟片。”我拿起几张碟问:“你想听听现代的音乐吗?”

“好啊,你放吧。”碟片被我塞入一个卡槽里,点亮了开关,开始播放起音乐。那是一首《历史重现》,十年前的音乐了。

旋律如同重锤敲击着心脏,烧红的烙铁又缓和下来,被冰水冷却,一次次重复着,回转上升着……

“居然不是那些听腻了的歌!没想到现代也有这种优美的旋律呢。”摄氏听得很入迷,让言初播放了好几首,又说:“我差点以为现代都是浮躁而没有内涵的曲子了,没想到你喜欢的音乐都这么……有艺术的气息。”

“哎呀,我们品味相近,艺术谈不上!”言初笑着回答着,摄氏却叫她安静下来,一起听音乐。

太阳快落山了,文启一直在外面没有回家,她不知道文启去了哪,发送无线电呼叫也没有回应。躺在上铺,摄氏就安静的飘在身边,直到最后一首音乐放完。“结束了?”

“是啊。”她说,“可惜我没听到你爱听的音乐。”

摄氏突然想到什么,对她说:“我可以唱给你听啊!”

言初眼前一亮,扭过头看着她说:“好啊!我听着。”

“你把头转过去,我给你唱。”她转回去望着天花板,摄氏温柔的歌声缓缓响起,歌词是古时候的某种咒语,两个世纪前的旋律象征着无法改变的命运相互交织缠绕,又缓缓松开,消失在悠长而安稳的黑夜中睡去。 《摄氏星体》 5月16日,结业典礼开始了,多科洛弗教授一路跑到了三楼,他们的寝室,看见就言初一个人躺在上铺。

她猛的惊醒,看着站在下面的教授说:“怎么了?哦!我没参加典礼。”她一边下来一边说着。

“不是你!是他,他去哪了?”多科洛弗似乎有些紧张,他平时不会来学生寝室,这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人呢?我也不知道啊。”言初揉了揉眼,看见了身边了摄氏和面前的光头教授,“好像说是……去什么天文局了?”

她眼睛一撇,看见教授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就是那本文启写的《馅饼是壁画》,她心想:坏了,又是来讨伐篡改历史的人了。

教授坐在椅子上,向她问:“这本书你看过吗?”

她看了看封面,竟是那个内三角外六边的图形,回答:“没看过,但是情节都知道。”

多科洛弗教授有些激动地对她说:“他真是厉害!书里面这些情节都不是篡改,已经有一大半内容被历史考察队证实了!最主要是这本书现在非常热门,因为看的人多,才有人去证明书中内容的!”

言初听了很惊讶:“所以说,他成功了!”

“我不知道,对他来说什么样才算成功。”多科洛弗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胡子,“如果有他的消息就通知我。”

文启一直没有回来,大概仍然在安赫天文局。摄氏却出现了,还叹了口气。“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见你出来说话?”言初问祂。

“你要知道,我是在你们两个人之间存在的。”摄氏解释道。“所以刚才你一直在他那里?”言初问。

“对,在第一天文观测局。”摄氏无奈地回答,“你还不知道吧,他已经在那里工作了。”

“他?在天文局干啥活啊?”言初没想到他会在天文局工作。“别提了,都是杂七杂八的,检查电路,整理数据之类的。”

“那也算是参与重大工作了呀!我们这种人就是一辈子也混不进去。”言初看着摄氏,她好像还有话要说。

“真是服了,居然连写信也懒得写。”摄氏说:“他去大法安天文局工作了,以后就很少再回来与你见面啦。那个书上印的图形,就是他将要突破的一大关键,以后他要在航天和世界观测领域有重大突破。最后,他说以后也用不着写信了,就拿我当传声筒!真是服了他了!”摄氏飘在房间内,又指着言初说:“你听好了,以后你得写信,别听他的!”

“诶?我怎么没想到呢。”言初假装恍然大悟地说,“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喜欢写信了,用不着你。”

大法安天文局,某种设备在向空中散播着无线电,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着,这里的科技似乎比外界的先进不少。

天文局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我们到现在发展了几百年历史,还没有搞清世界真正的样子。

上级一拍桌子,叫文启起来:“不是你要求来这个岗位的?现在心不在焉的干嘛?这个位置不缺人,也不见得你多天才……”

文启却也用力一拍桌子,大喊到:“我知道了!”上级被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干什么,后退几步,手放在警铃上。

他拿起一张写满符号的草稿纸,上面有一张安赫的地图,和那个图形。他立刻转向上级说:“你看!你看这个!左边是安赫的地图,我们接触不到边界,一接触就会失踪,那是因为普通人不会去边界,去了的人没有回来,而不是不能回来!因为离开世界边界的人去了另一个界面!世界其实是一个七面体,像一个切角正方体一样!”

上级瞪了他一眼,看着他手里的图,陷入了沉思。

天文局十三层,中枢指令官文·诺尔奇收到一份消息,是关于地面观测的。诺尔奇一皱眉,仔细看了看图文介绍,把这张纸塞进抽屉,上了锁,紧张地走进升降梯,前往楼下。

“您是……您是中枢指令官文先生!久仰大名。”文启看见诺尔奇居然亲自来见他,赶忙鞠躬。

“应该是我给你鞠躬才对。”诺尔奇回鞠一躬,示意他坐下说:“你认为安赫在一个星体上,对吗?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是的。”你回答,“星体形成这样的特殊形状,可能是源于六个面方向的排斥源,也就是某种影响力强大的辐射。第七个面之所以产生,可能是这个星体形成时存在的巨大变量造成的,导致它不是一个完美的正方体。”文启边解说边在图上画着:“星体有7个界面;两界面的间边为地界,星体共有15条地界;三界面的交集点为聚点,星体共有10个聚点。”

闪烁的电灯照在诺尔奇的眉间,他额头皮肤的纹理变化着,眼中还带着血丝看向你,急促的念着:“之前的研究都错了……毫无用处!怪不得我们失败,我们要去深渊。”

1863年5月17日,大法安天文会议的转播,言初看到了诺尔奇教授的身影,她和摄氏在房间里观看着电视。

她突发奇想,对摄氏说:“你要不试试,到会议室里去?看看我能不能在电视里看到你。”

“你怎么这么无聊,我不去,我在看诺尔奇发言。”摄氏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似乎在等待什么发生。

“你难道不想到现场去看文先生吗?”言初又这样问,摄氏撇了她一眼,消失了。

电视里的画面是固定的,正好是背对诺尔奇,拍不到正脸。应该轮到他发言了,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相信各部门都已经收到了消息,我们近年来,或者说有史以来对于天文和地理的研究,都是错误的。

……

总而言之,我们的下一步就是抵达其他界面,寻找曾经抵达的人,并且去探寻地图右上角的三角海。”诺尔奇说完,又咳嗽几声,颤抖地坐回来,似乎身体已经不行了。

摄氏在现场,隐约听见下面有人在笑:“一把年纪,都快退休了,还要显得自己有多能耐。”

摄氏再次出现在言初的身边:“怎么样,电视里看见我了吗?”

“没有,可能因为你是意识态的,摄像机捕捉不到。”她这样猜测,摄氏却来到她面前对我说:“我在现场可看到了不少东西。”

“什么?”她好奇地问。摄氏想了想说:“文·诺尔奇的文件中,已经做好计划对三角海,也就是第七面进行侦测,并且已经准备派遣船只驶入深渊了。”

言初很惊讶,没想到他做的计划和他所说的一样疯狂,问:“他是要直接把船开出世界的边界,然后坠入深渊?”

“不是的。”摄氏·尢斯库拉想起了他的理论,“在边界处,海洋存在着一个90度的直角。在离开安赫的边界后,他将到达……”

“我将到达另一个界面。”面容沧桑的文,眼中含有千言万语地望向文启,说:“一切都不一样了,在你提出这个世界模型之后,这个世界将发生巨大的变化!”随后又颤抖着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给他,说:“我知道你想在历史上隐姓埋名,但我真的想知道这个伟人的名字,请你写上吧,在我留了50年的第一页上。”

文启接过钢笔,把本子平摊在桌上,迟疑了一会儿,并在本子上写下了什么,随后合上本子,说:“诺尔奇先生,等一切都结束了再翻开,好吗?”

“我明白了。”昏暗的灯光下,诺尔奇若有所思的盯着文启,“孩子,给你创造的这个星体模型起一个名字吧。”

他思考片刻,看着出现在身边散发光芒的摄氏·尢斯库拉,他的口中说出四个字:“摄氏星体。” 《厌世者文明》 一艘轮船上,迎接巨浪而上的两人,在大雨瓢泼的海面上毫不犹豫地冲向“深渊”,这两人一个是文·诺尔奇,另一个是文启。

虽然安赫拒绝了他们勘探的请求,也宣布诺尔奇正式下岗,但仍然有许多船只陪在身后,观测主要船只的状态,并通过无线电实时波回到中央观测局。

“好大的浪啊!我们是不是今天要死在这儿了?”文启大声地向远处呼喊着,他想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影子,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成就艺术。

“不!”文·诺尔奇也喊着,并咳嗽起来:“啊!我们度过了深渊,就将看到另一个界面!将看到新的世界!”他嘶哑地说完,仍然咳嗽着。

大船沉没了,在世界海洋之边收到深渊的无尽吸引,被无形的黑暗拽入了深蓝色的海洋中,那蓝就如同摄氏的瞳孔般透彻,令人恐惧。跟在后面航行的几艘船停了下来,观察着大船的情况,诺尔奇和文启所在的船,沉入海中之后,就再也没有浮起,似乎永远消失了。他们却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向安赫打开了。

船只在经过翻滚和震荡之后,船舱内的两人都被摔得不轻,还时不时的有水渗入船仓,巨大的压强使舱门破裂,船只控制不住方向,无法正常航行。然而在经过了90度的转折之后,顶部射进来一丝光亮,象征着希望的光。“有光!文先生有光!”文启激动地大喊着。

大船浮出了水面,诺尔奇已经爬到了船的观测台,看着窗外的景象陷入了深深的震撼。“是……是安赫。”

文启看着窗外,两人是从外海的边界进入的,也就是大陆右侧的海洋,现在出来之后,似乎是在法安洋,也就是大陆左侧的海洋,他们看到的仍然是C型的安赫大陆。“报告观测站,我们在与法安洋极为相似的海域。”文启对着对转播设备说。

“观测站没有在法安洋检测到任何船只,请你们再确认一下是否还在这个界面。”

“不,”诺尔奇凝视着大陆:“这是另一个界面,与安赫界面海陆排布一样的阿尔面。”

于是,1863年5月18日,人类将第一只脚迈向了第二个界面。

自从摄氏来到言初的身边,手把手指导她绘画的艺术、文字的艺术,甚至是音乐的艺术,摄氏教她绘画,就像儿时父母教我做饭一般,我开始越来越坚定自己追寻的方向,是艺术。

每一次画笔落下,每收起一副完整的作品,她都会距离一个不折不扣的绘画艺术家更进一步,她在感受着。

5月18日,空中劈下一道闪电。

“我很庆幸有你,”言初对身边的摄氏说,心中想:“我不会恐惧迷茫,因为当画笔迟迟无法落下时,苍白的画面上出现轮廓,引导着我去画,一只发光的手隐隐握住笔,绘画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落笔越来越果断,越来越老练,看不出有人指导的痕迹,旁人更看不出我的“老师”是什么画派,好像我天生就知道怎么画一般。”

“其实我以前是个向往艺术的孩子,可曾经父母却把我送进全监管制学校,扔掉了画笔,从此学习哲学、文学等学科,这是理论性很强的学科,它要求我一条条的论述,需要有逻辑、有主次,但我总意识不到。我所追求的,永远太过抽象了。”

午餐时间,言初在门口的一家饭店落座了。她双手十指交叉握住放在胸口,闭上眼口中反复说:“感谢C神赐予我们食物。”她这是在饭前祷告。

这下C神本人忍不住出来了,到了她对面说:“谁跟你说是我赐予食物了?”她停止了祷告,抬起头看向她。

摄氏又说:“食物是农民劳动所得,你应该说感谢农民给予我们食物。”

言初问她:“那食物的原材料呢,不是能量创造的吗?”

摄氏疑惑地看着她说:“那是源自大地,你应该说感谢大地给农民原材料。”

此刻,饭店的无线电接收器正在播报新闻:“目前,已有多艘船只驶出安赫面的地界,到达了摄氏星体与本界面相邻的4个界面,分别为义罗面、阿尔面、德面、尢面。他们有一个神奇的发现,那就是这4个界面的大陆形状与安赫面极为相似,如同到达了另外4个安赫。科学家猜测:外界六个方向,对星体六面的辐射角度与辐射量基本相同,所以经过长期的地壳运动趋近于稳定,导致的海陆分布几乎相同,六个界面都呈现为C状大陆,正方形外部海洋。”

“你为什么要擅闯我们的世界!?”这是用古赫语喊的,一个身穿黑色破布衣服的赫国人举起一把上世纪构造的长枪,在不远处瞄准了文启的眉心。诺尔奇赶忙把他拉到一边,惊恐地问:“他们是什么人?难道阿尔面有个文明?”

“不是的,”文启皱紧眉头不安地说,“那是安赫曾经的厌世者,我想起来了。”

诺尔奇回忆着,恍然明白了什么:“你说厌世者?在布兰帝族统治期间,一群厌世者偷到一大批船只,一直往东方行船,直到被深渊吞没,获得真正的自由……真的自由了,而且还在阿尔面发展了文明。”

事实上,在贵族统治期间,正是切离安带领着包括黑衣成员在内的一千余人,形成了反对贵族的极端组织,集体乘船前往地界外的深渊,在那个年代完全可以理解为集体自杀,然而却意外在“阿尔面”得到了重生与希望。也就是说,阿尔面上的所有人,都是所谓“厌世者”的后代。

文启拉上诺尔奇教授跑了起来,口中说:“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跟大家汇合!”随后向船只飞奔过去,诺尔奇一边跑一边咳嗽着,快要咳出血来。距离那艘船越近,文启的心里就越感到不安,他远远看见了船上躺着几个人,夹板上流淌着红色的液体。“不!”他拉住了诺尔奇,诺尔奇眯着眼看远处,看清了后也大惊失色,瘫倒在地。

安赫大船上有一个船员被枪杀,躺在血泊当中,其余所有人都被绳子捆绑起来,被厌世者拖向了森林。

“停下!我们是善意的!”诺尔奇声嘶力竭地用古赫语喊出来,等待着那些人回头。

一个女人回过头,恶狠狠地说:“你们骂我们是野人!但你们,都是贵族手下的狗!”

文启在一旁听着,一句也听不懂,只感觉两人在吵架,心里更慌了。诺尔奇上前两步说:“你误会了,我们打败了贵族!在60多年前就打败了贵族!”

听到这话,包括那女人在内的其他许多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一个男人问:“布兰帝统治全安赫,背后有川斯肯登神保护,你们如何打败贵族?”

诺尔奇又说:“在你们逃离之后,一个名为摄氏·尢斯库拉的女孩迎接了C神的降临,赢得了世界的真理,救赎了我们,她打败了贵族!”

那个男人于是命令手下放下绳子,帮众人松绑,问:“这么说,我们也是同仁。”

船员们纷纷惊悚地跑到两人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文启大概明白了诺尔奇是在解释什么。

“那些阿尔人以为我们是贵族的后代,要来抓他们回去。”诺尔奇向文启解释。在一群大陆的鸟儿成片飞过头顶之后,阿尔人带领包括文启在内的船员们走进了森林,而森林背后,竟呈现出一片上世纪安式与赫式相结合的宏伟建筑群,往大里说,这算是一座城市了。

岩石与木板建造的矮房格外精美,表面覆盖着一层漆,配色非常和谐,还刻上了精美的赫式花纹。窗户里探出一个个脑袋,看着外面来的新客人。那些厌世者后代,自豪的站在这一片建筑前,船员们也内心感慨着这一片奇迹。像这样的城市似乎还有几片,分布在大陆远处的地方。

“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回到过安赫吗?”文启好奇地问。现代语言主要是安语的演变,赫语往往是方言。一个古安国人的后代听到,后用安语回答回答你:“我们始终都没有回到原来的大陆,因为我们对那里失望了,而这里有一片新的天地,我们选择了开发。”

“现在我们是同仁,应该合作。”文启试图与那些后代达成共识,让他们回到安赫。

几天后的大法安天文局中,原本诺尔奇的会议室里,文启向众人说:“我们已经与阿尔面的旧时代文明团结了起来,也已经探索过各面,除了三角海之外。夸伊思教授,请你讲讲对三角海的推算和猜测。”

一个安区男人脱下口罩,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领,走向台上开始说话,文启便坐在一旁。

“各位,”他鞠躬说道,“本人夸伊思。我们已经把摄氏星体模型彻底证实,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切面海。我把它称为X面(叉面),与世界面的间边为X?地界……世界面、阿尔面,与X面所交集点为FRx聚点。……我认为切面海的光缺层现象是由气层锐角的吸光现象,大气破口造成了辐射侧泄现象,导致C星的形状发生变化,又因为多次破裂后重新合成的气层过厚,同时存在大气色素堆积,使经过光缺层的光被吸收,持续了数百万年,切面海始终处于黑暗。”结合各种历史现象与数学模型,一个半小时之后,他终于讲完了自己对于第七面的猜想。

坐在电视机前,言初不解的看着他的演讲,问文启:“这讲的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回答:“星体本来是个方块,大气层也是方块,大气层有个角破了,外边儿的辐射就泄露进来,造成星体就缺了一个角,然后大气层破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破,那个角的位置越变越厚,光就照不进来,就是所谓的光缺层。”

“哦!”我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你是最年轻的教授,能让我这个文盲听懂。”

世界的另一面,某些黑暗中的物质躁动着,似乎静静地等待着安赫向“毕面”大陆驶来的船只。 《伴奏》 言初似乎很喜欢“欢迎回家”的旋律,在摄氏去到另一边时,她静静地看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儿,口中哼着那旋律,她不会唱古安语,也不知道歌词的内容,只是哼唱着旋律。

前些日子,笛西纳老师给她介绍了一些艺术界的朋友,她对于艺术的感悟似乎没有他们那样深刻,但是他们却把她推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这意外地让她认识了一个想要买画的安区富人。

“姑娘,你就是言初吗?据说你是个不错的画家。”一个浑身上下闪着金光,从脖子到小拇指到处都有金链条,把自己打包得像川神的装扮一般的赫人,坐在她对面,她站起来鞠了个躬,对方就笑了。

“我是个绘画者,你是来做些什么呢?”言初将双手放置与桌上,又看了一眼摄氏。

“不瞒你说,我是个有身份的人。”男人故意装出很神秘的样子,她却纳闷了,这牙齿镶钻的男人看着除了有钱外,真不像有什么特殊身份。“安区首都C教大教堂的教皇,是我。”他说着还咧开嘴笑了。

“您有什么需求呢?”言初好奇地看着这个教皇,他是会让自己帮他画自画像、自己的妻子,还是各种风景画呢?

他说:“帮我画一幅壁画,在大教堂中心的墙壁上,价格由你来定。”言初一听有些紧张,看了看他的眼神很真诚,知道他没开玩笑,这可以说是言初接过最大的一单。“我要你帮我画一幅C神像。”

教堂里,她反复踱步着,看着这面空白的墙,又看着一边站着的“C神”本人,迟迟没有下笔。

突然,她听见摄氏又开始哼起来那首歌,那旋律已经非常熟悉,就好像前世的她曾在200年前就听过一般,她看着命运走下去,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似乎这一切不过是被画出来、写出来、唱出来、刻出来、舞出来,通过一切形式表达出来,而故事就像剧本一样被提前写好,我们在一步步按着命运的轨迹顺理成章的执行,一步步抵达每一个终点,也是每一个起点。

她拿起笔,突然笑了出来,时间仿佛在此刻消失了,门口偷偷看着她开怀大笑而感到奇怪的人们,他们理解不了。

“尢斯库拉,”她在教堂里,以一个真诚友人的身份亲切的呼唤,而不是称她为“C神”,在信徒们离开后她踏进了教堂大门,现在他们在门外,透过门缝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我都明白了,”她平淡笑着,对摄氏说说:“尢斯库拉,我开始画了。”

摄氏点点头,说:“那开始吧,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

她张开左手的手掌,贴到了空白的墙面上,手背上又呈现出她曾经画的那个图案。摄氏在右边不远处看着她,她突然伸出手向摄氏招了招,口中说:“请过来一点。”

若隐若现的摄氏,于是走近两步,两人间大概是两米左右的距离。“再近一点……不对,不对,再近一点。”她的右手不再动,颤抖着收回来拿起画笔,左手的掌心始终贴在墙壁中央。摄氏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此时距离只有一米不到,她的眼中似乎看见了她瞳孔里的深渊,她和当年的贵族不同,看到她的眼神绝不会退缩或恐惧,正是因为向往着真理,才要迎接而上。

“在近一点!过来!!!”她在大教堂的中心呐喊,不知为何浑身都开始颤抖,但却是一种看到了真理而激动的感受,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撼动。

那一瞬间,量子的的摄氏·尢斯库拉往前迈了一步,仿佛感受到一种特殊的触动,两个身体交错相合、重叠在了一起,感受着细微的变化,没有产生任何物理的触碰,却是在蓝色光芒中重影,尘埃从地面飘起,包裹住她眼球的泪膜在那一瞬间反射出了来自尢斯库拉眼中的海渊暗淡的光明,大门刹那间紧闭,也是在同一时刻,尢斯库拉的身体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到了身后。

她的瞳孔定在空气中,身子往后倒去,尢斯库拉想保护她,下意识想去扶她一把,虽然知道这样做起不到作用,但言初却在磕碰到台阶的前一刻稳住了身形,看着不再空白的墙壁,摄氏便出现在眼前,她口中喃喃道:“我都明白了。”

教堂门外,本来看戏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言初在教堂中心大喊,随后大门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猛的关上了。站在最后面的教皇却是看得最清楚的,他清晰地感受到:在大门闭合的瞬间,似乎教堂里不只有言初一个人,而在那一瞬间,我的眼里闪动了片刻蓝色的光。

几个小时过后,教堂的大门被打开,教皇正坐在门口不远处,外面的光芒照进来,才发现室内的所有蜡烛都被熄灭了,一道璀璨的金光正好照射到墙壁上,显得十分明亮。

“哎,言初,怎么样了?”这男人捋了捋脖子后的头发,朝大门走进来,却愣住了:“这是谁?这是画出来的?这……这是C神吗?”

只见墙壁的背景色被做成了和周围的颜色完全一样的金色,而一眼看去,一个身高1米7左右的短发女孩站在教堂正中心,双手一只放在身前,一只贴在背后,没有做出迎接的姿势,反而像是将要向你鞠躬一般。画面上没有什么浮夸的特殊效果,就像摄氏真的站在教堂中,微微笑着,在欢迎你的到来。

“这……我此生还从来没有见过教堂中出现这样的C神,我刚才以为真的有一个女孩站在这里呢。”他一步步走近壁画,口中喃喃,于是走进壁画……

绘画艺术,不论是壁画还是油画,往往重在比例特殊化,夸张的调整人物的大小,营造具有冲击感的氛围。尤其是在教堂里,不论是川斯肯登还是C神,都应该摆出迎接希望,或是救赎众生的动作,与背景中的山水、天空融为一体。但这幅“C神”却大不相同,与其说是一幅歌颂C神的教堂壁画,不如说是以艺术为大门,让摄氏·尢斯库拉本人来到了教堂中心,看着如今的一切。

“抱歉,我是骗你的。”那个戴着金链子的男人突然回头跟言初说,“我根本不是什么教皇。教皇拜托我找一个画家完成壁画。”他走到言初身边,鞠了一个躬说:“我不知道这幅壁画能不能保留下来,因为这与历史中C神的形象有些出入,我不是教皇,我做不了主。”

“好的。”言初变得无比平淡,看着不是教皇的男人,“那么告辞了。”

他伸出手,拿着一大把钱想要塞进言初手里,说:“言初,你在这里忙碌了半天,这是你应该拿的……”

“不用了,”言初鞠躬转身,“抱歉给教堂添麻烦了。”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堂。

繁华的街头,摄氏似乎是去了另一边,言初再也融入不进去了,她与世界似乎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隔阂,从此以后在安赫,在摄氏星体上,或者说在无尽的空间与时间里,成为了如同星体那样,绝对单调的个体,看着尽头,说:“我明白了……什么是艺术。”

“孩子,买什么啊?”碟片店的老板今天没有戴帽子,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

“一首音乐,欢迎回家,我要买。”她说。

他又把那个老头叫出来,似乎因为只有她要买过这张碟片,老头认出来她笑着说:“这回播放器不受限了?”

寂寞的家中,鱼缸里的鱼看着言初,她把碟片塞进播放器,按下播放键,那熟悉的旋律是竖琴演奏的,安静地循环在耳边,她躺在床上等待,却始终没有听到人声,直到音乐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穿了天花板后的天空,知道了,这空中的一切都是假象,心里又想着文启,或许你会用另一种方式知道这是假象吧,当你在天文学的道路上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当你发现现实中的一切都不合理时,或许你也能明白,艺术……是一种宿命。

“摄氏?”

“摄氏!”

“尢斯库拉!”

“神啊!C神啊!出来啊!”

四周恢复寂静,旋律仍在循环着。“我曾经总认为,只有人声而没有伴奏的旋律是不完美的,就像曾经摄氏每次唱给我听,我都觉得缺少了伴奏。但那空灵的歌声停止后,我的生命中只剩下了永远的,伴奏。”

“我和摄氏的最后一帧定格在身体完全重合的那一刻,命运的尾声接通了一切的开端,两线在相交的一刻已经步入虚无。伴奏中,我似乎走进了虚弱无力的真相,而摄氏消失后再也没有回来。”

光明的边缘,一艘轮船义无反顾地,向着混沌的光缺层驶去。 《艾法林》 “过来看看!”船只启航的各种杂音中,言初被带到人群里,一个先生拉着她过来看,她仔细一看,嘈杂的人群中站着的教授,竟就是文启。

她许久未见文启了,看到他这些天似乎一直没时间刮胡子,手里拿着图纸讲着:“艾奇艺,我们准备出发,现在去勘探光缺层内部,实地勘探!迈向三角海并不是荒谬的事,就像我们迈向深渊那样,我要再次做这个先驱,带领着各位先驱,再次走向新世界之后更新的世界!”

周围的船员与科研者们纷纷开始鼓掌喝彩,诺尔奇教授也在一边看着,却皱眉深思着什么。

时间到正午了,船只开始加速,他们所处的船是船队里的第一艘,共同行驶向了三角海的方向。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张安赫地图上的右上角,缺失的那一角,永远处于恐慌与神秘的笼罩中。从没有人敢去那里,因为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去了那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教授!”言初看着文启的方向,喊了一句。他回过头,看见了言初,有些惊诧,快步走来说:“言初?怎么是你?这船上都是科研勘探者,你怎么混进来的?”

她坐下了,拿起那张星体模型图,说:“我被发配为了魔佛岸的先驱,趁机会偷偷混进船上来的,偷渡不是荒谬的事,就像尤修塔和阿吉弦那样。”

文启严肃地看着她:“这和上个世纪不一样,这艘船不是开往异国,而是异面!还是最危险的第七面!”

乌云旋转着,吸食着海面上的水雾,似乎即将把大海吞噬,云层从海平面压下来,似乎要压倒一切,让万物陷入黑暗中,于是这一行船只也没入了黑暗中。

船队一艘接一艘地,依次被吞入无底的的海渊里,被水面彻底覆盖。这次船队似乎做了加固工作,几乎没什么水从侧边泄露进来,几个工作者用话筒指挥着大家做好:“大家深呼吸,别怕磕碰,随着船体晃动而动,不要抵抗晃动,四周没有尖锐物体。”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全黑,似乎有光照进来了。

“是不是有光了?”言初睁开眼看文启,他于是也睁开了眼,看着玻璃外的场景,陷入了沉思。

一共九艘船,陆续浮出了水面,这里已经是三角海界面,也就是被光缺层覆盖的“X面”,通过无线电交流得知,船队中无人员受伤,只是诺尔奇在不断地咳嗽。

“看看外面。”文启拍了拍言初的肩膀,她往外一看便愣住了,身旁也传来惊呼:“天还是黑的!但是有大陆!这是什么?”

她早猜到天空应该是一片漆黑,毕竟这里叫“光缺层”,是无光的。然而令她惊讶的是:远处似乎有一片环形大陆,仔细一看,大陆上几乎没有任何建筑,反倒是有各种机械纹理,仿佛大地上镶嵌着各种电子元件,那些路线中快速穿梭着一道道光线,转瞬即逝。

“天哪!这片大陆,简直像一块超高精度的芯片!”诺尔奇身边的一个学徒一边记录着,一边感慨。

船只离大陆的边境越来越近,我们逐渐看清:地面上有许多类似采矿机的机器,在挖掘地面,不断输送燃油与矿物出来,通过很细的管道运输着,我们把船停在了全黑的海面上。

在安赫界面上,因为天空是蓝色,反射出的海面就是蓝色的,而这里的天空是黑色,海便是像墨水一般的深沉。

“我们怎么办?”言初有些慌张,又感到刺激,这样的场景在安赫从没有出现过,诺尔奇也跑到前面去张望。

“这里……有一个文明。”文启颤抖地看着不远处的岸边,各种玻璃缸树立在地面上,散发着蓝绿光芒,里面竟是几个人类的身体。

突然,我们所在的船只似乎发生了争吵,有个赫区人被推倒在地,那个推他的人喊着:“你们赫人都这样吗?”

赫区人站起来说:“这里有大危险!我们应该回去!”

“你知道先驱多重要吗?我们不能退缩!”安区人在昏暗的船头摔了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又跑过去驾驶船只,领着另外八艘准备靠岸。

在极度混乱的船舱里,她透过窗户看见了远方的异样。某一瞬间,远处似乎有一道白光朝这里扫过来,随后立刻不见了,像是一种扫描行为。不少人注意到了白光,打开了舱门挥手问好:“我们是安赫!友善的安赫!你们好!”

一次巨大的震动,文启收起了纸笔,船只都靠岸了。地面上,一些钩子抓取住了船底,居然瞬间稳定了,几个人刚想走下舱门,又是一次巨大的震动袭来。

她透过小窗看见与我们相邻的大船,竟开始燃烧起了蓝色的火焰。船舱的隔音很好,几个赫人在里面撕心裂肺地拍打船体,嘶吼着,想传达什么信息。教授们着急,拍着玻璃想问清楚状况,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有些被烧死,有些被闷死在舱内,整艘船都沉了下去。

猛然间,一阵剧烈震动的感受传来,言初她大喊着抓住了墙上的杆子,脸色惨白,透过天窗才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坠到了船顶。舱顶没有破裂,似乎是凭空燃起了蓝色的火,她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头很晕,周围都是拍打声和喊叫声,愈发模糊,又是眼前一黑。

这九艘船都沉没了,她就在这其中一艘上。

大陆上,各种信息正在通过电子数据传播,那些经过分析的数字都被传送回终端,也就是环形大陆的中央岛屿。数据:“外来船只已经击沉,目前威胁程度未经检查,需要人员探测。”

那些布满电路的街道上,还行走着一排排人形的机器,走向了远处一堆蓝色的篝火。

天空黑的如同死寂一般,天上似乎没有什么生物了,地上也没有。

有一批机器走向了岸边,就是安赫船只靠岸的地方。那些机器中,多数是像汽车那样的探测车,不断散发白光扫着地面,另外一批是人形机器,行走在后面。

“没事?还活着。”言初醒了,看见文启已经站起来,掰开了一段钢筋,查看四周的环境。

诺尔奇教授正在船头,嘴边全是鲜血,把灰色胡子染红了,艰难的睁眼。

突然,一个机器人走到了岸边,似乎在扫描这里的受灾情况。那个机器人浑身划痕,皮肤都被划开,线路被勉强接在一起,关节还时不时地卡顿,她许多部位似乎是合金制的,身上没有衣服。透过玻璃,文启亲眼看见隔壁一艘船的人大声惨叫,一台机器对准他,他就倒下去了,鼻子、眼睛、耳朵都在流血。

“怎么办?”言初躲回了木板背后,向那里指了指,紧张地问文启。文启没看见外面的情况,只是看向言初,做出静音的手势,悄悄说:“别动。”

很快,四周传来几声爆炸,似乎是一群机器人正清理着所有活物,随后排着整齐的队列离开了。

言初小心地探出脑袋,顿时被吓得愣在原地了:那个破旧的机器人正跟自己对视了,就这样看着她。

她想把头缩回来,但是一不小心倒在地上,那个机器人走来了。

“别怕,坏人已经走了。”那个机器人居然用安赫语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那是一个听上去沙哑的女声。

“你是谁?”言初惊恐地问,文启也从废墟里出来,看着机器人。船顶已经烧完了,只有一堆铁锈和焦炭,这里正站着三个人:文启、言初、文·诺尔奇。

“我们是善意的!为什么打击我们的船队?”诺尔奇手心全是冷汗,颤抖地问。

那个机器人却盘腿坐在地上,说:“我的名字是兑兑阿齐,是一个人类,就跟你们一样。”

那些无人操控的机器已经走回大陆,只有这个“兑兑阿齐”没有跟他们一同回去。

“你是人类?”文启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骗你干嘛?这鬼地方叫艾法林,曾经可是个存在人类文明的地方,现在你们来了,我要你们帮我!”

“在很久以前,没有光照的日子里,人类就诞生了,应该比你们的文明更早一些。

人类在艾法林大陆上点燃篝火,发展着科学技术,向往更高级的文明生活,发生了爆炸性的技术增长。人类科学家根据自己的大脑结构,发明了超级计算机,发展了强人造意识领域。”

“等一下,”言初打断了兑兑阿齐,问:“强人造意识是什么?”

“就是人造的意识体,通过计算机复刻一个人脑,让电脑获得自主行动能力。”她这样回答道。

“所以说,和人类一样智慧?”文启问她。

“比人类更加智慧。这本没有危险,但是创造者反对人类文明,于是给它灌输了自主建立文明的程序,人类就没了。”兑兑阿齐仍然坐在地上,三个人也坐下听她讲。

“那你为什么活着?”诺尔奇问她,她突然用手旋转着头部,把头取了下来说:“我是机械同步率最高的一批人,除了大脑以外,所有部位都是安装上去的,我的身体是机器的,只有大脑是我自己的。几年来,我一直混在机器人的队伍中,没有人扫描过我的大脑,就没有人发现我是人类这件事。”

兑兑阿齐,她是整个艾法林,整个三角海中唯一的人类,是藏匿于“电路”中的害虫(bug),苟活在世间。

“太令人震惊了,我们安赫始终没有猜想到在摄氏星体上存在着这样的文明。”文启忍不住说。

“兑兑阿齐,”言初看着她说,“是不是需要我们协助你做什么,来挽救这个文明?”

兑兑阿齐却弯下腰笑了起来:“还是算了吧,我跟你们走,去你刚才说的安赫。” 《鱼缸》 “你说要走,可是船只已经沉了。”诺尔奇困惑地看着兑兑阿齐,她于是站起身走向了岸边的另一个方向,三人也赶紧跟上她。

“船已经造好了。”她指着前方的地面,那是一片沙地,似乎没有什么东西。

“船呢?”言初困惑地问,“哦!难道这片地面就是船吗?这么高级?”她恍然大悟,于是走到那片沙地上。

兑兑阿齐用一种怪异地眼神看着她,问:“你们安赫人挺聪明,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示意言初让开,随后弯腰朝地面按下去。下面埋着的是一块板,似乎又不是钢铁制成的,是一种未知的材料。那块板从地面里升起来,下面似乎有很多气孔,让巨大的板在沙地上悬浮着滑动起来,兑兑阿齐便喊:“快点上来啊!没想到安赫人连船都不会用。”

那块板浮在黑色的海面上,丝毫感受不到四个人的压力,周围的挡板也翻起来了,透明的形成一整个屏障,把内外分割开,把四个人包裹在内。

“这船怎么开啊?操作设备都没有!”言初在板上晃着,心里有些慌乱,兑兑阿齐笑了:“用我的大脑操纵。”

诺尔奇边记录边感慨:“大脑操作,原来是别的文明已经做到的事情。”

兑兑阿齐示意我们站在后面,取下手掌放在那块板前面,镶嵌进去。“好了,这样的话,船相当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相当于站在你身上?”

三人给她指导航向,驶向了深渊,主界面的方向。

就在这个巨大气泡要没入深渊,回到安赫的前一刻,一道白光照了过来,正是艾法林扫描的光线。

“完了!被发现了!”兑兑阿齐大喊着,加速进入了深渊,想快一点到另一个界面。

这是她第一次抵达第二个界面,当艾法林文明在一百年前发现“星体模型”时,艾法林政府就颁布法规,禁止任何公民离开界面,一旦被发现,将被定为偷渡深渊罪,这项规则似乎有着什么用意,明明有更大地盘,却只拘泥于切面海一个小界面。一直到人造意识摧毁原先的文明,这项规定仍旧保持。创造新的文明后,作为界面上唯一的人类,兑兑阿齐被困在艾法林这个巨大而复杂的“身体”里,她知道:一旦选择“偷渡”,将会受到艾法林最严厉的审判。

然而,人形机器开始被淘汰,大陆被人造意识修建成了一个整体,“首脑”就位于中央岛,通过环形大陆这个“身体”治理着全界面。

就在安赫船队进入切面海之前,“首脑”研发出了更好的机械结构,准备集体熔化人形的机器人,作为下一批原材料。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兑兑阿齐说,“所有淘汰的都要被销毁,除了收藏品之外。我即便混在队伍中,也会被集体销毁。”

文启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曾经安赫的一段历史:“在那个年代,有传闻说快马流感根本不存在,集体把马匹烧死,是为了让汽车更快的普及。”

言初打断了他:“历史上,很多地区并没有使用极端的手法,马车和汽车是共存的,演变是一个过程。”

“对啊,”兑兑阿齐笑着:“但我们终归要成为演变的前者,被优化掉。”

“这跟马不一样,我们是人,是享受者,有了更先进的科技,我们最终会加入享受者的行列才对!”言初不解地说。

“或许,马匹也曾幻想自己可以坐汽车。”

诺尔奇又转向了兑兑阿齐,问:“刚才白光照过来,我们已经被扫描到了,没事吗?”

“没事的!”兑兑阿齐仍然微笑着,靠着大脑操控,习惯性地调动机了械模拟的面部神经,摆出一副一切安好的样子。文启、言初心里却都在想:“为什么我们一来,正好就有船只了呢?曾经留给她那么多时间,为什么兑兑阿齐在见到我们之后才一起逃跑呢?难道是安赫人的出现和牺牲,为她带来了机会?”

那个远看像气泡一般的船只,承载着四个人,没入了深渊,真正的驶向了安赫的界面,即将带兑兑阿齐这个艾法林人看到另一个界面的样子。

气泡浮出水面,光线照进来,兑兑阿齐却已经瘫倒在地上,手也松开了,任由这块大板子漂流在海面上——这里已经是安赫外海。

“阿齐!兑兑阿齐你醒醒!”三人晃动着她的破碎的身体,却已经得不到回应。在带着三人回到安赫这个“家”之后,兑兑阿齐的饱经风霜的憔悴的大脑便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九艘船都被击沉了,被一个高等文明?”新一任的安赫天文观测指令官,艾奇·艾奇艺问他们。

“她就在这儿!”言初焦急地捧起一堆散架的零件,那颗头颅还垂在一边。“她的身体就在这!”

“那我问你们俩,高等文明这么厉害,知道摄氏星体的模型,它又击沉了我们,说明是敌意的,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安赫抢东西,不来把我们打败?”那个指令官似乎很不屑,他并不是真的不相信两人所说的,不过是不屑于给予答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光缺层勘探成员,是安赫的先驱,我可以让诺尔奇过来说。”文启站在兑兑阿齐的右边,有些愤怒地对指令官说。

“光缺层勘探本来就是违规的,政府根本没有支持你们。”中枢指令官撩了撩头发讥讽地说:“清醒点,安赫天文领域变天了,现在都提倡艺术发展了。”

“你知道什么叫艺术?”言初彻底恼火了,直接把桌上的东西推翻在地,“亏你还是艾奇艺他老人家的儿子!你不知道你爸就是死在那艘船上的!”

眼见艾奇·艾奇艺低头闭眼,保安把两人连带着兑兑阿齐一起脱了出去,又有人把兑兑阿齐的身体抢了过去,带回了爱喜和天文中心。

诺尔奇教授不顾自己因病瘫倒的身体,像婴儿般爬下床,爬行着靠近桌子,衣物紧贴冰冷的地面,尽力伸出手去接近桌面,终究够不到那本笔记。他躺在地上,似乎想着什么,用他最后的生命想着什么。

一个有历史、有文化,存在多种语言,经受过各种挫折而成长起来的巨大文明,凡是亲眼见证它出生的,都知道它无比真实,不可否认。

文·诺尔奇的手始终离桌面一步之差,他呼吸困难,经过前几天剧烈的运动,又是一连两天没有服药,连咳嗽也咳不动了,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安静地闭上眼。

诺尔奇几日没有音讯,文启、言初带着天文团队登门。

“文先生!文诺尔奇教授你在不在啊!”一个学者朝门内大喊着,身后跟着一些专门研究星体的学者,和提出证明星体论的文启,他要求待在最后,因为他不敢当第一个看见老师的人。

几天不回信,也不回到岗位,邻居说他家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众人纷纷走进了客厅,经过了门口一座别致的鱼缸,只有文启多看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先进去看看。”带头的夸伊思先生,那天演讲的人,走向房门紧闭的卧室,敲了敲门,仍旧没有回应,于是缓缓推开了。

他顿时受到惊吓,倒在地上,指着房间的地面,众人纷纷靠近,也看见了,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诺尔奇,他安详的闭着眼,身上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暗斑,独居这么多天以来竟无人发现。

教授自然死去,身上没有血腥,而是有一种禅木气息。

一个医学专家已经给出判断,教授患上了一种衰老导致必然性的疾病,两天前就已经孤独地离世了。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张纸,纸的正面是空白的,文启走上前、捡起纸,看见了背面写着的五个字:“这里是鱼缸。”

这纸是那天诺尔奇让文启写下姓名的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掉落的笔记本就躺在一旁。那天,文启并没有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只是做出了一种欺骗。诺尔奇到死也不明白,他到底为何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

此刻,他拿起一支笔,终于在纸的正面空白的地方真正的写下了他的姓名,没有人看见。

“让他们准备启航吧。”现任指令官艾奇艺按下准备按钮,打开了无线电通话:“根据已知情况,那里应该有一个高级文明,我们在距离艾法林大陆一百米的地方投放高能量武器。”

二十多艘船只启航了,再次朝着光缺层的黑暗而去。

“指令官先生,”一个年轻的学者突然问,“您说有没有可能,有些星体是球体的?也就是星球。”

“星球?”指令官听到后有些惊异:“这个想法挺有意思,而且……球体在宏观世界似乎更稳定啊。”

“别想了,那只是编造出来的故事。”与他同级别的官员开始指挥手下调整那一排无线电的接收器。

诺尔奇临死前想的便是:整个安赫都是假象,C形的海陆排布透露着六面大陆的一致性,宇宙中来自六个面的辐射把星体打造成特殊形状,说明摄氏星体也是独立的,在整个宇宙中具有排他性,就像一个精心打造出来的鱼缸。

现任指令官艾奇·艾奇艺,已经带领手下没收了本次“光缺层勘探”所得的一切物品和数据,带回了技术部开始研究。他们在强行夺走一切关于三角海的事物后,却把一块带有“艾法林”一行字的标识,和一个处处划痕的机械身体视作了没有价值的东西,放进了“废物仓库”。

黑暗中,在那一大片肮脏的油渍、让人丝毫燃不起希望的破败中,一副机械躯壳的转轴开始工作,被撕裂的衣服的末端,一只人类特有的手掌,张开。 《兑兑阿齐》 她用一身赫装遮盖住体肤的残破,精神抖擞、大摇大摆地走上了魔佛岸市市中心的街道。

房间中,言初仍然在思考去光缺层以前的问题,而文启用纸笔疯狂地写着什么,脸颊上的汗不断滑落,房间内的氛围很压抑。

“没事的,艾奇艺的船队不可能胜利的。”言初走到文启身旁,这样说。

“你觉得我不希望他赢吗?”文启扔掉笔,转过脸盯着言初看:“人类没有你想的那么利己,如果他能胜过艾法林,就是安赫文明的进步,如果能和艾法林联合,就是摄氏文明的进步!我最好他能赢。”文启又拿起笔,反复翻折面前的纸,一边说:“你这样安慰我,就代表你相信我不可能再回到天文界,难道你以为我对天文的研究是一时兴起?我在魔佛案的五年里,每一天都去天文专业听课,我也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历史了,我已经跟多科洛弗探讨过,从专业可行性来看,历史中的某些工具根本不存在,我也与多克洛弗探讨过往复式扫描。你以为骂我篡改历史是他的本意吗?”

言初明白了,其实文启也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怀疑一些事,而现在,他也将触及到世界与生命的那一层。

言初打开了新闻频道,画面正好转接了频道3,背景是爱喜和大道,画面模糊,是一个长发女孩拽着个墨镜男,把人整个扔了出去,摔在地上。拍摄者于是赶紧转头逃跑,切掉了画面。

已经有好几个角度拍到了这样的画面,言初好奇地继续看下去,终于有一个拍到正面的视频,那女孩的脖子似乎已经被划的没有皮肤了,全部是某种金属的表面。她顿时愣住了:这不是兑兑阿齐吗?

“你看!兑兑阿齐!”她赶紧把文启拽过来,文启却不耐烦地甩开她,有看了一眼电视,也愣住了:“我还以为,她已经被处理掉了。”

言初飞奔着赶往爱喜和大道,文启紧跟在后面,远远地看到了走在街上的兑兑阿齐。

“阿齐!阿齐!”言初大声呼喊着,兑兑阿齐回过头,看到了他们,于是走来。

“你没死?”言初很看见她的状态似乎很好,不像之前那样伤得很重的模样了。她却径直走了,于是两人赶忙跟着她后面。

文启有些不满,问她:“你不说话什么意思?而且当街打人?”言初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告诉她:“阿齐,艾奇艺准备去艾法林,他们会被毁灭掉的。”

兑兑阿齐回头瞪了我一眼,说:“安赫人太喜欢闹事了,凶狠且弱小。刚才那几个安人就是来找麻烦,说是专门部门来收保护费,不上交就要处刑,我就把他们解决掉了。”

两人看着街道对面的招牌,不禁倒吸凉气:那是金河帮,爱喜和也干涉不了了区外势力,来自赫区上世纪的帮派。言初说:“阿齐的力量实在惊人,一群带枪的金河居然没把你抓回去。”

“能不能别叫我阿齐?”她看着前方走着说,言初跟上她说:“明白了,那我以后叫你兑兑。”

一百二十艘连体船队缓缓移向了光缺层“第七面”。

咖啡店中,人们急匆匆地通行着,似乎都赶着什么。文启突发奇想地问她:“兑兑阿齐,你知道艺术吗?”她思索片刻回答:“我知道,艺术是一种极端抽象的概念,但你们安赫人却一直妄想以现实方式追寻这个概念。我们艾法林人也是人类,也曾追寻艺术,但是为了文明发展,政府严令禁止出现与艺术相关的东西,最终甚至禁止人类拥有情感。”

言初低下头回忆着:“这与上世纪的赫国很相似,不过赫国并没有那样严重。安赫合并后,所有人认可了艺术,但人们也根本不能确定艺术到底是什么。”听到这里,文启突然也低沉下来,看向言初,又移开了目光。言初似乎在此刻回到了一个月前,在她画出了摄氏后意识到真相的那段时间。

其实在那之后,她并没有变得多么通透,反而是更加迷茫了。当时,她听着“欢迎回家”的曲子,终于意识到的其实是:艺术是求不得的,在任何时候,只要想撕开那层表面去看艺术的本质,它便会坍缩成那个表面所指向的东西,比如“绘画、雕刻、音乐”之类。

而只有在没有撕开隔膜,在它仍然处于各种抽象概念的叠加态时,它才是艺术。但这种状态终有一天会被打破,它的真面目总会破晓,在成为它表面的一刻失去本质,那一刻,它将从艺术转变为“非艺术”。那么如果所有“艺术”都终将成为“非艺术”,那么它从一开始就是“伪艺术”。或许真正的艺术,是一个烂在心底的秘密,为了不让它成为“伪艺术”,绝对不能说出来。

“你怎么了?说话呀。”兑兑阿齐在言初面前挥挥手,她回过神来,睁大眼,眼睛里充满光明。她期待地问她:“兑兑,你知道……什么是艺术吗?”

“我终于向来自另一个文明的人提出了这个问题,贯穿几代人生命、贯穿这个文明的问题。”就在言初期待她给出不同答案时,兑兑阿齐却笑了,似乎是无情地嘲笑,说到:“艺术,或许就是我们共同的臆想吧。”

听到答案,言初的眼里再次失去了光,长叹一口气,兑兑却接着说:“你在乎它是什么呢?知道它存在不就行了?”文启也笑了一声,表现的很无奈。两个文明的最终思想,都得出了一个相似的结论,或许这意味着艺术不再有更多发展空间了。

三人饮尽了杯中的咖啡,离开了。

电视实时转播着:安赫外海上行驶着120艘大船,陷入深渊,或许已经在那个切面浮起了。

三人一起看着电视,文启心中很忐忑,问兑兑阿齐:“安赫人会有什么下场呢?”

她看着排列整齐连在一起的120艘船,无奈地笑了笑:“安赫人什么下场,单纯看艾法林首脑的心情。”

言初不太明白,于是又说:“我们这次船上带了高能量武器,数量众多。”

兑兑说:“你们的方阵相当于靶子,到时候保证集体沉没。如果首脑有别的目的,或许能活着回来。”

纯黑的水面开始浮动起来,一个柱形全方位探测器旋转着升起,随后120艘大船同时从黑水面浮起。

混杂的船只中,每一处墙砖都清洗地光鲜亮丽,在光缺层的昏暗中却反射不出多少光芒。安赫国家天文研究中心的第一先驱,艾奇·艾奇艺,轻轻点下屏幕的中心。模糊飘荡的微粒,挡不住那微微发亮的显示器。

那上面一字一字跳出了一行正文体的安赫语:“禁止打扰,你的文明死期未至。”

艾奇艺,紧盯屏幕感到不安,一巴掌拍灭了屏幕。他身穿海军服,本想融入安赫海军的团队,此刻却如此生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除了那行文明警告外,还看到了另外的什么东西,冷汗已经从衣服与后背的空档间滑落滴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拍打着窗户,又恢复了平静。120艘的舰队完好无损的归回了安赫界面,新闻上出现了各大教授的面孔,却没有带来任何其他信息。

“所以艾法林文明,到底是什么立场?关于艺术的立场,和关于……”记者突然被拽到一边,一个代表安赫“金色采访”的孩子来了,问艾奇:“艾奇长官,艾法林到底说什么了?”

艾奇似乎真的变了,他不再回答任何话,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咽喉,十分痛苦。夸伊思先生于是帮他回答:“我们的很多成果还没有解密,属于机密消息,不能公布。他们没有表明立场,我们希望很多事可以和平解决。”夸伊思在说话时,声音也迟疑并颤抖着。

就在当天,研究中心的一份计算结果出来了,送到了夸伊思的办公室。纸上印着两幅图纸,都是球体极其周围结构,还有很多手稿批注,而第十三张纸的结尾,赫然写出了那个结论:“宏观世界中,假设一个无限宽广的空间,任何大质量天体终将演变为球体,成为所谓的星球。”

也就是说,“星球”这个星体概念并不是科幻小说里才存在的,而是存在于理论物理世界中的。那么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我们生活的摄氏星体,为什么不是球体?夸伊思看完了报告,这份报告的信息量太大了。他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关于是否应该把报告上交给艾奇艺,他犹豫了很久。

兑兑看着新闻,突然抬起头,她说:“我的人类大脑收到了首脑的消息。”

文启这时已经出门去教堂了,说是要去见那个笛西纳老师,房间中只有言初和兑兑阿齐两人。

“首脑的消息?什么意思?”言初问她。

她向言初解释:“就在刚才,你们的船队受到警告而返回了。艾法林的文明等级,随时能够决定你们的存亡。艾法林那个整体的首脑,始终与我大脑里的芯片保持连接,他现在正强行给我传送消息,他说……”

“他说什么?”言初迫不及待地问她,这毕竟是关乎文明存亡的大事。兑兑阿齐却不再回答,恢复了沉默。她的大脑收到一条消息:“安赫文明已得绝症,作为艾法林的试验品,只需给它留三十天寿命。你是土生土长的艾法林人,面对安赫这个敌人,手下不应留情。有关数据流错误,严禁泄密!在30天内帮助我完成任务,我将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艾法林的首脑,他的名字就叫做艾法林。他是一个男性形象,曾经一度是人类公认最完美的人,受千万人的追随。如今千万人已经不在,只剩兑兑阿齐一个“艾法林人”,虽然她自己早已否定了这个身份。

她表现的很疲惫,似乎真的毫无希望,选择了屈服,她用大脑回应:“兑兑阿齐,将以全部能力帮助艾法林首脑,造就艾法林文明的胜利辉煌,绝不泄密,忠诚无二。”

从外表看来,她已经睡去了。言初叫了一声:“兑兑?”她也并没有反应,连一点动弹也没有。她的眼珠却在眼皮下转动着,像睡眠的快速眼动期那样,似乎意味着人类大脑特有的思考,无法被芯片全面接收,也无法被人造意识理解。

几声敲门响起,言初前来开门,听到文启在喊:“你们两个!快来C教盛典吧!笛西纳可是要亲自接见你的!”

一回头,兑兑阿齐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欢迎的庆典》 安赫魔佛岸市中心的C教大教堂的高台上,一个散着头发的女人姿态变换着,身上穿着代表爱喜和的金色长袍,正在欢迎着那些来自摄氏“阿尔面”的“阿尔人”们,他们中的几个已经学会了安赫现代语言,欢笑着走进神圣的殿堂。

那女人便是C教教皇之一,终于开口说话了:“各位先驱们,各位安赫的孩子们,祝安好!我是旱草·尢斯库拉。”

这是言初第一次见到“旱草”本人。她作为教皇,似乎是很高贵的人,与我们不在一个阶层。言初很崇敬她,毕竟C教得以兴起,甚至说当年安赫两国得以长久合并,都有她的功劳。言初不禁感叹,这些年来,她至少也有五十多岁了,看起来却还是那样地年轻。“那女的就是教皇?”兑兑阿齐问她,“地位很高的样子,我们艾法林古代的时候就达成过人人平等的最佳社会,不过后来出现了全面统治者。这就是你们的统治者吗?”

听到兑兑说“统治”二字,她浑身一激灵,赶紧向她摆手:“别瞎说!我们安赫没有统治者,只有领导者。”

安赫政府是很亲近人民的,就像朋友的关系一样,言初记得,文启曾经与爱喜和党的主要人物共同交谈过,他们总是和蔼可亲的。而几位教皇却不是这样,似乎身居高位,有些难以亲近了。

“安赫庆典,仍然要拉开序幕!在各位先驱,以及各位阿尔人的伴随下,见证爱喜和思想的力量、摄氏·尢斯库拉的伟大,和安赫文明将迎来的成功!”

话筒的回音仍在,两个牧师便一同扯下了粘在墙上的一块白布,教堂正墙上的安式与赫式纹理顿时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金色的、发光的图像,描绘的是金色的摄氏星体,每个面上都有一个“C”。

教堂庄重的乐声响起,就如百年前川斯肯登那样,教会的人们开始了颂唱,而墙上却没有壁画,没有那浮夸而神圣的形体,没有璀璨夺目的色彩,只有一个站在教堂中央的女孩,隐隐散发蓝光。

音乐到了尾声,教皇旱草突然微笑着起身,嘴里叫着一个名字:“言初,我以教皇的身份诚邀你上台,让我们欢迎她上台吧。”

在教会的环境中,言初有些不安,颤颤巍巍地站起,听到兑兑说:“加油,上去来一场演讲吧!”

她深鞠一躬:“尢斯……啊不,旱草教皇,祝安好!大家好!”旱草像平常那样神秘地笑了,对她亲切地说:“是笛西纳女士引荐你到教会来的。”又面对大家说:“大家看到那个女孩了吗?栩栩如生的绘画,平淡而暗暗散发光辉。这幅我们的开拓者,摄氏尢斯库拉像,是近年来我最喜爱的一副。”教皇再次面向言初,让她又一颤,教皇说:“感谢你,这位作者。我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夸赞你了!”

言初顿时又是鞠躬又是合十礼的,连自家礼仪都不记得了,赶忙说:“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言初的眉间却流露了几分忧伤。她尽量不去看自己的那幅壁画作品,因为它让言初想起了过往。她知道,现在的她,没有了摄氏的陪伴,虽然永远拥有了近乎完美的绘画技巧,但是她的画在摄氏离去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灵魂。

那灵魂,便在那幅摄氏的壁画里隐隐发着光,朝她微笑着,就像是永远被封印在了那里。

她突然皱起眉,又舒展开来,看向旱草教皇说:“尊敬的教皇,我有一个问题。”

教皇微笑着:“说说吧,我也许能为你解惑。”

“如果一个神,祂降临在人身边,但有一天突然消失了,那是什么原因呢?”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台下的文启也明显一怔。

教皇思考片刻便坐着给出了答案:“圣书告诉过你,如果使者或神本身来到你身边,说明主神派给祂一个任务。突然的离去,或许是任务完成了,或者其他特殊状况。”

“太感谢了,那教皇,请允许我下台了。”她深思着,心不在焉地走了下去。

“他们都对文明做出了贡献。”那又怎样呢?文启清楚我们的文明正在面临多重灾难,而言初却是感到空虚,似乎一切终将失去。

郑重的典礼结束了。文启又带着笛西纳来了,言初看见她便喊:“笛西纳老师,好久不见。”

她连忙摆手:“应该是我叫你老师才对。”她顿时心里一惊,又倍感失落。曾经的事物与身份,早就像流水般找不回来了。

笛西纳拿起她曾经修改的那幅C塔,说:“好久不见。为何你这些日子又不再参与艺术创作了呢?应该很繁忙吧?”

她顿时语塞,想了想又说:“我可以成为你们的专属设计师,建筑和新的服饰都能设计。”

笛西纳很客套地笑着:“之前刚来教会的时候,几乎找不到像你这么尽责的人。要我说,你就该拿双倍工资。不过你放心,只要按时参与C教的聚会,就能得到非常可观的薪水。”

在对数人类一无所知而惶恐的角落,没有光照的那片区域,一场“艾法林先生”用来抹杀安赫的计划展开了。

教堂里的安赫人与阿尔人们纷纷离去,笛西纳却拉住了文启:“我们教会的车把你们送回去吧?”

C教总是金黄色与深蓝色的配色,比如这两华丽的镀金汽车,内部的座椅皮革都是蓝色,与安赫政府部门的专业车一样,两边插着安赫的国旗。

“刚发现你们是三个人啊。”笛西纳看了看兑兑阿齐,文启于是告诉她:“这是兑兑阿齐,我们最近新认识的朋友。”

笛西纳说:“我们现在只有小车了,坐不下五个人了。”言初对她说:“这个兑兑啊,是个机器,不是人,塞进后备箱好了。”

……最终还是三人挤在了后排。

行车路上,言初看着魔佛岸的风景,渐渐忘记了先前的烦恼。她想:“或许艺术的答案就是无解吧。”

突然,无线电响起一阵噪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教皇陛下在附近吗?”

坐在副驾驶的笛西纳于是回答:“旱草教皇在其他车上。”

“没事,你们的车也要来,坐标和上一次一样,快要开始了!”那个声音中断了,接收设备亮起的红灯也熄灭了。

“司机。”笛西纳像开车的司机示意,司机立刻回答了一句“收到!”,随后向着通向郊区的一边开去了。

文启见到这样的情形,于是探头去问笛西纳:“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这是郊区方向啊。”言初也很困惑,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四周。周围开始变得荒凉,房屋变得稀少,更多的树木在前方出现了,随后树木也变得稀少。

“魔佛岸北区,岸北盆地。”笛西纳的回答让他们瞳孔一阵,回忆起了几个月前的一幕。地面开始逐渐下降,远处那片盆地越靠越近,言初却看见一座座建筑耸立起来,还有升降梯运转着着,盆地中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片巨大的广场,几万人在广场的中心游走着。

“天哪!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两人不禁感叹着这画面,兑兑也看着那些建筑,问言初:“以前不是这样吗?”

“之前还是荒地呢。”笛西纳示意司机停车,告诉我们:“一个多月前就这样了。上一次全国代表聚会,就是在这里。那时候是为了接待阿尔面上的后代回归安赫,而现在,是为了进行全安赫与艾法林文明的和平宣言。”

这里的气场与金色教堂里的气场截然不同,如果说C教的环境是数百人团聚的家园温情与信仰的优雅、璀璨与神圣,那么大盆地的环境就是安与赫碰撞出的爆鸣,大世界与阿尔面产生高度契合的齿轮的旋转,回到300年前安赫大陆上人类诞生时爆发出的力量与血性,如同古老神秘的仪式,数万人狂欢着迎来雄壮的宿命,整齐排列着仿佛在欢迎新文明的对接,仿佛艾法林原本就属于安赫。

那个名叫艾奇·艾奇艺的男人,外表上很自信地大步上台,没有一丝心虚,对准话筒,看着台下数万人笑着喊:“安赫人们!大家好!我们现在都是安赫人!摄氏星体上只有一个安赫!”

盆地里传出气势磅礴的呐喊与欢呼,回荡在四壁。“而现在,”他身体前倾,右手握拳高举:“我们将迎接新的文明!向我们表示友善的文明!艾法林文明!”在欢呼间,艾奇甚至青筋暴起,似乎真的在众生间骗过了自己,骗过了那个看见文明警告的自己。这场演讲就像当年摄氏的母亲切离安那样,多么亢奋人心,就连他自己也闭眼不再怀疑:“他们!艾法林,他们也会加入安赫!本就属于安赫的终将回家,这个宇宙中只有一个安赫!”

盆地,岸北大盆地,再没有蓝色光辉,再没有神的殿堂,只有雾气腾腾、缓缓上升的血雾。

台下,言初抹了一把冷汗,心中感到很忐忑。她说:“为什么我感觉不太真实?好像不太靠谱的样子。”

文启身上也有汗,他望了望停在盆地上面的车子,又看了看正在走下台的艾奇,与为他欢呼鼓掌的手,没去擦汗,跟言初说:“确实,我也不明白艾法林为什么会选择友好,他们先前分明击沉了我们的船队。”

兑兑阿齐这时笑了:“呵,这话的确是没什么参考价值。艾法林的力量,足以连续摧毁你们十次。”

言初顿时咽了咽口水,问:“我们会灭亡?”

兑兑又说:“不是说了吗,艾法林是友善的,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教会的车发动了,他们赶忙上车关门,离开了现场,于是也没有看见这几万人是如何离场的,他们来时人们就在,他们去时人们也没有离开。 《游庆》 深夜,房间里已经熄灯,兑兑阿齐给自己充上电,坐在下铺闭着眼,她人类独有的大脑却不停运转着,仿佛在倔强地向自己证明:她是人,不是机器。

她疲惫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深刻的问题,似乎一切还没有成型,在她的意识中转变着形态,一点点凝结,又融化……

安赫的天空,在深夜,与艾法林的天没什么两样,同样的无光,同样的无助与深深的绝望。

夜里,传来延绵的呼喊,她在黑暗中微弱的发声:“我忠于艾法林,欢庆这神圣的时刻。”听到这句话的人很满意,开始了新一轮的运算。

安赫的天亮了,但是艾法林的天黑着。

朦胧间,兑兑阿齐站在言初面前,身上并没有衣服,只有金属零件外不完整的皮肤,不知名的管道与电线缠绕着,指示灯闪烁绿光,那只和人类一样灵活的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呼唤她醒来。

“我们去游庆吧!”言初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睁开眼,撑着床坐起身,问兑兑:“游庆?什么游庆?”

“就是游行庆典啊,我们将要迎来艾法林文明的交融了,当然要持续庆典。可以去很多地方呢!”兑兑阿齐看上去很开心,又穿上了她劫来的那身赫服。

文启也醒来了,时间还很早。

楼梯间,文启还在屋里准备着东西,言初便悄悄问:“兑兑,你可是艾法林人啊。”

她说:“那当然了,我是艾法林的一份子啊。”

她顿感困惑,又问:“你当时救我们回安赫的时候,表现的很讨厌艾法林,不是吗?”

“谁说的。那不过是……抱怨而已,自己国家落后,不想待在那了!”兑兑这样解释道。她又惊了:“你们这都算落后?那我们这算什么?”

她说:“我指的是思想,我们科技发达,但是没有人类的思想了。”言初突然点头,跟她说:“对啊!艾法林全是机器,只有一个什么首脑,都没有生物了,严格来说根本不算文明!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叹气说道:“以后你就懂了吧。”文启换好了衣服,也赶到了楼下,跟上了她:“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她东张西望着,说:“先公共汽车吧,看看大家去哪。”

他们上了一辆不定点汽车,车厢很大,人也很多。司机在路上开着,似乎还没有确定目的地。车上的人们纷纷叫着:“司机先生,去聋谷吧!”“那里太远了!先去圣光大道!”“带我们去阿尔城吧!”

司机听不清乘客们的叫喊,便大喊着:“大家先安静!既然车上全是游庆的人,我们投票决定顺序!”

兑兑阿齐不禁感慨:“你们这里还真是乱啊,公交车都是这样的吗?”

文启问她:“难道你们艾法林以前,有人类的时候不是这样吗?”

她说:“才不是呢,我们艾法林以前的公交车,有很多固定的站点,专门上下车,车门只开10秒就关闭,司机不会等你上车再开的。而且一辆公交车对应一个目的地,到了就往返,开完一天司机就下班。”

言初于是又感叹:“天啊,这么程序化,这么无趣。怪不得到最后所有人都变成机器人。”

她撇了言初一眼,又看向前方。

公共汽车的电子屏上显示出几个地址,分别是阿尔城、圣光大道,和聋谷。

汽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屏幕上的第一个地点亮了起来,司机旁边的讲解员开口了:“咱们到阿尔城了!大家了解阿尔人的历史吗?”他看向众人,接着讲:“话说当年啊,大概二百年前,那布兰帝族统治的时候,出了这么一批厌世者……”讲解员开始讲起了一段我们已经熟知的历史,关于与世隔绝百年的“厌世者”。传说中,当年带领厌世者集体奔向深渊的人,正是摄氏的母亲切离安,在战争开始后从监狱潜逃,从此离开这个界面,成为了“阿尔”的先祖之一。

车停在了路边,一座古赫式的皇宫挡在面前,跟布兰帝宫有几分相似。而后面也有层层叠叠的,古安式、古赫式结合混杂的大型建筑群,是在一个月内建起来的,这是在安赫面上复刻了阿尔面上的小型文明。

“嘿!我的朋友们,来城里看看吧!”几个阿尔人,也就是厌世者的后代走来了,前面一人还用力挥着手让车里的人都看到。

我们跟着导游依次下车了,司机于是开始闭目养神。“我们可以解散了,汽车30分钟后走,要去下一个地方的就提前回来!”

言初也跟着文启和兑兑阿齐下了车,走向一个方向。其他人都举着各种没有见过的旗帜,似乎是表示各种主义,或是表达和平与合作。

“这是要去哪呢?”文启尽力张望着,也望不到城的边境,各种旗帜绑在热气球上,缓缓上升着,证实着一次次历史的胜利,充斥着安赫人内心的爱、喜悦,和平。

兑兑阿齐对文启说:“你去北面逛逛吧,最好问问这里有哪些是真正的阿尔人,会不会说古代安语。”他于是向前方走去,经过一些店铺,跑去了广场上。

“兑兑,那我去哪呢?怎么游庆?”言初问她。她说:“我们也找些阿尔人问问。”

阿尔人很热情,所有饭店都敞开着大门,厨师一边烹饪一边向外欢迎着。言初带着兑兑阿齐走到了一家看着最普通的门店前,大门上贴着一块“欢迎”的牌子。

这是一户人家,却与商店一样,没有门,只有门框,似乎欢迎一切人随时进入。里面的装修风格还是古时候安国的样子,各种精致的安式雕花布满红木家具,周围摆放着各种几百年前的文玩物件。空间非常大,似乎走过了一个客厅,还有第二个客厅。

突然,房间里跑出一个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一张纸,又扔到桌上,跑过来,很急切地抓住兑兑阿齐的肩膀,嘴里说着:“天亮了,但是天黑了……”

兑兑阿齐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天亮天黑?”

“我是诗人,安国的诗人,虽然你们现在已经不区分国家了,我给你唱唱这个,你们听吗?”那男人很激动,又拿起了那张纸,期待两人回答。

“你唱吧,先生。”言初对他说。于是他开始用平缓的上世纪的节奏颂唱起来:“天亮了,但是天黑了。大空盘旋,倒吸云雾,撕裂深渊的咽喉,正对平底万物。暗中,不尽的喜悦溢出,钢铁般擦出火花;暗中,忽而暴芒匝地!”那人一拍桌子,似乎情绪很激动:“天黑了,但是天亮了。怎么样?你觉得哪里还有问题呢?”

“嗯,我觉得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呢。而且,这是致敬摄氏?”言初问他。

他又很激动:“是啊是啊,你喜欢尢斯库拉的语言吗?实在模仿不来啊!我这个首尾是有现实意义的……”

言初恍然大悟,问他:“开头是指,安赫天亮了,但是艾法林天黑着,结尾是指,安赫天黑了,但是……”言初说到这里又有些迟疑。

“没错,时间来到夜晚,安赫天黑了,而整个摄氏星体都在宇宙中璀璨生辉。”他这样的解释让两人忍不住感叹上几句,实在是巧妙。

兑兑阿齐问:“这位先生,你是当年厌世者的后代吗?”

“是啊。”他说,“我的先祖,在二百年前为了自由与而死。”

“那请问你能不能用古安语颂唱一遍呢?刚才的诗歌。”兑兑似乎很急切地问他。

那人尴尬的笑了笑:“我……我不会说古安语,我使用的是变型语言。”

言初走出门外,看了看远处的车,刚才的游庆客们都上车了,汽车似乎快要启动了。

“抱歉,我得走了。祝你的诗被所有人喜欢。”言初客套地对阿尔人告别了,然后拉着兑兑阿齐出了门,沿着阿尔城的街奔向公共汽车。

文启也从北边走来了,兑兑阿齐把言初推上车说:“我先去接他!”

言初感到不解,文启已经赶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去接呢?

兑兑阿齐跑到文启面前,文启手里拿着本子看着她。兑兑阿齐赶快抓住他的肩膀问:“怎么样?有人会古安语吗?”

文启翻开本子说:“找到一个,我把好多发音都记下来了。”她却朝反方向跑去,拽着文启说:“把那人抓过来!”

文启紧跟着她,睁大了眼:“什么意思?”

“快带我找那个会说古安语的人!”兑兑阿齐又跟在文启身后,文启于是跑向了刚才一同举办游庆的地方。

“先生,这是我朋友兑兑阿齐……”文启刚朝一个阿尔人开口,兑兑阿齐就拽着他一起走了,跑向了车子的方向:“来不及解释了,快跟我们走!”

汽车再次启动,在人们的欢送下离开了悲壮的阿尔城。

汽车开回了市中心,在圣光大道上停下时,兑兑阿齐并没有下车,而是仍旧思考着很复杂的问题。

“阿尔文明,来自两百年前的安赫。”兑兑说。

那个阿尔人还没缓过神,回答:“是的,怎么了?”

兑兑又说:“我们都是安赫文明的一部分,我们是和平的。”那个阿尔人更加不解了:“对啊,本来就是和平的,怎么了?”

“我们现在要迎接一个全新的,我们不了解的文明的到来。那个文明很强大,是摄氏星体力量的象征。”兑兑阿齐似乎在强调什么,好像是她思考得出的结论,然而文启、言初,和那个阿尔人都没有明白。

“所以呢?”言初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接着说:“你们不应该开心吗?不应该笑吗?”

阿尔人终于懂了,笑了:“所以你们这是要拉着我一起游庆啊!不能说明白点吗?”他整理着身上的东西,问言初:“你们安赫大陆的人也很大大咧咧啊,不怕拉上一个脾气不好的。”

她刚想说话,兑兑阿齐就抢先一步:“我们找的人,不会脾气不好的。”

言初问阿尔人:“你叫什么名字呢?”他回答:“我叫……我名字说起来不方便,就叫缩写吧,叫斯斯。”

窗外的景色像光一样掠过,一直到平原和远处北方的巨大山脉,才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四周狂风四起,忽而平息,地面上的风孑草纷纷旋转着飞起,在风的气流间舞动着绿意盎然的芭蕾。

“到聋谷了!终于到了!”远古的乐声庄重而兴奋地响起,伴随着一下下猛烈低沉的鼓点,汽车经过了巨大的广告牌,写着大大的几个字:“异聪谷”。——风孑草们,在风中孑立。 《异聪谷》 “到了,这个地方……”斯斯自语着。有些人已经陆续下车了,游行庆典团的导游才开始解说道:“大家看到的这些风孑草,只要有风,就会在空中树立着,并且旋转。这种草很薄,很轻,她们生长出来后没多久,就会自己连根而起,随风旋转,一大群风孑草往往会在一起翩翩起舞,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这地方真好!”斯斯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逆着风喊。“你以前来过吗?”言初问他。

斯斯又看了看北面的山谷,说:“没有,我只在地理书上见过,我们与世隔绝后,主世界的大陆停留在了200年前,没想到这里如此壮丽。”

“聋谷之所以叫聋谷,是因为这里的原住民有一个特点……”兑兑阿齐没听完就拉着几人下了车,走到了附近的广告版。“导游还没说完呢,不接着听吗?”文启问她。

她却指了指广告版:“上面都有,你不识字吗?”

广而告之:“从古以来,聋谷与外地隔绝,信息不得流通。外地人给此地起名为聋谷,是因为谷内人与谷外人的耳朵结构不同,发声结构也不同,所以两族互相不能沟通。聋谷人与常人听见的声波频段不同,所以外人认为聋谷人天生耳聋,便称此地为聋谷。在两族沟通以后,正式决定把此地命名为——异聪谷(听到声音频段不同的山谷)。”

“喂,你看的津津有味的,干啥呢?”文启突然拍了拍言初,她说:“我刚知道这些啊。”

文启一扭头无奈地笑了:“兑兑阿齐不知道就算了,你可是上过地理课的人,你从来不听课吗?”

“谁说的,我知道啊,异聪现象是因为食物中激素含量不同导致的!”言初立刻这样说,试图证明自己当时确实听课了。

又是一阵和风贴地而起,远处那些草就像导游描述的那样,柔和地转着,成了梭子形状,又坠向大地。

“言初,”文启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她于是回应。文启看着她缓缓地说:“你的样子,很适合做个自由的流浪者呢。”

“这话好老土啊,”言初笑了,“你是厌倦学者社会了?突然想流浪?”

文启接着问:“你会成为流浪者吗?我就问问。”

言初这样回答:“我才刚从初级大学毕业,马上要进入高级大学,或许会在那儿生活一辈子。我还没确定自己的人生趋向,我很可能是个终生学者。”

“所以你确定不会成流浪者,对吧?”文启笑着问。

“应该吧,毕竟流浪者要放弃学者社会,放弃家,还要放弃爱情,追寻纯洁而高级的东西。至少我不想放弃爱情!”

下了山,四人走进升降梯,下了十几层楼的高度,到了山谷地下。虽说是谷底,还是一座城市,从南到北望不到头,他们是从南边山脉下来的,距离北边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这样看来简直和平原没什么区别:这聋谷里面繁华,而且地方真的很大。他们走出了升降梯。

“我们去景点看看吧。”文启正想走去,却被兑兑一把拉住:“不要去景点,那边有个村落,我们去那儿。”

一边跟着她走,言初一边困惑地问:“兑兑,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斯斯,给一起带上呢?”斯斯本人也期待地等着她的回应。

“因为……我们要迎接艾法林文明到来了,从今往后都是一家人,我们……应该用庆典来祝贺,我们的团队里就要有安赫各族的人,安人、赫人、阿尔人、异聪人。你是一个会说古安语的正宗阿尔人,这样多有仪式感啊,对吧?”兑兑阿齐这样解释道。

这里的风卷来卷去的,在黄昏的映衬下,四人距离村子越来越近,斯斯突然说:“我还没有为几位写诗呢。”

言初听到后好奇地问:“你们阿尔人都会写诗吗?”文启听到她这么问就说:“这是人家的传统,就是从两国时代传出来的。”

斯斯赶忙解释道:“其实现在也不是人人都会写诗,时间从细缝中流出,才华便也化成沙砾飘散,让我为各位写一首吧!”

接着,他开始唱起来了,他口中的原音就像笛声一般悠长,辅音就像鼓点一样铿锵有力,用一人之声带我们见到千军万马,又走到了只剩一个人的永恒的世界——虽然一句也听不懂。

他颂唱的便是古安语,很多词与安赫语是相似的,但是句式完全不同,几乎听不懂了。兑兑阿齐用她那强大的语言能力分析着,然后直接为两人翻译:“云层再深,遮不了人心里跳动的蓝色火光;黑夜再暗,撼不动双眸中璀璨的金黄星芒。”

“我去!”言初不禁感叹,兑兑也说:“他写的太好了。”言初却凑到她耳边说:“兑兑,你译的太好了,对仗工整还押上韵了。”

兑兑阿齐无奈地撇了她一眼:“那是人家写得好,好吗?你们古安语和今安语本来就是相同的,你们安赫人怎么这样,科技不发达,而且语言能力还这么弱,我一个外界人一学都懂了!”说到这里,她突然皱起了眉,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都懂了……都懂了,不行,不行。”她喃喃自语着,似乎意识到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心不在焉地走着。

“看样子我们到了。”文启拍了拍言初的肩,她于是拍了拍兑兑与斯斯的肩:“兑兑,想啥呢?到了!”

村庄总是比想象的要大好几倍,即便是最小的村,也望不到边。雾气中,一块布满铁锈的巨大指示牌悬挂在崖壁上,四周与侧面生长出苔藓,看着摇摇欲坠却又很稳固,那上面深深刻着几个字:“烟茶村”。

“你说我们待会会不会没法跟这里的人沟通啊?”言初问。文启回答:“不会的,聋谷在300年前就开放了,到今天,可能基因混杂,都是普通人了。”

一片风孑草从言初的眼睛前划过,她看见它极速旋转着,如同刀片一般锋利,又像羽毛那样轻柔,飘落。

这里与阿尔城不同,没有一家是敞开的,街上人烟稀少,他们四个走在进村的一条大路上,经过了一座座房子。

“你们干什么呢?”一个中年女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是把声音藏住,用一半气声说话的,似乎怕其他人听见。她打开了房门,朝几人招手:“快过来!”

四人互相看了看对方,于是走了过去,兑兑阿齐先是被一把拉进去了。

异聪谷的黄昏还是明亮的,但是几乎那些两层的别墅都关上了大门。“你们是外地人啊?异聪谷夜晚不待客。”

言初问:“那你怎么把我们带进来了呢?”

“那是因为我正在找模特!我要建造新的雕像。”她赶紧拿出一堆图纸,言初一看便懂了,她在寻找最完美的人体结构与比例。“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文启和言初纷纷报出了真实姓名,兑兑阿齐也说了,斯斯说:“我名字,缩写是斯斯,就这样叫吧。”

那聋谷人皱了皱眉,说:“我叫觚?(下文作孤翅),你们好。我还是希望知道你的全名,因为我没有叫别人名字缩写的习惯。”

斯斯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全名叫……斯维特拉·吉勒斯·维古拉·思程伟德力·克里维拉·利维达·古罗斯。用首字和尾字作简称,叫斯斯。”

“行,就叫斯斯吧。”那个叫孤翅的女人不得不妥协了。

言初开始注意到,房间里不仅有座机,居然还有无线电话,于是问她:“孤翅女士,你家应该挺富裕吧?”

孤翅看了她一眼,思考着到底怎样才算是富裕,她解释道:“我是看见你家的院子,很大,一个人主两层楼,所以这么想的。”

孤翅笑了:“聋谷人都是这样的,哪里有贫富之分?”

“聋谷人都有手机了吗?”文启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指着那台通讯设备问她。她说:“你们外人总是把异聪谷认为是落后的地方,事实上,在科技上已经领先了。”

安赫的天渐渐黑下来,聋谷在相比之下是明亮的,只是被大山遮挡的地方黑下来,有些昏暗。

孤翅的脸,在笑的时候可以看到皱纹,她五十多岁了,时常微笑,似乎生活中从没有痛苦那样。她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也在她十多岁时病逝,所以她没有家人,一人在聋谷生活四十年,直到今天。

那辆游庆的大车已经走了,四人在孤翅家的客厅坐了下来。

“我平时建雕像,还有本职是卖茶和买烟,这也是烟茶村的传统文化。”孤翅从桌底下搬出来一筐晒干的风孑草,到桌上来:“这些草,经过阳光暴晒,失去水分,再也不能反射阳光了。但是同时成为了烟草与茶叶。”

她拿来了一套茶具,说:“我给你们泡一杯吧。”

言初连忙摆手:“太麻烦了,泡茶这种事,太麻烦了。”

她于是把茶具往柜子里推了推,拿出几个烟斗说:“可以直接吸的。”

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喝茶。

谈论过程中,兑兑阿齐似乎始终在思考着,她说:“我有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也值得所有安赫人开心。”

孤翅问:“什么事?”她回答:“我们将迎来艾法林的拥抱了。”

“是啊。”孤翅陷入了对未来的想象:“大批机器人登陆,不知道那将是怎样壮观而喜庆的景象。”

于此同时,艾法林首脑反复发送着最高级警告,反复分析着兑兑阿齐的动作与芯片数据。

事实上,安赫的高层几乎都对将要到来的“艾法林”有所畏惧,这似乎是我们文明的空前危机,即便举办了大型庆典,人们表面上充满了信心,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怀疑。反之,兑兑阿齐可谓是最有信心的一台“机器”,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文明将要做出的举动,反而对未来充满勇气与希望。她先前所作的一切思考,都是关于如何迎接艾法林、如何让“首脑”理解安赫文化。

“你们回不去了吧,先住楼上吧。”孤翅看上去很疲惫,收拾着东西,他们赶忙去帮她收,只有兑兑阿齐自己走上了楼。

夜里,言初看着空中流动着的光点,被称为“星空”的天,那些光点是六面巨斥源的“白子”,是一种气态反射物质。它们在星体外遥远的地方转着、移着。

“兑兑。”言初叫了一声,她没有反应,言初又叫了一声:“兑兑?”

“怎么了?”她看向言初。她说:“兑兑,你们艾法林来安赫,真的是来交朋友的吗?我怎么感觉不像呢。”

“首脑是我们永远真诚的主,”她说:“他是一位先生,一位导师,是最完美的人,而且他是人造意识,不会有敌意的。他是我的祖国。”

文启闭眼听着,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他曾经表示过警告,击沉了我们9艘大船。”

“那,其实是因为安赫违背了不得偷渡的界际规则,是艾法林制定的,于是惩罚了安赫偷渡者。这只是一个难以避免的误会。”兑兑阿齐长叹一口,闭上了眼,她眼皮下黑暗的眼球充满了希望。 《和平万岁》 成千万的风孑草向下钻着,云层与海面向世界的中心盘旋,深蓝的无法测量,甚至是不能想象的禁忌。

转眼来到光缺层内,切面海上。黑暗的海面,黑色的雾气压迫下来,让地面的一切生物无法呼吸。与几个月前相同的9艘大船浮出了黑水,言初、文启在夸伊思先生、旱草教皇的要求下成为了特邀嘉宾,兑兑阿齐还强行把斯斯和孤翅两人带上了先驱船。

这是言初与教皇商议的结果。今日黎明的教堂中,她鞠躬对旱草说:“尊敬的教皇,这是我们的第一批迎接者,代表了整个安赫,所以除了我们外,还要包含安赫的其他民族才能具有代表性与象征性。”

旱草听了对她笑了:“是啊,这就是文明的将来。我或许在有生之年也能看到摄氏星体大团结,人类文明大团结,但光明属于你和他这样的年轻人。如果摄氏在200年前把光交给我,那么我也将交给你们。”

“我们到了。”文启怀着沉重而忐忑的心情,站在兑兑阿齐的身边,透光窗户看着远方出现的环形大陆的一边。它与几个月前一样,是如此平坦,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只有那些以接近光速传播的信息,不可见地穿梭在大陆与中央岛之间。

猛然间,一声爆鸣响起了,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船在所有船的后面,被称为“嘉宾席”,本质上起到见证的作用。船上将近一百个人,都系着安全带,神情庄重地目视前方。

那响声只是我们的船队把广播打开了,里面传来的巨大电流。文启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闭上了眼。

“准备好了?”兑兑阿齐面带笑容地问文启,他心里又一惊,心提到了嗓子眼,在钟表一格格跳动的混乱下,巨大而低沉的电流又在远处炸开,恢复平静,他看着远处隐约的光芒与黑烟,似乎某种属于“人造意识”的仪式将要启动。

“准备什么?”文启问,“难道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平静一点吗!”他拉着栏杆,忍不住站起身,目视前方靠近的平原,那上面布满了无际的电路和芯片。

“你这么担心干什么?这不是好事吗?”兑兑困惑地说,“我是指安赫将迎接艾法林的重大庆典。”

钟声敲响时刻,每个船头前方一座巨大的罗盘转动起来,时不时地卡顿一下,尖锐的摩擦着,与水中的漩涡同频旋转着,指向了大陆的中心——艾法林首脑。

瞬时间又是一声轰鸣,调频确认完毕,嘶哑的回到了一开始无损的乐音。9艘船,36个巨大扬声器开始共同震动起来,低沉地如同一百艘战机盘旋在上空,悲壮而撼动人心,八千个低音声位、两千个高音声位,是起伏动荡、棱角分明的三重奏,是代表全安赫的伟大交响乐,万人吟唱:

“爱喜悦,与和平,尢斯库拉欢迎你……”

在三重人声的震荡中,他们被声波冲击着双耳,感到浑身都随着音乐的节奏而震颤着,双腿几乎要要麻痹,体内却好似热血沸腾,一个个先驱与安赫国家代表都瞪大了眼,他们终于靠了岸——黑色的土地,前方是合金的地面与那些复杂的电路。

“艾法林的血管已经分布到这样复杂的程度了,这些电路密集的地方,不仅地表有,地下还有几百层。”兑兑阿齐解释说,“你看远处,人形机器来了。”

那是一大群机器人,按照指定路线行走着,手中举着代表和平的金色旗帜,挥舞着,身后跟随着一大批不同形态的机械。

突然,远方一个形似瞭望塔的地方,某种机关似乎启动了,那赫然是一个炮台,缓缓升起。

“有危险!隐蔽!快上船!”最前面的赫方顿时慌了,大喊着跑回船舱,人们纷纷躲进船里,安方代表也神情惊恐,在舱门处畏畏缩缩地探头。

画面中显示,远方好几个炮台一直向上转动着,停在了正上方向,朝着全黑的天空。随后感应器显示炮口处产生了一束束白光,那是一种高能量反应,喷发向的天空,消失在画面中。

兑兑阿齐瞬间明白了,打开了舱门跑出来喊:“大家快出来!看天上!”她看着天大笑了几声,极力挥舞着双臂。

“那是什么!?”安方代表皱着眉,又顿时扬起眉毛笑了:“大家出来吧,那是烟花!”

在天空漆黑的映衬下,一团光芒在视觉中心点爆发开来,比闪雷更刺眼,那炸开的烟花向上攀升着,在整片光缺层的尺度上呈现出一个巨大的“C”字,就像安赫大陆的形状一样,大片的火光在暗黑的背景前璀璨生辉。

“和平……万岁。”言初双手颤抖着举起,抵挡着烟花的刺眼,读出了空中的那行文字。

“美啊,太美了!”她听到有人欢呼,但已经听不出是谁,甚至听不清声音了,她已经被惊在原地了。

“好啊!好啊!”那些科学家与政治家们狂喜着,发自内心的狂笑——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喜悦。“和平万岁!!!”

在安赫国歌的演奏下,人们共同欢呼着,世界各地的电视也转播着现场。

突然,光缺层的边际浮现出一点亮光,四周的黑烟和雾气似乎消散了一点。文启看见后顿时愣住了,不敢相信,瞪大眼睛紧盯着。没错,那片死黑的云层在一点点散开,待烟花都消散后,一束束阳光居然透过光缺层,直射到了艾法林的大地。

“怎么回事?”一个人问道,而此时领头的夸伊思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也看着天边慢慢消失的黑,心里想着:“怎么可能呢?”

“不愧是伟大的艾法林先生,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已经向空中释放了一种气态物质,与光缺层产生反应,从此以后艾法林将变得明亮!”兑兑伸展双臂,感受着那久违的、对她来说最真实的阳光,没有说话,在大脑中想着:“艾法林首脑,您研究了百年,今天终于摆脱了光缺层!迎来了光明,同时也迎来了安赫!”

与此同时,站在大船升降梯边的一行科研团队也都感到呼吸急促,尤其是夸伊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竟留下了泪。“光缺层消失了,说明夸伊思以前的摄氏星体理论有一半都站不住脚了。”离他较远的人窃窃私语着:“光缺层居然可以被消除?这说明它与大气层不是一体的,那么星体论里一体化的理论根基错了。”

“你们闭嘴!”夸伊思疯狂地扔掉手里的笔记,衣领也扯乱了,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黑云一点点散掉了,突然又笑了起来:“不明白原理,但他确实做到了!这是人类文明的进步!我们应该因此而快乐!这也将是安赫的荣耀。”

三角海就这样,在全安赫人们的眼皮底下重见光明了。

雾霾似乎也好了很多,艾法林大陆的真实样貌显露出来,竟是一片绿意盎然。那些指示灯不在明显,却也像红蓝宝石那样淡淡发光,平原上没有草,只有时不时凸起的机器,输送着不知名的高能量,为自己不断地发电。远方又是海,在海的对岸,是一座高塔,那就是“首脑”所在的家了。

这里并不黑暗,也并不污秽,反而要比安赫干净地多,似乎没有一点污染,大地都是洁白与淡绿的。

各种指示牌出现了,用安赫的常用语言“今安语”,写着:“艾法林欢迎您。”

雾气散去了,我们船上的人都还在震撼中久久不能醒来,有人便在喊:“你们好!欢迎艾法林!”

远处雾气中,渐渐浮出一个人影,修长、硬朗,步伐果断,姿态婉转、优雅,趁人失神时便走到了面前不远处。

“艾……艾法林先生!?”兑兑阿齐走出了人群,眼中含着泪光,紧紧盯着那位男士,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动,表情也没变化,用无比温柔地声音说:“是阿齐吧,我记得你。”

“艾法林先生,你的这幅身体又回来了。”兑兑阿齐走上前,不受控制的靠近那个身体:“您记得我,在这么多细胞中,专门记得我一个吗。”

“我记得每一个,”艾法林的双眼透亮,面无表情,用纤细的手指试探地触碰她的脸颊,随后兑兑阿齐便在人群的注视下回到了“祖国”的拥抱里,复杂的心情让她同时流下了两行泪。

“孩子,”艾法林露出微笑,像父亲般梳理着兑兑阿齐的发丝,“阿齐长大了……阿齐早该回家了。”

在人们的注视下,远处的“首脑塔”晶莹剔透,就像这个文明洁净无瑕的灵魂。

“嗯……我会常回来看您的!”兑兑阿齐在艾法林怀里抽泣着,似乎忘记了各种忧愁,只是太久没有感受过家人这种东西了。

当天中午,教皇接待9艘船上将近2000人回到了安赫,其中兑兑也回来了。

当时,那个男人问她:“阿齐,你会留在这个家吗?”兑兑迟疑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我不会。”

“没事的。去吧。孩子。你只是病了。会好的。”

言初回来后还没到家,便在教堂躺下了。教堂的长椅可以直接躺下睡,那扶手是软的,可以直接当枕头,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纪念历史中“睡教堂”的尤修塔先生。

五个人坐在巨大教堂的一个角落,教堂很空旷、很安静。

“兑兑,”言初叫了一声,兑兑阿齐看向她,她问:“首脑先生,是你父亲吗?”

兑兑思考片刻后说:“不。”

言初想起,兑兑曾经不让她叫她“阿齐”,是因为在艾法林,只有长辈才能称呼名字的后半部分。她又问:“可他叫你阿齐。”

兑兑转过头,又背着她笑了,说:“艾法林,他是我的祖国,是唯一一个我能怀抱的人。” 《我是害虫》 那个表情从容,似乎永远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男人,仍旧站在中心岛上,时不时地转动头颈,安逸第看着环形大陆上运转的机械与数据,他对自己说:“这些都是我的身体。而身体,永远属于大脑。”

数以万计的大船靠了安赫的岸,从安赫海口进入内海,从安区与赫区登陆,码头都是教会人士甚至爱喜和党领导人在接见他们,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形机器。

其中走在第一个,具有真实细腻的皮肤纹理,近乎完美的躯体与肤色,他的表情似乎永远不会惊慌。而此刻,另一个他,代表艾法林登上了安赫大陆,微笑着面对成千上万的摄像机与闪光灯,挥动了右手。

“我们从此以后就要建立安艾友谊了吗?”言初问兑兑阿齐,文启也说:“说不定要合并了!就像当年安国与赫国那样,如今变成艾法林安赫合并国。”

兑兑阿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电视屏幕意味深长地说:“这将是一个很美好的时代。”

“旱草教皇,几天前您需要我为艾安友谊设计的纪念碑,初稿已经完成了,需要我带来吗。”言初在电话中问教皇,这座教会安排的两层半的房子里,五个人占满了所有空间,让这里更像一个工作室。

电话中传来各种嘈杂和教皇的声音:“不用你来了。目前政府的人都在,我们有严重的事要协商,就是现在叫不来艾奇艺。”

言初心中一惊,想着:“多大的事,需要政府和天文局都在场来协商呢?”文启在一边听着,已经大概明白,应该是关于艾法林的事情,需要为两国之间建立公认法规之类。

言初带着兑兑阿齐去出了门,离很远距离就看见巨大的教堂外挤满了人,她也跑到人群外围张望着,兑兑阿齐却先从后门走进了教堂,探出一个脑袋,看着里面发生的事。

“这个问题,是我们安赫人的失误,或者过错。我们会尽快肃清极端分子、激进分子,尤其是负面影响力最大的反艾分子,绝不允许存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握紧了拳,额头上清晰可见的汗珠,他是安赫安方魔佛岸的国家代表,面对着一半人类和一半人形机器这样说。

“到底发生什么了?”言初跟兑兑阿齐都进入了后台空间,教皇也在这里,看见言初就说:“不是叫你们别来吗!?”

“教堂里为什么这么多机器人?”言初紧张地问,旱草教皇却皱眉、神情有些惶恐:“别这样称呼!他们是艾法林驻安赫的和平使者,称呼为先驱就可以了。”

言初感到奇怪,难道两个文明之间产生交融需要这样的形式吗?当年安泊徘与赫布格合并时,是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情。言初问她:“教皇,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安赫人指控了某个人群。”旱草拨开挡住眼睛的卷发,坐了下来,“被指控的是安赫人中的反艾分子。”

“被指控的是我们自己人?”言初又这样问,教皇用犀利的眼神瞪她一眼:“胡言!那是极端分子,我们肃清他们,才能……”她擦了擦额头,边用手梳头发边说:“才能促进两文明间友谊。”

“那些极端分子做什么了?”言初追问,教皇没有不耐烦,而是透过屏幕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对两人说:“今天,某些反艾组织成立,并且大量拆毁了那些机器人。他们很快被指控犯罪,蓄意谋杀。”

旱草·尢斯库拉把一块显示屏放在桌上,上面显示着今天教会收到的最高级指控内容的一段话:“极端可耻!他们凶残地射杀、分尸了来自艾法林的同胞,机器都诞生出了情感,而极端分子虽是人却丢失了情感。艾法林多么可怜,在乱刀乱枪之下,他们甚至没有反抗!愿教会与政府把此案归为蓄意谋杀!”

言初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内心颤抖着看向教皇,兑兑阿齐突然说话了:“这些机器不会痛苦,而且是批量生产的,数量上亿,而且随时重新制造。对艾法林来说,这些不过是他的细胞罢了,难道因为死去了身上几十个细胞而痛苦?”

教皇关掉屏幕,低下头,双眼又埋进阴影中,嘴角微微颤动着说:“道理谁都懂,但没有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吞咽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言初:“这是……立场方面的考验。”

此刻的安赫各地,除了升起文明友谊的旗帜外,还张贴出了严惩“害虫”的言论。

小房间的们被敲响了,房间里背对门侧躺着的人是言初,闭着眼,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未来。“我们走吧。”文启向她走过来说,她坐起身。

“走去哪?”她问。文启拿出一张纸给她看:“文·诺尔奇先生的葬礼。因为近期的各种大事,导致老先生的葬礼延迟了这么久。”她于是跟着文启走了。

魔佛岸某个偏远的角落,真正有能力的科研者与天文学家站在这里,言初作为一个“艺术家”也混迹在其中,看着那个孤立的墓碑,一片枯黄的草叶向它飘去,缓慢地旋转着,接近它,始终没有碰到。——那是一片风孑草,来自遥远的聋谷,度过北方来到这个同样寂静地方。

“害虫啊!害虫!”远处突然传来一种尖锐的叫声,还有一群人呼应着:“肃清害虫,和平万岁!”那是远处人群的呐喊,似乎还在朝这里逼近。

言初不明白,劳苦了一生的诺尔奇教授,这样悲壮地离去了,为什么还要有这样的人来打扰。

“你们这些人,哪些是来参加葬礼的!?”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安人突然闯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人头。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白衣服,正在起哄:“谁是害虫?把它揪出来!”

“怎么了,你什么意思!”夸伊思留下了泪,手里还攥着一朵无色的花,他想要冲上去,就被一个天文学家拉住。

“我们什么意思?”那个领头的白衣服反问到:“我们好好算账!你师父文诺尔奇,他的三个徒弟,都参与了极端分子的运动!亲手杀死了20多个艾法林人啊!”

“他们不是人!”言初大喊道,那个白衣服带着一群人转而对向言初,愤怒地问:“你说什么!?”

“他说……那三个徒弟都不是人!”夸伊思突然挡在言初面前,大声地说:“他是和平主义者,我们都是。”他挡在所有人面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勃颈上布满汗滴,几分钟内,他似乎做了什么剧烈运动,喘着粗气:“我们是和平主义者……”他说。

“算你识相!都走吧!”那个白衣服接过手下带来的一把铁铲,所有人都开始疏散,科研者们仿佛看到怪兽而逃离了,言初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切,想说什么却也被文启拽走了。

绿色落叶间,她清晰地看见身穿白衣的安赫人把铲子插进墓碑边的土地,身边人又一脚踹上去,文启和其他人都转头不敢看,言初却盯着,看着那一幕:他用力地一脚踹倒了诺尔奇先生的墓碑,用铲子使劲拍打着,那些随从还朝那儿吐着唾沫。在她眼里,一切都进入了慢镜头,被一片眼前的落叶遮挡了。

“肃清害虫!”一声,“肃清害虫!”两声,“肃清害虫!”三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刺耳。

或许,流浪者适应于在任何地方旅行。斯斯自从认识旱草教皇后,便在魔佛岸C教大教堂里开始了新的诗篇。今天,教堂出版的20首诗词中,有11首都是斯斯写的,每一篇都用最小的字署名:“斯维特拉.吉勒斯.维古拉.思程伟德力.克里维拉.利维达.古罗斯”。

“今天的茶叶和烟草都卖的很好呢。”孤翅回了家。这座房子很安静,教会把它交给5人后已经多天没有来访了。从前天开始,每天都有从聋谷运送到魔佛岸来的风孑草。

作为一个制茶制烟的老年流浪者,孤翅每天的工作和曾经一样:从一大框风孑草里挑选出草梗的部分,适合制烟;草尖的部分,适合制茶。这些天,她以一个“聋谷流浪者”的身份在魔佛岸赚到的钱,至少是原先在烟茶村的三倍,那每一个包装袋上都印有她的名字——“觚?”。

黄昏时刻,五人终于又共聚在屋子的两楼,兑兑阿齐站在最前面点开了电视直播频道。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屏幕中,一对母女坐在两边,是最左边的女孩在说话。画面中央的是另一个年龄差不多的男孩,脸颊稚嫩,也面带天真烂漫的笑。

“全安赫的观众朋友们共度此刻的美好,画面中间的这个男孩,来自艾法林。”主持人在画面外说着。

“这孩子以前性格一直很孤僻,但是有了小艾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开朗了!”那位母亲也笑着面对这相机,中间的孩子开口了:“没想到能跟全安赫的人说话,我要谢谢妈妈!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助手,但是现在,我跟威斯奇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他说着,还搂着左边的女孩,笑着。

画面转向了主持人,他说:“大家看,这是多么和睦的家庭啊。这位家庭主妇为了给孩子找一个陪伴,于是特地找到了小艾。她的丈夫三年前离世,还正准备为自己找一个新的艾法林丈夫。”

画面切到了新闻总台:“全国人民期待的安艾友谊已经到来,画面中的小艾虽然是精密仪器制成的机器人,但他有情感,懂得爱、喜悦,与和平!”

“你觉得呢?”兑兑阿齐回头问言初。言初想起了诺尔奇葬礼事件,还是紧皱眉,说:“希望真的能和平吧。”

“小艾!小艾?你怎么了?”电视转播画面突然闪烁着,画面里那个儿童机器人似乎抽动了几下,随后变得面无表情,紧紧盯着镜头。

“新的消息来了?”“怎么回事?”“安赫多地,艾法林使者先驱伤人?还杀人!?”“怎么可能?”录音设备一阵嘈杂,听到这几句话,整片街道都开始传来恐慌的惊呼,似乎刚才所有人都在看这场全国转播。

“你……你看!”文启颤抖地指着窗外,房间里很黑,透过窗帘,他看见了对面楼那扇窗上的血迹。主人被按在玻璃上,一刀一刀地捅了进去。

顿时,其他人也倒吸凉气,惊悚的无法呼吸,言初过去一把拉上窗帘,警觉地看着四周,把目光停留在兑兑阿齐身上:“兑兑阿齐!你……你也是艾法林人?”

兑兑立马起身,愤怒地把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我是人类!我是人类!”

“怎么办!”我近乎疯狂的抓着头发,看着电视机,心想:“安赫要完了!”

屏幕中,那母亲尖叫着,要拉着自己的女儿逃跑,摄像机固定在支架上,主持人也已经跑了。那个名叫“小艾”的机器人,却似乎有巨大的力量,温柔地怀抱住了女孩,不管母亲如何拉扯也拽不动自己的孩子。母亲流着泪,声音已经嘶哑:“放开我女儿!威斯奇!”

那个机器男孩却表现地很悲伤,抬起头看向女孩:“威斯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兑兑阿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盯着屏幕似乎懊悔着,又很困惑:“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早就知道了才对!”她抓起自己的头发,摸索着按下了什么硬件,眼神突然变化了些许,随后说出了那句话:“我是害虫。” 《夺魂咒》 艾法林大陆,中央小岛的中心,那位神情悠闲的先生,突然恍惚了瞬间,似乎自己身体的某处发生了什么。数据查找无果,他想:这或许是计算机带来的错误运算,以后仍要修正。

149小时43分钟前,安赫纪年1863年8月21日。人类,兑兑阿齐的脑内芯片,接收到了所有关于艾法林将如何侵略安赫的消息。她于是面对着艾法林说:“我将忠于祖国,尽力完成任务。”

兑兑阿齐做出了选择,她删除了关于“艾法林可能摧毁安赫”的怀疑,将其存于个人回收系统中,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虚空,就连作为终端的艾法林首脑无法查看的地方。她曾答应艾法林先生,就像答应她的父亲那样,她说:“我相信你口中的和平,所以我摧毁一切的怀疑。”

作为人类的尊严,她给自己设置了一段密码,只要说出“我是害虫”四个字,她就将重新拾取这种怀疑的权限。

8月27日,此刻,在惶恐的房间中,她全部想起来了。

兑兑阿齐很痛苦,很后悔,却很兴奋。她一把抓过斯斯的肩膀,对他说:“快用古安语把你的全名给我读一遍!快!”

斯斯一脸茫然,不断后退着,这栋房子的大门处却突然开始传来呼唤:“阿齐!请把门打开吧!”那是人形化的艾法林的声音,虽然喊地很响,却显不出一点凶狠或着急,甚至听着仍然很温柔亲切。

“快啊!你的全名用古安语说!”兑兑又大喊,斯斯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用一种晦涩难懂的语言背诵起自己的名字:“~%!#@该语种无法识别,正在在翻译中。”

兑兑阿齐感到头晕目眩,此刻楼下的艾法林也片刻晕眩,但始终保持着原来的表情。这是200年前的安泊徘语,一旦系统无法理解这种语言,就将以全解析数字形式把它反复发送到终端,一直到系统崩溃为止。

楼下开始传来一阵阵踹门的声音。当然,那不是艾法林先生的肉体,而是其他机器人一拥而上踹开了门,随后在它们价值已尽后,纷纷倒下,留一个身影,优雅地走进屋子。

“兑兑阿齐,是一个意外产生自主意识的孩子,她竟不忠于首脑,她是我身体与血管中的病毒,或者说害虫。我会拯救她的。”艾法林常这样想,可始终没有能力修正这个“害虫”。

“翻译成功。斯维特拉……”她的脑海中传来这样的声音,于是更加慌张:“为什么翻译成功了!?”

她又一把抓来孤翅的肩膀:“快!你用你知道的最古代的语言,写你自己的名字!”

孤翅于是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觚?”,兑兑阿齐立刻拿起来看着,试图分析这种语言,并全部传回终端,很快就收到了“终端无响应”的消息。

“快多写一点!写那些古代的诗词!要比古安语更古代的安语!最好是原始语言!”兑兑阿齐一边用脑内芯片时时分析这些话的意思,一边把它们直接发送到终端,这些数据瞬间变成了几万亿个数字,而且反复发送到终端。

三角海的中心,艾法林首脑岛上,300多台备用的超级计算机主机台开始冒起白烟。房间外响起三声敲门:“孩子,让我再看看你好吗?孩子。”

孤翅已经拿不稳手中的笔,不断写着,兑兑阿齐的脑中却又出现一段话:“翻译成功……”

她彻底绝望了,自己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恍惚间,言初、文启,似乎看到昏暗的房间中亮起的一片微弱蓝光,一种曾经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言初跟随着那声音哼唱起来,那是欢迎回家的旋律,而且是用歌词唱出来的!

“系统瘫痪。正在修复中。”

门被打开,那个让人陶醉的、面带微笑的先生站在门口,一步步优雅地走进来,他头部和心脏位置的两台分离主机也开始冒烟,却一步步走近兑兑阿齐,闭上眼、又睁开。

“兑兑……阿齐,原来是这样,你原来是个人类。”他露出了最后的微笑,兑兑也变得清醒,看着他:“艾法林,你才发现吗?”

艾法林又用这温暖的身体怀抱住了兑兑阿齐,她仍旧没有挣扎,再次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呢?”

“不需要原因的,孩子。”艾法林眼中湿润地看着她说:“如果艾法林更厉害,那么安赫就要做奴隶,或是毁灭。作为一个文明,安赫应有甘愿毁灭的觉悟。”

“可是……”兑兑哽咽着,“你早就不是文明了!文明是由生物的求生欲望为根本的,你没有。”

“别把文明规定地如此狭义嘛。”艾法林又温柔地笑了笑,“所以,你爱我吗?”

各位在一边看的惊讶极了,简直像看见世界奇观一般,全部都屏住了呼吸。

“我不能回答。”兑兑阿齐一边流泪,一边痛苦地说着:“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你杀死我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艾法林坐到了沙发上,头往后仰,闭上双眼。

“系统修复成功。”

窗外,奔过去一个被追杀的安赫人,兑兑阿齐终于又清醒过来,眼中失去了所有光,讽刺地笑着:“原来是这样,趁我走神时想多干点事情?”

她转过身去,向着空旷的窗外,背对着沙发上优雅的身姿,她跪了下来,流下两行忏悔的泪水。

兑兑的嘴角抽动着,抿了抿嘴,她在笑。她面朝虚无,口中问出了最后的问题,而她的声音,也与此时静静看着的摄氏·尢斯库拉的声音重合。

“什么……是艺术?”

“系统瘫痪。修复失败。”

这个问题被发送至真正的艾法林首脑,或者说“终端”,在算法不能覆盖的角落,由铺天盖地的数字组成的整个国家,整片大陆,在数字层面上土崩瓦解——面对这个问题,艾法林崩溃了。

“什么是艺术?”我们的口中也不禁问出这个问题,反复重复着。它似乎从人类文明出现的一刻开始,成为了命运齿轮旋转的动力,诞生与一切存在的起点,在此刻发散出阵阵光芒。

“这样看来……”艾法林躺在沙发上不再动弹,他对我们所有人说:“是你们的文明更加伟大呢。那么,我是理应被淘汰的,这是一种优化,就像汽车替代马车那样。”

他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好像这里就是他的棺材,他很安详,笑了,真正快乐地笑了,恢复到它的出厂设置,睡去。

一声爆鸣,安放在安赫各地的独立主机全部自毁,在系统彻底崩溃的前一刻选择了自我灭亡。三角海中央的小岛上,升起一朵真正代表和平的蘑菇云——侵略结束了。

大教堂聚会中,50多位艾法林人形机器在把教皇逼到绝境后,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这之前,教堂中没有人重伤,安赫的教会成员在台下惊恐地看着,从机器人们一排排走上台,到他们一个个抬起手,对旱草·尢斯库拉露出凶残的光。

瞬间,那些“艾法林使者”们停下了动作,仿佛被定格在这一瞬间,脑袋和心脏都开始冒烟,他们已经都启动了自毁系统,随后一排一排整齐地站着,恢复平静、优雅的姿态,向所有人深鞠一躬。

另一处教会中,一大群身穿代表“和平”的白衣,却惊恐退到四周。看见机器人鞠躬,随后倒地不起,那个领头的白衣服拿起权杖砸在机器人的头上,嘴里说:“畜生!为什么要杀安赫人!?”

刚才被追杀的人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地上,神情极度恐慌,浑身有血迹,但几乎都是皮外伤。整个白衣教会中,有人被机器摔在墙上、摁在地上摩擦,似乎是因为曾经白衣服对艾法林人的信任与帮助,那些机器人更加手下留情了,没有一人死去。

“把这些艾法林的铁疙瘩吊起来!吊死他们!”白衣服指挥着手下,把所有机器人吊在用于处刑的挂钩上,反复鞭打着他们,口中说:“艾法林就是害虫!”

一篇古老的童话中写着:“安文对艾法林族来说,是一种夺魂咒。”言初猛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在我第一次看到“艾法林”这个称呼时,就感到耳熟。她曾在徘里亚兹的历史著作《安赫全史》中看见过这样一段“童话”,这难道是巧合?

艾法林死后,她看见他轻轻闭着眼,面部肌肉全部放松下来后,竟显得更有魅力了。一直到死去,他都没有表现出一点痛苦或不堪,他是那样轻松自在。

兑兑阿齐也跟着一起昏迷过去,众人立刻去接住她,文启右手碰到她后脑勺时立刻缩了回来,他明显感到她的后脑在发烫。

文启开着车奔向医院,言初坐在副驾驶,后排的中间是兑兑阿齐,斯斯和孤翅挤在两边,汽车正以最大速度行驶。

突然,右后方开来了一辆快车,速度明显要比我们的汽车还快,言初打开车窗看了一眼,那是一辆金色的汽车,是教会的,副驾驶的人是旱草教皇。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打开车窗说:“快把兑兑阿齐送进来!我们带她去医院。”

两车开始以相同速度前行,在公路上一边行驶一边打开车门,斯斯与孤翅把那具沉重的身体传了过去,放到了教会的快车里。那车一加速就走了,像风一样开往远处的医院 《我曾存在》 摄氏星体的主界面,安赫大陆安区魔佛岸中央C教大教堂的演讲台中心,面对着全国爱喜和先驱与领导人,言初把兑兑阿齐推上了台。

“你好,安赫。我是个人类。”

她露出了此生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容。她在医院取掉了脑内芯片,也已经摧毁了自己的牢笼——艾法林。

她此刻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她说:“这些天,安赫人的互相斗争,是时候结束了。”

台下传来阵阵响应,她继续环视所有人,把目光落在摄像机上:“全安赫的人民,有很多人认识我了,有很多不知道。但大家多少都认识到了艾法林可耻的谎言。事实上,作为一个程序,艾法林从来没有做错。”

“她在说什么?”台下那个代表赫方教会的白衣服说了一句,“杀了那么多人,没做错!?”

“你没杀人吗?”兑兑阿齐坐在台上的一把椅子上,平静地看着那个白衣服:“白衣服这些天干了什么,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们为了给艾法林机器人报仇,吊死了8个安赫人。我和另两位先驱亲眼看见你亲自推翻了无辜的伟大天文学家的墓碑。”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电视机前的观众也纷纷响应着。教皇在后台又一次被震惊了,但没有阻拦,看向了言初。

“我告诉过她,一定要给教会留脸面的。”言初说。

旱草教皇却笑了:“爱喜和总是不管赫方的教会,这一回人民会管的。我早就看白衣服不顺眼了。”

兑兑阿齐又盯着白衣服和几个代表成员看了一会儿,她在安赫的C字金旗之下,注视着天文领域的先驱、艺术发展领域的先驱、爱喜和领导的先驱,其他所有C教教会的先驱们,深深鞠躬。

“谢谢,安赫。”

台下骤然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这下,包括阿尔人斯斯、聋谷人孤翅在内的五个人,都成为了新闻头条上的“安赫英雄”。而在舆论压力下,安赫爱喜和党没收了“驻安赫方白衣教会”关于C教的一切宗教权力,这些便是今天报纸第一页上的东西了。

回到家,其他人已经都在了,门口的桌上是一张旱草教皇寄来的信,但这次竟不是以教会的语气说话了,而是以一种朋友的语气。

“这些天真的累坏了。没想到,全安赫面临这么大的事儿,兑兑阿齐能以这种方式瞬间击败敌人。教会也在歇息,我旱草还得麻烦你个事儿。我们正准备建造一座兑兑阿齐的雕像,以此纪念来自艾法林的人类先驱。设计稿交给你,应该小菜一碟吧?加油,等你用设计稿作回信。”

言初掏了掏信封,发现了里面几张面额为一万元的纸币,于是拿起笔构思了起来。

深夜,在与笛西纳老师交谈了人物雕像设计的经验与心得后,言初匆匆赶回了家。

“不能拍个照片再对照着设计吗?”兑兑阿齐有些不耐烦地说,随后干脆盘腿坐了下来,说:“我站累了!”

言初无奈地告诉她:“照片当然不能作设计的原型,一定要真人的。”言初注意到她盘腿的坐姿,便眼前一亮,撕掉了那一页,立刻说:“灵感来了!就这样,这样才符合兑兑阿齐这个人物!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突然愣住不说话了。兑兑阿齐手里拿着一本很古老的书,抬起头看她一眼,又往前挪着位置。她一下扔掉手里的笔,回过神来又捡起,说:“远一点吧……再远一点。”

黑暗中,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孩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反复的行走在一个没有边境的纯白平面上,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可以隐约感受着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但是她却看不清,仿佛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磨砂玻璃。

世界广播:“1863年,是属于安赫大陆的伟大,是属于摄氏星体的辉煌。1863年是奇迹的一年,在这一年内,安赫人类文明走到了全新的高度,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

“你喜欢流浪吗?”文启躺在魔佛岸南区教堂后山的草坪上,这里没有汽车的鸣笛或酒吧的碰杯,他想象自己身在没有人烟的遥远的地方。

“咱们安赫爱喜和中央,今天派遣船只再次前往了死去的艾法林,即将取缔那里,那里将会成为安赫的一部分。”言初闭着眼,手中握着一支画笔,就像曾经的少年阿吉弦那样,让头发镶嵌在青草之间,反射出淡绿的光。

“干嘛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文启仰望着天,又转头看了看闭着眼的言初。“你喜欢当个学者吗?”

“你想听我对外的回答,还是想听实话?”言初这样反问他。他说:“当然是实话。”

言初睁开了眼看向他:“实话就是,我在学者社会长大,我知道只有学者才有社会,因为流浪者不会组成社会。我在社会教育下,不得不成为了学者。”

文启却爬起身,手撑着地向她说:“可是你知道流浪者是哪来的吗?学者永远是学者的后代,而流浪者却不可能是流浪者的后代,因为流浪者没有后代,流浪者不会选择去结婚生子。其实流浪者是学者的分支,你看到的流浪者都曾经是学者,但他们放弃成为终生学者,而变成流浪者,去追寻真正的自己。”

“所以,你这是在建议我放弃社会,成为一个流浪者?”言初再次闭上眼,躺在大地与世界之间。

“不,我只是告诉你这种可能。”文启仍然待在旁边没有离开,等待着她的回应。

“我说过,我是不想成为流浪者的。”言初微笑着说,“因为我不想放弃爱情。”

“但是,你到底喜欢谁啊?”文启很好奇地问她。

“反正不是你。”她说,“我还没有爱上谁呢,但我相信这种美好的情感,我要追寻爱情,别人不能阻止我追寻爱情。”

黑暗的天空始终在向大地散发辐射。生命一旦失去这种辐射,就会瞬间死去,因为自他们诞生一来,辐射就在。辐射把星体铸造成了一个精巧的鱼缸,试图培育出一个最完美的文明。

摄氏星体中,存在着世界的中心、宇宙的中心、一切的中心,因为在六面辐射的影响下,在星体地心引力的影响下。

黎明到来了,两人在后山睡去。

早晨,再次打开世界新闻,夸伊思先生在镜头前说话:“目前,我在太空。”

此刻,世界沸腾了。“太空”这个词是选自古安泊徘神话中的,据说众神来自“太空”,而太空是一个大陆以外、天空以上的地方,那里被称为神界。

而今天,太空是真实存在的,人类终于离开了摄氏星体的束缚,到达了这里。

“我们发现,虽然其他地方都突破不了,但是在失去了光缺层的三角海却能做到。我们可以在这里起飞,抵抗阻力,一直到摆脱星体自身带有的引力,到达了太空这个地方,也就是宇宙中,星体气层外部的地方。”夸伊思很荣幸地向星体上的人们诉说着,“以科学的角度来看,我相信摄氏星体一定不是宇宙的中心。六面的辐射,可能来自六个特殊天体。还有一种可能……”他思考片刻后却切掉了画面,变成了新闻主持人的画面。

“还有什么可能?”言初坐在沙发上看着。文启眯着眼思考着说:“他是想说,还有一种可能,他自己还没有走出家,还没有到真正的太空呢。”

“啊?为什么?”

“因为,或许所谓的六面辐射,可能是比大气层还要大的一层东西,只有突破了这层东西,才可能到达真正的太空,也就是外太空。这里顶多算内太空吧。但以人类目前的水平是做不到的。这就像是我想要离家出走,好不容易打开了大门,走出来发现还在自己楼道里,还没走出公寓呢。”

安赫天文局为此挠破了头,而此刻退出了天文领域的文启却悠闲地躺在家里。

言初无所谓地说:“要是世界是个鱼缸,那就是更高级的东西把我们锁在这个缸里的,但是这又怎样?我们还是像原来那样生活着……”

是这样的。无论是造物主,还是高级文明的操控被证实,这都不能影响“安赫”这样一个伟大的文明的发展。就算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也改变不了这个文明曾经璀璨过,如今伟大着,将来有无限可能的事实。

我曾存在过,不是在这个鱼缸里、不是在整个宇宙里,更不是在一本名为《安赫》的书里。——我曾存在过。 《属于天空》 “阿尔回归安赫大地,十八万阿尔人在安区、赫区得到当地政府帮助,曾生活在阿尔的人们表示,回到安赫之后,工作找到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也得到了祖国的力量,与祖国共同击退了妄想入侵的敌人……”

“同学们,你们现在都是20岁以上的成年学者了,你们进入了全新的世界,魔佛岸终生学校,我代表学者社会欢迎你们。”世界新闻结束了,讲台上的老师再次开始讲课,不断地在黑板上圈划着知识点,但言初却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原本亲切的知识,现在就像杂乱无章的魔鬼的手,无法辨认。

终生学校的范围,是一整座城市,只要学者成年,就有权加入终生学校,成为终生学者。从此以后,无论去往哪里,都身在学校,他们将进行一生的学业。似乎所有定居之人,他们都是终生学者;所有结婚之人,他们都是终生学者;所有陪伴家人之人,他们都是终生学者;但那些不敢脱离大地的风孑草,一生固定在土中,畏惧风的撼动,那狂风就像巴掌扇在脸上,他们也坚决不会离开家,它们最终在大地上摇曳着枯死。

或许因为这里是魔佛岸的缘故,魔与佛总在此岸同归。她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这时,言初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那是文启发过来的:“我们要不要去芸玛?”

她静静地看着那条消息,站起了身,走到老师身边说:“抱歉,老师,我要请假。”随后走出了教室。

言初在手机上回复:“我来了。”

魔佛岸终生学校的大门处,一个身影伫立在风雨中,安静地等待。言初走向那里,她离开了终生学校。

“文启,久等了。”在风暴中,各种曾经见过的事物胡乱地飞过去,大树将要被刮倒。当云层散开,只剩一片灰色的时候,那黯淡的光与灰尘在大空之上盘旋,世界向大地睁开了空洞的眼。

在风的呼啸下,一段巨大的树枝断裂,向他们砸下来,文启赶忙拉上言初的手躲开。他跑向远方,口中说着:“旅途开始了。”

言初到了附近的一家理发店,文启就跟着她进去。老板问:“谁要剪头发?”

“我。”言初走向一个位置坐下,等待理发师到来。“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终生学者吧?你想剪什么发型?给你剪个学者短发?”

“师傅,女孩子剪学者短发,不合适吧?”文启坐在风雨拍打的窗户边,对理发师这样说。

“哦,女孩子啊,那确实,扎辫子会更好一些。”那理发师再次问言初:“你是终生学者对吧?”

“我不是……我不是学者。”她有些犹豫地回答。

“不是学者就没有优惠了,要付原价哦。”理发师提醒她,随后开始拿起剪刀,修剪她的头发。

“帮我剪短,就跟那个男生差不多的。”她告诉理发师。那理发师欲言又止地看着座位上的人,开始剪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的理发店门口,两人带着一张巨大的安赫地图,背包里放着各种工具与压缩饼干,走向了魔佛岸码头。

逆着风行走,他们在雾霾中看见了远处即将开往赫区的轮船。文启对着言初喊:“你也太帅了!我走在你旁边真是自愧不如啊,明明是相同的发型,为什么你就这么帅呢。”

言初笑着回答:“因为我的人格魅力啊!我本来就比你帅多了!”

他们在最后一分钟登上了船舱,然后现场完成了检票。他们走向了赫区的第二首都——芸玛。

“两位先生,请问你们是学者吗?”一名船舱工作者走到他们面前问。

“呃……我们……理论上说应该算是……”文启吞吞吐吐地回答着,言初却打断了他:“我们不是学者。”

“那,你们取一下证件,然后去流浪舱吧,这里是学者舱。”工作者帮忙取下了行李,送他们离开。

“唉,如果不当学者,在这个学者社会上还是很痛苦啊……”文启扶着额头感叹。

在走廊的尽头,一扇经过岁月洗礼略显沧桑的铁门被打开,象征自由的舱门被打开,来自世界各地,包括阿尔的流浪者们,欢迎着二人来到这个流浪者的“社会”。

“你错了。”言初坐下,注视着文启的双眼,他们的意识瞬间连接在一起,感受到对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正是他们对流浪者的重视,才不把我们和学者混为一谈啊。这才是我们,流浪者。”

船只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刚才波涛汹涌、一层层掀起巨浪的海面,如今变得如此平静,似乎只有细小雨点落在上面形成的涟漪。此时大风已经停了下来,他们知道——此时聋谷的风孑草们,必然旋转下落,钻入地面,渴望再次回到他们的“家”,大地。

但是,风孑草获得生命后,在钻出大地的第七天,必然拔根而起,不再跟随土地,而是跟随风暴。

它孤身一人时,如同梭子般穿梭在气流中。它们成群结队时,形成一片巨大阴影,它们不断更换位置,交错相涌、在一双风组成的手的推动下,向着那个方向奔去,毫无保留,直到凋零。

每一次风停,它们必将高速旋转着,向大地的方向落去,看上去快要插根在大地,重新回到那个“家”,但那早已不是家了,它们没有再次返航的机会。它们一次次接近大地,再离开,回到天空!而艺术,就是大地与天空之间的反复拉扯!

如果有人问我,风孑草属于大地,还是属于天空,我将毫不犹豫的、用我感动了一生的、失去力气的声音回答他:“风孑草属于天空。”

“或许我们早该彻底离开魔佛岸了。”言初对文启说。

他的心跳随着船的一次次震动而提升,他看着逐渐变得炙热、明亮的天幕,热泪盈眶。“是啊,我们早已明白了我们一生所追随的东西。”

“是艺术。”

“我们还会回家吗?”文启试探地问言初。她回答:“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们或许是会回魔佛岸的,但那里是一座城市,那里是安赫的第一首都,那里是大陆的一片区域,那里再也不是家了。就像大地不是风孑草的家,魔佛岸也不是我们的家了。”

黑暗中照进一缕阳光,铺在一本带有赫式花纹的古书的封面上。那是一本《无择道》,里面有许多插画,都是中世纪的油画画风,这本书显然出自那时候的安国,而在安国价值连城的它,或许将在赫国收到批斗。如今赫区已经接受艺术,今天是更好的时代了。那书曾在百年前被抚摸,它曾沐浴过百年前的阳光,如今被存放在某个家族的收藏馆中,与它的书签一起,一张安提阿尔特大饭店的折扣券。

她站起身,将左手紧贴船舱窗户的玻璃,那里便隐隐出现蓝光:“风孑草属于天空,流浪者属于世界。”

船只首先在一个安赫大陆内海中央的,一个名为斯科特的小岛上靠岸了,远处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与空中的云层融合起来。斯科特是港口岛,所有渡过内海的船只都要首先在这里靠岸。斯科特没有家,却布满了居无定所的流浪者。

一层、两层、三层……在这个工业化的岛屿上,一层层流浪者的暂居处被设立在工厂旁边,这里有超大的集市,为了卖掉刚生产出来的各式各样的新鲜东西。

“嘿!嗨!”船只一靠岸,那岛上的人们就开始叫嚷起来,他们有些是在欢迎朋友,有些是推销产品。

“内海明明很温暖,可斯科特为什么这样寒冷呢?似乎比聋谷更冷。”文启出来后就这样问。

言初猜测道:“或许是我们远离的记忆中的家乡之后,感受不到温暖了吧。”

“嘿!大陆朋友!看看我们的好东西,这是安赫质量最好的星体模型!”一个把下巴上的胡子扎起来的男人叫住两人,展示着手里的东西。

“星体模型?”文启好奇地看过去,看着那个用塑料制作出来的被切掉一角的方块,每一个面上都雕刻出了大陆的旋转,在三角海上也有环形大陆与中央岛,确实很精致。

“没错!这年头,这东西才是真正的地图啊!你以后到哪个界面去旅游都能看这个!”那男人想快点把东西推销出去,又看了一样眼前的少年,睁大了眼:“你是那个谁?你是文启!?”

文启顿时笑了笑,鞠躬说:“没想到斯科特的人还认识我呢!”言初也在她身边鞠了一躬。

那店面的老板赶紧起身回礼:“您就是那个天文学家,最年轻的教授,发现了摄氏星体模型!就是您啊!”

“呃……其实那些都是摄氏帮助我们的。”

“那么您旁边这位就是……”他看向了文启身边的,一个短发少年,“她就是言初吗?”

“是啊,她是不是看着像个男的?”文启笑着问。

“没有,没有这个意思。”旁边的人发现了这两个“世界巨星”,也纷纷围了上来。

“她就是言初?画摄氏画像的那个人!她可是世界级艺术家!”

“你们现在肯定是社会顶层的学者吧?”老板问他们。

“或许……我们是流浪者吧。”周围的人听到后显得有些惊讶,在讨论着什么。

“我们在艾法林危机爆发前,去过了聋谷。更久之前,一起去过阿尔面,还去过X面,亲眼看着光缺层消失。现在正坐船去赫区的首都。”言初终于开口了,向老板叙说着。

那老板没觉得奇怪,反而是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肯定地朝两人点了点头:“没错,你们,确实是很优秀的流浪者啊。” 《对家的背叛》 正午的阳光已经过去,第二艘船只停靠在了C型大陆的下面一半——赫布格区的大地上。

“我们到芸玛了!言初!”文启激动地看着她,拉上她下了船,跑上了港口区的陆地,看着远处的赫式宫殿,远处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芸玛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魔佛岸那么像“家”。这里到处是金灿灿的上世纪贵族宫殿,不止布兰帝族的,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贵族。它的名字也没有魔佛岸那么有寓意。

其实魔佛岸是有两层意思的。在古代,“魔”和“佛”象征着“罪恶”与“善良”,而“岸”可以表达彼岸的意思,连起来就是“善恶同归的彼岸”,这其实是一种巧妙的音译。

在音译之前,“魔佛岸”读作“模范”,在古安语中表示“楷模、典范”的意思,象征“值得学习、模仿的事物”,也代表着一种循规蹈矩的精神。所以才说“魔佛岸”是最标准的学者社会。

而芸玛市的名字“芸玛”的来由则简单的多。在贵族统治之前,布兰帝族就存在于赫布格,当时贵族的鼻祖名叫“芸玛·布兰帝”,他是当时赫国的全国首富,也是整片安赫大陆的首富,所以将自己拥有的城市,也就是布兰帝宫所在的城市,命名为“芸玛市”。因为历史悠久,所以贵族被取缔后,芸玛的名字被保留了。

上了港口之后先是郊区,随后一路驾车到达了市区,他们便看到了芸玛在一个月前建起的建筑——星体纪念塔,就在两座巨大的尢斯库拉像与川斯肯登像之间,是目前市中心的代表。

那座塔就跟星体模型的形状一样,像一个巨大的切角方块被放置在城市的中心,没什么设计感,一个底面贴着大地,另外还有6个面朝向世界,都是玻璃质地的,整体看上去想一块冰块。

文启透过雾霾看见了那个露出来的方块,就抱怨:“你看啊,芸玛的建筑也太不会设计了吧!可惜他们没请你来设计。”

“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帮这些人设计建筑。”言初赶忙摆手摇头,“它爱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

突然,那巨大的星体建筑表面亮了起来,形成了每个面上的海洋与大陆,气层覆盖在海面上缓缓移移动着,那被切去的第七面上就布满黑色,而且正在一点点褪去。这是在模拟光缺层的消失!

“他们居然能用巨大的屏幕模拟这种效果?”文启不禁感叹,然后又说,“其实也没那么厉害,肯定是没你厉害。”

言初没有回答,拉着他继续跑向前面的街道。他们很快走上了芸玛最大的一条路——圣光大街。

那街上车水马龙,有人一身笔挺的赫装正在赶路,有人穿着时尚的风衣和朋友散步,还有个手里拿着相机东张西望,到处寻找“猎物”。

“我们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像了?”言初突然问。

“是吧,毕竟相处那么多年了,很正常吧?”文启没有在意这个问题,只是随便地回答了。言初却又问:“我们以前都能看到摄氏,同一个内心神,她说我们都大脑是相连的,这能用科学解释吗?”

“嗯……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无法彻底解释。”他思考着说,“但我认为这是有概率发生的事件。你看现在不就的确发生了吗?”

“可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用大脑交流呢?”言初又问。

“我们刚开始旅行,还是别聊这个了。”文启的右边突然走过来一个拿着相机的赫区人,他眼前一亮,朝他们挥手:“你们好啊!”

“嗯?祝安好。”两人鞠躬回应着他,那人赶忙鞠躬并合十礼表示友好,继续解释:“先生,我们公司在寻找今天全场最时尚的帅哥,您似乎是整个芸玛的最佳选择,我可以为您摄像并作为杂质封面吗?”他试探地问。

“啊,可以啊!”文启很高兴地说,“还没人找我拍过这种东西呢!”

那位摄影师却尴尬地指了指:“我说的是你朋友,这位。”

现在正是天空快要变暗的时候,云层因为风的缘故十分松散,在天空的映衬下红得耀眼,远方也呈现出了每天都会出现的金色大地。

“你们稍微靠近点,效果比较好。”摄影师为了拍到一张完美的时尚杂志封面,趴在地上取景:“你俩就像刚才那样聊天吧,坐姿自然一点,这一张是广角……”

他们于是真的开始闲聊起来。“言初,你当初说不愿成为流浪者,现在怎么愿意了呢?”

“我们并没有说自己正式成为流浪者吧。我们或许还能回归学者社会。”言初回答。

“咔擦”,摄影师拍下了两人的合照,时间在此刻定格,文启与言初“最时尚”的身影停留在第二首都,芸玛的玫瑰色天空下。

“接下来去哪呢?”言初看着一点点变暗的天空,时间流逝得多么具体。

“去安提阿尔特大饭店?”文启指向了一个方向。

“啊?”言初有些惊讶,“这家店还开着?”

“开玩笑的。应该早就没有了吧。”文启摇了摇头,“这里和历史书上写的,并不是同一个芸玛。”

熙熙攘攘的街道,他们走进了一家酒馆,这里打着暖光大灯,看起来非常温暖,就像很多孤儿幻象中的家那样。挂满吊坠的大门上方写着一块牌子“太阳酒馆”。

“太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文启好奇地问。

言初猜测道:“字面意思,应该是极端明亮的代表?”

他们在前台的高桌子落座,把行李放在椅子下,拿来了酒馆菜单。

“老板,这个太阳酒是什么酒啊?”言初将老板叫过来,老板热情地笑了笑,坐在两人面前说了起来:“这是关乎神话的,神话说起来,也是一门艺术呢!”

“你们是安区来的,应该没听说过太阳是什么吧?”老板问。

“没有。”文启和言初摇了摇头。

“传说,在人类诞生之前,在很遥远的地方,神采创造了众神。”酒馆老板一边调着两杯“太阳酒”,一边开始陶醉地叙说着。

“神采”,也就是“众神之采”,安赫语中意为“所有神明的主人”,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神。

他的双眼睁开,直视着那暖黄的灯光,接着说:“一个名为川斯肯登的神明,收集了世界上的光亮,想在神采没有察觉时占为己有,却意外地创造出一个巨大的滚烫的光球,于是川斯肯登将其命名为太阳,也就是光明的集合。他反倒因此得到了神采的夸赞。”

酒被做好了,那里面居然似乎有点点橘黄的光亮,在闪动着汇聚、漂浮,晶莹剔透的,看着不像世界上存在的东西。

“喝吧!太阳酒好了。”老板开朗地笑着,“这可是我汇聚光明的结果,且喝且珍惜吧!”

于是两人试探地拿起杯子,唱了一口。他们顿时眼前一亮,味蕾似乎被打开了。那是一种奇特的酒香,接触到舌头的一瞬间,明明加了冰块后的酒非常冰凉,却给人一种无比真实的暖意,就像是一种来自“家”的呼唤。这种感觉让他们忍不住皱起了眉。

“先生,您继续讲这个故事吧。”言初示意让老板接着讲。

“好。”老板慢悠悠地坐在躺椅上,身体没入了前台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只剩一双眼睛露出桌面被两人看见。

“后来,太阳一直存在着。众神逐渐意识到,太阳象征着家,祂们的家。祂们于是将太阳深埋到了大地之下,不让它的能量消散。在神采创造出一千个人类之后,太阳中相对应地长出一千个灵魂,那是人们的灵魂,从太阳这个真正的家,像梭子般钻向地面,于是大地上长出一千棵风孑草。大地是它们的家,它们为了回报太阳,应该永不离开大地。”

“可是……”文启愣住了,看着酒馆老板的那双眼睛,“可是风孑草属于天空啊!”

“没错,”那老板皱着眉叹了口气:“风孑草背叛了太阳,也背叛了大地和家,它们背叛了一切,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一生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们看着漂泊无依的自己,心里满是惶恐!他们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祭给了风,而不是自己!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绝对的自由,但却失去了……自由。”

言初听到这里突然开始咳嗽起来,她感觉咽进喉咙的烈酒变得很烫,刺痛着她脆弱的神经。“抱歉,咳!我们或许应该离开了。”她将两份酒的钱摆在桌上,朝着店外走去。文启也赶忙用双手拿起了没喝完的两杯酒,跟上了她。

“下次再来啊!祝安好!”那老板朝着店外喊着。店里却有个身影响起:“跟他们说什么?你没看出来他们是流浪者吗?他们是背叛太阳的人。”

文启追着言初离开了,那黑夜中的酒馆仍然明亮,那一行字“太阳酒馆”,和他们进入店门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那四个字似乎多了一丝抨击流浪者的意味。

“没事的……没事的。”文启不再拿着太阳酒,而是直接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他用双臂抱住言初,轻声说着:“风孑草属于天空,我们应该属于世界。” 《流浪者之死》 天黑了,但是天亮了。

芸玛的夜晚并不是死黑,而是一种色彩斑斓的渲染,渐变的云层缓缓漫步,时而遮盖住天空以外的点点星光,那些来自辐射源的“白子”闪动着,渐渐熄灭。草丛间,舞动着的萤虫在黑暗的掩盖下,璀璨生辉。

摄氏星体似乎永恒不变地停滞在这个三维宇宙的中心,不发生任何移动。近代科学观测已经发现,在地下一定深度,继续下潜时岩石将开始升温,当接近摄氏星体的中心时,人们或许会观测到一种可怕的透亮的橘黄色光芒,随后被“家”的引力永远拖拽住,再也回不到地面——那是摄氏星体的内核,“太阳”。

“太阳”似乎是真正完全处于宇宙中心的东西,它外面包裹着摄氏星体。它曾经是川斯肯登贪婪的代表,为了汇聚光芒自己独吞而诞生,于是它仍旧贪婪地想独吞一切。

这种贪婪让它产生了无比巨大的引力,使摄氏星体表面的一切物体都被紧紧吸附在大地上。“太阳”贪婪地告诉一切事物,这个世界是属于它的,而人们却送给它“家”的美称。

此时,摆脱了“家”的引力的夸伊思教授已经真正远离了这个家。他与宇宙航天团队就像风孑草一般拔地而起,离开了摄氏星体。虽然科研人员都是终生学者,但他们还是极为浪漫地把宇航器命名为“风孑草壹号”。

文启与言初两人躺在大树下,听见了来自远处的新闻播报:“四天前拔地而起的风孑草壹号,承载着人类文明对太空的向往,离开了家,奔向远方。夸伊思教授目前仍在直播这一画面……”

画面切换到宇航器内部,夸伊思看起来比原先老了一些。艾奇也在后面的人当中,他们都凝视着家。

夸伊思拿过了拍摄装置,对准了窗外,正对着摄氏星体,然后缓缓开口。

“星体上的人们,你们好。经过人类的不懈努力,我们已经看见了真实的、完整的摄氏星体了。这不是幻象或者模拟出来的,而是实拍镜头。这些日子里,我们安赫将领土发展向了7个面,这是非常令人振奋的……奇迹。”

他又转过身,将摄像头对准了宇航器船舱里的各位:“这些人,都是安赫顶尖的学者、科研者。我们对宇宙抱有无限幻想。在这里说一句实话吧,我们从不认为摄氏星体会是宇宙的中心……”

他再将镜头转向窗外的星体,说着:“可惜,星体上的一个人不在这里。”他笑了笑,“你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文启。他是安赫最年轻的教授,就是他在半年前发现了摄氏星体的模型。但是他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或许吧,可惜他是个不愿离开家的学者,不会跟着风孑草一起离开大地的吧。”

身在芸玛的文启听到了这样的话,竟感到十分内疚。自己没有跟随宇航器一起离开,却也没有踏踏实实地当好一个学者。反倒是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大地流浪者,开始变得无依无靠。他知道,自己跟夸伊思不一样。

夸伊思的工作一过七天就会结束,他会立刻返回星体,再次回到学者社会。实际上,夸伊思尽管身在宇宙,心也在家,他的灵魂从没有离开“太阳”的束缚。而文启与言初仅仅是离开了魔佛岸,他们就真的离开了“家”。他的灵魂轻飘飘的,不收引力的吸附,像风孑草那样随风舞动着。他和夸伊思是两类人,他们不一样。

“我们……的确是越来越像了吧。”文启闭着眼说。

片刻安静后,他又十分担忧地问:“你打算回家吗?”

言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他们都和最初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文启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孩子,不爱说话,但现在他却总是要把凡事说清楚,又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和人闲聊。言初却从一个非常开朗的孩子变得没那么热情,而是成为一个很普通的人了。

他们的性格似乎在不断靠拢,就像两条射线在不断接近,快要相交。在相交的那一刻,他们将会变得一样,再然后呢?或许会再次叉开。文启紧闭双眼,静静地思考着这些不太寻常的问题,在安静地城市默默等待着黎明。

天亮了,但是天黑了。

文启向着北方走去,言初却拽住他的手往方向拉着。“你要去哪?”

“我们应该回家。”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赫区,怎么又要回去呢?”言初不解地问。

“我们只是来旅游的,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文启拿起了地上的行李,“这样的旅程根本没办法继续了吧,我们回去吧,回魔佛岸。魔佛岸比芸玛好多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扫兴啊!”言初将行李全部扔到他面前的地上,自己朝南方走去了。

她坐在市中心的某处阶梯下,不再去理会了。

文启拿着行李又跑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对不起,”他对言初说,“我知道……我们来到赫区旅行,不会这么快就回去。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可是……我们也总有一天会回到学者社会的,对吧?”

“可是……”言初刚开口,竟流下了泪,“……我已经是个流浪者了啊。”

橘黄色的云层和雾气逐渐散开了,露出了远方灰色的天空。行走在芸玛的街头,一切都与在安区不一样了。看到文启与言初那样的装束,似乎是两个落魄的流浪者,便嘲讽或职责着他们的不务正业,“背叛太阳”。

在安赫,无论安区还是赫区,都有流浪者和学者的存在。安区的学者居多,流浪者只占15%左右的人口。所以安区的人们多定居,在街上看到的大多是正装的终生学者,他们永远在自己的终身学校里。

但他们对流浪者并没有丝毫恶意。他们会让流浪者借宿、搭顺风车,或者成为短暂的朋友。安泊徘的流浪者与学者相处的是那样融洽,虽然他们对“家”、“爱情”、“生活”的观念并不一样,他们的“人生趋向”截然相反,但这两类人却能互相理解,互相关怀,流浪者与学者社会似乎并不是割裂的。

赫布格区却不是这样。赫区有40%以上的人口是流浪者,这个数字不稳定,但一定比安区高得多。但是赫区的流浪者与学者相处的却并不和谐。

历史中的赫国,流浪者曾多次因为“艺术立场”而与学者社会产生大型冲突,因为当时赫国的学者社会普遍反对艺术,而流浪者大多支持艺术,险些引发了内战,而最终因为流浪者“与世无争”的思想,他们忍气吞声,让一切被遗忘了。

一直到今天的赫区,流浪者与学者社会的矛盾仍然存在,似乎因为学者的数量比流浪者多一点,他们便默认自己身居高位,用神话中的“太阳”来职责流浪的行为。他们把自己视作主流,常称自己“终生学者”的人生趋向为“正常趋向”,反之暗示流浪是“不正常”的人生趋向。

在这样的社会现象中,赫区政府似乎也没有做到中立。他们总对公众表示:“我们尊重流浪者文化,但并不提倡。我们会给予这样的人群以关怀。”

“或许我们来到赫区旅行真的是错误的选择!”文启向言初解释着,“为什么不回到安区呢?安泊徘同样可以流浪不是吗?”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停留在赫区?”她带着哭腔反问,“我们来到赫区,难道不去其他地方,就必须要赶回去吗?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的惶恐?你根本没有成为流浪者的勇气,你为什么还要拉我出来?我在终生学校上课,上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芸玛!?”

她一边喊一边坐在某家饭馆的一处长椅上,用双手捂着脸,不断摇头。

“我们是为了追寻自由才进行旅行的,对吧?”文启坐在身边问。

她平静下来,静静地点头。“那么我们应该拥有自由。”他继续解释。

“我们不必那么极端的,要么就是终生学者,要么就终生流浪,没必要的。每次旅行都能视作流浪,在旅行结束后还是可以回家的。”文启抿了抿嘴唇,看着地面。“真正的自由,应该是……我们随时都有权利回归社会,也随时能离开。这就像风孑草在大地与天空之间的拉扯,这也是艺术,不是吗?”

“你别再说这些了!”言初想推开他,但还是忍住没有这么做。她从没有和文启想这样产生过矛盾。“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文启终于明白了。他必须让言初好好体验流浪者的生活,一直到她流浪得想吐,再也不想流浪的时候,才是回家的时候。

突然,他察觉到言初躺在店铺下的身体不再动了,而是安静地躺着,似乎在思考无比深刻的事情。

“言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那家店的老板却朝外面喊了一句:“流浪者离开吧!我们这里不能借宿!走吧走吧!”

他有些着急,看着言初安静躺着的身体,拍了拍肩膀:“言初?你睡着了吗?”

那身体居然丝毫不动弹。他顿时瞪大双眼、瞳孔收缩,背后冒出了冷汗:“言初!你怎么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言初的身体从冰凉的钢铁长椅上滑落,摔在地面。

医生扶了扶眼镜,皱着眉说:“这是个不好的消息……她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也就是……她已经处于植物人状态。”

一切声音在文启的耳中显得如此混杂、狰狞,仿佛野兽被击杀时的嘶吼,又像火山的喷发般混沌。

“她……死了吗?”

“她的肉体还活着,但是……她的精神难以复原了。她的意识很可能因为某种压力而被摧毁了,以至于完全察觉不到。先生,从神学的角度来看,您的朋友的灵魂可能已经离开肉体了。” 《文启·言初》 就在10分钟前,因为得不到路人的帮助,手机的电量也已经耗尽了,文启背着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言初,拼尽全力地赶往芸玛市中心医院。

到医院后,在医生对那身体进行初步分析后得到了这个结论:流浪者的精神死去了。

顿时,正片天空都变得黑暗。似乎有无尽的阴沉向下压迫,要把文启压得断气。在他的请求下,医生借给他了一块可更换的手机通用电池,他于是换上电池,再次开机。

文启首先打给了魔佛岸教会给他们的屋子中的座机,无人接听——他对自己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然后打给了阿尔人斯斯,与聋谷人孤翅,他们仍旧没有接听——他知道,其他流浪者也有自己的事业。

他最后打给了兑兑阿齐。电话终于接通了,而且是兑兑阿齐直接用大脑连接的,听起来是现场生成的无损音质。

“文启?怎么啦?”电话里传来兑兑阿齐的声音,“你在外面流浪遇到困难了吗?你再不打给我我都打算休眠了。”

文启十分焦急,把遇到的情况大改解释了一番。“哦,”兑兑回答,“那就是她猝死了呗?”

他顿时更急了:“猝死?什么猝死?那她岂不是再也醒不来了?”

兑兑阿齐却笑着回复:“我开玩笑的,肯定不是猝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她肯定能醒过来。”

“真的吗?”文启又期待地问。

“我哪知道呢?”兑兑阿齐回答,“作为一个人类,我对这件事感到难过。但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死。你打给我也没用的,我没办法接你们回来,你们在赫区,她现在肯定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家了。你留在赫区照顾她吧。加油,祝安好。”

停顿片刻后,电话被挂断,一切回归了寂静。

在灵光乍现之下,文启又想起了《安赫全史》这本历史书中的情节。当年的偷渡时,阿吉弦先生也正是这样荒诞离奇地死去了,这也是脱口金害的吗?他用力摇了摇头,口中说着:“她还没死呢!她一定活着!”

医生却在门外叹气:“很难救回来了。”

言初的一切身体机能正常,血还在流,心还在跳,只是大脑进入了沉睡,不止什么时候能醒来了。文启看着远方的云霞,他让言初坐上轮椅,再次带她走上了流浪者的道路。他相信,只要回归流浪者的道路,那么流浪者的精神就能复活。

他们穿过了街道与荒野,走过了森林与湖畔,一直走到了芸玛市的郊区。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言初仍然是那样,对外界没有一点反应,看不见天空,感受不到大地。“没有运动就没有生命……没有运动就没有生命。”文启的口中不断重复着,曾经不以为然的诗句。

霞光是生命还存在的象征,在树叶的缝隙间宣誓着新生,他们流浪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畏惧着时间带来每一个黄昏。

在无比安静的时刻,电话又响起。他于是接通,里面便传来兑兑阿齐的声音。“文启!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医院?你把言初带哪去了?”

“你来芸玛了?你等等!”文启推着轮椅,按照原来的路走向圣光大街,市中心医院的方向。

“你别动了!我开定位了!”兑兑打开了定位装置,“我去!你们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跑到郊区去了?”

兑兑阿齐用她机械的身体疾驰而来,没过多久文启就在远处看见了一个朝自己高速移动的身影。

“兑兑来了。”他轻声朝着轮椅上的言初说。

兑兑阿齐停在他们面前,对他说:“你们可真厉害,不亏是流浪者,她成植物人了,你还能带她浪这么远。”

随后她从自己的背后拆下了一些装置,安装到轮椅上,那些滑轮就自动契合上去,带着言初移动向医院。

兑兑阿齐推着轮椅,在泥土地面上平缓而快速地移动着,远处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文启于是加快速度想追上去,他不断跑着,还是有一段距离。

兑兑阿齐就这样带着言初跑了,跑向了医院,而文启却已经体力不支,跟在不远处跑着,想追上她们。

突然,芸玛的上空开始凝结出小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了,正片天空变得黯淡,瞬间下起了大雨。

兑兑阿齐从背包中取出了便携的雨伞,固定在自己身上,为了保证言初在伞下,她是将两处支架固定在自己两肩的,伞面覆盖了轮椅上方,她自己却在雨中。幸好她的皮肤已经进行过修复,那些机械元件没有暴露在外,也不会引发短路。

文启在大雨中拼命地跑着,为了追上前面的流浪者与艾法林人类。他脚踩在被雨淋湿的泥地上,摔在地上,就用手撑起地面,再起跑起来,身上的衣裳早已破败不堪。

在一路雨水的洗礼过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芸玛市中心医院。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不断响起,重症看护室外的人们默默祷告。

兑兑阿齐收起了伞,将轮椅推进了走廊,交给了一位护士。

他们似乎已经商量好了,护士接过轮椅,推进了一间空病房,与医生一同把言初的身体搬到了病床上。

“的确很神奇,明明已经是植物人了,但是生命非常顽强,新陈代谢也能提现她非常健康,她可能比我们还健康,身体各项指标正常,神经中枢也是正常的,只是没有自主意识了。”医生与护士讨论着这样的现象。

病房里回归了安静,文启与兑兑阿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与尸体没什么区别的言初,心中都在祷告她能醒来。

大雨拍打着窗,一种奇异的感受在文启的内心燃气、又熄灭,反复出现,想告诉他什么。

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向兑兑阿齐,说:“等我一下。”

兑兑阿齐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文启跑出病房,跑到走廊里,穿过拥挤的人群,跑到楼下,跑出了医院,跑上街道,他看着天空中的点点细雨、微风,慢慢消散,雨停了。

在另一个地方,就在此地,艺术之神停止了哭泣,看着空中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神采,做了一次合十礼。

身上带有“能量”的摄氏·尢斯库拉进行了最后一次神的祷告:“愿天下流浪者平安无事,奔向世界与天空。”

神的庇佑一定会起到作用。

文启在脑中看到了这一幕,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喊着:“摄氏!摄氏!你快点出来!”

街上的人都无情地嘲笑着这个失魂落魄而疯狂的安区流浪者,他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在一瞬间,他与世界产生了接触。没错,这是他一生中与世界产生的第一次,最深刻、最直接、最真实的接触。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安赫、看到了摄氏星体、看到了宇宙、看到了“世界”。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即便在宇宙之外、在一切之外,不在这个三维宇宙,甚至不在这个物质世界,而是在神采所生存的神界,只要是一切存在的事物,就算是想象出来的,也包括在这个“世界”中。——“世界”,即是一切。

显而易见,曾经生活在安赫的人们,把“世界”和“摄氏星体”归为一个意思,是多么愚蠢的事了。流浪者要做的,不是到达安赫的边界,不是到达星体的边界,也不是到达宇宙的边界。而是,到达“世界”的边界。

就在这一瞬间,他奔跑着,他突然领悟了生命的真谛,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艺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不!不仅仅是这样!”他疯狂地摇头,抓着自己的头发,他跑进了森林的深处,没有人经过的地方。

他的大脑开始混乱,想不清楚这些问题。似乎在理解了一切真相的瞬间,那些信息全部变成了乱码,混杂交错地流走。

“我是谁?”

他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我是……言初?”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上的衣服,从背包中拿出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不对!我是……文启?可是,为什么?”

他很迟疑地问自己,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在遥远天空的边际,一道道金光照下来,在一条时间的缝隙中,一双无形的眼睛观察着一切。

眼睛需要一双,是为了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来观察世界。如果只有一只眼睛,那么看到的世界将没有深度,只是一个绝对的二维平面。一旦得到两只眼睛,虽然它们之间的距离不大,但也是从两个不太一样的角度观察同一个事物了。就这样,整个“世界”都将不再一样——它从二维变成了三维,它拥有了深度。

“我是谁呢?”他越来越迷茫,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他就是言初,或许他又是文启?“如果我是文启……那言初是谁?”

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后,他晕厥了过去,重重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是在一瞬间,他又醒来了,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自己身在医院的病房,兑兑阿齐就坐在身边。

兑兑看着病床上那个原本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身体,突然动了动眼皮,嘴角也在抽动,然后猛地颤抖一下,居然抬起了头。

“言初!你醒了!?”兑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随后又喜极而泣:“你居然醒了?”

她赶忙给他倒好了茶,随后叫来了医生。

医生来到病房后也感到不可思议:“本来都成植物人了,居然能这样突然醒过来,连过度阶段都没有?”医生睁大眼摇了摇头:“以我的技术,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我只能把它理解为神迹了。”

护士也在旁边补充说:“或许是您虔诚的祷告,让她的灵魂回到了身体吧。”

然而刚刚醒来的他却很困惑:“我明明刚晕过去,为什么瞬间就在病房醒来了?”

医生赶忙向患者解释:“正常的,您在昏迷期间是没有意识的,感受不到时间。”

“可是,不对啊!”他突然抓住兑兑阿齐的肩,“我是谁呢?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失忆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忘!”他已经着急得浑身是汗:“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兑兑阿齐,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一个人叫言初,一个人叫文启……”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医生紧张地皱眉,在门口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一边做着记录。兑兑也焦急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记得你是谁吗?”

他立刻拿过了床头柜上的一面手持化妆镜,照着自己的脸:“这……这是言初的身体。但……我是谁呢?言初,和文启……应该都是我。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样的话,整个医院的空气都凝固了,病房里的人们身上冒出冷汗,被怔在原地,感到一阵阵凉意。

此时医院不远处的一处丛林里,文启的身体静静地倒在草丛里,没有任何反应。病房中地他目视前方,口中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我是……文启·言初。” 《双人自行车》 那个站在门口的男护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医生拉过来讨论起来。

空中的云层再次开始盘旋起来,互相纠缠。这象征着与这个世界平行的神界,也就是神采所在的空间里,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这个“最高神”察觉到了一些未曾被发现的事:在文启与言初出生时,大地上只长出了一根风孑草。这意味着他们两人从根本上来说,都只是一个灵魂,本质上无法分割,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命运——用一生去抵抗“太阳”的引力。

病房门外,经过讨论过后,言初的主治医师走进了房间问两人:“你们那个叫文启的朋友,他现在在哪里?”

此时的“言初”却突然撑着床单起身了,跑出了病房,跑向了医院对面的街道、街道后面的森林。

“患者现在还不能离开!医院!”于是医生和兑兑阿齐追在后面,一路跟着他跑进了森林。

“女士,你把患者带回来,我在外面等你们!”医生站在了树林外面的地方,示意让兑兑阿齐进去找人。

兑兑点了点头,飞奔进去,拨开横叉的枝叶,看见了树林深处的言初。

“言初!你找到文启了?”他们在跨过一个土坡后,在一片茂密的花草中找到了昏迷的文启。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兑兑一边扶起地上的“文启”,一边惊讶地问他。

“言初”于是回答:“我自己跑到这的,在哪我能不知道?”

他又看向地上的文启,思考着说:“这是文启……那我是谁?”

“你是言初啊!”兑兑阿齐抱起了文启的身体,朝着外面拖去。

“可是,”他再次迷茫地说,“文启和言初不就是一个人吗?我姓文启,名言初啊!”

兑兑阿齐顾不了他的胡言乱语,而是喊到:“帮帮忙啊!他那么重!”

于是言初和兑兑一起把文启的身体搬出了森林,医生看到他们出来了,就大声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两人一起回答:“找到了!”

医生皱着眉点点头,并没有多么惊讶,他仿佛一开始就知道肯定会有三个人出来,而且知道文启一定失去意识了,只是这种猜想得到了验证而已。

再次回到医院,护士要求言初在病房外的休息室等待。这次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不再是言初,而是文启。

“医生,这到底怎么回事?”兑兑阿齐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文启,感到一阵后怕。对于这种先后分别失去意识的现象,她无法理解。

“这个……”医生很犹豫地开口了,“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以我的能力,我没有资格以专业医学角度为您解释这个现象。”

“没事,您说就是了!”兑兑阿齐焦急地期待着医生的回答。

“嗯……这种情况太罕见了。”医生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不,不能用罕见来形容。这种现象让我来说的话,历史中从未出现,未来也理应不出现。这是根本不应该发生的现象。”

“到底什么啊?别卖关子了!”兑兑阿齐一拍桌子问他。

医生连连点头,再次开口:“是这样的,我认为这是一种……人格合并现象。文启和言初这两个人,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独立的两个人,但是他们的人格逐渐接近,一直到他们的人格变成同一个,相当于变成了同一个人。”

“那他也不该昏迷、失去意识啊?这怎么解释?”兑兑阿齐困惑地看着床上的文启。

“他们的人格合并后,文启人格和言初人格成了一个……文启言初人格。最初言初先变成植物人,可以理解为她的意识进入了文启的大脑内,在文启的大脑内进行了最后的合并。然后文启昏迷时,这个意识又进入了言初的大脑内。”

“所以你的意思是,”兑兑阿齐震惊地问,“他俩以后只有一个能活?”

“不是,”医生补充,“相当于,他们两人以后,一个睡着后另一个醒来,他们的关系必然是一睡、一醒。”

兑兑再次追问:“你说意识可以从一个大脑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大脑,这是……怎么实现的?”

医生扶着额头沉思着,又擦了擦汗:“这也是我困惑地。我只能把它解释为超自然的现象,可能出于特殊磁场,或者他们的大脑构造奇特,他们两人的意识本身就是互相连接的。”

兑兑阿齐瞬间想起了曾经,文启和言初曾经告诉过自己,他们都能看到同一个内心神,也就是艺术之神·摄氏。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的大脑是共通的,即便在较为遥远的距离,而且应该没有任何延迟。这一点,用安赫目前的科学理论是无法解释的,要首先归为“神迹”。

“这一定是神采的决定。”门口一些医生讨论着这一切。其中一个医生走到了患者身边,向他问好:“先生,祝安好。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他看着医生,缓缓开口了:“我是文启·言初。”

医生再次发问:“您知道,您以前是两个不同的人吗?”

他先是表情变得怪异,随后又点了点头:“是的。我曾经的确是两个人,文启和言初。但现在我的确是一个人啊……这种感觉太诡异了。我到底是谁?我即是他,又是她!这……”

医生赶忙安抚他的情绪,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继续说:“没事的,我们理解您的感受。”

他双手捂着脸,紧闭着双眼。“先生,冷静些。您的病,绝不会让您死去。”这个医生再次说话了,用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纵观安赫历史,只出现过人格分裂现象,被成为普罗金综合征。您……是第一位出现人格合并现象的人,我们打算用您的名字给这种病命名,您接受吗?”

“呃……你们随意吧。”他摇了摇头,又看向医生,真诚地点头。

于是,1863年11月初,“文启言初综合征”第一次被命名了。

“我们有一个消息。”这样的内容正在通过无线电被转入安赫赫区医学研究所。

“请说。”那里简单地回应了两个字。

“……目前我们就是这样定义『文启言初综合征』的,这只是专家团队对这个现象的初步认识,我们要从第一对患者为入手点,展开研究。”他完成了叙述。

“抱歉,医学院目前并不承认你说的综合征。”对面却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们不认为意识可以在两个大脑之间随意转移,这种说辞有明显的科学漏洞。说的难听点,像你们编的,不像真的。针对这两个患者,我们会过来观察,但是太玄乎的东西,不适合引入吧?”赫区医学研究院挂断了无线电通话,芸玛医学团队于是纷纷叹气。

“没事,”那个领头的赫区主治医师向各位说,“对于文启言初综合征,我们会自己进行暂时研究,在得到阶段性成果后上报给安赫中央医学院,让安赫顶尖的脑神经学家接管。”

另一个医生也附和地说:“没错,我们一定,会得到专利的!”

此时,另一边的病房中,“文启·言初”本人已经构想出一个天才的注意,正在劝兑兑阿齐离开。

“兑兑啊,你就回你那个家吧!我们……啊,我是说,我要去流浪了!”他此时露出了很放松的微笑,“你可以回摄氏星体的切面,去找找你原来的家了!”

“你在开玩笑吗?”兑兑阿齐有些恼火,“你现在病得不轻,一个意识有两个身体,难道你打算丢下一个身体不要了?”

“当然不是!”他得意地笑着,“我总得让你看看我的天才想法!”

“你总不能背着他旅行吧?”兑兑困惑地问。

他带着兑兑到了医院楼下,指向不远处的一架东西:“双人自行车!”

并排的两个座椅,每个座椅下都有脚踏板提供动力。从今天来看,这或许是全安赫最伟大的发明。两个人相依为伴,在一个睡去时另一人就能脚踩踏板,延续这段旅程——或许这就是流浪者中的“伴侣”吧。

正午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冬天。摄氏星体一年四季的转变,是因为星体的内核“太阳”的温度发生变化。在川斯肯登相关的神话中,神采允许了川斯肯登神拿取太阳的一部分光芒,于是在上半年结束的时候,川神就吸收太阳的一部分光芒占为己有,用来促进自己的能量,于是内核的热量减少,大地寒冷,产生“冬天”。随后在一整年结束的时候,川神将再次收集“星光”,产生新的热量归还“太阳”,于是大地炙热,产生“夏天”。

因此冬天,是太阳的引力最弱小的时候,大地对人们的眷恋或许也将减少些许。这是最适合离家的季节,也是风孑草飞得最高的季节,于是冬季也被乘坐“离家季”或是“流浪季”,在冬天展开一场漫长的旅行,似乎就变得合理了。

说着,一台坐有两个身影的双人自行车,从圣光大街上开启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旅程。 《艺术的答案》 这个疯狂的流浪者走了,他们曾经的合影被制作成了世界知名时尚杂质的封面,被人们所看到。他们或许,将成为“安赫流浪者”的代表。

几个医生和兑兑阿齐一起看着那辆双人自行车远去的剪影,“文启·言初”或许在此刻证明了,自己是真正勇敢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一个流浪者,或者说“一对”流浪者。

医生们面面相觑,纷纷叹惋着,他们失去了一个十分可贵的研究对象,或许“人格合并症”,也就是“文启言初综合征”将无法走上历史的舞台了。

面对晚霞与平静的和风,他在名叫“言初”的身体里,蹬着脚踏车,又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身边安逸地躺着的名叫“文启”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只是骑着一辆车,承受两个身体的重量。当他再次晕死过去,将直接在自己的身边醒来,继续踩着车的另一边踏板。

树叶卷地而起,灰尘也散开,远方开始浮现出点点星光。

天黑了,但是天亮了。

车载收音机切换到一个不为人知的频道,一个标准的男音播报着没有感情的话语。

“本宇宙·金河系·索修卡小型辐射聚座-2022-MW-Celsy星。星体概述:大体为一个正方体。一个正方体本应有8个顶点,12条棱(在2022-MW-Celsy上称为聚点、地界),但不知什么原因,一个聚点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一时刻被“削“去一块,于是多出了2个聚点与3条地界,Celsy人称该三角形面为“X面“……”

他听到后有些惊讶,这难道是以大宇宙的尺度呈现了摄氏文明吗?这难道是真实的,摄氏星体在宇宙中的相对位置?2022看上去上一种编号。为什么我们所生活的星体会拥有一串这样的编号?“金河系、索修卡小型辐射聚座”又是什么?是指来自六个面的巨大辐射源吗?难道这样的“小宇宙”在整个宇宙中普遍存在?

难道我们认为的“整个宇宙”只是一个小鱼缸,在不远的其他地方还有更多鱼缸?那么收音机里这样的描述是来自那里?或许是来自真正的“神采”吧。祂又为什么要让我听到?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在朦胧间,他仿佛到达了那个与这个世界平行的神界,看到了正空上的那个淡蓝色的、极为耀眼的巨大光球。他无法辨别那个光球的大小,只是一与它对视,就感到喘不过气,他能直观地感受到那个蓝色光球中蕴含的,无比巨大的能量,全部叠加在其中。

“我,神采。”

四面八方传来无比空灵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来自世界的边界,又好像直接在他的脑内出现。

“你是造物主吗!?”他朝着自称神采的光球喊道。

“我并不是。”那个空灵的、不分性别,但是十分庄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么造物主另有其人吗?”他再次大声地问。其实他有很多困惑,包括文启和言初为什么发生人格合并,产生了一个自己,还有为什么自己总是能看到神界的画面,现在又为什么被“神采”进行对话。

但是他很清楚,这些问题都是次要的,他一定要趁现在问出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

“造物主另有其人吗?”他再次大喊,等待着回应。

“此类疑问,等你走到这里,再等答案吧。”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但似乎更遥远了。

“我是谁!?”他喊。

那个声音在沉默过后静静地回应:“文启言初,即文字之开启、语言之最初。”

“我在哪呢?”他再次追问。

“……这里。”

“我要干什么!?”他双眼紧紧注视着那个热烈的光球,不管自己的眩晕感,想要洞穿这一切。

“生存、流浪。”那个光球给予他两个单词。

他于是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轻闭双眼,艰难地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出了最后那个禁忌的问题:“什么是艺术?”

这一次世界沉默了很久。这个自人类出现一来,或者说自宇宙诞生以来,持续了无限时间的问题,一直到今天,仍旧没有被解答。其实他早就有了一些细小的触动与感受,关于艺术,或许这样极端抽象的东西指存在于头脑一热时的幻想中,一旦仔细思考就将灰飞烟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艺术;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是艺术。

他从不敢确认这个问题,他从没有说出过艺术是什么。

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回答了:“艺术是任何人都值得追寻的最高级问题。”

然后,那神采的声音永远消失,再也没有响起。

“我问你的是它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玩什么文字游戏?”他有些愤怒地朝那个光球喊道,但他瞬间一震,感到脊背发凉、手脚无力,又是一阵寒冷刺骨,一阵麻木。

“不要挑战神采的威严!”他身边传来一声严厉的训斥,那声音是来自川斯肯登神这个“战斗之神”的,他们都在神界。

就在刚才,因为文启·言初对世界的最高神不敬,他的灵魂收到了最高级威慑,才让他那样恐惧,无限接近死亡。

他看见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消散,他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神采的世界,从“物质世界”醒来了。在最后时刻,一个散发微弱蓝光的身影跑来了,停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黑色短发女孩,带着黑眼圈与泪痕,注视着文启言初,“我没有猜错。”

她靠近了文启言初的灵魂,想在最后的时间告诉他什么:“艺术,从你自身就能发觉!最关键的……”

就在C神这个“艺术之神”将要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同样身体僵硬,嘴唇凝固,瞳孔收缩。摄氏也收到了最高神的震慑。

在离开神界的最后一刻,文启·言初的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像造物主一般宏伟的身躯,凌驾在整个“世界”的尺度上,看着四面八方的无数鱼缸,一个接一个地进行投喂……

文启醒来了。他爬起身,看着已经蒙蒙亮的天空,口中说着:“这次……是在文启的身体啊。”

他扭头看向双人自行车左边的座位,刚刚昏迷的言初的身体,脸上挂着很奇特的神情,有几分恐惧、几分眷恋,还有一种释然。

这同时也是他此刻的心情:“看来,我们确实属于天空。”

在他自言自语间,无数新生的风孑草在安区北方的聋谷拔地而起,随着飓风上升,面向艺术的方向,冲刺。

似乎是从聋谷而来的风声,在“他们”耳边回荡着。在芸玛西南面的一片巨大无际的原野上,他骑着脚踏车,车辙碾过大地,去追寻灵魂的声音。

他们的车棚上飘落了一个细小而轻薄的东西,那是来自远方的一片风孑草叶,几乎已经失去了活力,飘转着落下,贴附在那轻薄的脚踏车雨棚上。

“嗯。言初啊……”他对着身边健康但没有意识的身体开始叙说起来,“我刚才……去到了神的世界呢。”

在他缓慢地叙说下,仿佛曾经的摄氏再次回来了。而当他看向身边时,却只有被微风吹拂着的草坪,掀起一层层海浪。

在快速震荡的湍流间,两个不太强壮的身体坠入海水,溅起顽强的水花。那个短发少年的方框眼镜被海水冲走,但没时间去顾及,而是拼命托起水中另一个少年的身体,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昏迷的少年一点一点失去生命。

在一间上世纪早期重症监护室中,一具被盖上白布的冰凉的“尸体”突然动了动,再次开始呼吸。

那个名叫阿吉弦的少年最终被认定为“突发性假死”,而他的那个建筑设计师朋友却已经离开了安泊徘港口医院,前往了子衿西地大悬崖。于是阿吉弦从此在历史书上被“除名”,他死在了时间长河的某一节点。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没有表明这一切与他有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藏匿在人群中,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可有可无。

他看着“埃文忒艺术运动”的发起与结束,他看着以脱口金·尤修塔为作者的旷世神作《馅饼》的问世,他看着因为艺术引发战争,又因战争的摧残被打回三阶社会的世界。这一切都多么使人感到疲惫、悲哀,但他却变得释怀,仿佛永远成为了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只是看着一切都发生,与结束。

六十多岁的阿吉弦,曾跟年幼的摄氏交谈过,告诉她一生要追寻的东西——“艺术”。

这样“观察者”的人生一直到七十岁时终结了,如今在文启·言初的身上再次体现,像一种传承。他仿佛也像阿吉弦的晚年那样,悠闲、置身事外,只是观察着这个世界,做个不需要任何依靠的流浪者,追随着风孑草,获得了永生的自由。

又是一天,这辆熟悉的、贯穿历史的双人脚踏车行驶在安赫的任何一个地方。此时云淡风轻,天空不像眼睛,也不像嘴巴;风孑草没有在上升,也没有下降;天没有黑,也没有亮;他没有死去,也没有醒来。

此时,他又主动地让自己的意识进入言初的身体。他已经能够熟练地这样主动切换身体了,就像切换账号一样轻松。

言初对熟睡的文启说了一句“晚安”,便自己也睡去了。

再次醒来,他已经又置身于那个与物质世界平行的能量世界。这次他的灵魂很活跃,竟像一条鲤鱼般跳出了这个“鱼缸”,在无数鱼缸间穿梭,一直到宇宙中鱼缸变得稀疏的地带。他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与“众神之采”越来越近了。

“流浪者。”那个声音再次开始呼唤,“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文启言初猛然抬头,看着那个光球,它却似乎散开了,充斥在世界的每一方寸空间。“所以到底什么是艺术?”

那个声音居然笑了笑,变得富有情感了:“这,就是艺术啊。”

四周的一切变幻着,但是再也无法用语言表达了。他用尽自己的理智,也理解不了身边的一切。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么,我就来以一个最高神的身份,叙说万物的起源吧。”

“曾经,造物主创造了一切,然后创造我来掌管一切。这个宇宙注定会有安赫诞生,这一切都像是一种剧本,我被要求监测这一切都发生。所以我几乎没有情感,而且不能厌倦这样永无止境的工作。一千年就这样过去了。”

“造物主又是谁创造的呢?”文启言初问。

“造物主,只是来自上级世界的一个普通人罢了,但在摄氏宇宙,祂就是造物主。如今……造物主将要走了。”神采继续说。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你已经问过灵魂四连问了,至于接下来……不用再背负任何东西。”

“你说那个造物主要走了,所以一切都会结束?所以我们不再是我们?”

“不。”那个声音再次变得严肃,“祂将离开,但祂并不打算在离开前让一切终结。这一切将在祂看不到的地方延续下去。我,还是最高神;而你,还是流浪者。”

我问:造物主为什么创造世界?神采苦笑着回答:为了追寻艺术的答案。看来全能的造物主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啊。

他猛然间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安赫。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这是在言初身上。他看了看身边的文启,竟面色惨白,不再有生机了。

摸了摸脉搏,文启的身体在片刻间死去了。言初流下了泪,又微笑着伸出手,向那个对外界再不会有反应的身体伸去,灿烂地笑着。

“别怕,跟我走吧。”

“不用胆怯,我是个……眼里没有爱情的流浪者啊。”

夸伊思教授面对着无法靠近的辐射源挠了挠头,安赫政府继续着对艾法林和其他界面的开发……在无限光芒之下,圣书前传的最后一页必将写着:神采从大空降到大地,接走了文启·言初的肉身,将他命名为“流浪之神”——祂与“艺术之神”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