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川往事》 第一章:无标题01 时不时的噪音从半开的、带有锈色铁纱窗外传入房间。有破旧自行车的‘吱呀’;有三轮车没绕过老化的水泥减速带而跳起再落下的‘哐当’;还有人们的打招呼和争吵。当然,对于深秋,还有风携的落叶躲着环卫工人的扫把逃跑的沙沙声;对于北方,还能看见在落日余晖中变成红铜色的灰尘一起飘进来,这在北方是不能避免的。

这个临街的房间是一间书法教室,除了仿佛渗透入墙裙绿漆的墨水味,它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挂满一幅幅书画。此外,它也没有一群群的学生模仿着老师的样子手提毛笔。仅有的几个学生之一——王不争,此时正站在即将停转的电风扇之下,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老师桌台上的一幅半成品画作。“老师”王不争问道:“您还会画画啊?”他的老师名叫秦知物。在他的印象中秦老师就像是电视剧中的一个人设那样,简单且稳定。大部分时间秦老师都是穿着淡灰色的西装,这在一座刚刚开始发展的小城市不太常见,甚至不熟悉的邻里是会议论的。秦老师是有两套浅灰西装的,区分他们的唯一特点就是新与旧。尽管秦老师的衣服总是干净板正,但时间还是要留下一些任你用心仍然不能修复的痕迹。至于季节的变化,那就是加一件黑色鸭绒袄和只穿白衬衫了。秦知物用手拨拉了两下电风扇开关上的土尘,两天没有打扫,没想到已经这么多灰了。秦知物捻捻手指,转过头满眼笑意的看着这个快要成年的学生。王不争穿着一身校服,蓝白的色块和色条搭配着,在胸前还有两个V字型图案。仿佛所有的学校都是这样的校服,颜色有不同,校徽有不同,但都不怎么好看。“这不奇怪”秦知物回答道:“我一个书法老师,难道还能没有点画画的本事吗?”王不争本能的点点头,实际上思绪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那幅画。

画的左半边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发丝垂瀑而下,却在快到下颌的位置婉而向后绑成了辫子。松松散散的不知是有意为之表达一种知性,还是劳作许久顾不上整理而成,当然二者也没什么不同,刻意和无意罢了。女人目光向下,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画里是没有画出来的。但她的面颊上却有一丝轻柔的笑,使得女人的面庞,竟带有一丝佛意。在画的右半边,是一个孩童模样的小脸。孩子嘟着嘴似乎在亲吻女人画纸后的脸颊,而孩子的模样——也仅仅是能看出来是个孩子而已,甚至有点潦草。王不争继续问道:“秦老师,这墨都干了,您怎么没画完呢?”秦知物对出神的王不争说:“谁说没画完的?你是觉得差点什么吗?”突然被老师以‘请教’口吻提问,王不争慌了一下,也从画中提回了思绪,他害羞的回答:“不是不是,秦老师,不缺东西。”王不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水墨都是画些山水、花草什么的...”“那是你看得少。”秦知物没等学生说完:“人们是习惯把意境、思想、情感,比喻寄托到物品或者山海之中,于是就成了主流,成了习惯。你喜欢这样直接、简单的表达吗?”看着王不争真诚的点头,这个答案对于秦老师来说可一点都不意外。“诶对了,你今天没有课吧?来干什么?”秦老师当然是没记错的,今天没有王同学的课时。“只是路过,秦老师。”王不争是和哥哥王恕、还有大姐头梁风吃完饭,饭桌上紧张的气氛加速结束了哥哥每周带他吃的一次火锅。不过失落而且紧张的情绪没有随着火锅停止沸腾安静下来。王不争看着哥哥和大姐不欢而散,自己毫无头绪的溜达到了这里。他也就是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却在瞬间被这幅画吸引了。“可以跟我讲讲这幅画吗?秦老师。”秦知物努了努嘴,他非常喜欢这个学生,不过现在却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秦知物道:“现在不行,等你上课的时候…其他时间也可以。”“好的,秦老师。那我先走了。”在王不争的眼里秦老师是一个纯粹的人,在秦知物眼里这个学生又何尝不是呢。除了学习上的问题,王不争似乎从来没有主动发问过。如果对方没有告诉你的意愿,提问是不礼貌的,王不争一直这样认为。以至于秦知物都不需要一个理由搪塞他。

王不争躬躬身子便出了书法教室,不急不慢的走远了。他想再看看那幅画,但还是听老师的话,改天再来吧。王不争不知道的是,秦老师是希望可以跟学生分享自己的画的,不过王不争的父亲王与并不同意。秦知物回到内室,王与依然稳稳当当的坐在那唯一一把的办公凳上。秦知物自己坐久了都会抱怨这把凳子是真的不舒服。黑的发亮的老木凳子很硌的慌,王与好像感觉不到,‘或许是因为他胖吧。’秦知物想着不自觉的哼笑一声。王与对秦知物的笑声和王不争的来去没有任何反应,‘好像..’秦知物观察着王与‘他好像连手的位置都没换过,手掌下的桌面上都有水汽了!’秦知物心里一紧,这个王与自己真的能对付得了吗?“秦老师,你本可以一句话就打发他走的,不是吗?”王与的口吻中带有责备。王与在关川市绝对算的上有头有脸的商人。他这一类白手起家,打拼出一片天地的男人一不穿名牌,二不穿奇特。他们总是穿着比领导们稍浅一点,虽然是深色系,但是浅一点的外套,西裤加黑皮鞋。他们的孩子们,大多数孩子们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产的装扮着,而这些父辈要求的仅仅是不起眼的融入就好了。如果不是看头上焗地发亮、丝丝规整的头发的话,陌生人恐怕很难猜出他们的实力。藏锋,反而是彰显。看秦知物没有回答,王与自顾自的又说了一句:“他今天回家有点早。”王与仿佛是在替秦老师打圆场,但对于秦知物来说并不需要,他不想多跟王与说一句话。要不是王不争偶然过来,或许现在王与该被‘被送客’了。估计这会儿王不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秦知物说道:“王总,那就还照以前一样,以后有什么工作您通知我就好。”说完之后他侧了侧身体让开了大半个门框,王与自然也明白便站了起来,随即说道:“秦老师,梁厂长那边我会替你随一份礼。”秦知物又一次惊讶于王与的心细程度。梁金厂长意外去世,这替他随礼看似是帮忙,实则也是王与告诉秦知物,他和梁厂长的过往随着这场意外也一起消失了。两人互相点点头,双方都记下了约定。王与迈步朝外走去,刚进教室突然停下。“不争不会知道你来过的。”秦知物自然了解这个刚才躲在内室的父亲的想法,也就向王与做出了保证。王与微微转头,身后的秦知物看不到他的脸,不晓得王与此时的表情,是对同样敏锐的秦老师表示肯定,还是忌惮,再没有一句客套便继续离开了。

今天早些时候,王不争还在家里做着功课,“争哥哥”一声甜到心头、奶声奶气的呼喊,伴随着小妹王时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从背后传到了王不争耳朵里。还没等他回头,王时就已经抱着他的胳膊,歪着脑袋、把粉嘟嘟的小脸靠了上来:“我要去上舞蹈课了,你陪我去好不好?”随之而来的是刘春梅温柔的呵道:“你看你!说好了不要打扰哥哥学习!”王时充满埋怨看了妈妈一眼,又盯着王不争说:“去嘛,去嘛!陪小时去嘛。”然后就嘟着嘴,眨巴眨巴等着王不争说话。这样的场面,每周都要发生一次。接下来仍然是老戏码,刘春梅拖拽着王时出门上课去,王不争无奈的看着假哭要他同情却挤不出眼泪的小姑娘最终被抱出门。不过这次,门一打开王恕正要进来。一直走路带风的王恕差点把他们俩撞倒。幸亏的他眼疾手快,又有一膀子力气,一把把两个惊叫着要倒下的人都扶正了。“你你!你就不能稳当点!干嘛一天天冒失鬼!”刘春梅一边轻拍着被吓到的王时,一边对王恕怒斥道。“哎哟哟,巧了嘛这不是,这门也不透明啥的。走啊阿姨,吃火锅去,想不想去啊小时?”王恕仿佛永远都是咧着嘴笑着,嗓门大的不知道是在跟人说话还是锻炼身体。王时伸着手拍打他:“不要!”王恕恍然大悟拍拍脑袋:“哦对对,小时要去跳飒飒的舞蹈。恕哥哥陪你去好不好?”王时身体一窜,差点从刘春梅的怀里跳出去一样,借力更重的打了一巴掌在王恕的肩膀上:“不要!”王恕假装害怕的一躲,刘春梅抱着王时从一旁就过去了,一边走还念叨着:“昨天怎么又没回家?回来就鸡飞狗跳的…”“阿姨慢点诶。”王恕转过头来变脸一样收起了嬉皮笑脸,看着靠在椅背上的看戏王不争,“你聋啊?!走呀,吃火锅去!”接着还搓搓手兴奋地念叨:“梁风回来了,嘿嘿!” 第二章:无标题02 每周一次的火锅是兄弟俩雷打不动的活动,当然这也近两三年才固定下来的。因为王恕还没有更多参与家里的生意之前,琐碎的事很多,花钱也不自由。再早几年的时候,也就是大哥刚发现弟弟喜欢吃火锅那会儿,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撺掇着一家去吃火锅。不过王不争喜欢的是西南地区的香辣口味,一家开在胡同里的火锅店尤其让他喜爱。那家火锅店粗糙的甚至没有名字,只是在已经不会亮的灯箱的塑料壳上写着火锅两字。这一家北方人偶尔换换口味吃一下还可以,他们的习惯和肠胃都不支持这一选择变得频繁。王与甚至向老板建议多加两种口味,老板的大胖脸上带着鄙视对他说了一堆方言。王与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大概也是‘爱吃吃,不吃拉倒’。店内也毫无装修可言,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离倒闭不远了,却在这两年变得异常火爆。或许是因为外来的人口越来越多,除了喜欢这一口儿的,本地人也悄无声息的被影响了。如今,虽然王恕的忙碌程度已经超过了王与,他每周还是会安排时间带着弟弟去吃一顿。

王不争的家庭,想必勉强是可以称之为家庭的。兄弟二人是在八年前被王与和刘春梅夫妇收养的。收养一事本来不仅仅是一件颇有意思的饭后谈资,对于一路向上成为关川市知名人物的王与来说还是个不错的宣传。不过意外的是,王与没有接受任何的采访报道之类的宣传,或许是夫妻二人想要保护两兄弟吧。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大家都也失去了兴趣。收养两兄弟后的次年冬天刘春梅生了女儿王时,这个五口之家,就此形成了。可即使是这个本就稍显复杂的家庭之中,还藏着一个只属于兄弟二人的秘密。

王与和王不争也不是亲生兄弟。王恕的本名叫作王树,在被王与收养之后改了个同音字。王树的生父曾经是一家拳馆的师傅,收入虽然偏低,但也算是爱好工作,活得自在。可突然就那么失踪了,没有任何线索和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树的妈妈最终也扛不住生活的重压而选择离开。有人说她回娘家了,有人说她改嫁了,没人在乎到要去证实。妈妈从来没有回来看过王树,王树也从来没有去找过她。他知道妈妈为了这个家都经历什么,就这么彻底断了,对他妈妈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儿时从未被命运温暖过的王树早早的就度过了怨天尤人的阶段,过早地变成了一个‘宽容’的人。于是,十四五岁的王树就开始了捡废品、打零工的生活。与他相伴的,还有一个心灵寄托、生存负担的瘫子爷爷。善良的人们最开始会接济这两个可怜的人,有很多人是打心眼儿里想要帮他。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发展的洪流下每个人的耐心都少了许多。王树爷孙俩需要的也不能仅仅只有食物和衣物。慢慢的,这‘小叫花子’变得不适合经常接触,‘小叫花子’自己也觉察到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出现所带来的尴尬。于是王树想着各种注意自己谋生,这一来二去,‘小叫花子’就变成了‘小痞子’。被民警提溜着回家几次之后,不论善与不善,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了。虽然王树所谓的谋生手段都上不了台面,但他着实是养活了自己和夜里瘫在屋儿里床上、白天瘫在院儿里椅子上的爷爷。

八年前,初冬的一天晚上,一声爆响炸醒了半个关川市的人,王树作为好奇积极分子,自然也出门看热闹去了。等到他气喘吁吁疾步到混乱附近,这里已经围满了人。这一大片老旧的居民楼曾经是当地一家支柱产业造纸厂的家属院,这三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一些新型的小洋楼房地产站了起来。工人们的收入在当时还是很稳定的,于是他们的家庭便纷纷搬入了花园一样的新小区。这座被人们认为发展潜力巨大的小城市,吸引来了很多附近乡镇的务工人员。而这些老的单位房,老是老了些,但是房租低廉,就成了外来人的家。刚才的爆炸,就是其中一间房子中发生的。

从围观人们的议论中,王树听出了个大概。据说这家人还不是本地人,而是从数千公里外的三江省搬来的。刚安家当天就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联想着这家人满怀对未来的希望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一切还没开始,却在灾难中结束了,就让人不禁唏嘘。王树虽然自己的生活可以说是一地鸡毛,但人的本性还是让他眉头紧锁,咬着牙担心着。不幸中的万幸,这次爆炸没有引起火灾,只是黑色的灼烧残留,地上随处可见的被炸出来的不知所明的焦黑的物品,将这夜晚衬得更黑了。王树挤了挤眼才从已经没了照明的楼体上找到了更加漆黑的空洞,那应该就是爆炸房间了。围观的人群中,不乏很多勇敢的市民打着手电,摸索靠近,然后接出受伤和被惊吓的人。手电的光柱时不时在一些恐惧的脸上一扫而过。每当那些面庞闪出,都让人感到错觉,仿佛他们的哭喊声都更大了。这揪心的一幕幕,让围观的人中那些泪窝浅的更加难以自制,啜泣声星星点点。当然,一如往常的,当群体出现之后,各色各样的人物都不会缺席。还有些三两成堆的站在一起议论着,什么液化气爆炸,招惹黑道,新来的一家做炮仗的等等。总之他们都在极力彰显自己的过人的观察和打听消息的能力。这种人会是王树的‘客户’,他表面心不在焉的经过几次,然后‘意外’摔一跤。要么把他们的钱包摔到自己口袋里,要么把自己摔到警车上。这一次对他来说很幸运,刚巧这时消防队到了,疏散人群的时候大家都挤挤嗡嗡的不愿离去,他也就趁乱拿到了一笔‘生活费’。

王树没有再逗留,拿出现金,丢下钱包,迅速离开,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他没看到的是被随手一丢的钱包刚好落在了一个被摔成一滩的小蛋糕上,沾满了色素奶油。被偷的男人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他还以为是小偷故意扔在上边的。虽然是无心之举,但如果王树看到男人骂骂咧咧这一幕,肯定能乐出花儿来。除此之外,还有经验而来的习惯,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大街上逛了起来。因为有一次警察很快的去了他家里,当着爷爷的面把他揪走了。王树双手插兜儿,右手还攥着刚‘赚’到的票子,那厚度让他洋洋得意的勾着嘴角笑。左右瞅着就瞥见了网吧的招牌,母亲离开后的这几年,他也就偶尔去过几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想想之前的日子多潇洒啊,不过回忆起来,如果自己不那么贪玩,可以帮妈妈分担一些压力,或许她就不会走了。王树站在原地发起了愣,家里的爷爷没人照顾完全不能自理,可是他也好想去玩一会儿。‘应该不算过分吧?’王树心里问自己道,‘反正爷爷已经睡了,明天早上早些回去好了。’这算不算过分呢?把瘫痪长辈独自留在家里,他却去玩一整晚的电脑游戏。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十五岁挑起家庭生计的孩子来说,稍微有些复杂。王树踏步进入网吧,他扫了一眼原来经常能看见的熟面孔,已经找不到了。也是,他们大部分应该上高中了,“真够他们倒霉的!”王树嘟囔一句,随后在老板略有惊喜的目光下掏钱买整包的烟。是的,网吧老板还记得这个原来每次只能买一两根烟的家伙。王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一弓腰陷入海绵开了花的沙发中,把生活抛到了脑后。

缺乏回忆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天说亮就亮了。远处一声声狗叫不停的传入这破网吧里,仿佛是在配合着网吧老板送客的手段。一大早,老板就打开了窗户,冷风嗖嗖吹进来,他裹了裹发黑的军大衣,又缩回了吧台后边。只剩下不几个还有点儿精神的家伙敲击着键盘鼠标,大多数人或仰头躺在椅子上,或趴在大屁股电脑前睡着。不用一会儿,大家都会被冻醒,四散而去。那狗叫声激的游戏输了一晚上的王树更加烦躁,他看了看天色,甩下耳机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毕竟是一夜没睡,这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也是有些精神萎靡,他晃晃悠悠的往大公河桥头儿走去,卖壮馍的推车一般都在那。还没走到跟前儿,就听见摊主那大收音机的声音,一开始王树以为是老板别出心裁用这玩意儿当招呼客人的喇叭用,跟他说了一次话才知道原来他就是耳朵不好使才开这么大声音的。“昨晚发生在我市黄岩区某小区的爆炸事件,系租客用火不当,液化气泄漏所引发的,居民伤亡更详细的调查…”王树深吸一口气,牟足了力气大喊一声:“老板!两斤!”那老板一边揉面,一边抬眼,几道抬头纹差点把汗珠子给挤下来。看的王树不禁一咧嘴,老板脸上的汗珠,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揉进了面团里,这没看见还好,眼不见心静。老板像是看懂了王树的嫌弃一样,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是抖愣也要把汗抖愣下来。王树也懒得再看他了,目光撒远看见了那条不停叫唤的黄狗,黄狗正对着的地方还有个小孩子蹲在那里。“谁一大早没事干搁着逗狗玩儿啊?吃饱了撑的!”老板哼了一声递过来用黄草纸包好的壮馍,“三块六。”王树接过早饭,数了钱丢在被当作出纳柜的纸盒子里,向着桥另一头儿走过去。反正回家也是这个方向,他要去吓唬吓唬这逗狗的家伙。

走近了之后,这人狗之争就清楚了。身上带着泥灰的黄狗被一条细细的铁链子拴在三轮车把上,应该是主人在河堤下边。多年来公河水位都很低,而且数次干涸,漏出来的河床就被一些勤劳的农民开垦了。不管种什么,产量都非常有限,说是种地,倒不如说那些人忙碌且节俭了大半辈子,见不得浪费。见不得这点儿土地浪费,也见不得自己仅有的活力浪费。黄狗子嘴下边丢这一小块儿壮馍边儿,估计是谁买了吃不完,随手丢给它了,反正不可能是主人喂的。狗的对面两三米,有个小孩看起来十来岁,蹲在地上也盯着那块儿壮馍。这让狗子非常不安,生怕被这坏家伙抢走,它猛的吞咬两口,然后呲着牙发出‘呜呜’声警惕着那个孩子,如此往复。王树仔细看了看那个孩子,身上穿着虽然普通,但很是干净。就是脸上有两道很明显的泪痕,还有任他怎么吸、怎么擦也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鼻涕。男孩还在时不时地发抖,每过十来秒,就像全身突然通上电一样震动几下。‘这家伙,有点奇怪。’王树心里评价着,然后选择不从这一人一狗之间过去了,而是绕到了男孩的后面。就是这样一靠近,男孩注意到了他,和他手里拿的壮馍,男孩抬头看去正好王树也在回头,二人视线就这么对上了。“要吃跟狗去争!”被王树凶狠的吓唬,那小孩向后一晃,坐在了地上,王树接着说道:“想都别想!我的!”

“谁?……谁呀?”爷爷哆哆嗦嗦的问着正在喂他吃壮馍的王树,一边眼珠子向外边转了转。王树头也没回,他知道爷爷说的是正蹲坐在门槛上啃着壮馍的那个小孩儿。王树的爷爷全身上下基本上没有管用的东西了,但是脑子清醒,虽然说不出整句,但还有说话的能力。“不知道。”王树没好气儿的回答:“看他八成是饿坏了,想从狗嘴里争食儿,还狗都争不过。给他点吃的,赖着甩不掉了。什么玩意儿啊!赶都赶不走!妈的。话也不会说,一会儿就撵走…”一听到这话那小孩跳着起来差点儿摔倒,接着跑到了屋里边。“诶!你这家伙…”王树话说一半,正要去揪起那孩子,爷爷又从喉咙里冒出几个字:“你,你们吃。”王树对着手上的壮馍咬了一大口,撒气似的。本来爷爷也吃不了多少,尝尝味道罢了。“一会粥凉点儿再吃点儿啊,爷。”照顾这老人的活儿王树已经非常熟悉了。一早上回到家。先给爷爷清理身下,火炉座上一壶热水,一些用来擦脸,一些用来清洗衣物,一些煮点小米黄粥。最开始这里边任何一件事,他都做不来。或是不会,或是排斥。但慢慢的一切都成了习惯,好似是脑子还没下达指令,手上就已经做了一半了,也就没得情绪被带到其中。王树一边啃着饼一边走向已经蹲在墙角的小孩,“喂!”他一摆腿轻踢了一下,小孩又往墙角躲着挪了挪,“你叫个啥?”那小孩儿看了他一眼接着低下脸摇了摇头。“名字都不知道?不是个傻子吧?”王树抓了抓脖子自言自语说道,谁知小孩又摇了摇头。“不是傻子?我看像。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不是。”男孩用其极小的声音回答道,这下王树可来了兴趣:“嘿,这也不傻,也不哑。什么情况啊?你家在哪知道不?”出乎意料的是那孩子竟然点了点头,“这就好办了,走走走,我送你回家。”王树说着就拉起他的胳膊,谁知男孩竟然用力挣脱,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嘴里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哭,却又在紧咬牙关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这一下把王树吓得竟不敢去拉他了。“这家伙……狂犬病吧不是,一会儿还是弄到派出所儿吧。”就在这时那小孩慢慢抬起头来,脸色煞白,鼻尖都是汗珠,呜咽着说:“我家没了,我家没了。”“家没了?你家人呢?”看着他可怜的样子,王树同情心起,没有了害怕慢慢蹲下问到,那孩子接着回答:“也没了。”突然,一个想法闪现在王树脑中:“昨天晚上,爆炸的,是不是你家?” 第三章:无标题03 ‘哐哧,哐哧,哐哧。’绿皮火车行进的声音像是个干了一辈子苦力活的老头拄着木棒爬坡上山,鞋跟子却离开了脚后跟塌拉着,一个声音来自摩擦地面,一个声音来自喘息。倒也没错,这时的火车却是在爬坡,它正在慢慢悠悠地离开三江省,开往北方。三江省绝大部分地区处于西南盆地之中,地势低洼,万水交汇。其中最大的三条江,至江,肆江与行江在中心处合而为一,形成了一处巨大的三角形地势较为平缓的地区,三江省的绝大多数人口便生活在此处。从古至今,这片奇特的三角土地上奇人异士辈出,又随着三江合一的滔滔水流奔往全国各地,直至融入大海。因为地势的原因,所以离开的路开始这段,自然也就是爬坡。再往北一些,进入一望无际的平原,火车轮就会发出人们熟知的‘嗒哒,嗒哒’了。

火车上的软卧包厢,四张床分别属于李文波一家四口,但他们并没有分别睡在上边。妻子刘红坐在左侧下铺床边轻轻拍着熟睡的小儿子,李文波则靠在对面的小梯子上休息。若不是看行李中铺盖凉席枕巾都都带上了,或许外人还以为这家人还挺有钱的,竟然包下了一厢软卧。实际上是李文波带着老婆孩子要去换个城市讨生活,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关川市。那时绿皮火车从三江省到关川市所在的阳川省要将近四十个小时,李文波和妻子刘红商量决定买张软卧票给两个孩子挤挤睡。他们就来两张能上车的硬座,轮流休息着照顾孩子就好了。不过,他们是非常幸运的,所在的这间包厢另外三张软卧都没卖出去,于是这家人就以一张票的价格包下了四张床。除了偶尔巡过来的列车员需要陪陪笑脸,动身子走走,但这仍然是非常幸运的。刘红时不时的还会唠叨两句:“你就在床边坐坐,别动人家被褥。”李文波知道妻子是担心保不齐哪一站就上来人了,乱了人家床铺就太不礼貌了。所幸的是,一直到到达关川市,没有一个人来。李文波不止一次的窃喜,不仅仅是可以好好休息,这样的事让他觉得是个好兆头,看来这次一家搬到关川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关川市是一个的很有意思的‘新城市’,不管后来怎么样,当时这座城市确实‘有趣’而且‘新’。整个中部平原,有将近一半的土地都属于阳川省。在阳川省的北侧是从高原发始,向东奔腾而下的大河,西侧则是绵延万里一路向南的山脉。阳川省就在这山河怀抱之中,俯瞰整个东南。临近西北角的地方,就是关川市所在了。这里原来是两个县,关县与平川县。关县是山脉之关,山体行至此处不再向前,这里多有丘陵,仿佛是大山到平原的过渡区域。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也在地理气候差别的冲击之下多了些感悟,自古就以才子圣贤出名,对一个人才华的赞扬就是‘出关之才’。但现在的社会让这个‘才子产出地’的人们不太适应。他们中的大多数既不愿意献出身体从事劳苦的工作,也不愿意献出脑子思考商贾之术。宁愿守着不知哪年获得的牌匾下的破房子。有人称之为气节,有人说他们是臭屁,当然后者占大多数。而且这后者很多都是他们的邻居——平川县的人。关县与平川县以一条数十米宽的公河为界,河上两座一新一旧的桥。新桥本来名叫新公桥,后来人们戏论这‘公’哪能有新旧的区别?便改名成了大公桥,这原来是旧桥的名字。旧桥没了名字,现在人们都只是叫它老桥了,总不能叫‘老公桥’吧?仅仅一河之隔,平川县的人们却是以务实勤奋立身。平坦的土地上,在过去是一茬接一茬作物,慢慢又立起了一座座的工厂。两个县人们的生活水平随着时间走入现代进程,调了个儿。但谁也想不到的是,清高的关县与富裕的平川县竟然合二为一了,关川市就此成立。

而两县合并带来的挑战和问题,居然被历史和市场轻松化解。机敏的老平川人意识到,与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或是辛辛苦苦地在工厂加班加点,都不如开发关县自古就有的一个巨大宝库——文化!就这样,与文化相关的各种商业在关县做背书,平川做投资之下遍地开花。很快,大家都自豪以关川人自居,所有人都从县民变成了市民。更甚者,商贩成了有文化的企业家,‘老古董’成了远近知名艺术家,何乐而不为呢?这次大胆的合并造就了史无前例的成功,吸引着各地的人们蜂拥而至,都要在这座新城闯出一片天地。乘着火车举家奔波到此的李文波,亦是如此。

与那些仅凭着一身胆气就来的人不同,李文波已经在关川市当地有认识合作的人,和他认为能保证家人生计的工作了。车窗外的风景持续投影在李文波的眼球上,眼睛的焦点在无垠的平原上跳跃却没有停落处。不间断的会在土地上出现小片的土包,那是这黄土上的人最后的归宿。生于黄土,养于黄土,归于黄土。他虽然也为这平整的土地感到新奇,却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火车正在快速的靠近关川市,李文波的思绪却慢慢回到了家乡,像是告别一样。李文波自幼生长在一个叫做望德的小镇。望德镇背靠大山,前临墨湖,要说本是风水好处,却是交通闭塞,气候湿热。不过事物总是有阴阳两面,优劣各得,望德镇的粘土,水质和气候却成了制造顶级白瓷得天独厚的条件。

整个望德镇家家烧瓷,李文波的父亲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可是他却独爱绘画,没有承接父亲的手艺,这一选择在他年少时期制造了无数的父子之间的矛盾。李父做的瓷瓶薄如蝉翼,倒地弹而不碎,透过阳光有金芒散射而出,他做的瓷器都能卖的比乡亲们高不少,但赚的钱相比那些瓷器以后再经过的手,却是寥寥无几。在李文波成家没多久,李父突发疾病辞世,家里就断了来钱的门路。李文波到处推销自己的画,最经常听见的却是:“你能不能烧出像你爸那样的瓷器?”。他也清楚自己虽然画工不错,但比不了大师的名气和高度,也比不过印刷的效率和便宜。画画这一爱好,若不是当年李文波爷爷的支持,怕也难坚持下来。婚后四年,妻子刘红为这个家庭生了两个相差三岁儿子。李文波给他们取名李嵩和李阳,爷爷曾经说过他们祖上来自一个叫嵩阳的地方,饥荒逃难到三江省的时候爷爷还小,最后记忆中也仅存了嵩阳二字。给儿子取名的时候还想着含义,到孙子这辈却奔着回不去的家乡了。

非常不稳定的收入和一家人的花销,三四年时间就掏空了李家的积蓄,就在李文波感觉到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父亲的朋友却带来了一个客人——王与。王与言语极少,李文波却能从朋友的话语中感觉到他的能力与手段绝非常人。朋友介绍完李文波之后就转身离场,王与点上根烟后,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纸夹和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道:“李先生,这里有您家将近半年的生活费,谈笔生意。”自那以后,王与会时不时安排人拿来一个新的纸夹和一沓现金,约定好时间再来取画。到李文波决定前往关川市,二人的合作已经六年了。六年之间,他们没有再见过一次面。

李文波和刘红的孩子们在这些年都长大了,二人时常感叹他们仿佛是悄悄长大的。李嵩出生的时候夫妻二人的那种喜悦仿佛就在几天前,一转眼他就已经十岁了,就连李阳都快七岁了。关川市蓬勃发展的态势时不时的传进李文波的耳中,他虽然对东家王与了解甚少,但也能知晓王与在关川颇有人脉。于是李文波两次表示想要搬家过来,最起码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怎么着也比在望德镇要好得多。可毫无意外的是,王与是反对的,他不听李文波的解释和请求,只是冷淡的说:“不行。”再到后来,当年的介绍人给孙女办满月,酒后多说几句让李文波了解到原来王与的事业已经发展的非常壮大,自己心存感激的酬劳也不过是他赚钱的零头,他仿佛走在了父亲的老路上。人一眼红,想法就正确不了了。李文波寻思,他王与就算不同意,自己也要去关川。整个关川市又不会只有王与一人做书画生意,凭自己的手艺,即使没有王与,也能在关川站住脚。

下了火车之后,李文波一家先在旅馆里住了一天,也就是这一天时间李文波就找好了长租的房子。这小出租房布局简单,就是个稍大一点的一居室改造了下。从楼内侧半开放的走廊打开门就是厨房还放有一张小餐桌,桌子靠的右侧墙后是卫生间。再往里是被两堵四五公分厚的夹层木板隔成了的两间卧室,要去里边必须要经过中间的卧室,对于这家人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夫妻二人决定让两个孩子住在最里边,那间有窗户通风照明都好很多。事情顺利的超乎预期,把家人安顿好后,尽快给孩子学校安排一下,就一切妥当。

而这件事对于初来乍到的李文波来说,就没那么好办了,“是时候告诉王与了。”李文波对自己说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他清楚地知道如果王与仍然不同意自己搬家过来,那也就不会帮助办理孩子上学的问题,但是他准备逼一逼这个老东家,毕竟自己是他的‘摇钱树’呢,况且二人之间的生意,是个把柄。李文波给自己做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心理建设,然后拨通了王与的电话:“王总,我已经在关川安顿好了,主要还是为孩子考虑,咱们这么多年的……”,“地址在哪?我晚上过去当面说。”没等李文波把自己认为的软硬兼施,通情达理的话说完,王与就截断了他。语气中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就在印刷厂老家属院儿。”在李文波报上地址之后,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李文波心想:“难道说,他一直掌握着我的动向?”也不是没可能,就像六年前二人第一次见面,王与拿出的酬劳已经可以较为准确的估计李文波的家庭花销,那时李文波心里是有点发怵的。不过那种感觉在当时被生活的压力掩盖了,这六年二人又处于一个几乎没有联系的状态,李文波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鲁莽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非常的慌张。“文波?”妻子刘红看见他正在发呆一声呼喊竟吓得李文波一激灵,“去买菜呗,想啥子呢?”刘红说完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接着收拾着这个新家。李文波看着体贴温柔的妻子,透过门还能瞧见李嵩已经在里屋桌子上练习画画了,这孩子跟他一个爱好。还有床上那一双抖愣的小脚,小儿子李阳应该又四仰八叉躺着了。“能有多大的事儿啊?”李文波心想着,只要能守着这三个人,他心里就无比的踏实和温暖。微笑不自觉的浮上脸,妻子看他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傻样儿,快去吧,今天阳阳生日多买点好吃的可别忘了。”

整体来说,关川市的气候和三江省差别并不算大,至少李文波是这么觉得。这两个地方的春秋两季都特别的短,好像没有似的,菜市场的人们也都在纷纷抱怨冬天一步就跳了过来。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北方比较干燥,即使才来了两天,鼻子和喉咙就率先抗议了。还有就是关川市的植物比较少,这刚到初冬就看不到什么颜色了。本身热爱绘画的李文波对颜色就特别敏感,看着手里提的青菜自己打趣的念叨:“这一袋子里的绿色比一条街上的都多。”天黑得也特别快,从透亮到没了路灯看不见道就那么半个小时。太阳一落山温度下降的非常明显,李文波夹着膀子快步走上楼梯。门还没打开就能听见刘红跟两个小子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在他耳朵里还是格外好听。

“我回来了!”随着李文波开门而入一声招呼,两个儿子撒腿就跑了过来,妻子略带怒意的训他们慢点,又不安全还吵着楼下邻居。要说孩子也是神奇,就差这么三岁,李嵩伸手接过爸爸提的菜往灶台上放去,颇有大哥的样子。李阳则是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的叫着,差点把他缠倒,就跟好长时间没见一样的腻歪。妻子也走过来开始准备晚饭,还一边数落着李阳:“行了行了,去里边亲去,别耽误我做饭。”这些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和事都在日新月异的改变,大步向前。人们关心的议论的都是地区也好,国家也罢,再小也要说道说道一座城市的发展与规划。畅想着,憧憬着。可就在这三分之一间小屋内,墨绿的灯瓦向下投射出微微发黄的光锥之中,有着这样一幅的画面,珍贵到无法修改,无法复刻,一旦失去绝不可能再得。

厨房就剩下刘红一个人在忙碌了,倒不是没人帮她,而是她把那三个男同志都赶走了。李阳还是没个正形儿,顽皮的很。与其让李文波帮忙洗菜做饭刘红更希望他能去跟儿子腻歪着。李嵩还是很懂事的要打下手,不过刘红也让他玩去了。谁知李嵩继续拿起笔,不受爸爸和弟弟的打扰继续画画,不过还没人注意到他画的就是从门框看到的妈妈。“诶?!”仅一个字从刘红口中说出,里屋的三个人立刻没有了任何动作,都竖着耳朵生怕妈妈接下来会指责自己,刘红在家里的地位不言而喻,这是西南地区家庭的特色。“李文波!”李文波暗叹要遭,刘红抱怨到:“蛋糕呢?就这一件事儿没有专门提醒,你就忘了?!”李文波轻啧一声,外边有点冷,刚才就顾着赶回来,把生日蛋糕这茬儿给忘了去了。‘先道歉吧。’他心想。还没说出话,一转脸和小儿子四目相对,眼看着这家伙眉头一皱就要变脸了,装哭撒泼这一套李阳可是一绝,李文波马上开口:“停!我去给你买,门口儿就有蛋糕房,来回用不了十分钟!”李阳眼睛一瞪,怀疑的斜看着爸爸:“我也要去,我自己挑!”但是一事未妥,一事又起,刘红的数落继续就来了:“我说李文波,菜都快准备完了,液化气怎么还不来啊?没火怎么炒菜?让你别图便宜,跟隔壁用一样的不就好了?”不过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帮了李文波一把:“便宜也是一样好,给您送来咯!”原来是刚巧送液化气的老小子到了门口儿,还听见了刘红的抱怨。刘红打开门看见他就弯着腰双手把着液化气罐子站在那,倒是弄的刘红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转身接着弄菜了。李文波帮着忙很快两人就把液化气装好,试火之后刘红掏出钱递给丈夫,俩人客套了几句送液化气的就走了,多出来的十块钱就用来给李阳买蛋糕。

说起李阳,这时候已经撅着嘴在门框里站的不耐烦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李文波的小灵通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李文波突然想到明天还要给家里装部电话,手机太贵刘红肯定不要,电话估计也悬。一边想着他接起了手机:“哪位?”电话那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在楼下,现在上来方便吗?”但也算是回答了,这样毫无感情且非常直接的表达只有王与了。李文波说明家里没有别人,等他上来。王与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挂了电话。孩子从爸爸的话中听出了接下来要来客人,他一把抓走李文波手中的十块钱:“我去!”然后自己跑了出去,李文波和刘红都摇了摇头,抿嘴一笑,非常有默契。

这冒冒失失的孩子根本不管楼道里灯光昏暗,竟然连下楼都是跑着的。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身前,他倒是灵巧的一跳就蹭了过去。回头看的时候那人一步两台阶的速度,也只在头顶的灯下露出个侧脸。等到敲门声响起,小家伙已经跑到了楼道门口了。‘当!’的一声,又一个空的液化气罐被扔在了三轮车上,动静挺大。他被惊了一下后退半步,然后看见那送液化气的老小子饶有兴趣的对着他笑。本来这送气的长得就黑,这会儿就只能看见一口黄牙和两个冒着贼光的眼珠子,这张脸有点瘆人。小家伙再次抬腿直冲着院门口儿又跑了起来。

本来李文波就在门口后一直站的,王与敲门的手还没放下去,门就已经打开了。“王总?”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六年前那一面的印象早就不坚实了。王宇也是挤了挤眼仿佛在李文波脸上找着相似点,随后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以到了正在擦手的刘红身上。“您好,”刘红欠了欠腰说到:“你们聊吧,我去看着孩子。”说罢便进了里屋,里屋的门关上之后王与才又将视线移回到李文波身上,李文波一边让着他进来,一边关上房门并且道:“您胖了些呀。”可能是忘了王与说话的习惯,他竟然还想客套一下,但是王宇的回应很直接地让他明白了王与还是那样:“既然来了,就说来了的事。”这一句弄的李文波有些迷糊,他没有理解到王与的意思,甚至还觉得这人说话有点绕,只能尴尬的笑了笑。王与看他的反应就补充道:“李先生,我之前不同意你来关川,是为了咱们能合作更长久。”李文波一听这是要兴师问罪啊:“王总,我来关川也能继续为您画……”王与伸手制止了李文波继续说话,动作迅速而且非常稳:“安全才能长久。”王与这种异常谨慎的交谈和思考方式让李文波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满怀信心的举家来到关川,可真当面对了王与,二人交谈不过几句却让他马上慌了神。王与似乎看穿了他的变化,便接着说道:“孩子确实是挺大了。”李文波感觉自己的情绪难以再压,而且对面的王与就是个神经质!仅此一句,就让李文波突然感觉怒从心起,王与的眼神让他感觉是透过他和身后的门看着自己的孩子。‘他在用孩子威胁我!’眼前的王与,与六年前那个捉摸不透的不同点是,他现在很可怕,王宇掏出一根烟自顾自的准备点上。李文波一下子站了起来,怒视着王与,他的情绪接管了理性,他受够了王与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孩子似乎有着特殊的体质,他们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又或许是他们太专注了,对一件事情感兴趣的时候,就会全心全意的只在乎那一件事。不像大人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反而成了挑战。这提着蛋糕,走一步蹦两次的小孩,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太爱手里的小蛋糕了,行人对气温的抱怨根本进不了他的耳朵。拐了个弯来到小区门口,他连路都不看了,抬着头傻乎乎的笑着。楼中间一个透着光的窗户上,似乎也有个孩子的身影,这让他慢了点脚步,而且像是终于有时间似的,吸了吸鼻涕了。忽然间一个光点骤然胀开,紧接着巨大的火团从那个窗口喷射而出。空气中的冷在霎那间被灼热的气浪挤开,同时耳朵在刚刚听到一瞬爆炸声后便只剩下嗡鸣。在他身前不远一个男人被这爆炸震的差点趴倒,男人双手护了护头站好向后看去,残留的些许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孩子下意识的靠着旁边的围墙蹲下去躲了起来,蛋糕也摔落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个男人紧提几步跑了出去,目光一直无法从男人身上移开。双眼瞪的通圆,既不眨眼,也不流泪。 第四章:无标题04 关川市的正中心,当然这里原本是平川县与关县的交界处,有一座十四层高的十六面古塔,由下往上每层的高度逐渐变低,这使得它在周围的楼房建起来之前,看着非常高。外表漏的有很明显的砖块线条,却是通体土黄色。每到春夏,塔上还会长出一些野花野草,入秋之后气温稍冷就迅速全死掉了,可能是因没有墙体里根太短的原因吧。任何一个关川市的人都知道这座塔,小到刚会说话的孩子,大到已经不太会说话的老人,在他们已存在的时间里,这座塔一直是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随着关川市的蓬勃发展,这里的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独这塔没有。不过它的周围确实盖起了一座古香古色的寺庙,取名兴国寺。这“兴国”二字是在塔底南侧的一块石板上发现的,所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字都模糊不清了,“时间不等人!”这句话是王与向市领导说的,因为他本就是这次所谓的‘中原文化复兴工程’的发起人和兴建兴国寺的主要赞助人之一。于是在没有进行任何考证,甚至没有复原石板上下文的前提下,‘兴国’这个名字就被定了下来。幸运的是在一些专家的坚持下,这座古塔只做了保护工作而不是重建。兴国塔现在被一群气势恢宏的晚辈建筑围在其中,在它的旁边是王与和刘春梅夫妇。

二人结婚将近十年了,却没有一个孩子。王与的事业越来越壮大,他和爱人去的医院越来越知名,但是全国能打听出来的不孕不育专业医院却没有一个能解决他们的问题。所幸,当然是不幸中的所幸,王与已经掌握了家族中无可动摇的话语权,二人并没有许多来自外界的压力。这一心结拉着刘春梅每月农历初一都会来到兴国寺上香祈愿。这次王与倒是一反常态,他之前很少来。不过是因为王宇看得很开,除了不愿意试管婴儿这件事。可能在他忙碌事业的时候,物质条件没有溢出需求之前还不会对后代渴望。有不少人甚至直接建议过再娶一个试试。那些人的推测都错了,即使到现在,他仍然很满足这个二人之家。这些年自己根本没有参与任何治疗的时间,而刘春梅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尝试,甚至一些土方子。上天不予,不必强求。这句话在王与看来就是狗屁,他一步步的走到现在不说是逆天而行,但也差不多了。王与告诉妻子,即使没有孩子,他也不同意刘春梅冒着各种风险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那如果天予不取呢?这样的场景正发生在王树家里的破房子中。王树一次又一次的用力拉着那个狗食儿都争不过的小孩儿,就暂且叫他狗不争吧。狗不争在王树家休息了一天之后,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一些。王树就带他出去了一趟,可当狗不争发现王树是要把他送到派出所的时候,转身飞速跑回来了。很快王树也追了回来,不管怎么问狗不争就是不做任何回答,王树一气之下就要拖着他出去。谁知道狗不争就好像把所有力气都汇在双手上一样,死死地扒着门框,即使王树已经把他整个人抬了起来,仍然是不能把狗不争拉出来。本就比同龄人壮硕的王树竟然累得气喘吁吁了,只要他撒手,狗不争就蹲回门边一动不动。王树满脸震惊加疑惑的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孩:“真像个癞皮狗!你呆在我家要干什么?”。王树无法理解狗不争这样的行为。这不是他的问题,因为连狗不争自己也理不出个思绪,他对一切都感到恐惧。巨变之下,一夜之间狗不争失去了所有亲人,唯一知道的是面前的的这个大哥哥给了他吃的,没有伤害他。他的记忆甚至也逐渐变得破碎,短暂的休息时,一幅幅过往的画面冲入脑中,又转瞬即逝。等到狗不争满眼泪水的睁开眼,他和家人的过去已经和自己告别了。除了待在王树的身边,其他任何地方狗不争都不敢去。

可是王树是一百个不愿意。他也是个孩子啊,本来照顾爷爷和自己的生活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可以说是过一天算一天,他哪里有能力再去养活再多一个人呢?更何况还是一个,现在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谁知道会给自己招来多大的麻烦。“小孩儿,”王树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的尝试和狗不争对话:“咱们认都不认识,你这样赖在…”就在这时狗不争却用充满委屈的口吻问道:“你不是我哥哥吗?”“谁他妈是你哥?!嘴皮子真滑,还会这一套,我管不了你!我管自己都费劲,还得照顾我爷爷,你叫声哥就想赖在这?!”王树仅有的一点耐心也在和狗不争的无效交流中彻底没了,他现在只想用自己学到的最有效的方法跟狗不争谈谈——揍他一顿!谁知正在王树暴跳如雷的时候,爷爷突然咳嗽了两声,狗不争竟然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床边,端起水碗拿起小铁勺儿尝试给王树的爷爷喂水。老头儿噘着嘴唇喝了两勺水之后,轻咳一下又吐出来半口,沾了半个下巴并且朝脖子流了下去。狗不争见状急忙放下碗勺,抻了抻袖子替他擦了起来。爷爷斜眼看了看狗不争,清清喉咙哆哆嗦嗦道:“好…好孩子..好。”又看向已经呆住的王树:“大树..树,别急,帮帮…帮他。”

王树跨坐在门槛儿上郁闷的抽着烟,小声嘀咕抱怨着:“这叫什么事儿啊?你老头儿身体不行,脑子也开始糊涂了?这家伙指不定犯了多大的事儿,一家都没了!都炸飞了!惹到谁了吧这是?我凭什么帮?我拿什么帮?!娘的,送到派出所儿那就得了呗。一个老糊涂,一个神经病,都让我摊上了!”扭头在往屋里看去,狗不争老老实实的坐在爷爷旁边低着头,跟个“小媳妇儿”似的,个子虽然不低,但是非常清瘦,跟他发火也发不出来,这让王树徒憋一肚子闷气。突然,王树有了主意,他掐了烟慢慢的向屋内走去,一边走还忍不住在脑海中夸自己“也就是咱有这好脑子!”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狗…额不是,不争啊,来给哥把地扫扫。”狗不争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只是乖乖的接扫把,认认真真的开始扫地了。王树接着说道:“诶,好。不争会做饭吗?会洗衣服吗?”狗不争对每个问题都以点头回答。“嗯,好好,你看咱们家三口人,就是要互相照顾,扫地、做饭什么的你要帮哥哥干,明白吗?”狗不争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对王树的问题都有反应,表示自己知道的。于是王树接着说道:“哥哥有些东西放在别处了,晚上要去拿回来,但是那个地方吧,那门儿进不去,但是屋后边儿有个小窗户,到时候哥哥把你驼起来,你就…”“哥,”破天荒的一样,狗不争竟然跟他搭话儿了:“你是要偷东西吗?”“哎哎哎那可不是,是拿,拿,你听不听话?!”王树着急忙慌的已解释,但是狗不争也都明白了,他转头看向爷爷,躺在床上的老头眼睛轻闭着。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皮在轻微颤抖,那就算是默认了。爷爷虽然不愿意孙子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但一是他也拦不住,二是如果不这样王树该去做些什么?他又完全没法帮忙,只能靠着王树活。

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将近一点,王树和狗不争猫在星升印刷厂的仓库后边。那不算高的墙头已经被王树扒上下四次了,他就纳了闷儿了今天这工人怎么下班这么晚?要说这关川市很大也很小,当人的命运线不再交织的时候,即使在一座城,一辈子也见不到。可是当命运线纠缠在一起时,兜兜绕绕,跑来跑去也分不开。这座星升印刷厂现在还在她的第一任厂长的管理下,而他就是王与。 第五章:无标题05 王宇的父母在退休之前,都曾是平川县老印刷厂的工人。在他年轻的时候工人身份是很吃香的,而且生活水平也相对较高。按照正常的规划,王宇会接班父母,同样拥有工人户口。当然,正常的规划就是用来打破的,在关川市合并之后,眼光独到的王与毅然决然的决定走上创业之路。虽然遭到了母亲极力的反对,“哪怕你结婚之后想做点事尝试一下,也可以。”王与母亲这样说:“没了工人户口,你想娶个好媳妇都没人愿意嫁给你!”女性做一家之长这件事,在北方小城并不常见,所以除非一些直近的亲戚,王与家这个情况外人还真不了解。幸运的是,王与的父亲依然保持着绝大多数男同胞的特有的‘爱好’——私房钱。“儿子,”王与父亲在安抚完妻子、并且假意训斥王与之后又找他说道:“爹支持你,不过呢,路一步一步走,事儿一件一件做。不用我废话,你也知道你妈都是在为咱们家考虑。”王与努了努嘴似乎想要接这个口发发牢骚,却被父亲抬手示意制止了,然后他接着说道:“爹给你一千五百块钱儿,别告诉你妈,你先去试试,要是能挣了咱爷儿俩一起再跟她商量。要是没成,咱再想办法呗。”那个年代,一千五百块相当的数了,村镇里谁家是个万元户,都得是出了名的。看着父亲给出的一打零散票子,王与是相当感动的:“爹,我一定做成!”王与父亲和蔼的拍拍儿子肩膀:“没事儿,哪怕不成了...”王与接过话茬儿:“不成了,你还藏着一千多呢再给我...”“滚!”在父亲抬腿要踹的动作中,王与一把接过钱,跳跃拔腿跑走了。

多个方面来说,王与都是一个幸运的人。他自认的最大的幸运不是从身边的人受益了多少物质,而是很早很早就发现了自己擅长的能力所在,并且热衷于使用它。王与的擅长就是对人的交往与掌握。他从青年时期就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朋友,并且轻松游走于不同性格或者层次的之间。但平心而论,最开始的时候,现在看来那些交际的手段,都只是那个曾经的年轻人本能的应对反应而已,没有处心积虑。在他的‘朋友’之中,帮助他打开事业第一步的,反而是不被其他人看好的一位‘书呆子’。那人名叫单文瑞,只比王与大了没几岁,年纪轻轻却成了老印刷厂的一个车间主管。像这样‘德不对位’的情况,大家心里也都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厂子里传的是单文瑞是关县一个小有名气的书法家的儿子,想必是早早安排在基层工作,尽快升迁呗。这位公子哥刚下车间的时候,大家对他都是礼貌有加。做人比较灵活的几位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在他们眼里厂长是老大,这位不知道下一步就能升任到哪的单公子,就是二把手。现在关系处好了,就是以后的贵人。

但也没需要多久,这位‘单公子’就成了‘书呆子’。可能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他的书法家父亲对作品质量近乎执念般的要求,他竟然对印刷厂的产品也追求同样的品质。但凡有些瑕疵,批评、罚款、报告是样样不少,即使是那几位给他端茶倒水的人,挨得通报竟是更多。王与的父亲,并不在单文瑞主管的车间工作。不然他也没办法积攒那么多私房钱。可就连王与父亲闲暇时候到单文瑞的车间串串门聊天这种小事,就被单文瑞严厉批评。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当着一票工友大加指责。

正巧王与跑到厂里来玩。终于找到父亲,竟然看到一个看着几乎和自己是同龄的人,训斥地父亲低着通红的老脸、手足无措。王与二话不说揪着单文瑞的领子摁到墙上,‘啪啪!’两巴掌抽在单文瑞的脸上,可老王却觉得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吓得王与父亲差点跪下!他是没跪下,但还是有人跪下了。当天晚上,王与就跪在了母亲面前。母亲骂了快一个钟头儿了,时不时还拿竹板做的痒痒挠抽他一下,却还不见消火儿。王与也知道了自己冲动行为,如果人家怀恨在心,甚至有可能害父亲丢了工作。同时,他的父亲寻到单文瑞家里道歉去了。

天已经大黑,王与母亲终于累了,他的父亲也终于回来了。老王刚进门,母亲就急匆匆的询问单家的反应,可话没说完电话就响了起来。她赶紧去接:“喂?对,是我,啊,您好您好...好好好,好好好,您放心。”电话挂断,王与的母亲还绷着个脸,父子俩也看不出个端倪。王与问到:“妈,啥情况啊现在?”母亲指着王与爸:“厂长说,你,下不为例!”又指着王与道:“你,以后不准再去印刷厂!”“没了?”父子俩异口同声的问道,甚至连上前伸脖子,脸微微向左转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你们还想怎么样?!啊!”母亲拍桌子问道,随即又说:“看来单家还挺大度的,你儿子抽人家耳光,道歉还能接受...”“我就没进去他家的门啊!”王与父亲纳闷的说道,他就见了单文瑞一面,还就是在半开的门缝里。道歉的话说出一半,单文瑞就匆忙打发他走。接着他又敲了两次门,等了很久也没见房里有任何反应。“你看,买的糕点都没送进去!”然后一提把两个黄草纸小方包放在了桌子上。“爹你买的啥呀?...啊!”王与伸手去解包装纸上的绳,却被母亲拿痒痒挠抽了个手背:“还想吃!”,他向后一跳靠在了父亲身边。谁知母亲又一抬手,吓得父子俩同时又一蹦,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这下反而把母亲逗笑了。

当然,如果就到此为止,王与和单文瑞是没有多少再有交集的机会了。第二天一早,父母去上班的路上王与就悄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等二人进厂,他就在厂门口对面猫着,想等到单文瑞来上班给人家真真诚诚的道个歉。毕竟自己那么恶劣的行为都不再追究,看来是真的大度,他也想要结交。而事实并非如此,第二天王与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单文瑞。

单文瑞认为自己做事公正,却被一个‘逛’进厂里的闲散人员殴打,他气不过用辞职要求处罚王与父亲,而不是区区一个‘下不为例’。可是厂领导早就听到了工人们不少的抱怨,说是这位公子哥吹毛求疵,工作都没法干了。连客户单位都能接受的一些问题,怎么到他这儿就过不去?生产只要还能进行,谁会没事找事给自己搞什么产品升级呢?领导们也想让职工们都和和气气的,于是并没有卖他这个面子,也算是叮他一下,注意以后自己不正确的工作态度。大家都马马虎虎,就显得你与众不同?

可这件事在王家三口人看起来就是单文瑞‘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过母亲的意思是既然人家不愿意见,也不计较了,本身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家都默认不再提了。可她儿子不是个听话的人。一天没等到单文瑞,王与拐弯打听到了他们家。‘哐哐哐’一砸门,单文瑞开门之后满脸惊吓:“你!你要干什么!?别太过分!”“什么过分?”王与一秒钟扫去疑惑,满脸堆笑道:“我是来给你道歉的,走请你喝酒!”说完还拎起酒瓶子晃了晃,单文瑞一脸鄙夷的说到:“神经病。”说完就要关门,却被王与用脚抵住了门下沿:“你要是不去,我就把这瓶干了。就算你看不起我,该道歉我得道歉!”看着他这愣头青般的流氓架势,单文瑞倒是饶有兴致的双手抱在胸前,一抬下巴说:“那你干了吧。”这算是把王与架起来了,他心说:“这剧情不对啊?”这可是一斤白酒,普通人可没几个能喝的了的,更何况连个下酒菜都没有。但是吹出去的牛,摆出来的谱儿他不好意思往回收啊。王与慢慢悠悠的拧开盖子,咽了咽唾沫,屏住呼吸一闭眼抬头还真灌了下去!然后强忍着喉咙辣的生疼,和胃里的翻江倒海,满眼通红的直视着单文瑞。俩人就这么对视了将近一分钟,单文瑞道:“还真有点儿东西,行,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后...”王与插话道:“你们家这树,该浇了?”此时王与说话已经有点不清了,单文瑞对着狂奔到树下的王与喊道:“什么?唉,你干什么!”‘呕!’

王与的母亲放下电话,眉毛都要扭在一起了还没事能理解单文瑞说的话,王与父亲看她不说话,等不及问道:“儿子呢?”“单主管说,”王与母亲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劝自己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儿子跟他吃饭,喝酒喝多了,在他家住下了。”“啥?喝多了,咱去接回来不就行了吗?又不是第一回。”王父接着问到,王与母亲回答:“儿子就是不肯走,要给单家种树,嗯对,种树。” 第六章:无标题06 在王与酒醉大闹单家之后,他和单文瑞就算是认识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头天晚上吐完没多久,酒劲儿上来王与坚持不走得到单文瑞的同意之后,他就倒头睡在了人家的客厅里。第二天一早猛然惊醒,王与眼球左转右转还是不晓得自己现在是在哪里。直到单文瑞听到动静来到客厅,像看猴儿戏一样盯着王与,一言不发。昨天的记忆开始一点点的回到王与的脑海中,‘啪’王与抽了自己一嘴巴,然后双手捂着脸,肉眼可见的满脸通红,臊的他耳朵都红透了。“诶!醒啦?”随着单文瑞戏谑的询问,王与只好点点头,“那你还种树吗?”王与放下双手,因为又一个迷惑出现了:“种树?种啥树?”单文瑞无奈的摇摇头,走到桌边一边倒水一边继续说道:“你昨天不是要给我们家种树吗?不是要种一棵参天大树吗?叶子可以在大公河里当船坐的参天大树。给。”单文瑞把水杯递给恨不得钻到沙发底下的王与:“单哥,你...你别逗我了,太丢脸了。”到此刻,过去两天的所有矛盾烟消云散,单文瑞看着这个冒失的小子哈哈大笑:“哈哈哈,不种也行。不管种什么树,就您那肥料,非得把大树养死不行,哈哈哈。”

王与实在是被臊的没边儿了,喝了口水站起来要走,“好好了哥,别说了别说了,我先走了,我爸妈还不知道...”。单文瑞打断他说到:“昨天咱们给他们打过电话了,”在王与一脸错愕中,单文瑞接着说道:“先把水喝了,然后洗把脸再回去,不像样。”王与老老实实点点头,拿着水杯按照单文瑞指的方向去了卫生间。在单文瑞给自己准备早餐的时候,王与正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呐喊’。“太他妈丢脸了,太丢脸了,这传出去可不就成了笑话了吗?哎...”王与平复好心情,抹了把脸还乖乖的把人家的杯子洗了洗,他准备再跟单文瑞好好道歉,最好能求他别把醉酒赖家里这件事儿说出去。出了卫生间,看着正在吃早饭的单文瑞,他也不好意思直视单文瑞,王与咂了咂嘴说到:“哥...那个...”就在这时,王与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昨晚没吃东西还出酒,今天就喝了两口水,他确实是饿啊。但是在单文瑞的角度看起来,王与盯着自己的早饭又是砸吧嘴,又是肚子叫,单文瑞:“你一点儿脸都不要吗?”

俩人一起吃完早饭之后。

王与主动的把杯子碗筷一收开始洗起来:“单哥,老爷子不吃早饭吗?”,单文瑞本是好奇,这家伙怎么还关心起自己父亲了,转念一想,这就是单纯的没话找话而已:“我父亲经常彻夜创作,在他画室里。”王与接着说道:“哦,老艺术家为了艺术身体都不顾啊?”谁知这话说完,单文瑞竟叹了口气:“劝不动,他不顾的又何止是身体...”王与听这口气不对,想着坏事儿,问到不该问的了“哥你说啥?”先装没听清吧,“哦对了,哥你今天去厂里不?”单文瑞给了肯定的答复,王与一边擦手一边说到:“道歉的话我也不再矫情了,谢谢哥宽宏大量,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谁知道单文瑞却示意王与坐下,对他说道:“你的事我最开始并没有打算放过,最终的结果,其实也不由我。”王与还以为他是拿架子,便顺着说道:“是是是,我的不对就算挨点教训也该。”单文瑞摇了摇头,跟着说道:“前天晚上,我父亲跟我分析了。你我之间的冲突,早晚会发生,只是不同的人罢了。”超乎预料的是接下来单文瑞跟王宇说了不少,算不上知心,真诚的话。在王与看来,工厂里的人际关系处理这个长自己几岁的单主管显得异常幼稚,但是他对工厂管理,生产把控等方面的要求,却挑不出错误。单文瑞所说的一番话,以当时王与的水平别说理解和执行,就连复述一遍都相当有难度。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其实单文瑞才是对的,虽然设身处地自己也不愿意被他管理。比做起来,就好像班主任对学生的要求一样,严苛、正确却遭孩子排斥。对话的结尾,单文瑞又对自己的行为反思了起来,认真程度甚至让王与觉得是在向他道歉。同时,王与也发现了单文瑞有极强的倾诉欲望,自己可以在他的倾诉中学习。单文瑞对于一个桀骜不驯的小伙子愿意听自己的长篇大论感到惊喜,同时还有一些被认同的成就感。二人自此熟络了起来,王与并没有遵从不再入厂的规定,但他每次也只是敢远远地跟单文瑞挥手打个招呼,即使这样也要遭单文瑞的白眼。 第七章:无标题07 像王与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是要做一些事情的。他有独到的眼光,发现机会,并且有高昂的心气和用之不竭的精力把自己发现的机会落地发芽。关县与平川县的合并,王与就是第一批,寥寥无几的几个先发现新商机的人之一。他从小长在印刷厂,父母工作在印刷厂,隔壁的关县是文化宝库,而自己又和书法家的孩子是好朋友。于是一个创业的主意就此而生。得到了父亲给的启动资金之后,王与就首先找到了单文瑞。按照王与的想法,大批量的印刷刊物,也就是挣个加工费。这几年看着印刷厂的机械不断换新,用的工人越来越少,工厂岌岌可危的生存状态却丝毫没有改变,甚至危机更甚。王与想:与其劳苦劳累做一堆不赚钱的东西,不如试一试做批量小、但利润高的产品。他想要印刷一些高水平的字画,装裱精致当做礼品售卖。而这中间有三个难处:一是当时的王与根本不懂书法字画,二是他没有能翻印字画的工厂。这两个难处只要单文瑞帮忙,都可以解决。

单文瑞的出身和性格,使得他对字画的品鉴能力毋庸置疑。在他帮助挑选之后,王与仅用了八百块钱,就从关县淘了十二张古画!本来这样小批量的印刷,工厂领导是不在乎也不会批的,私下动用机器单文瑞也不可能同意。但上天给了王与机会,而且被他牢牢地把握住了。这几年单文瑞虽然有所改变,但仍然和印刷职工们矛盾不断。单文瑞认为自己已经退而又退,再退就是自己的底线了,可把他夹在中间的上下两层仍然是对他意见颇多。前不久甚至把他调到了办公室,每天喝茶看报,啥也不干,谁也不鸟。王宇说:“单哥,你这几年做了不少让步了。请你再退一步,再退一步是为了狠狠地给他们一拳!帮我这个忙,我发誓,咱们俩个的工厂,一丝一毫都按你的规定来,让他们看看谁是对的!”于是,善文以调试新的进口机器为由,打了申请主动承担这一工作。领导考虑这种活儿确实可以用一个吹毛求疵、锱铢必较的人,开个好头,接下来的麻烦就会少很多。于是二人就以调试之名,将十二张古画都翻印的十份。到此为止,两个难处都解决了,收画和翻印。第三点就是要给这些翻印品加上价值,仅仅是对艺术的欣赏是行不通的。一是这些画家都没有名气,就算碰见愿意收藏的老板,他们也不会要这些复制品。所以王与的目标是那些没什么钱,但是需要假装自己有文化的家伙。终于,王与和单文瑞的父亲见了面,最起码在平川一带还是有些名气的书法家——单济。

单济一直知道自己的孩子有王与这样一个玩伴,他一心只想扑在艺术上,将书法发扬光大,不辱师门,不负师门,所以这几年根本无心社交,更加没兴趣跟王与认识了。可这次会面,却给这‘老顽固’带来不小的改变。意料之外的是王与却委婉的请单文瑞不要同行。王与说:“单哥,我这搞得是生意人的小点子,不像你们家追求艺术的大点子,就算老爷子不同意,也跟你没关系。”单文瑞有些许感动,他一直知道自己天赋有限,努力到头儿了也没入得了父亲的眼界,如果老爷子认为单文瑞开始钻研商贾之术了,应该会更加失望吧。单文瑞心里是温暖的,王与还能替自己考虑这么细致。不过话说回来,王与则是还有其他想法。单文瑞这么轴,自己下一步的想法他不一定会同意,单济就更不好说了。说服一个人的难度至少比说服两个人低一些吧,还是让这个一切‘规矩最大’的哥哥往后稍稍吧。

单文瑞自从在老印刷厂上班之后,他们父子俩就住在了离工厂不远的地方,可是单济的工作室却还是在原来关县地区,不能说是山窝里吧,但确实没有一条平坦的路。如果说是追求艺术气息也不成立,他的书画室旁边就仅仅是个小卖部,而且几乎每天从傍晚到晚上都有一帮懒汉打麻将。可以说是要环境没环境、要噪音有噪音了。而且这个工作室,其实就是个老的农村院子而已。青蓝色的大砖夹着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发黄,并且粉化脱落的石灰。院子大门,姑且叫大门吧,只有一米多宽,却还上了两扇对开的黑色木门。门洞高度目测也就两米多点,反正乍一看,显不尽的年岁。两个铁环略低于王与的肩膀,铁环上满是锈渣,王与心想‘这得多久没人摸过了?’,本来想要用铁环扣门,手快接近的时候想想还是算了,便用指节敲了敲。敲完之后,不出意外的,没有任何反应。王与一共敲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力气大,他想喊又不敢喊,担心这老艺术家嫌弃他。还好,在他准备敲第五次的时候,单济打开了门。王与说道:“单伯伯您好,我是王与,文瑞哥应该...”“进来吧。”单济招呼道,可王与却颇是疑惑,因为他没看见老头儿张嘴啊?这人说话不张嘴吗?腹语大师还是书法大师啊?说完这三个字后单济转身向院内走去,王与速速跟上并随手把门掩住。

门虽不大,进来之后院子倒是不小。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空落落的缘故,显得大。进门正对的是一座五间的堂屋,左侧围墙堆着一些花草,看不出有修剪的痕迹,杂乱倒也自然,墙的外侧就是那间小卖部。堂屋右侧有一座三间的小房,单济领着王与就是朝这三间屋子去的。院子里零散有几个小树,没结果子的时候,王与是认不出果树的。除此之外没有一棵杂草、青苔甚至连片落叶都没有。“您这院子归置的真整洁啊,单伯伯。”王与客气地说道,想着搭上话尽快破冰熟络起来。可是单济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不停的向前走去,王与心想‘估计是耳朵不好使,刚才叫门都听不见呢。’单济撩开竹条做的门帘,王与紧赶一步接住,二人就这样沉默的进了单济的画室。这门帘一落,好多人的命运就改变了。

单济先一步进屋之后,就在屋子最中间的一张方桌旁坐了下来。这三间屋子就三个区,最右边是像东北的炕一样的大通铺,中间的桌凳看着就是用来吃饭的,左侧则是两张对着方的条案桌,桌上放的都是画卷纸张,笔墨等一些用品。单济坐下来后慈眉善目看着还在站着的王与,王与左右打量之后,在这么安静的气氛下一时间没说出来话。于是单济清了清嗓子问他:“小王啊,你拿着两幅画,是要我帮你看看吗?不要客气,咱们爷们儿之间直接点好。”“诶诶诶,单伯伯,”这画本来是王与一会儿准备的道具,既然单济直接开口说了,他也就变个方法,先看画吧:“这画是我前些时间收得,您帮我鉴定鉴定。”说着就把其中一幅放在凳子上,另一幅拿上餐桌慢慢打开。可画刚展开不到十分之一,单济突然说道:“等等!”王与疑惑的问道:“单伯伯,怎么了?”单济的瞳孔震烁着,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这画我认得。”王与心说‘你不认得我还不拿过来呢,要的就是你认识。’单济接着说道:“拿到那边去,别再饭桌上看,拿到靠窗的那张桌上去。”

二人移位之后,王与展画的动作更慢了,他一边打开卷轴,一边注意着单济的表情。此时的单济嘴巴都微微张开,不像他说话时候看不出张合,王与趁时说到:“单伯伯,您说这画您认识,是吗?”单济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画,说道:“是的,这就是咱关县的一位先生的作品,她和我的师父是故交。她的画与别人不同,她画中之物都是有影子的,而且影子最妙。你看这画中的竹子,特别要看竹影。”一边说着单济竟然开始微微晃动脑袋,“稍微变点角度的看,竹影是会动的,引得你感觉到竹子是被风吹动的。师傅说过,这位前辈的画影子里藏着魂!可惜她被迫嫁人,没了心境后也不画画了。更可惜的是...哎,人也很快没了。”王与眨巴眨巴眼,又使劲瞪了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出来什么影动、风动,还什么里边藏着魂,那不就是鬼画吗?想到这他打了个哆嗦,也可能是这间侧房太阴凉了。眼看单济已经生了情感,他决定再推一把:“那要是伯伯的师父看到这幅画,他应该...”说到这里,单济略微一怔,但很快嘴角浮出一丝微笑,道:“师父看见,就跟见了故人一样。”‘难就好办了!’王与心想,还担心你那过世的师父不喜欢呢!紧接着王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幅画即将展尽,却停了下来,单济催促道:“打开呀,快!”没想到王与却对着单济用力一鞠躬,用严肃中带着一丝愧疚的语气说道:“伯伯,对不起,我不该带这幅画过来!打开的话我担心您老人家和您师傅都难免心疼啊!”单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然后自己伸手打开了剩下的卷轴,却看见画底部已经斑驳不堪,满是老鼠啃咬的破洞,尤其是底部那大片的竹影,也就是单济所说画魂所在之处。

“这...这...”单济手指有些颤抖,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一直重复着三个字:“可惜了,可惜了。”片刻之后,单济示意王与把画收起来,他又坐回到方桌旁边,看着门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这画于我,无价之宝,不仅仅是那位先生的造诣、技法,还有我年轻时候的回忆,甚至有师父的妒忌,嘿。但这残画一张,画师也不出名,小子,你这笔买卖,怕是赔的一分不剩了。”王与迅速收完画卷稍稍弯腰站在单济侧前方说到:“伯伯,我并不是为了赚钱。”这句话倒是引得单济对他抬头另眼相看:“哦?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要个鉴定?给你盖个‘保证’吗?”王与摇了摇头:“不是的,伯伯。我是想求您救救书画,不仅仅是这幅,光我收上来的,都不止一两张!”这当然是假话,他王与买了十二张,刚才这幅因为破损,在他的说服下是人家白送他的,其他十二幅都是完整的,要不他也不掏这个钱。单济盯着王与似乎看透了他,略带怒意的斥道:“难道你是让我给你补画?给你造假?!”这话一出,看王与的表情和踱步简直吓得要死,他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伯伯,那哪能啊!?哦对,你再看看这个!”说着他一大步跨到桌子对面拿起了第二幅画,噌的一下,一把就展开了,跟刚才那幅画一模一样,而且底部的残损也补好了。单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还不是造假!”王与把画往桌子上一扔,就过去扶单济,却被单济一把甩开了手。“您别着急,我保证不是造假!您听我慢慢说,”王与一看老头儿真急了,赶忙解释道:“你老仔细看看,这张是印刷的,印刷品!谁造假用印刷机啊?!”这单济活了一大半辈子,今天算是让王与给弄迷糊了:“小王,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呀?啊?”王与眼看情绪已到,事成一半,接下来这临门一脚,成败见分晓!他说道:

“单伯伯,我从来到您这儿就没说过假话,造假的事儿咱不会做,也不能做!我只有一个目的,救画!但救的不只是这一幅画,也不仅是我收的画,不仅是过去的画,还有未来的画!除了我收的画,还有多少张像这样的老前辈优秀的作品,被塞在一个落满灰的箱子里,早晚一天得被老鼠啃了!我想把这些画全收了,但我没钱,就算被别人收走也行,只要能保护好这些艺术品。但要卖出去,得先被人看到,挂到一个人家可能被十个人看到,挂到十个人家就可能被一千个人看到。但是哪有那么多有钱人,所以我就翻印!装裱好一点的,一张就卖二三十块,看的人多了大家就能慢慢接触到,发现这些艺术品!画就有人来收了,画值钱了,画师能赚到钱,画师就更多了!我知道,您这样的大艺术家,我这样投机倒把的做生意人没法儿比,但是您看看这些年,就是在关县和平川县合并之前,有多少关县的年轻人去平川做工,再这么下去,就没有几个人继承关县的艺术了。再也不会有‘出关之才’了!如果我不去收这幅画,她就全被老鼠啃了做窝了,我要是不补全、翻印,除了您,这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知道那位画影藏魂的前辈了!您希望看到吗?您师父希望看到吗?”

这一通演说下来,王与口干舌燥,甚至感动了自己。单济看着这个情绪激昂的年轻人,一时间晃了神。他问道:“小王,你是要我怎么帮你?”王与眼神一亮,要不是还在单济的面前,他真想一拍大腿,在叫一声‘成了’!王与咽咽唾沫湿一下嗓子,接着说道:“伯伯,您知道的,咱们关县很多好的画家,大家是不知道的。可是人们都知道您的大名,我每张画只印有限的数量,但不管怎么样都只是印刷品。不过,只要您签了章,承认了画家的水平,保证了限量的价值,我就保证能卖得出去!刨去我买画、印刷、还有其他的成本,赚的钱也有限,但是可以继续买画,继续印刷,这样越来越得多画就能被我保护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就会喜欢书画!”单济却眯了眯眼看着桌子上那张补全翻印的画问到:“这画印的倒是挺真,不细看还以为是画的,是单文瑞给你补的吧?”王与心想‘还好单文瑞发现了这张画,我让你儿子补这张还不是为了让你看看,不是你故人的画怎么打动你。’但他却回答:“是的,我是求文瑞哥补全之后,我也想看看完整的是什么样。”“他也就这个水平了,不管换谁也补不出原画师自己的感悟。那像这样的破损的画呢?你准备怎么办?”王与说:“有损坏的话,咱们就不补全了,补的再好也不是原作。当然也要保存起来,将来兴许能办一个‘伤画展’。有缘人可以来欣赏,无缘的,那自然是无缘了。”听到这样的回答,单济非常欣慰的、甚至有些欣赏的看了看王与:“年纪轻轻,到有一份自然洒脱。小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书画有这样的情感呢?”“保护和发扬传统文化,人人都有这个责任嘛。”王与说完之后,却听到单济轻哼一声,他晓得自己的这个理由难以让单济信服,索性再编一个吧:“其实...其实是因为我爷爷。他从小对书画热爱,却因为太穷,没办法做了一辈子农民。我小时候儿他就想让我学书画,可一生老实本分的他找遍了平川县,也没给我找到一个好老师...”,王与本想继续编下去,什么‘不想让爷爷的热爱没落啊’、什么‘就算没学过自己喜欢啊’,但他注意到说到找老师的时候,单济不自觉握紧了双拳。随即他听见单济喃喃道:“平川县本可以有一个好老师的...”王与问道:“伯伯,你说什么?”只是一瞬单济又恢复和蔼的目光,还带有些许的愧疚,道:“没什么,你准备好把复印品拿过来吧,我希望你能做成。”终于!王与的计划一步步终于实现了,虽有些小插曲,最后终于还是说服了单济。他只顾着傻乐了,都忘记回话了。单济看他,确实是发自肺腑的开心,天真的笑着:“你还有事儿吗?”王与听问才意识到自己的愣神:“没了,没了啊。”单济就一抬右手指向前方:“没事儿你走呗。”“哦。”这老头儿倒是真的直接,不浪费一分一秒啊。

王与轻躬了一下腰,转身正要准备出屋,单济却又发问说:“这些印刷品都卖出去了,那真迹自然会更值钱,”看着一时没有回身的王与,单济接着说道:“以后的路要考虑清楚啊,走吧。” 第八章:无标题08 关于单济所提到的真迹字画的价值,王与不是没有考虑过,而他得到的答案是:‘就算值钱,也值不了多少钱。’但是王与也错估了单济名气所带来价值。真品被保护、书法家签章、精品印刷限量,三套组合拳下去,那十二张字画翻印的一百二十件礼品,竟然卖出了八十到一百元不等的价格,远超王与的预计。当然这和他精准的目标人选与巧舌如簧的销售语言也密切相关。仅此一回,就为他带来了近万元的收益。就在王与都为这次不小的成功洋洋得意时,一个小小的插曲,在他的运作下借力打力竟然迅速的将他推到了一个之前从未设想过的高度。

一天大早,王与兴冲冲的揣着一沓百元大钞正准备出门。这天他和单文瑞越好要再去淘画,要在这卖出去一百二十张印品的风声传出去之前,能买多少就买多少,王与已经让单文瑞入股,并且还准备联合老爸说服母亲。这在当时,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大手笔了。可刚下楼,就有两个看起来与他岁数相当,但气质相当不同的男人在等他。“喂,王与是吧。”开口说话的人剃了个毛寸头,几乎都快成光头了,他的伙伴则是满头长发像是摔在地上的蛋黄一样四处飞溅而且闪着微微的红光。原来是当地的一个地头蛇,派自己的小弟来找王与买画。这个人王与也有过耳闻,一是王与没有机会和他认识,另外按王与的想法:这些人做事全凭好恶,没有章法,迟早翻车。更让王与纳闷儿的是,一个流氓头子,怎么会对书画起了兴趣?原因倒是简单,此人名叫蓝银虎,外号虎哥,前天在一家债主家催帐的时候看见王与卖的一副‘蓝背下山虎’。虎哥觉得这简直就是为他画的呀,画家把老虎的背部画成蓝色的干什么?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小毛头负责传达,蛋黄头好像很谨慎的观察四周,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虎哥开价两千块,不议价,不商量。这王与是不卖也不行,多要也不行。王与稍加思索对小毛头说到:“虎哥的大名我早就听过,不要谈钱了,我直接送他。不过画在仓库保管,我得去取,也不麻烦你们二位再跑一趟了。你们给我个地儿,明天中午,我亲自送过去。”

这一整天王与和单文瑞收画的时候,王与几乎没有参与任何意见,但不是他懂得少,而是他心思全在别处,唯一跟单文瑞的交流就是:“便宜点儿,再便宜点儿。”一天下来买了十几张,倒不是钱不够,而是时间不够,单文瑞看见好的画走不动道儿,跟他家老头儿一样。自从卖印刷画比较顺利之后,王与就一直在思考手上这些真迹的价值。只要他王与还这样做生意,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追随者或模仿者加入,那原画作的价值就会水涨船高。可出售印刷品的利润会越来越低,因为技术不难,同类商品肯定越来越多。但是如果卖了原画,卖的越早,亏得越多,如果不卖,又没有资金搜集更多的原画。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怎么做都是亏钱。当然王与脑子里的亏钱,就是他能挣到更多,却没挣到,就算亏。就类似两个人同时在大街上看见地上有张大钞,一个人眼疾手快捡了起来,没捡到那个人竟然觉得自己丢了一百块。而这个死循环,现在仿佛有了答案。

王与和单文瑞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后,单文瑞早就精疲力竭了,可王与非要拉着他去印刷厂把印错的十几幅纸张取了出来。单文瑞想着王与已经挣了不少钱,怎么着晚上也得管自己一顿饭吧,可王与拿到错画之后招呼都没打径直回家了。单文瑞不知道的是,王与不仅是没有吃晚饭,接下来更是彻夜未眠把那些错画仔仔细细的包装好,和刚收回来的字画放在一起,看似相同。

次日上午十一点半,王与便出现在了跟小毛头和蛋黄头约定的地方,一个拳击馆。除了虎哥点名要的‘蓝背下山虎’之外,王与还带了一个大箱子。将‘蓝背下山虎’免费赠与虎哥之后,二人已经到了称兄道弟的虚伪阶段。虎哥发问这箱子里的物件时,王与一拍脑袋:“刚好中午了,弟弟请哥吃喝去,哥挑地方。我这箱子就先放您这儿。”虎哥噗嗤一笑,拿上大哥大又招呼了六七个小弟,看样子是不管王与打的什么主意,至少先宰他一顿。饭桌上酒过三巡,王与说:“弟弟人微言轻,想要借虎哥力气一用。”原来王与带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两次收的所有画的原稿和一些错画,加在一起将近四十幅。他把错画放在了底下,就赌一把,一是虎哥喝完酒不会把画全部展开看,二是这个放高利贷的地头蛇就算看见了错画,也看不明白个所以然。而王与目的简单,就是要借虎哥的钱。还跟他吹嘘说王与的收画团队报告,光是这个月就还能再收上来八十幅。虎哥自己都愿意花两千块‘讹’他一幅画,这百十来幅画的价值他自己多少有点把握,这件事谈妥并没有花王与太大力气。

王与和单文瑞的翻印工作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他们还购置日本进口的机器,找了栋厂房初具工厂的形式,有自己的工人和销售。但此时翻印画的利润也仅仅能维持厂房的运作和还虎哥高利贷的利息。借出的一大笔钱单文瑞并不知晓。没过一年,和他们类似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在关川市遍地露头,同时出现的还有被其他老板捧出来书法家们。单济的名气虽然越来越大,但这么多所谓的‘书画家’齐头并进的趋势下,影响力却在减弱。单文瑞觉得马上要陷入恶性竞争了,可王与却觉得时机终于到了。王与联合一众老板组织了两次书画展览,大家都拼了命的安排自家的‘书画家’坐镇发言。紧接着,在王与的支持下,由单济牵头成立了关川市书画家协会。投票选举会长前一天,王与宣布以单济的名义捐赠一栋办公设施完备,周边环境优美的写字楼予书画家协会免费使用两年,他从虎哥那里拿到的大部分资金都用在了这件事上。顺理成章的,名气大、贡献大的单济成功当选第一任会长。

同行们认为这不过是王与为单济树立更多威望,以提升自己产品价值。他们都认为这笔生意做的烂透了,这么大的投入,除非产品卖到天价,否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王与拿出了他的最终目的——拍卖会!不出意外,绝大多数拍品都是王与的存画,毕竟没有会长的签章,是上不了拍卖台的。甚至有一些老板把自己的藏品转卖给王与,才能获得部分利润。经过近两年的运作,关川市现在已经是有名的‘文创产品之都’,关川市书画协会拍卖会吸引的早就不仅仅是阳川省的收藏者了,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人士都盼着关川的拍卖会能多开几场。

两次拍卖会之后,王与就还清了虎哥的所有借款。二者的地位也悄然转变着,此时虎哥也会亲切地称呼王与一声‘我的好王总’。另一个原因是虎哥的收入有个红线,超了就遭人盯到了。于是王与给他出了个第一个主意:他购买王与的画,王与再用虎哥钱高价拍到手。画还是王与的画,钱还是虎哥的钱,却都干净了。同时王与拍的到画没有明确买家登记,再次以拍卖价格流转交易。就这样,他快速积累巨量的财富。王与实现了自己对单家父子的承诺,关川市的文化产业蓬勃发展,单济闻名全国。之后王与拿出一大笔钱找到单文瑞,说:“单哥,答应给你建个厂,建个最好的印刷厂!”就叫,星升。

伴随着星升印刷厂的落成,王与的社会地位进一步提升。他本就是‘产业改革浪潮’的先驱,说是领头人都不为过;又是关川市书画协会的主要捐赠人;还是关川市书画家协会拍卖会的主办方;现在进一步成为了拥有实体产业的企业主。通过各种商业、社会甚至政府活动广泛结交人脉,在关川市成为了名副其实一个璀璨的新星。如此优秀的知名人士自然也很快遇到并且追求到了心仪的爱人——刘春梅。即使是这样,成功的事业、幸福的婚姻,在关川市风头无两的王与,仍然不感到满足。“我注定要做更大的事,比昨天更大。”他这样说。王与认为自己的家业也仅仅是在关川市排得上名号,可关川市也仅仅是两县合并没多久的一个小地方,它与阳川省的省会都没法儿比,更何况全国那么多巨大、发达的地区呢。甚至,连和王与合作熟悉的领导升任至省会之后,也曾提点过他要到‘更大的地方去创造价值’!王与认真分析了自己未来需要的关键条件,一星二财。星可以是文化宝库中挖掘出来的‘古星’,比如能拥有颠覆艺术界价值的文物,或许应该叫做艺术品。也可以是未来出现培养出来的‘新星’,与他这个商业新星不同,这个文化新星要有过硬的专业素养,被他包装成艺术界的顶流明星。这两种‘星’的出现与否,储存在于王与的控制之外的。那么第二条件就是财,王与现在所积累的财富可以让他在关川市富甲一方,但是放到大都市中,恐怕也就是个‘小富即安’的水平。既然‘星’的出现只能靠等,他决定再开辟出新的敛财渠道。而正是这一决定,最终导致王与丢掉了自己的生命。 第九章:无标题09 不过,王与的结局还远未到来,还有很多人要参与他的生活,被他使用、被他利用、当然也被他培养。在结局八年之前,还有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蹲在王与的星升印刷厂墙边,等着工人夜间加班结束,弟弟要帮哥哥‘拿’东西。

自从星升印刷厂建立,只要和生产相关的工作,王与是一概不管,全权交给了单文瑞。使用高端新型机械,几乎是不顾成本的使用最优的材料,使得其生产的产品成为关川市的标杆。整个星升印刷厂大步朝着单文瑞的理想状态前进着。这次王树盯上的就是星升印刷厂一款较为高端的卷筒画两边的铜头。星升的产品虽然价格贵,但是用料扎实这是大家公认的。高档纸或者木料,就算给王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换钱,但是纯铜可是价值不菲啊。弄几十个就够他十天半个月的生活费了,再多了也拿不动。

星升印刷厂的这间不大的仓库其实也就是贴着车间一侧的墙,隔出来一间。翻不高外墙进去之后,车间的窗户却比较高而且窄,这也是将仓库选在此处的原因。王树上次跟另一个‘搭档’来的时候,俩人搭人梯让王树爬了上去。可是钩开了锁扣,拉开一扇窗户之后,不论是宽度还是高度王树都钻不进去。伸头进去看见堆在不远处的铜疙瘩却够不着,急得他是抓心挠肝。随着工厂里的看家狗急促的吠叫,二人不得不灰溜溜的逃走放弃了。

这会王树看着蹲缩在自己身旁的狗不争,不禁在内心发笑:‘原来之所以捡到这家伙,是天助我也啊。’按照王树的计划,等到车间下班,会有一个工人住在车间里看管物品。等那位睡着之后,他就把狗不争驼上去,然后找个理由骗他在这等。自己去拿铜头换了钱,留他在这明天工人上班发现仓库里的小孩,他们也没办法只能送到派出所,一举两得!“嘶...”王树突然突然想到:‘如果他明天带着警察到我家指认我怎么办?他记得住去我家的路吗?管他呢,明天就在家外边躲着,他们要是不来我就时不时去看看爷爷,他们要是来了我就不进去。大不了被逮到,像之前一样,我一没钱的小孩能拿我怎么样?至少,至少把这家伙交到警察手里了。’王树向来是这样,所有的计划只有一个好的开始,至于后来会怎么样发展或者应对。按他的话说叫灵活多变,车到山前必有路。

没过多久车间关灯了,甚至更短的时间,看管工人的鼾声已经在车间里产生回音了。得到了王树的指示后,狗不争也翻过了工厂的外墙,王树随后对他说道:“不争啊,哥坨你上去,你看这窗户往东一推就能打开。你钻进去后慢慢往下滑,别蹦进去。找到铜头之后用跟木棍一个一个的往外送,明白了吗?”狗不争认真的记着‘他哥哥’的指令,王树接着说道:“你听这个打呼噜的声音,如果他停了你也停下,他继续打,你就继续拿。”说完这些王树扎下马步示意狗不争踩着自己开始往上爬,狗不争却问到:“哥,那我一会儿怎么出来?”“呃呃...”这并不在王树的计划范围之内,他说道:“哦对,一会儿哥给你扔条绳子,你绑在腰上,哥拉你出来!”王树此时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他佩服自己怎么这么聪明,一会儿开溜的理由都找好了,又接着说:“一会儿我轻轻敲两下墙,你就不要在动了,哥去拿绳子。记住!除非是我叫你,一动不动,一个字也不能讲。重复一遍!”王树心想万一自己还没跑远,他把人家喊醒了,在被抓回来揍一顿可不值当,狗不争重复道:“哥一敲墙我就不动了,就等哥再来接我。”

非常幸运,接下来一切顺利,王树瞪大眼睛盯着那扇小窗户,不一会儿一个小铜球冒了出来,落下的时候他一把接住,砸的他手掌有些发痛,‘没想到这么小的却这么重,嘿,越重越值钱!’接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王树敲了敲车间的墙,他等了一下确认狗不争听到了,可别一会儿掉下来个铜疙瘩把自己脑袋砸了。其实他想要拿更多,可往地上一扫,再多恐怕就拿不下了。于是王树脱掉外套把铜球放进去,用袖子给捆扎了个结实,然后扔到了墙外。‘走咯!’王树心说:‘逍遥自在去咯,拖油瓶也扔这儿咯。’

这二十个铜球大概得有四十斤重,王树扛着它们还是有些吃力了,不过一向至少能换个一百多块钱,咬咬牙也坚持下来了。等他来到收废品的门前,满头大汗,虽然没穿外套,上衣依然被汗水浸透了。收废品的老小子张着嘴闭着眼,也不打鼾,连呼吸都没啥动静,看着还以为死了呢。王树刚把他叫醒就闻到一股子酒味,王树还想他喝多了看能不能多要他点儿钱。谁知这老小子喝醉归喝醉,算账的脑子仿佛是独立出来了,而且他只给王树两块钱一斤,说是这些铜他还得融化了在卖,要换别人都不会收他的,要不是看王树常来,他也不愿意要。老小子看着浑身冒烟的王树,是吃定了他不会再跑其他的地方,哪怕王树有个自行车他都不敢这么压价。最终,王树只拿到了八十一块钱,他说不出来的窝火,却也没有办法。

拿到钱后,按照王树的习惯,当然是先奖励自己一下。他在路边摊上搞了点羊肉串,还兴致勃勃的买了两瓶啤酒。不过小小年纪没什么酒量,第二瓶没喝完酒晕乎乎的了。于是乎拿塑料袋装着剩下的羊肉,准备带回去给爷爷也打打牙祭,掕着剩下的半瓶啤酒,脚步一快一慢的往家里走去。到家附近的时候,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王树抬手一扔都在路边的荒草地里。谁知刚好砸到一只野猫,那野猫尖叫一声像炮弹一样瞬间弹了出来,叫声加速度吓得王树心脏怦怦直跳,站在原地缓了一下,自言自语到:“嘿,这也不能怪它,睡得正香被酒瓶子砸了一家伙,嘿嘿。”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由远到近不停地传了过来。那是一只小猫的叫声,王树定睛一看一个只有土豆子大小的小毛球从草丛边上摔了出来。站起来后对着王树‘喵喵’直叫,每次叫唤都把嘴张的老大了,以至于眼睛都睁不开,可即便如此它的声音还是小的可怜。王树本想伸手摸摸它,却看见它杂乱的长毛上沾满了土泥,随即天真的对它说到:“叫叫叫个屁呀你,不就耽误你吃奶了吗?你妈就是被吓着了,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了,你还怕,她把你扔在这不管啊?”说到这儿,王树脑子嗡的一声,两瓶啤酒里那些许酒精瞬间没了作用。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神朝下左看右看却始终不知道该看些什么,最后他双肩耷拉了下来:“找根绳子吧,妈的...” 第十章:无标题10 ‘哒哒’两下敲击声从王树的指关节下发出,几乎是瞬间‘哒哒’又有两声从车间墙壁上回应而出。王树压低声音对着头顶的小窗说到:“不争,哥来接你了!”他耳朵贴在墙上等了一下没有回复,想着应该是这小孩还记得自己的交代不让他说话。然后王树把绳子盘了一下朝窗口扔去,非常精准的落了进去。等了一会儿后王树轻轻扥了两下绳子,随即绳子上也传来拉他的力气,王树开始发力准备将狗不争拽出来。可他没想到的是任凭他怎么用力,绳子竟是丝毫未动,以至于他自己都快拽着绳子爬到墙上了,王树嘟囔道:“这家伙有这么重吗?”啪啪!两束灯光几乎同时照在了王树脸上,他被抓到了!王树正准备翻墙逃跑,一个略有有些尖细的声音说话了:“就算你跑了,那小王八蛋呢?”

兄弟二人被印刷厂的工人用王树自己带来的绳子,背靠背的把手绑在了一起,这绳子的用途王树倒是真没想到。刚才那个尖细嗓子,是这个车间的主管,也是曾经在县老印刷厂拍单文瑞马屁最厉害的一位,名叫梁金:“老常,查清楚没,到底丢了些啥?”被梁金叫做老常的人,正是住在车间里看管货物的常士鹏:“没呢梁主管,刚才那个小个头儿把这弄得太乱了,我理理,我理理。”

从王树带着铜头离开,再去收废品那里卖掉,自己又吃又喝的,差不多的有三个小时了。狗不争在仓库里面,身边除了常士鹏的鼾声其他什么动静都没有,一声声的呼噜更像是秒针踢嗒踢嗒一样,让狗不争觉得时间过得更慢。他敲了几次墙壁没有回应之后,就在昏暗的仓库里尝试堆一堆东西自己爬起来看看。那怎么可能堆得结实,一阵晃动就摔了下来,响声也引得常士鹏警觉的过来查看,直接把狗不争堵在了里面。随后常士鹏通知了梁金主管,梁金又带着几个工人从宿舍过来。可不论怎么问,吓唬也好,哄骗也罢,狗不争就是一言不发。梁金纳闷儿了:“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哑巴吧?也可能是个傻子?”常世鹏问到:“梁主管,接下来咋办?”梁金稍加思索回答道:“先灭灯,等他同伙儿过来救他。”常世鹏又接着问:“那要是其他人把他丢在这呢?”就在这时狗不争冷不丁的说了一句:“我哥不会丢下我的!”梁金鼻子一哼,道:“喏,你看,多义气。”于是他们就设下圈套等着王树回来,其间梁金都觉得应该不会来了,就在他们快放弃的时候,一个工人朝车间内闪了两下手电,意思是:有人过来了。

“我说老常是到底弄不弄得清啊,啊啊...”梁金抱怨到一半还打了个哈欠,常世鹏回答道:“主管,我得根据今天的出库单对比着数数...”话没说完反而被王树接了过去:“数什么数,我告诉你就是了,铜头二十个,没了。”看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工人们都被逗乐了,梁金:“你倒是挺坦白啊你,说,弄哪去了?找回来打你们一顿这事儿算结束,不难为你们。找不回来,就打你们个半死,还得给我赔钱!”被倒绑着坐在地上也不耽误王树摇头晃脑还抖腿:“找不回来了!卖了!”梁金顿在他面前问:“卖了?卖哪了?押着你找回来。”虽然今天王树是被那个收废品的老小子坑了,但是不能出卖他,要不然以后谁还敢收他王树‘拿’回来的东西,于是他答道:“找不回来了,路边骑三轮收废品的买走了。”“你少给我放屁!”梁金看他这个态度终于压不住火了:“谁他娘大半夜的还骑个三轮儿收废品?!我告诉你,你最好赔得起...”说着就把王树的所有衣服兜掏了个干净,他又纳闷了:“总共就八十七块钱?还他娘有一袋烤肉?”听到这些包括常世鹏都从仓库里走了过来,更别提其他几个工人了,都伸着头往前看。狗不争也回头看了看王树,王树小声说道:“给你带的给你带的,怕你饿。喂!”王树看着梁金把钱装进口袋,着急的喊道:“那有十块本来就是我的!花了五块,你不能全拿走!”梁金被他气的双眼紧闭,右手不停地捏着眉心位置,道:“我那进货二十个都得小一千块,你还让我还你五块?”梁金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往上拿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单文瑞处罚最重的就是在车间里抽烟,又悻悻的放了回去。常世鹏靠近他小声问道:“要不咱通知单厂长吧?”梁金哼笑两声:“单厂长,他就是按规矩送到派出所,这小王八蛋这么嚣张,你看他像第一回被抓吗?哎,我给老板打个电话吧。”

梁金:“喂,诶诶,是我,王总啊,这么晚了你休息了吧?...咱们厂子里遭了贼了!对对...得值个千把块钱呢!这太多了,我也慌了神了,只能请示您嘞...俩小孩,小毛贼,看着十几岁吧...厂长连续几天加班...诶好好好,好好好。”听到王与要过来厂里,梁金算是如释重负。不过就千把块钱的东西,这大老板至于这么上心吗?而且自从前两天市区里发生了爆炸案,王与还没来过厂里呢。以往他都是一大早过来,偶尔有客人或者领导参观一下,待不久王与就走了。虽然每天都来,但都待的时间不长。回到车间,梁金收起打电话时的谄媚,又把他那并不多的威风露了出来:“压着他们,带到老板办公室等着!诶诶诶,老常你就别去了,过去也是挨骂,你在这仔细看着,我替你说说好话,就说你懊悔,啊对,懊悔。”在一众工人的押解下,和常世鹏的感谢声中,王树梁金等人朝着办公楼走去。过一会儿,王树将第一次见到王与。

听完梁金的汇报,王与示意其他的工人先在办公室外等候,他跟这两个小孩子聊一聊,梁金则站在兄弟俩旁边。王与首先解开了兄弟俩手上的绳子,并让他们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而他自己则是斜靠在桌子上点起了一根烟。在整根烟抽完之前,王与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除了手往嘴上送烟和嘴巴吞云吐雾,身上几乎没有其他动作。王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中后盯着王树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啊?”王树没想到开场白竟然这么平常,虽然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但也没有咄咄逼人,他回答道:“王树。”一刹那间,王与有一丝失神:“宽恕的恕。”王树接道:“对对,就是宽恕的恕。”王恕想错就错着来呗,自己以后是不是得编个假名字啊?像自己这样老实的贼可不多了。王与又问:“多大了?”王恕这回可不能诚实回答了:“十三。”王与依然用着同样的口吻说:“你们偷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超没超过十四都没关系。”王恕一看自己的小心思在王与面前根本藏不住,便又接话道:“哦,那十五。”王与问:“为什么不做工,小偷小摸不比做工挣得多。”王恕心想他这问的都是啥呀?你还不如打我一顿放我走呢!不过王与的气场太强了,他还是乖乖说:“爷爷要人照顾,走不开。”王与随即问:“爸妈都不在了,是吧?”,这句话一出,压的王恕别说插科打诨的勇气了,连那点仅剩的自尊都拿不出来了,他只能低下脸点点头。王与用下巴一指狗不争,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

狗不争从头到尾根本不敢直视王与,自从家庭变故之后,仅一天多,狗不争的记忆混乱不堪,他除了知道王恕是他哥哥,他们有一个爷爷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偏偏对王与这张脸,仿佛又在哪里见过,没有任何画面,只是纯粹的恐惧情绪。刚才王与发问,仅是抬头对视的一刹那,又把他吓得缩到了王恕身后。王恕握了握狗不争的手对他说道:“别怕别怕。”狗不争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若不是他就在王恕的耳后,但凡远一点点,恐怕他也听不着。“七岁,叫狗...叫王不争。”王恕替狗不争转达道:“他七岁了,还小。”王与饶有趣味的看着狗不争,心想这兄弟俩倒是一个套路,都喜欢把自己往小了说,王与道:“看个头可不像啊,看来你哥没给你少吃好东西,刚才不还带的有烤羊肉嘛。”王恕心想那本来是给爷爷带的,不过自己都回来救他了,也算对他好吧?“我现在就可以放你们走,”听到王宇这样说,王恕心里一喜‘这是碰见傻好人了!’,接着王与又说道:“而且你还可以来厂里做工,一天三十。你弟弟年龄不大,但是可以照顾一个老人。”连梁金都蒙了,这大老板半夜来是要给这个小毛贼,面试?王恕稍加思索,如果狗不争能照顾爷爷,一天三十足够他们吃喝的花销了!这不是傻好人,这王与简直就是活菩萨啊!王与继续说:“那么,你也不用保留销赃的门路了,告诉我你把东西卖在哪了?你多少钱卖出,我多少钱买回。几十块就是几天的工钱,我不计较了。”在这一通关照下,王恕都要对王与感恩戴德了,索性就把废品站交代了出来,说到卖了八十一块钱还去买烤串儿的时候王与都没忍住笑了出来。王总一乐,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就轻松了下来。

可王与突然说:“把手放在桌子上。”“啊?”王恕还没有反应过来,梁金就抓着他的右手按在了桌子上,王与迅速上前抬腿将皮鞋的后跟死死的踩在了王恕的手背上。钻心的疼痛让王恕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他还没心思想骨头会不会断,倒是回想起之前被人逮到挨的打可比这重,怎么这一脚会这么疼!他想将手抽回,可力气怎么会大的过做工数年的梁金呢。狗不争被吓的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发不出一点声音。王恕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梁金一把按回到沙发上,所幸是王与收了脚,王恕左手握着右手腕‘啊啊’的大叫。“行了,这点痛都吃不了吗?”王与一边点上第二支烟,一边风轻云淡的说道。王恕则随即忍住了叫喊,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偷东西被抓,立正挨打,无话可说。王与:“在我这做工,手脚要干净,这样你就记得住了。还有,关川这地方可不大,只要你们还在这地方生活,找到你们,不出半天。”王恕又喘了几口粗气,竟然在冷汗直流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渗人,但终归是笑着说:“记住了老板,”他还用左手指了指右手背上已经渗血的清清楚楚的鞋印,“记得清清楚楚的。”看他这样的表现,王与突然觉得自己找到宝了,他说:“好小子。手上的伤好了来找他,”然后手一指梁金,“你们俩把沙发给我擦干净了再回家。”边说着就大步朝外走去,梁金紧随其后,到办公室门口王与道:“留一个看着他们,其他的跟我走。”梁金赶忙点了一个工人迅速交代,擦干净沙发让俩小孩走人,然后五六个人匆匆忙忙跟着王与下楼了。

他们很快出现在收废品的门口儿,卷闸门在梁金的拳头下‘哐哐’响,尤其是在这安静的深夜,听的人心里发颤。老小子骂骂咧咧的拉起门,正准备再提升一个调门接着骂,就被梁金等人一顿暴揍。这老小子是懵的彻底,一边挨打一边喊着问:“怎么了这是?为什么啊?你们谁啊?啊?!”片刻之后,众人停了拳脚,梁金从兜里摸出一个铜头拿给老小子看,并说道:“这个,收了多少,全拿出来!”“嗨,大哥你直接交代呗,就在这呢,二十个吧像是,都在这呢,我也不知道是啥,跟我有啥关系啊。”收废品的老小子是叫苦连连,这也没占多大便宜,挨这么一顿胖揍。梁金数完之后,转身对靠在车边、站在黑影里的王与说到:“老板,都在了。”

随即,就看到一个红点,王与又在抽烟,晃动了几下,接着王与出现在了灯光之下。他接过梁金递过来的一个铜头,转了转看到了圆环之中有一个四角星的标志,这是星升印刷厂的商标,然后走到老小子跟前说:“跪下。”这家伙魂都被吓飞了,不带思考的扑通就跪下了,嘴里还不停的解释和道歉,王与说:“你看,以后带这个标志的东西,你都不能收,明白吗?”老小子连连答应,王与又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向后拉:“可以闭眼,但不能躲,不然我掌握不好力度。”随着他一声惨叫,铜球结结实实砸在了额头上,星升印记的伤痕也印了上去,王与:“怕你记不清,给你印一个。不仅你要知道,你的同行也要知道,如果你同行不知道我也过来找你!辛苦,帮我传个话。”这老小子已经被吓得不会说话了,鼻涕眼泪和血都融在一起往下流。王与转身开车离开了,其中一个工人问:“主管,咱们怎么回去啊?”随即遭到梁金一巴掌:“能不能别傻不愣登的,还让老板给你当司机啊?!”那人还在嘟囔着:“那不是坐车来的吗...”梁金又一抬手似打非打:“行了行了,也不远...”‘噗嗤一声’梁金回头看那个收废品的时候没忍住笑了出来:“头上带个印儿,跟他妈宋江一样,嘿嘿。”随后看着王与离开的方向感叹道:“小偷小摸抓不完,没人给他们销赃,自然也就没人偷了。那收小毛贼当手下是为啥呢?...”思考片刻之后,梁金只能摇头感叹:“怪不得人家当老板呢,哥儿几个,走,回去。” 第十一章:无标题11 王恕进厂做工这件事,刚开始还遇到了点小波折。不得不说王与那一脚是真的狠,王恕和王不争回家之后心有余悸的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王恕的右手肿的跟个猪蹄一样,万幸没有损伤到骨头。没几天王不争就熟记了照顾爷爷的注意事项,并且做的有模有样,于是王恕也去到了星升印刷厂找梁金报到。梁金挠了挠下巴,表示这件事儿不一定好办,弄得王恕以为这家伙是想要点礼品。可随即梁金就带王恕见到了厂长单文瑞,他也明白了单文瑞的‘原则性’有多强。了解到王恕还没有年满十六周岁,如果他进厂就算是非法雇佣童工了,单文瑞反对的没有丝毫的余地,即使梁金表示了这是老板亲定的,依然没用。梁金夹在厂长和老板之间,是谁都不敢得罪,他就让王恕一直等在王与的办公室门口。进而引出了王与和单文瑞的谈判,当时的情况让王恕颇感意外,那个在他眼里威压如天的王与跟自己手下的厂长说话,竟然也是客客气气只能软磨硬泡。最终王与保证一切后果他都能摆平,而且王恕的工钱不走工厂账目,而是由王与个人支付。有加之王与搬出了王恕可怜的现状,说实话从王与嘴里说出来,王恕才感觉到自己是挺可怜了。最终在善良人性和冰冷规定面前,单文瑞也不忍心看这个孩子走向歧途,一言不发的点头默许了。当然,至于有没有走上正道,这就是后话了。

令单文瑞颇感意外的是,这个已经辍学几年的小孩子脑袋是非常灵光。生产流程规范他是过目不忘,甚至还能偶尔迸发出个小点子提高效率。王恕不仅有梁金的灵活,做起工来也是一丝不苟,虽然力气没多大,但是舍得下力。半年左右,王恕已然成了单文瑞眼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梁金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抓的小毛贼,如今将近一半主要工作,竟然是跟着厂长到处巡查,心里酸酸的。但他酸早了。一天中午,就在王恕咬着牙推着装的满满登登的小翻斗车往工位去的时候,他被王与喊停了。

王恕一边用袖子擦着脖子里的汗泥,一边就跟着王与进了他的办公室。王与坐在椅子上后,拿出一张纸推到了王恕面前——《员工入职登记表》。“这啥?”王恕伸着脖子看,他并没有用手拿起来,因为他的手上全是黑灰。王与回答道:“你不是认字儿吗?有什么看不懂的?”随即王与向王恕说明到,他还记得王恕户口本上的生日,就是今天。那么也就是说,王恕年满十六周岁了,可以正式成为星升印刷厂的一员了。“签字,给你涨工资。”王恕的心里五味杂陈,这几年自己哪还有什么生日可言,即使看到别人过生日,想起来曾经一家团团圆圆,也是说不尽的苦涩。如今老板这样做,不管是为了规范流程还是其他,但只有他还记得自己的生日。他颤颤巍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对王与连连道谢后,就准备回车间了,却又被王与叫住:“快中午了,今天放半天假,回家去吧。但是你只能跟要半天的工钱明白吗?”王恕心里念叨着‘我的大老板,半天十五块你也给我记着。’不过,他的想法马上就改变了,王与又掏出来一个小红包:“欢迎你入职,也祝你生日快乐。”王恕此时都感动的要哭出来了,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像他这样苦命的人,挨打也好被歧视也罢,越伤人的东西是越不伤他,因为他最习惯的就是痛。反而这样点滴的温暖,勾的王树心底里对幸福的渴望翻腾不止。王与微笑的看着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踏实忠心跟着我,苦日子,不会再有了。去吧,把表格交给单厂长。”

王恕拿着表格正准备敲单文瑞的门,却听见他从背后走过来了,想必是又一次巡查生产,“单厂长,我来给你送...”“好好,搁桌子上。”王恕的话被单文瑞打断,但是单文瑞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推门自顾自的进了办公室。王恕跟进去又说到:“这是王总让我拿过来的...”看着单文瑞白了自己一眼,王恕识趣儿的闭上了嘴,放下文件夹拿起了王树的员工入职表,说:“他从我这拿走的,我会不知道是什么吗?诶不对啊?”单文瑞提醒:“什么时候改的字?你户口本上可不一样啊?算了,今天你生日,不计较了。你抽空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而且记得以后在曾用名一栏也要写上之前的名字。要符合规定。”王恕表示记得了,但他没说其实还不准备真的改名。单文瑞:“明天是正式入职的第一天,来我这报到,”说着还指了指他办公桌侧面的小桌子,“你以后在这工作。”这一下给王恕整蒙圈了,单文瑞乐呵呵的给他解释道:“傻小子,入职入职,职位是什么都没看就签字了吧?你以后是我的秘书。”王恕这会彻底是糊涂了,而且秘书是什么?小秘?他不好意思的说:“厂...厂长,人家找小秘不都是女的吗...咱俩这...”“滚!!!”在单文瑞的怒吼中王恕一溜烟的跑出了办公楼,这动静引得王与都走出了办公室,心想‘这小子干什么了能把单文瑞气的骂人?’。

在兄弟俩的家里,王不争正盯着锅里的大米粥时不时的吹两口气,以免得溢出来。王恕兴高采烈了一步跨进屋里,要不是习惯了他这冒失的性格,里边的爷孙俩都得被吓一跳,可现在王不争脸都没转,床上躺着的爷爷更是眼睛都没睁开。“哥,”王不争说道:“你怎么回来了?”。王恕则是提起了手上的两个塑料袋,晃着给王不争看:“瞧瞧哥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袋子一打开,其中一个装的是临描字帖、毛笔、纸和墨水,另一个装的是深蓝色大帽子,帽子前边有不宽的沿,顶上还有个‘小天线’一样的布条。“你不是喜欢书法吗?这是给你的!这个是给爷爷的,在院子里就带上,不晒。爷,我给你带上试试呗!”王不争拿着毛笔爱不释手,王恕把帽子戴到了爷爷头上,他也从还算好用的一个嘴角挤出了‘半个笑容’。王恕接着说:“哥以后正式是印刷厂的职工了,而且还当官了。”王不争惊喜的问到:“什么官啊?”王恕迟疑了一下说:“那个那个,反正说话谁都得听!”王不争问:“那个老板也听?”王恕捅咕捅咕鼻子说:“他...他不听,二把手,二把手!”王不争又问道:“那厂长也要听你的?”王恕已经有些被拆穿的不耐烦了:“他也不听,三把手三把手吧算是。”看着王不争还要反问,王恕抢先一步强调:“问问问,问什么问,你都不能谢谢哥?!”“嘿嘿,谢谢哥!”王不争晃了晃毛笔又将其放下,接着盯锅里的粥了,然后又对王恕说:“哥,你饭量大,我做的饭不够咱们吃啊。你跟爷爷先吃,我一会儿再做点儿。”王恕抓起水缸里的葫芦瓢‘顿顿’饮了半瓢凉水,说:“做什么做,给爷爷吃完饭,哥带你下馆子去。爷,回来给你带嗷。”爷爷依然是咧着嘴,可能是想要说话从嘴角还冒出几个口水泡,王不争正在给碗里盛粥,王恕赶忙上前拿起王不争准备的口巾给爷爷擦了擦。不争把家里打理的很干净,对爷爷的照顾比王树还要细心,可爷爷能说的话还是越来越少了。

曾经在平川县的县城里,人们的生活节奏非常舒缓。人们饭后三三两两的在街上散步,即使稍有财力的家庭开着车,都好像不踩油门似得慢慢悠悠往前走。但现在的关川市,仿佛人人都很紧绷,从出发点到目的地哪怕节省一分钟,就好像能领先别人一步一样。即使这样,速速的人流车流中仍然有两个身影显得比其他人更快,那是两个奔跑的孩子,恕与不争。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乌云散去,苦难停止,他们的生活再次充满了欢乐与希望。王不争甚至跑的比王恕更快,这倒不是他体格好,而是刚才午饭的缘故。王恕早就注意到王不争偏爱辣口儿,在家吃的小咸菜王不争都更喜欢吃王树错买的辣洋姜片。于是在哥哥升职加薪同时又是过生日的时候,王恕带弟弟来到了一家胡同里的火锅店。“我才不怕辣!”这是王恕开始吃之前的豪言壮语,王不争从头到尾都吃的非常起劲,可王恕吃了两片涮肉之后,喝了六瓶汽水。以至于但他现在跑动起来肚子像快要炸了一样,还有不间断地尿意涌动。他实在是跑不过弟弟了,只能停下来。 第十二章:无标题12 在王恕心里,他对王与是感激与崇拜,但是对那位刻板严格的单文瑞厂长,还多了分欣赏。毕竟大量的时间是跟在单文瑞身后,王恕越来越发现单文瑞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管理者,王恕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已经视他为老师了。可是这个老师,也在不久后离开自己呕心沥血创办下来的产业。

那天办公楼里的人只听得王与一句怒吼:“都给我出去!”,紧接着办公楼被快速清空,二十来个人不管是会计、文员还是销售,当然也包括王恕,都莫名其妙的被赶了出来,疑惑的站在楼外。只听里边争吵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里回折几次之后就剩下嗡嗡作响,而听不清王与和单文瑞具体在争吵些什么。约莫有十来分钟后,单文瑞怒气冲冲的下楼出门,站在门口大喊一声:“这厂长老子不干了!”,随后快步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就在大家面面相觑,连议论也不敢议论,而且都不知道该怎么的时候,梁金从车间里跑了到了众人面前:“大家伙儿都回去工作吧,没事儿啊,没事儿。王恕,你跟我上楼一趟。”

王恕和梁金虽相差几十岁,现在却都一样乖巧的坐在王与的办公室,看着面对着窗外抽烟的王与的背影。王与甚至都没有转身道:“梁金,以后你就是厂长了。王恕辅助你工作,其他一切照旧。但有一点,人事方面让王恕练练手。王恕,你先选一个人主管梁金的车间。以后招工招聘,开除调动,你做决定,向我汇报。单文瑞对你很欣赏,交接工作你去找他,不用客气,他是个直接的人。一会儿梁厂长先带王恕去买辆电动车和手机,预算由梁厂长决定。明早八点,开个全体大会,我来宣布这些事情。去办吧。”二人站起来,王恕思索再三刚要问到:“单厂长他...”就被梁金推了一下示意他不要问了。下楼之后才对王恕说道:“小子,老板没说,你就别问。”王恕不知所以的点点头,梁金接着说道:“嘿嘿,得亏你年纪小啊,要不然你才来不到一年就要当厂长了!”随即在去买电动车的路上,梁金把自己‘高深的’理解跟王恕分析了一番。

梁金认为厂长这位子交给自己,主要原因是资历,工作上他也没有失误,但老板显然更欣赏单文瑞的管理。可唯一跟单文瑞走的亲近的王恕实在是太年轻了,于是把人事权给他,过个三五年,厂里就会有不少托王恕的关系进来的人,那时就算年轻,也足以管理了。王与又担心分权之后梁金会有意见,于是上任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去买点小玩意儿,也是告诉梁金,采购在他手里,相当大的权利了。“所以啊,”梁金拍拍王恕的肩膀感叹道:“用不了三两年,你就是小厂长咯,哎,那我这样的老人儿,又何去何从呢?”这点担心,梁金倒是有点黑色幽默了,因为他最后会死在印刷厂里。

第二天一早的会议上,王与宣布了梁金出任厂长,随后是梁金的发言。一半是拍王与的马屁,一半是吹牛皮。梁金还考虑着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先烧到哪呢?烧谁呢?倒是可以趁机把平时那几个对自己说话带刺的人整治整治,任免权在这小孩儿这,自己‘诚恳’的建议,他多少也会听的。不过这招儿,先让王与用了出来,王与:“这是今早,总经理秘书王恕交给我的名单,”王恕和梁金都诧异到,总经理秘书?他以后就不是梁厂长的手下了。“周正文、江文武、刘灿烂,你们以后不用来工厂了,”梁金心说这就算是要开除人家,也不至于在全体大会上开除吧?这要是闹起来多丢人啊,就为了给王恕这小孩儿立威,你真下血本啊。但是王与继续说道:“咱们公司有新的业务开拓,那边待遇更好,开完会我再跟你们细说。”王恕用胳膊肘捅咕捅咕梁金,小声问道:“啥意思?”梁金嫌弃的‘去’了一声,心说:‘我哪知道,之道也不告诉你。’不过这一手‘新业务’,会让大家觉得在单厂长走之后,公司仍会健康发展,甚至更好。

接下来两周,王恕的工作就是往返于印刷厂和单文瑞的家里。单文瑞对王恕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独对辞职的事是闭口不谈。王恕尝试着问过一次,也被单文瑞严厉的警告不要再打听,而且单文瑞还说:“王恕,我会尽快把我会的都交给你,你拿星升印刷厂练练手,有机会啊,去省城里转转,别在这儿待太久,大城市发展机会多,天高任鸟飞。”王恕只是单纯觉得单文瑞是为了自己将来发展好,并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他是希望王恕有自立能力之后尽快离开王与,可其中的缘由又不能告诉他。

其实短时间里,印刷厂对于单文瑞的离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变化,他那套管理制度已经让大家养成了习惯,确实有些松懈,但不至于一下子松垮掉。而且王与在厂时间增加了不少,有几次都是一待待一天,偶尔也会去巡查一下工作,看来他之前对单文瑞的信任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一如往常的一天又开始了,王恕和梁金在厂门口跟陆续进来的同事们打着招呼。过去这段时间,王与来的比同事们都早,今天怎么全到齐了,却不见老板的车来。不过倒也正常,在单文瑞离开之前,王与也不怎么参与工厂生产,看来是慢慢对这两位搭档放心了。就在门卫将大门缓缓关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门卫再次拉开门,王恕和梁金也回身过来,可开进来的不止一辆车,而且没有王与的车。三辆车下来十来个人,都是穿着正式,文质彬彬,领头车副驾驶下来的任开口道:“联合检查组。”

这种事情对于小孩子王恕来说自然是没见过的,不过梁金现在是县老印刷厂工作,又在星升好几年,他可一点都不陌生。作为厂长梁金赶快迎了上去和大家打招呼:“欢迎各位领导来视察,咱们先去会议室喝杯茶,有什么要检查的工作我来安排。”谁知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位表示‘时间紧,任务重’现在就要开始,梁金随即打哈哈道:“各位领导一大早来,咱们很多工人还没开始工作呢!别说机器没启动了,我刚看见好几个还在换工装呢。咱先去会议室稍作,我赶快催促大家准备配合检查工作,”这么一说也到合情合理,监察组表示二十分钟后开始工作,便被梁金引着朝办公楼走去,他又靠近王恕小声说道:“你给老板打个电话,快。”然后又快跑两步跟上人群:“大家一早过来,吃早饭了没有?我给大家简单准备点吧?不着急不着急,咱这儿一切合规,超规格标准,诶小心台阶...”梁金的印象里,原来在老印刷厂检查一般都是走个过场,当然也可能是这样的部分原因导致了老厂最终关停,自从星升印刷厂在单文瑞的手下建立以来,说是超标准生产经营,真的不为过。即使这样王与都会在检查结束之后客客气气的招待一下,跟各个单位也算合作愉快。所以这件事梁金并不放在心上。

可是王恕给王与打了两个电话,都被他挂断了,而且是响两声就挂那种,王恕一时间没了主意。王恕给王与发了条短信:联合检查组进厂。他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王与也没有回电,考虑再三之后王恕给单文瑞打了过去。“联合检查组?”单文瑞说:“听这意思是什么都要查咯,王恕,这段时间工厂里有什么变化吗?”王恕回答道除了几个人员变动没有其他的了,工厂做工的人进出流动很正常,之前单文瑞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单文瑞听到这样的答案后说:“那就随便查,放心,没问题。等等!”单文瑞突然用严肃的口吻交待:“王恕,你记住,什么都能检查,但是王与没来之前,不能让他们进王与的办公室!记住没!”得到了王树保证的答案之后,单文瑞挂断了电话,他若有所思的想着,自己这样保护王与,到对不对?

既然单文瑞交代了重点在王与的办公室,那不出意外,矛盾肯定就发生在了王与的办公室。挂完电话王恕还没有走进办公楼,就见乌泱泱一群人已经出来了梁金还在找借口想拖一拖,等着王与的指示到来,可他的借口已经用上了看看厂区的绿化保养的多好,实在是没辙了。梁金看见王恕对他点头示意后,便放心的带着检查组先进了一号车间。检车组工作确实细致,但是‘文瑞遗风’的威力着实不小,愣是找不出什么毛病,一点点的差错当然不能避免,不过整改、通报、罚款的标准是一个都够不上。紧接着原材料存放、出入库记录、质检存样、账目等等,只要不是过分的吹毛求疵,星升印刷厂拿到省里做个模范工厂也没问题。前边的检查都没超过半个小时,最终有两位以消防检查的名义来到了王与的办公室门口,此时检查组的大部分人已经回到会议室开始写检查报告了。但是这两位就非要进入王与的办公室,如果再拒不配合,就拆锁进去,敢拦就直接通报!

楼上楼下的找了十分钟钥匙的王恕最终在裤兜里找到了钥匙。他慢慢悠悠的去开锁,还被厉声催促,王恕心想:‘单老师啊单老师,我该说你料事如神还是乌鸦嘴呢?老板怎么还不回电话啊。嗨!一不做二不休!’就在要是要插进钥匙孔的时候,王恕突然整个人身体僵硬,然后直直倒下,要不是梁金接了他一下,就这摔一下都不会轻。躺在地上的王恕像触电一样浑身颤抖,还有口水泡从嘴角流出,嘴里呜呜吱吱发出声音。一瞬间所有人都傻了,“哎呀!”梁金大喊一声:“这孩子,这孩子怎么有羊癫疯啊!我村里就有一个,发病之后手都掰不开,快送医院!”紧接着梁金和另一个工友抱起王恕就往楼下跑,工友一脸懵,和楼上的两个检查组员一样,梁金则是大喊大叫,甚至还带了几声哀嚎。说难听的,跟送葬一样。梁金两人抱着王恕出了厂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一看这架势赶快停车,两人抬着王恕上了后座,还没等他们开口,司机师父一脚油就出去了:“县医院是吧!”紧接着就听见后排三人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司机:“县...精神病院?”

梁金先交代司机师傅先朝着县医院开:“还县医院呢老表,咱都化市多少年了,真是。”司机也是看情势危急,没有过多考虑。但他现在是非常疑惑,后边这三位到底是干嘛的?就在这时,工厂里的同事打来电话:“梁厂长,检查组走了。就刚接了个电话,报告也不写了,就走了。”梁金挂了电话之后也纳了闷儿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雷厉风行啊?他跟王恕说完之后又对司机说道:“师傅咱回去吧,没事儿了。”王恕懒洋洋的说:“厂长领导一会儿付车费啊。”

王恕抱怨道:“老梁你得扣儿成什么样?”三人正走在回工厂的路上,王恕继续说:“再说了,你回去报销不就行了吗?”梁金答道:“这是在帮老板解决问题,花点钱就报销,那还有情义吗?啊,你不要太物质!”王恕正要接着说,梁金续上了:“当然了,还是少花点儿好。”三人走着走着,就看见一辆车缓缓停了下来,仔细一看,糟糕!检查组的车!后排放下玻璃,露出的正是刚才要进办公室的其中一位组员的脸:“羊癫疯好啦?”王恕和梁金对视一眼,瞬间身体绷直!却听到车内传来:“得了得了,就是例行检查,神经病!走走走。”随后车子逐渐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

梁金:“哎你刚才口水都流我衣服上了。”

王恕:“活该!”

梁金:“什么态度,我不扶你那一下摔你个半死!”

王恕:“我就是朝着你倒的!”

梁金:“哦”。 第十三章:无标题13 联合检查组来过的午饭后,王与便回到印刷厂。他在办公室里听完了王恕和梁金二人的汇报又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很快转换回了大家所熟知的王与,说话没有一点情感的王与。他说道:“单文瑞...做的工作,事实证明非常好。今天晚上梁厂长操办一下,在食堂聚个餐,主要申明目前的工作制度非常优秀,要求大家保持住。注意聚餐可以喝酒,不能多喝,否则厂长担责。王恕,以后我这个办公室,工作时间不锁门,可以进。”王恕说道:“那也是单老师交代的。”王恕眼皮一挑:“哦?你回头去找他的时候,当面替我谢谢他。”梁金说到:“王总,这次真就只是例行检查吗?”“你说呢?”王与问到:“行了,安排工作去吧。”当天晚上确实如老板要求的一样,大家都没喝多,除了两个人——王恕和梁金。王恕越来越感受到了之前没有的感觉,自身的价值和信任感,放松奖励自己一下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梁金,单纯的因为他是个酒蒙子。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单文瑞留下这么好一个班底,仅凭他们俩会带成何种糟糕的样子。

通常早上王恕和王不争兄弟俩都是一起起床的,毕竟俩人睡在里屋的一张床上。尽管王恕说过,他早上起来给爷爷清理一下再去上班,王不争可以多睡一会儿,但王不争还是会一起和哥哥起来,简单做点吃的。可能是昨天喝多了酒的缘故,王不争起来并没有吵醒王恕。“哥,哥”王不争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他用力地摇醒了王恕:“啊啊,咋了,咋了?我睡过了吗?”王恕揉揉眼睛去看见王不争满脸泪水,整个人也哆哆嗦嗦的,王不争:“哥,爷爷...爷爷不会动了。”“他不是本来就不会...”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王恕,他整个人像箭一样从被窝里弹射了出来,速度之快因为蹭到了王不争,竟直接把他撞到在地。王恕站在爷爷的床前,看着他和之前一样像枯木似的躺在那里,只是胸前微小的起伏现在却没有了。王不争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不停地啜泣,他与这位老人相处时间并不长,也几乎没有交流,但记忆中的亲人少了一个,仍然是非常伤心。反观王恕就更夸张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喊爷爷、也没有去推动爷爷一下,好像只要没有确定,爷爷下一秒还能活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恕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走回窗边拿起电话,梁金在那头问到:“王恕,喝多啦?起不来啦?啊!”王恕又回头看看床上的爷爷,他张嘴说话却好像有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发不出声音,尝试几次之后,他对梁金说到:“我爷爷,死了。”

梁金很快就赶了过来,他白事见的多了丝毫不避讳。梁金进屋的时候,两个孩子依然是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尸体,他们这么小哪知道该怎么办呢。梁金慢慢走进来,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你爷爷走的时候,已经看到你成为顶梁柱了。”“梁厂长,”王恕问到:“人死了,接下来怎么办?”梁金回答:“现在,不让土葬,那就是拉到火葬场,烧了。”王恕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爷爷,接着问:“烧完之后呢?”梁金答:“给亲戚报丧。”王恕说:“没有亲戚。”梁金:“设灵堂,孝子守灵三天。”王恕:“没有孝子。”就连梁金此时都快说不出话了:“那就...那就没了。”王不争用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抬头看着梁金问到:“烧一把火,人就没了?”

在梁金的帮忙下,王恕爷爷的尸体很快被送到了火葬场,自从土葬被严格禁止后,连火葬场都排起了队。梁金请王与找人疏通了一下,还没入夜的时候,兄弟俩就已经抱着爷爷的骨灰盒回到家里了。王恕左看右看,最终把骨灰盒放到了爷爷曾经的床上,还下意识的拉了拉被子想要盖上,却在碰到棉被的时候停了下来。王恕转身深深地对着梁金鞠了一躬,王不争也一起感谢梁金送爷爷最后一程。梁金说:“孩子,你们爷爷躺了这么多年,走了,也算是解脱了。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啊。”梁金向着床上的骨灰盒作揖之后,转身离开时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今夜的月亮格外的亮,往常阴暗小院子现在像装了路灯一样通明。月光同时照在坐在门槛儿上的兄弟俩,透过窗户也照在了床上的木盒子。王不争问:“哥,咱们该怎么办?”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第二天一早王恕按时按点的出现在了印刷厂。昨夜兄弟俩几乎没有对话,他们早早地就躺下休息了。王不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可王恕却是一觉到天亮,还给迷迷瞪瞪的王不争准备了早餐。吃饭的时候王恕说:“不争,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王不争回答道:“不怕,我就练练字等你回来吃晚饭呗。”王恕抬头看了看床上的骨灰盒,想要点明,却没说出口。王不争看到哥哥的视线,又接着说道:“那是爷爷,不怕。”王恕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把骨灰盒移到了一个更大的木箱子里,那也是他们家的‘衣柜’。临上班前又交代道:“不争,你把爷爷的被褥收拾一下,扔了吧,他用了那么多年太旧了。把里屋床上的拿到外边来,我下班再买套新的。以后哥睡外边,你睡里边。”王不争点头表示知道了。

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王恕和梁金一起站在厂门口迎接同事们来上班。梁金再三劝他回去休息,王恕只是平静的表示自己没问题,倒是每一个进来的同事都瞪大了眼睛。在有些个同事过来劝王恕节哀之后,他自己就返回办公室工作了。临近中午的时候,王恕拿起整理好的新一批入库资料送去王与的办公室,他猜想王与应该早就来了,还没进门之前竟然听到了鼾声。王恕疑惑的朝里一看,竟然是梁金坐在王与的老板椅上睡着了。

其实梁金昨夜回去之后也是难以入睡,梁金自己也纳闷儿,他不是一个共情的人啊?可能是王恕这小子招他喜欢吧,他要是自己的儿子也不错。梁金只有一个独女,前些年可没少被家里长辈埋怨,非要他再生个儿子。他虽然也想,奇怪的,这就是命运吧,老婆却没有再怀孕。一夜没睡的梁金早早的跟王恕在工厂见了面,看王恕的状态他倒也没那么担心了。只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毕竟是他亲爷爷,也是唯一的长辈了,这小子就不难受吗?’。熬过早上接同事,这是单文瑞传下来的‘规定’,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困意就席卷了梁金。他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上班时候睡觉,毕竟是个厂长呢,就溜达到王与的办公室眯一下,只要听见车声就醒来,应该不会被抓包,结果就被王恕撞见了。

王恕此时还饶有兴致看着梁金,心想着怎么吓唬他一下。看着梁金张着嘴,一会儿是鼾声、一会儿是略带沙沙的呼吸声,像个老锅炉一样。连嘴角都躺着口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瘫子爷爷,这些年没少给他带来麻烦的爷爷,也是这么张着嘴流口水的、已经死了的爷爷。难受的感觉突然涌出,那种仿佛从每个器官、每一根骨头里都能渗出的伤心,双腿麻木无力瘫倒在地,王恕张大嘴巴像是一部无声电影里的人一样痛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的文件掉落和他瘫倒的声音惊醒了梁金,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还迷迷糊糊的以为是王与来了:“啊!王总...王与...不是,王恕,王恕!你怎么了你?”“啊!”王恕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哭喊,门外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与迅速出现问到:“怎么了?”他看到王恕就趴在地上,看着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大声嚎啕着:“我家没了!啊,我家没了!”

梁金慌慌张张过来和王与一起把王恕抬到沙发上,他却感觉像抬一滩烂泥一样,即使放到沙发上后王恕仍是瘫软的趴在自己的一只胳膊上。梁金说:“他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王与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并小声讲:“你去把他弟弟接过来。”随着梁金大步跑着离开,王与关上了楼层和办公室的门,并对王恕说到:“至亲,走的时候,一时感受不到难过,也是正常的。哭吧,没人听得见。”王恕连抬头看王与的力气都没有,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为什么爸爸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为什么妈妈走了之后从不回来看他?为什么曾经的同学朋友都不在找他?为什么爷爷瘫了要他一个小孩子照顾那么多年?而为什么,老天爷连一个瘫子都不给他留?!可他说不出来,问不出来,越说不出来越委屈,越委屈就想的更多,最后只能化成一声声‘啊啊’的大叫,哭喊到嘶哑,哭喊到嗓子泛出丝丝血味...

从王恕开始痛彻心扉的哭喊;到他声音沙哑;再到他无力地呜咽,最后是趴在那里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王与自始至终没有安慰他一句,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他看着王恕渐渐恢复了体力,几番尝试后坐了起来,便拿个纸巾盒放在王恕面前说到:“擦擦。”王恕拿纸的时候,两次开门的声音传来,办公室的门打开之后,原来是梁金带着小不争站在门外。王恕刚忙擦了擦鼻涕眼泪,王不争看到哥哥样子后眼泪也扑簌簌的流了下来,可他看看王与再看看哥哥,还是不敢靠近。王与见此情形就走了出去,带着梁金站在了走廊上。王不争先是躲开王与,在他过去之后就跑到王恕身边蹲下去抓着王恕的裤子,临梁金关门之前他们听到:“哥,不怕,还有我呢。”

站在走廊上的两个人看着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弟,两个脆弱的小孩。梁金强压着眼泪说:“王总,这看着真可怜,你要想哭,可以哭的,我安慰你。”王与皱着眉看了梁金一眼,梁金的鼻涕已经从一个鼻孔流了出来,他继续说:“哦,你要不想哭...”王与无奈的说道:“那你是不是想上个厕所?”梁金小步朝着厕所跑去,一边跑一边说着‘对对对’,一边擦鼻涕。王与依然透过窗静静地看着两兄弟,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要说一点不动容,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王与同时也在谋划着什么。

过了许久,王与和梁金看见兄弟二人站了起来,王恕还挤出个笑脸,应该是在鼓励弟弟吧。二人随即走了出来,王恕还有些虚弱的说到:“老板,厂长,不好意思啊。”梁金堆出一脸笑意,王与说到:“回家歇几天吧,给你带薪放假。”眼看王恕答应下,他继续说道:“别着急走,看你现在骑车不安全,缓缓再走。”王恕分别对两人点头致谢,随后扶着王不争的肩膀朝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声爽朗的女声传遍整个办公楼:“爸!你在哪!你在哪呐!?”梁金一拍大腿叹气一声,不好意思的回应了一下:“别喊了!在楼上呢!”很快一个女孩子穿着深蓝色牛仔裤,青色的衬衣,一头短发稍长过耳垂,根根分明,乌黑亮丽,她一步三个台阶爬上楼梯,然后用短跑运动员速度‘嗖’的一声从王恕和王不争的身边闪过,以至于王恕抬头的时候都没看清她的脸。可这女孩却瞟完他俩之后,对着走廊上的两个大人问到:“诶?你俩搁着打小孩儿呢?该不会是童工吧?小孩儿,我将来是警察,他俩谁打的你,告我我抓他!”如果,是说如果关川市举办冒失鬼大赛,王恕是拿不到第一名的,因为第一名是这位‘未来的女警察’、梁金的女儿——梁风。

梁风这般言行梁金是早已习惯,甚至王与都习惯了,可是架不住当着人家刚有家人去世的面丢人现眼啊!梁金赶快拉住女儿,就怕她真拐回去给小孩儿‘主持公道’。“小姑奶奶你可闭嘴吧你,你怎么回来了?”梁金慌忙问到,梁风还是回头看着兄弟俩走下了楼梯,然后没搭理她爸,反而对王与说到:“与叔儿,想咱了没?刚那小孩你俩谁打的?我爸胆儿不大,但是打个小孩儿他还是敢的。”王与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盯着梁风,这一下梁风意识到气氛好像不太对,变安静不少,王与说到:“你爸问你话呢。”梁风对着两人回答道:“我这不是放假了吗,回来玩来了。我妈说我爸昨天一晚上唠唠叨叨不睡觉,我就过来看看他,也看看你,叔,嘿嘿。”

梁风一边说,王与就开始一边往办公室走,看到散落一地的文件她还爽快的主动帮忙收拾。王与对梁风说到:“赶紧,趁人家走之前,去道个歉。”啪!梁风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你们欺负小孩儿,干嘛要我道歉啊?”梁金伸手拍女儿的头却被她躲了过去:“你!那俩小孩的爷爷昨天去世了!你不能动动脑在说话吗?”“诶哟,”这一下给梁风惊得龇牙咧嘴“那我可太没礼貌了!我这就去。”这时王与又对梁金说到:“老梁,你带她去,找不到又该大喊大叫了!”梁金连忙应下,梁风则是还对王与做了个鬼脸,父女二人正要走“等等!”王与竟然又叫停了他们,“你说你爸昨天没睡好?”“对呀,我妈说的。”梁风天真的回答,梁金却看见王与手指着他皮椅上自己的口水说:“这会儿应该也不困了吧?”梁金一把拉上女儿,“快走,一会儿人回家了!还有...谁跟你说我胆儿小了!” 第十四章:无标题14 梁金带着女儿下楼都来到了他与王恕的办公室前,他们看见王恕并没有在休息而是在桌子前整理着什么。梁金寻思自己女儿虽然冒失,但性格直爽,心思单纯,不会说什么伤害兄弟俩的错话,还不如让他们年轻人聊聊,于是给梁风指了指里面之后,自己就去工作了。“咳咳,”梁风在蹑手蹑脚走进门之后,清了清嗓子,也算是提醒兄弟俩:“那个...对不住啊,我太没礼貌了...我向你们道歉。”说完还标标准准的来个了九十多的鞠躬,力度之大,她的上身竟然扇起了一股气流,王恕赶忙伸手按住了要飘起来的纸张。王恕回头不耐烦地瞥了梁风一眼,并没有搭理她,反而是坐在凳子上的王不争开口了:“没关系。”梁风侧着脸看向王不争,圆圆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若不是家庭的变故,这个笑容足以温暖兄弟二人,梁风站起来接着说道:“听我爸说你现在在这上班啊?”很显然这话是对王恕说的,他依然整理着文件,头也没回的‘嗯’了一声。梁风继续说道:“我原来常在这玩儿,就是单文瑞那家伙总是赶我走。结果去年与叔把我安排到省城里上学去了,肯定是我爸出的馊主意!要不然咱们早就认识了!”她说的倒是欢快,可王恕一是没力气,二是没心情搭理她,王不争又害羞得很,只能给她尴尬的挤出个微笑。梁风大大咧咧的倒是不觉得尴尬:“明年就考大学了,不过我学习好,不担心!以后我回来就找你们玩儿啊。那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姐了了,好不好!”说着她自己还把右手握拳放在胸前,仿佛是在庆祝些什么,看二人还是没什么反应,梁风伸手一指王不争:“叫姐姐!”“姐姐。”王不争仿佛是条件反射般的叫了一声,梁风非常满意,然后胳膊一划指向王恕:“你也叫姐姐。”王恕把在整理好的文件上轻轻一拍,然后转身拉起王不争说:“走,回家。”看着兄弟俩离去的背影,气的梁风抱起胳膊抿着嘴,然后嘟囔道:“早晚让你叫我姐!哼。”

王恕就这样在家呆了两天,除了和王不争一起去买过一回菜,就再也没出过门。倒不是身体有多累,或是内心的难过无法平复,只是爷爷的离世突然间塞给了王恕很多问题,没有答案的问题。王恕想,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就死了?是不是也会像爷爷一样,烧一把火,放在盒子里,然后就这么没了。那王不争该怎么办?王恕毕竟满了十六岁,老板王与对他也很好,工作下去,活着肯定是没多大问题。如果自己没了,只留王不争一个人在这个破院子里,他该如何生存呢?那他是不是不应该继续把王不争留在自己身边,可能现在这世界上除了王恕,没多少人知道二人并不是亲兄弟。王不争全家到底招惹了什么人?他的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亲戚长辈呢?可扪心自问,如果王不争也离他而去,那王恕自己一个人,飘在这天地之间,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向来粗枝大条的王恕,敏锐的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自私,他需要王不争留在自己身边!可总不能让弟弟就这么天天待在家里,送他去上学?这件事还是问问梁金吧,实在有难处王与也会帮忙的,王恕相信他。说曹操,‘曹操’打来的电话,王恕接通电话之后,里面传出了王与的声音:“王恕,休息好了没?”王恕表示自己已经没问题了,王与接着说道:“那明天来上班。”依然是那种没有情感的语气,王恕答道:“老板,我下午就可以过去。”“那倒不用,”王与说完,安排了王恕一件事情:“今天下午六点,你和你弟弟到鑫食林饭店,报我的名字。”王恕还想问些细节,比如人数、跟谁一起吃饭之类的,最让他疑惑的是:‘为什么要带着王不争呢?’,不过王与并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就直接挂断电话了。

大公河畔,一个独栋的七层小楼,楼体倒不大,不过由马路边的入口算起来,院子确实颇深。虽说在小小的关川市再高档的饭店也高档不到哪去,但是鑫食林饭店独得一份隐私。若是谁家的宴会酒席能在这里办,那在关川市也算有一些家底的,但是对于王与来说,这里几乎是他招待的指定场所了。王恕和弟弟在接待处报了王与的名字之后,便被引到了六层的一个包厢,整个六层只有两个包厢,茶水室、娱乐区、用餐区、休息厅等等加在一起近三百个平方了。兄弟俩一进去,大眼瞪小眼,他们那里见过这样的排场,别说见了,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进门正对的是一个二十八人台的餐桌,王恕挠挠脖子,领着王不争先去旁边的沙发凳上坐下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爽快大气的王恕呆在这房间里也非常的拘束,好在没多久后餐厅的门开打,突然一个头就冒了出来,竟然是梁风,梁风先是给了兄弟俩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回头大嗓门说到:“他俩在这坐着呢!”接下来进来的自然是王与和梁金,最后进来一位生面孔,她是王与的妻子刘春梅。

四人进入之后径直朝兄弟两个走了过来,随后是几十道菜品络绎不绝的端上桌。兄弟俩恭恭敬敬的站起来,王与托着刘春梅的手肘率先介绍到:“你们俩还见过的,这是我的爱人。”让王恕诧异最深的不是为什么王与要他们和刘春梅吃饭,而是此刻王与说话的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与爱慕,完全换了个人一样。就在王恕稍微一愣神,又考虑怎么称呼呢?老板娘?不合适吧!王不争却说道:“阿姨好。”索性王恕也叫了声阿姨,这本来王恕很活到的一个人,这次叫阿姨竟然有些拗口。刘春梅乐呵呵的答应着:“那这个哥哥是王恕,小弟是王不争,是吧?”二人同时回应之后,便在王与的招呼下全部入席。王与和夫人自然是主座,左右分别是兄弟二人和父女二人。虽有王与示意服务员拿来了两瓶酒,茅台一出现,梁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哎哟,老板,今天这排场可真足啊!”谁知道王与却说:“你不准喝!一会儿吃完饭你开车送我回厂里。”而这边梁金都已经是站起来拿着酒盒了,却又失望的坐下,不过很快调整好表情:“都听老板的,我不喝,我给你们倒酒。”

梁金做服务保障自然不用说,面面俱到,可他的女儿就不一样了。此时的梁风已经夹着一块鱿鱼放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问:“与叔,梅姨,这么大阵仗就咱们六个人吃啊?”梁金对着女儿挤眉弄眼的暗示她收敛点,刘春梅却乐呵呵的说:“你别管她,我们都习惯了。”接着王与说道:“本来只有我们四个的,还不是赶不走你,再跟过来一个女儿奴。”四个人?要是只有王与夫妇、王恕兄弟,四个人至于搞这么多菜吗?这一桌子菜要是一个一个吃,恐怕够兄弟俩吃一个月的!梁风是嘴也不停、话也不听:“你赶我干啥?我吃不了你多少东西。你让我爸走吧。”

王与端起一杯酒,王恕和梁金赶忙站了起来,就在王不争也要站的时候,王与说道:“坐吧坐吧,这不是特事特办嘛,春梅要求的,她说今天浪费不算浪费。来,先喝一个。”其实这一桌上能喝酒的就只有王与和王恕两个人,本来还有一个梁风被刘春梅拦下了。刘春梅看着王不争问:“不争啊,听老王说你快八岁了是吗?个子倒挺高。”王不争点头回应,然后王与发话了:“不争,这是大名吗?不太好叫啊。”今天的王与对王恕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以往这种家常话题,怎么会从他王与的嘴里说出来呢?“与叔你懂个啥,”梁风接话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与能之争’。他这名字霸气着呢,是吧王恕?”在这一刻,可能是这三天女儿把梁金也折磨的没脾气了,他也不管了,由着梁风去吧。王恕心里倒是乐开了花,什么跟什么呀这是?争什么天下啊?他是跟狗争,争不过狗!刘春梅说到:“到底是大学生,就是有文化。”梁风也就跟刘春梅说话的时候还知道注意,先把嘴里菜咽下去才傻乐:“哈哈,梅姨夸得是不错,不过我明年高考呢。”刘春梅被她逗得笑声不断,接着又面向兄弟俩询问王不争为什么没有上学。王恕倒是早有准备,他解释道弟弟自小身体多病、虚弱,脑袋还受过伤,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受伤之前的事儿没什么记忆,但现在脑子是正常的。刘春梅心疼的点点头,说到:“我跟老王商量的,不争还得送到学校才好。虽然年纪不大,但看着可不小,要不从三年级开始上吧。如果跟不上,让老王给你找老师补补课。实在不行,再回一年级。”这对弟弟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啊!这两天王恕还在考虑王不争上学的事该怎么办,这王与夫妇就直接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王恕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恨不得跟王与夫妇俩跪下磕头了。但是憋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王恕心里着急的骂着自己,平时那么能说,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最后也只是憋出来个:“谢谢!”然后干了一杯酒,他又叫不争站起来对两位恩人感谢。这时王与收了一下笑容,认真的对他们问到:“我对你们怎么样?”“好!”王恕用力地点头,实实在在的说出这么一个字,这时候梁金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那当然是好!你们兄弟俩顺咱们东西,王总不罚,还力排众议让你先进厂;年龄一到就升职加薪提拔成干部;你爷爷的事儿要不是王总,还得排队;这又替王不争解决上学的难事。他就是你们的恩人!他就是你们的活菩萨呀!”连梁风都表示这回她爸倒真不是在拍马屁。王恕拉着王不争站在桌子一旁:“老板,阿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一辈子不会忘,从现在开始,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来,弟,给恩人磕头!”说着就拉王不争要跪下,却被王与阻止了:“等等,头是要磕的,但不是现在。”王与嘿嘿一笑,推了推刘春梅,她便说道:“你们俩也无父无母了,我呢,还没有孩子,你们愿不愿意,做我的孩子?”

这场面让梁风直呼过瘾,本想着就是来蹭个饭,没想到有这么精彩的‘节目’。王恕嘴唇都是颤抖的,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感受到了‘靠山’,感受到了‘底气’,命运真的开始眷顾他了,王恕问到:“您是要收我们做干儿子吗?我愿意!”然后回头看了一下王不争,他小声说都听哥哥的,王恕:“我们愿意!”不料刘春梅一伸手,又说道:“这就是老王说的,还不到时候儿。你们还小,不懂咱们这儿的风俗。咱们这儿啊,没生孩子之前,不能认干的。既然你们愿意,心里就把我俩当做干爹干妈,但是先叫叔叔阿姨。等我们有了孩子,百天宴的时候,你们再一起拜认。我们到时候就是一天得了三个子女,好不好?”

其实不到一年之后,刘春梅就生了女儿王时,也是一切按照计划收了两个义子,但是因为这一年时间两兄弟都叫惯了叔叔阿姨,礼节象征性走了一遍,生活中到是没改口。

话说回来,这顿晚饭的气氛是相当温馨。在老梁的提醒下即使不磕头,两兄弟也鞠躬敬酒认下了两个长辈,改了称呼。不出意外,梁风又开始使坏了:“诶,我想到一个问题啊。你们看,我也叫叔叔阿姨,他们俩也叫叔叔阿姨,那我们就是同辈咯。是兄妹?”刘春梅此时正站着怜爱的拍了拍兄弟俩的头,并让他们坐下,对梁风说到:“你比王恕还大一岁呢,怎么会是兄妹,是姐弟。”蹭的一下!梁风就站了起来,这戏码她可憋了好久了,梁风指着王不争说:“叫姐姐。”王不争心想不是之前都叫过了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的叫了声:“姐姐。”“哎!乖。”然后得意洋洋的,慢慢指向王恕:“你!叫姐!姐!!”王恕撇着嘴,无奈的看了看三个大人,他们都是一脸憋笑的盯着自己,看来梁风这个大嘴巴几天前的事都已经告诉他们了,“姐...行了吧。”王恕有好声没好气的叫了一声,“哈哈!”梁风都要得意地上天了,她向着兄弟俩跑了过来,还说:“我的两个好弟弟,让姐姐抱抱你们!”王恕正要起身躲她,包厢的门却被服务员打开了,随后进来一个强壮的身形:“王总,老弟!我看见你的车在下边了,怎么着也得来找你喝两杯啊!”来人正是曾经给王与放高利贷,二人又一起洗过钱的关川一霸——蓝银虎。 第十五章:无标题15 在王与的事业越做越大的时候,蓝银虎的生意却是慢慢不行了。随着关川市蓬勃的发展,各类商业银行都蜂拥而至。蓝银虎本来的根基就是放高利贷,可现在但凡有财产、有资格的人或企业都用银行的贷款,这高利贷成本太高,而且蓝银虎又做事狠辣,慢慢的只会有一些穷途末路的人敢用他的钱,可那些人一旦暴雷,蓝银虎就是把人杀了,也只能卖个肉钱。所以他已经有几次联系王与,想让王与给出出主意也好,让他入个伙儿也罢,毕竟大哥大架子要摆,小弟的事务要平,他的花销可不是小数。

蓝银虎进来之后,自然免不了的先是和各位一顿寒暄,王与介绍完妻子之后,又是一顿夸奖,不过其中带的粗鄙之词颇多,让被夸的刘春梅听着并不是很高兴。蓝银虎又再一次的表示想有一个跟王与合作的机会,还提醒王与毕竟他俩是一路‘风雨同舟’走过来的,其中自然也带有一点提醒。这时王恕注意到包厢门口还站着两个年轻人,想必是蓝银虎的小弟了,其中一个他可是认识,并且曾经熟悉的不行。王恕转过脸不再往外看,希望没有被那人认出来,他打心眼里鄙视那家伙,那些家伙。王与注意到了王恕异样的表情,便对蓝银虎说到:“虎哥,我有几句自家人的话,想要对你说。”蓝银虎心领神会,转头一摆手让手下把门关上,人留在了外边。王与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虎哥,你也知道我现在还没有孩子。老人说让我认个干儿子,‘引一引’儿孙缘。今天这不,收了两个干儿子。”蓝银虎一听哈哈大笑,表示这有什么还关起门说。王与表示跟蓝银虎说自然是没关系,不想让他的小弟听到,觉得自己搞封建迷信这一套。蓝银虎说:“连我都意外,手眼通天的王总,也信起了歪门邪道,那都是我这种粗人玩的东西,哈哈哈哈。”随后转向王恕和王不争:“你们看看我,记住,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蓝大爷,额嗯,文明人叫蓝伯伯。有谁敢欺负你们,你干爹没空,就来找我!”在王与的指挥下王恕代表兄弟二人给蓝银虎敬了一杯酒,看得出来王恕非常不乐意。随后王与接着说道,他手头有一个生意,但自己被被工厂的琐事牵绊,搞得焦头烂额没法儿去做。蓝银狐随即表示很感兴趣,并急切的询问具体细节。王与说他明天上午就有空,并说不用蓝银虎到印刷厂去,自己一早就去登门拜访。这可把蓝银虎高兴的不行,终于算是说动他王与了:“哈哈哈,兄弟你也别来太早,为了今天你的好事我一会也要多喝两杯,你来太早我醒不来。”见事情敲定,二人又碰了几杯酒,蓝银虎便回自己的酒局去了。

王与让大家重新落座,别被蓝银虎搅了兴致,不过这顿晚饭没有在持续多久就结束了。原因是刘春梅要求王恕和王不争尽快搬到他们家里住,她这样说:“你们俩住一楼,我们在二楼,不影响。尽快收拾一下搬过来,别嫌阿姨说话不好听,回去看看家里的东西,能不带就不带。一会吃完饭,我带不争去买点衣服用品什么的,也不要不好意思,一家人慢慢就习惯了。”这次吃饭后第三天,刘春梅就催促着他们搬了家。事实上,这兄弟俩真没什么可带的,就那几身衣服,也很快被刘春梅买的新衣服代替掉了。王恕最后还是把爷爷的骨灰盒留在老院子里,他不能带着爷爷去刘春梅家里啊,也没钱买块墓地:“爷爷,你先委屈一下,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您搬新家。”两次出去置办东西,梁风可没缺席,最后一周假期结束她还甚是恋恋不舍。说来也怪,王不争和这两位女同志相处的时候非常轻松,可看见王与还是心惊胆颤的。

说回当天晚饭结束,刘春梅、王不争和梁风就去逛街了,梁金还特地交待不要再给梁风买衣服了。而王恕则和王与一起,梁金开车把他们送回了星升印刷厂,看着依依不舍的梁金,王与说道:“行了,别惦记了,剩下没喝完的酒你拿回去吧。”梁金抱着酒瓶子咧着嘴,像是在展示自己口腔里的每一颗牙齿,紧蹿两步回家去了。王恕和王与,现在可以叫做父子俩了吧?一起进了王与的办公室。

父子二人进了办公室后,王恕照常坐在沙发上,王与却甩给他一支烟,这在父子之间倒不常见。王与说:“王恕,我接下来对你说的,你要放在心上。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不对你隐瞒。”王恕刚抽了两口,就把烟灭掉了,幸亏刚才喝的不多,现在还能聚起精神。王与缓缓开口道:

“你也在厂里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工厂的效益多多少少你心里是有数的。前几年,在我们第一批人领着文化产业发展的时候,市场非常混乱。能钻的空子很多,能挣的钱也很多。但现在风气正在慢慢转变,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这种基础的产品,是很难维持公司的发展的。一个企业,停止发展,就是慢性死亡。就像那句话:逆水行舟。所以,其实在工厂之下,我还有一个产业,与书画家协会相关,这你目前不需要了解太多。但也是这个产业,导致了我和单文瑞分道扬镳。目前我正在加强那个行当的安全性,这也是为什么会不间断地从咱们厂选拔一些人走,哪些人组成的是一个押运公司。之所以以你推荐的名义,是因为有一天要你接手。你选出来的人,自然对你感激,便于你将来领导他们。在你接手之前,当然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之后才有可能。我会先把整体框架和路线都准备好。所以第一点,这些年,是你学习和成长的时间。”

王恕疑惑道,难道是在单文瑞离开的时候就已经选定让自己接班了吗?可明明是今天才认得干爹啊。还有就是,目前来说王与的名气和影响力在关川市已经不小了,他到底想做成多大的事业呢?王与接着说道:

“比那更早。是在你来工厂上班的第一天。我有把握能收服你,唯一赌的性质就是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这一点到目前,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这世界上本就没有肯定能成的计划。我是要做大事的,至于最后做成什么,无法肯定,但目前来看,当前阶段还是要赚钱。不仅仅是企业不进则死,人也是这样。你以为那次真的是例行检查吗?那天早上市里叫我过去,是希望我能更进一步,进入政协队伍。可以我目前的贡献,还差一些。于是我正在着手牵头一个项目,本来名叫‘关川文化复兴工程’,但研讨后被定为了‘中原文化复兴工程’。你看领导们也要做大事。平川县那座老破塔你一定知道,马上就要围着它建一座寺庙,这就是复兴工程的第一步。复兴之路中藏有无数的机会,那便是我下阶段的重心。有人希望我进步,就有人希望我退步。而这座工厂,就是我摆在明面上给他们下手的机会,也就是那次突击检查的原因。所以第二点,你要多跟单文瑞学习,保证印刷厂这个鱼钩,不能反过来钩伤我自己。”

王恕表示他确实还太小,这些东西别说接触了,之前听说都没听说过。但其实现在王恕心里还有一个疑惑没有解开,按照目前王与表露出来的布局,他收养兄弟俩,又是什么目的呢?王与说:

“关于收养你们俩,其中的原因,最简单的一个,确实是看你们可怜,也是给春梅一个寄托。还有我从你身上看到的潜力,也想为我所用。另外,要提升身份,不仅仅靠实力也好财力也罢,还需要口碑。现在还早,过一两年,无论我和你阿姨会不会有孩子,都会为你们办一场认亲宴会。不用宣传,众人都会知道。你现在肯定想的是,我只是把你们兄弟二人当成棋子,当成工具,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情感是在相处相伴中产生的,即使是男女之间的一见钟情,那不也都是见色起意吗?只有接下来的长期朝夕相伴,互相扶持,互相改变,才有了所谓的情。爱情、友情、亲情都是如此。我对你的恩情摆在那里,你不要质疑,听我的话就好。让你办的就要办成,不让你办的一点别碰。所以第三,不要自大,不要自卑,也不要用利益的眼光审视我们现在这个家。”

王与说的话切实中肯,很像一个家长的交待,新家长。既没有虚情假意,也没有让王恕感觉冷冰。就像王与一直给人的感觉一样没有感情,或许这就是理性人格吧。王恕还在感慨,原来王与做的每件事背后都藏着不止一个动机。这叮呤咣啷已经三条了,可王与还没说完:

“本来今天,也就差不多只有这些话了。但是,梁银虎的意外出现。我在跟你说件事。你的家庭我调查了,这不该感到意外,不能随便捡个人就成为我的家人吧?我接下来说的,你保持冷静。你父亲的失踪,我不能确定,但或多或少是跟他有关系的。坦白讲,这么长时间渺无音讯,人应该是没了。你想报仇吗?但要想清楚怎么报仇。雇几个人把他绑了,跑到个荒郊野岭宰了?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况且我过去和他有过交集,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承诺你,会给你一个交代。明天我要和他谈的事,就是要送他一份产业。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现在还差得远。之所以有人在背后搞我,是因为现在我的产业覆盖太大。我会帮助梁银虎做起陶瓷生意,并以此为开端,划分市场。再帮他组建关川艺术家协会,在艺术家协会之下,我所掌握的书画家协会就不算出头鸟了。可想要把艺术家们团聚在一起,成本是非常大的。只要梁银虎在陶瓷生意上铤而走险,我会确保他这么做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梁银虎失了势,身边没了人,就是你查清你父亲的谜团和报仇的时候。所以第四点,不要着急调查和报仇,以后做任何事都要谋而后动,按部就班。”

不得不承认王与的观察力和推断能力。刚才在鑫食林饭店包厢外,梁银虎其中一个小弟,正是王恕父亲曾经的学员,王恕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拳击馆和那帮学院打得火热。可父亲失踪后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来上门问询过,甚至后来和另外一些生面孔霸占了拳击馆,母亲去讨个说法竟然带了一身伤回家...但是现在听了王与告诫之后,他决定一切听干爹的安排。或许如果没有王不争,王恕将来那天喝多了会去找蓝银虎调查,拼命也有可能,但现在有弟弟都要照顾。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王不争,他根本就不会了解到这些事情。王与还交代,在王恕成长的这几年,他会把越来越多的印刷厂的工作交给他,而梁金会暂时分身两处帮助王与在外边做一些事。等到王恕可以独当一面了,再选出来一个可以承接单文瑞的管理制度的人和梁金一起管理工厂。王与会因为身份越来越高而无法做幕后的工作,那将来就是王恕的责任了。

王与没有告诉王恕的事,在他调查之后便推测出,王恕和蓝银虎应该是有瓜葛。一旦他收了王恕做干儿子,即使蓝银虎不认识王恕,只要他的一个手下提一句,他了解到王恕的身世也只是时间问题。不过王与早就意识到,就蓝银虎这个做事风格,自己迟早要和他切割,为了免除后患可能还要用些手段。虽然目前王与还没想到对策,但王恕很有可能掀翻蓝银虎的那张底牌。所以王与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即使蓝银虎知道了,自己装作不知道,那件事只要不是梁银虎亲手做的,他也不会跟王与翻脸。如果是他亲手做的,那王恕就不只是底牌那么简单了。

“额...叔,”显然,王恕不会这么快习惯对王与的这个称呼,这不像他平时打哈哈跟被人叫一声‘大爷’、‘大哥’之类的,他心里是认定王与就是他的父辈,反而有些羞涩:“你做什么事...都是这么...多心眼子吗?”王与呵呵一笑,道:“你要想夸我,这叫城府。什么心眼子多...以后说话也要好好学。今天比较特殊,以后咱们父子俩这么坦诚的交谈,也不会太多。我的计划,你知道就行了,王不争也不能告诉他,记住吗?”王恕点头回答道:“诶,记住了。叔,我还有一个问题。”王与示意他想问就问,王恕:“你有没有什么事,没这么多心...额城府,就单纯想做而做的。”“有啊,”王与听见他这么问之后,站起来拿着钥匙示意现在要走了,难得的在王与的脸上看到那么纯粹、温暖、幸福的微笑,然后说:“刘春梅。”

毕竟王恕和王不争入住刘春梅家里的时候,连年龄较小的王不争都七岁多了,他们之间的相融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总是有些微妙。这一切都在次年秋天,王恕和刘春梅的女儿王时出生之后悄然改变了。王时烂漫可爱,纯净无瑕,成了这些人之间的纽带,兄弟俩也是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不过王时显然更喜欢文静的王不争,而那个大嗓门儿王恕总是被她拳打脚踢。要是这王恕也是贱嗖嗖,王时越打他,他还越开心。除了王时之外,梁风和他们的相处也是非常融洽,梁风在次年如愿考上了警校。梁风最喜欢欺负王恕,尽管后来王恕的体格越来越壮硕,但梁风有警校的专业训练,他仍然对梁风避之不及。梁风进入大学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王恕有次吃饭时想起了她,还不假思索的问了梁金一句:“梁叔叔,梁风啥时候回来啊?”梁金像是被点了炮仗一样把筷子一摔:“管你吊事!你叫我叔叔干什么?我问你叫我叔叔干什么?!”

几乎所有的事情前进的方向都如王与计划的那样。王与拿到了更多的身份,关川市的文化产业被大家默认的划分了。书画、陶瓷、金石玉器当然还有一些后来被彻底禁止交易的类别。在那之前,商人们都默守着规矩,在自己的分区‘地盘’内做着生意,互不侵犯。书画类领头羊自然是王与,不过越来越少人知道了。陶瓷器的‘老大’到时人尽皆知的虎哥,还是非常暴戾,不知道低调怎么写的。单文瑞帮助父亲单济打理书画家协会,却尽量避免和王与接触。一开始王恕想过要不要拜托单文瑞做王不争的书法老师,但细想人家一个市刷画家协会会长的儿子,给自己弟弟当老师,怕是太高看自己了。不过如果他真的张开嘴的话,单文瑞是会答应的。再后来工厂里的活儿让他忙的不可开交,也就偶尔才能想起了给不争找书法老师这件事了。

偶然间,四年后的春节,这也是王恕最后一次在厂里过年了,年后他就被调到王与给他准备好的地方去,真正开始接触王与的核心产业了。印刷厂张灯结彩过大年,王恕注意到印刷厂贴的春联竟然是手写的,而且大家都频频夸奖,他还以为是王与派哪位协会里的人写的呢,这几年这是头一回啊。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厂里的一个工人,他叫秦知物。而他的故事,就要从更早的候说起了。 第十六章:无标题16 夏蝉鸣鸣,渠沟滢滢。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平整土地上,整齐地分割着一块块的耕地。这时的田地里生长的是半人高的玉米,嫩叶浅绿,中午强烈的阳光照透出来,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剔透的玉石。因为晌午头的阳光太晒人了,这会儿大多的人们都是吃完午饭,小睡一会儿,等到日头半落再去收拾杂草。秦知物的爷爷秦一生,生活习惯固定的像是家里的老洋钟,他此时正躺在逐笔藤条编成的躺椅上,经年累月的使用,躺椅的竹条被他磨得是光亮。这竹椅也是在每天午后被他拖到院子中那棵白杨树的阴影下。太阳把影子推到一旁,老秦头被晒醒,该继续下地干活儿了,在那之前秦一生拿起菜刀,他要杀一个西瓜。西瓜丰收的时候,农户们都会用小麦从瓜农那里换来一袋袋的瓜,甚至比麦子还要便宜。吃几块瓜就当喝水了,便不用带水壶去田地里了。

这家里常在的就三口人,秦知物和他的爷爷奶奶,他的爸爸妈妈一起南下打工去了,除了过年回来待十来天,都见不到。奶奶此时正坐在房檐下纳鞋底,看那大小应该是给明年的秦知物准备的。小孩子总是精力旺盛,秦知物午睡醒了后,百无聊赖的他在柜子里毫无目的的翻找着,期望能发现一些好玩的东西。很快也正如他所愿,在柜子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深绿色的粗布单肩背包,打开之后在里边发现了两个‘新奇的’玩意儿,那是两只毛笔。秦知物过年的时候见过一些人用这东西写春联,爷爷爷爷奶奶都没有写过,在家里发现这个东西让他感到很意外。秦知物轻轻一揪,好几根毛就被他拔了下来,他随即又试了试另外一支,仍然是很轻松就拽下来了,这是奶奶注意到了孙子的动静,她一把丢下针线活儿,小跑着过来叫停秦知物:“哎哟,小乖乖,这玩意儿可别弄坏了,这是你爷爷的宝贝,他可又要打你的屁股了!”冲洗好菜刀的秦一生听到老伴儿的话,来不及放下菜刀,便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看清楚秦知物手里的东西后,他用菜刀一指:“放下!”一看他这架势,秦奶奶一把护住小孙子:“老头子你,不至于不至于,还要剁了孙子啊?”

当然,秦奶奶是调侃着急的老伴儿,再宝贝的物件儿,能跟亲孙子比吗?秦知物晃了晃手里的毛笔,问到:“爷爷,你会写毛笔字啊?”秦一生再次要求孙子别拿着他的毛笔耍,却被护犊子的奶奶抱怨一样的训斥道:“孩子想玩怎么啦?”说完还拿起了那个布包,从里边拿出一个略带锈迹的铁盒子,打开之后又从铁盒子中取出了其中一个信封,信封中装的就是一张用毛笔写的信。她小心翼翼展开给秦知物看:“乖孙儿,你瞧,这就是你爷爷写的!”这一下弄的秦一生是又无奈、又害臊,因为奶奶给秦知物看的,就是爷爷还是小年轻的时候给她写的众多‘情书’中的一封。秦一生走上前来要把这些东西都收走:“几十年了还留着,真是的!”可就在老头儿要拿走这些的东西的时候,秦知物却歪着头,盯着信纸说到:“好温暖啊。”两位老人停下动作不知所云的看着秦知物,他继续说道:“这些字看起来好温暖啊。”这下老头儿可是来了兴趣,他又从袋子里拿了张叠起来的纸打开给孙子看。一张上抄写的是《鸟鸣涧》,秦知物的评价是‘很乖、很安静。’另一张是一个繁体的‘龙’字,秦知物说看起来很‘有劲儿’。随后秦知物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这是你写的吗?他们看起来脾气怎么不一样?”秦知物的每一句评价,都出乎秦一生的预料之外,仿佛很不着调,但又很准确,秦一生告诉他有一张是自己曾经的老师写的。随后秦知物说:“爷爷,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写这样的字。”秦奶奶率先回答道:“知物,你现在要好好上学就好了,将来考上大学,过好日子。老头子你说对不对?”可是秦一生却若有所思的看着小小的孩子没有说话。

而关于秦老师的故事的开端,仅仅是他的儿时,还不够早。在未来的关川市,发生的种种善良、无助、犯罪、意外等等等等,却是在秦知物老师的爷爷,秦一生还是个青年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种子,埋下了缘由。

秦一生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可以说是个正儿八经的标准阳光大男孩。儿时经历了不少苦难,幸运的是小的时候孩子对磨难没有具体的概念。等到长大之后,曾经的恶魔们已经被打跑了,人们都拥有了自己的土地,一切都欣欣向荣。精力充沛的秦一生干完家里的农活后还是用不完他那一膀子力气,总觉得少些什么偶然的机缘之下,他发现了隔壁的县城里充满每一处的艺术气息,尤其是对书法非常喜爱。最终也如愿的拜了当时在关县无人出其右的书法大家,于方,作师父。即使还要干家里的农活两边跑,一个破二八大杠自行车跑起来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要骑将近两个多钟头的路程,他也不嫌麻烦,他甚至还在路上学会了修车补胎。

于方大师直到年老才收了两个徒弟,师兄是秦知物的爷爷秦一生,而师弟是几十年后关川市艺术圈响当当的人物,关川书画家协会会长——单济。秦一生做什么事都热情专注,更别提他热爱的书法了,所以进步飞快,深的于方的器重。可年轻时候的单济确实调皮的很,掏鸟偷鸡、逗狗吓驴,只要不是正事儿,没有他不干的。于方收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却无奈单济是于方的外甥,收了秦一生之后,于方也没有了有说服力的理由拒绝亲人的恳求。于方的作息简直就是个‘出家人’,天刚破晓他就带着俩徒弟吃饭打扫,单济是一直住在于方家里的。午饭之后,于方就不再进食了,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徒弟饿的嗷嗷叫,于方才同意让他们自己晚些时候再加一餐,但是家里的食物是相当的‘健康’。

一天傍晚,天色也就刚黑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于方要求的休息的时间了。徒弟俩也乖乖的在侧屋睡下,可师父房间的灯光刚灭,单济就又爬了起来:“师兄,我饿的睡不着!”这句话几乎是每次秦一生留宿的时候,都要听单济说一遍,他已经懒得搭理单济了,翻了个身面朝里假装没听见。可单济却直接下了床,趿拉着鞋子,站在秦一生的床前,右手还挠着屁股说到:“师兄,我想吃肉!”秦一生被他烦得不行,转过身来一脚蹬在单济的大腿上:“我去哪给你弄肉去!”单济连连后退:“可我要不吃点肉,明儿一早你就得替我收尸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师兄!”秦一生盘腿坐在床上,摇头叹气道:“你到底要干嘛?”单济告诉他,半坡上有个人家里只有一对老夫妇生活,家里养的有鸡。单济所说的这家,秦一生是晓得的,老夫妇的两个儿子都在早些年参军打仗去了,自从离了家到现在是音信全无,九成九是已经牺牲了。秦一生说:“单济我告诉你,你平时调皮胡闹就不管了,这老两口养的鸡子你要是敢动,不用师父动手,我就打断你的腿!”单济害怕的答应绝不去偷,但是自己可以掏个鸟窝、逮个兔子总可以吧?秦一生看他不像是骗自己的样子,也是不忍心师弟饿肚子,又加上单济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妥协了。

是兄弟二人战战兢兢的打开屋门,猫着腰、贴着房安安静静的摸到墙根儿,这肯定已经不是第一回单济跑出去了。要说师父于方也是奇怪,就算碰见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他也不醒,可就是那窄窄的对开‘小大门’上的铁环轻轻一响,于方就能瞬间清醒。可能是跟他被别人曾经很多次的敲门后拉去‘教育’有关。在被抓了一次之后,单济被发站在师傅房间整整面壁了一夜,再后来单济每次想溜出去,就只能趁师兄在的时候驮着他翻墙。秦一生压着声音说道:“单济,别太贪玩,你答应的事...”“好了好了,师兄,”单济直盯盯的看着师父房间的方向,“你再唠叨,真把师傅吵醒了。”随着秦一生双手扶墙,扎着马步半蹲下来,单济也是驾轻就熟的先踩着师兄的大腿,然后又登上秦一生的肩膀。秦一生吃力受着痛,但还是咬牙说到:“你别回来太晚!”单济心想,秦一生是隔壁平川县人,在这儿没几个熟悉的,可他自幼在关县长大,那好兄弟可多的是。出了这堵墙,他就是自由之身,一帮伙计欢天喜地。就在单济畅想着先去把哪位好兄弟第一个从家里叫出来的时候,一分神,手就转向了一块不牢靠的蓝砖。早时候的砌墙都是用泥填的缝儿,整堵墙是挺结实,但要是一层一层的扒,小孩子也能轻松把墙给拆了。手上一失了力,单济的身体就不受控向后倒去,秦一生一看大事不妙,右手一抬就抓住了单济的后背,可随之他也失去的平衡一同倒了下去。因为有秦一生的托举,单济在半空反而把上身立了起来,可左脚被秦一生的胳膊卡住,导致他是以‘坐姿’摔了下去,这一坐不偏不倚的坐在了秦一生的小臂上。院子里墙边的土地比其他地方更加松软,这一砸,一百多斤的体重直接砸断了秦一生的右手。随着秦一生痛苦的叫喊,不仅仅是于方,连街坊四邻都被吵醒了。在这半条街乱哄哄的气氛中,秦一生彻底结束了自己的书法梦。

那时候的医疗资源甚是缺乏,医生用竹板固定了秦一生的断手,拿了些药便没有其他手段了。医生说:“孩子还年轻,骨头重新长起来是没啥问题,不过要恢复如初,没什么希望。如果快的话,一年左右,就能干点轻活儿了。”轻活儿,在乡下任何的活都比会比拿笔杆子更轻,可偏偏秦一生要拿的是毛笔。笔下要有千钧之力,那拿笔的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也一点都不比拿镰刀轻松啊。

秦一生的车把上挂着好几袋东西,有药材、有补品,上衣内兜里还有于方硬要给大徒弟塞进去的一点积蓄,于方:“孩子,路有很多条,别灰心啊。”一生经历无数苦难的于方,在这样分别的场合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泪水的,不过他花白的胡子止不住的抖动,也确实是对如此优秀的徒弟的不舍和惋惜。秦一生自己内心是一团乱麻,他也只能点点头回应,随后单手推着车走出小院。单济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屋里跑了出来,直奔秦一生而去,他拉着师兄的自行车,流着懊悔的泪水说到:“师兄对不起,对不起,你别走好吗?你别走!”秦一生叹一口气道:“以后别贪玩了。”说完就继续推着车子要走,可他一只左手怎么拉扯得过死死拽着车尾不放的单济呢?见如何都不能摆脱,秦一生索性用力一推,车子歪倒在地,车上挂的东西也七零八落的散了出去,秦一生吼道:“连笔都拿不起来,我留在这干什么?!”单济擦擦了眼泪,啜泣着帮师兄扶起车子,捡起包裹,然后问道:“师兄,我没事儿能去找你玩吗?”,秦一生面容复杂的轻声回道:“好好练字,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自那以后,四十来年,秦一生没有再写过一个毛笔字。单济确实听了师兄的话,一改以前懒散的做派,勤能补拙,最终也得到了于方的传承,将《无题碑拓》传给了他。秦一生返回家里后,没人觉得他消沉,只是关于书法的事他只字不提。随着胳膊慢慢恢复,他也掌握自己做农活儿的技巧,还有哪些农活儿他没法干。秦奶奶不在乎他受过伤的手,二人顺顺利利的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若不是秦知物表现出对书法超乎常人的天赋,秦一生这个老农民就会躺在他的摇椅上,摇一辈子。心里的结,也永远不会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