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剧本版》 第一幕,春日之花 景——[京都.和服街院中.

[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枫树,一斑驳了的石灯笼,繁密的枝叶将庭院盖得一片荫凉,两林紫花地丁寄生在上.枫树,看起来十分粗壮,它的树干和千重子的腰身比起来,还要粗一些。不过,树皮粗糙苍老,青苔满布,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千重子的婀娜身姿相比……大约在和千重子腰部相平的地方,这棵枫树的树干稍稍向右倾斜,待到超过她头顶的地方,倾斜程度就更大了。

[千重子很有少女的样子,身姿婀娜.身着一身极素雅的和服,上

千重子:(自语地)一上一下两株紫花地丁,究竟能否相逢呢?它们彼此也是不是相识呢?它们……(孤寂地,悲凉地)寄生在这种地方,竟还能活下去.

[几只蝴蝶从枫树中穿过,店中来了顾客,至院上.

顾客:呵!这枫树长得可真是高大!(走向前)真是雄伟的一棵枫树,那些紫色是大概……(无人应答)算了吧!(下)

[千重子之父佐田太吉郎上.

[太吉郎是绸缎批发店的老板,但颇有雅士风度,

千重子:(喃喃地)它今年还是在这儿开放.多么不容易啊,唔,今年花儿又开放了……(复向太吉郎)父亲。

太吉郎:千重子,你在这儿?

千重子,父亲,你来了,这(指石灯笼)你看这上面是什么?

太吉郎:不知道。

千重子:(反问,自问)这是圣母玛利亚吧?这难道不是圣母玛利亚?这样子像极了北野神社里的大天神像啊.

太吉郎(笃定地)这不会是,这是基督吧?你看他手里都没抱婴儿呢.

千重子:(沉录)唔,还真是.(追问)我们家先人有信基督教的么?

太吉郎:没有吧,这石灯笼并不算什么稀罕物什,可能是花匠或石匠曾经搬来的吧.--至少看上去它不像是菩萨像.……它(沉吟)……或许就是个基督像吧,--你怎么突然想起它来?又没有什么人看.

[千重子将目光移向别处,太吉郎看见有人上门,不情愿去招呼,下.

重子:(念叨)预言的和那些听见又遵守其中所记载的,都是有福的,因为日子近了。

[一个古丹波瓷壶中,金钟儿鸣叫.

千重子:(回忆)这些金钟儿被养在壶中,真是太可怜了!(安慰地)不过比起养在笼子里慢慢死掉的要好上很多,只是……它们一生都被困在壶中,它们在壶中过这一生,这大概是造物主造就的生命吧..可是,(落寞地)那我呢……

「千重子母繁子上,

[繁子并不年轻,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可见出曾经的高贵与美艳.

繁子:千重子,你在想什么?

千重子:不(如梦醒)没什么母亲,母亲找我什么事吗?

繁子:你的同学水木给你打电话了.

千重子:真一吗?

繁子:就是那个可爱的,扮过神官的孩子……

千重子:哦,母亲!

繁子:方才给你打电话,你要不要回一个给人家?

千重子:嗯,母亲.

[繁子与千重子进房.

繁子:千重子,我去看看太吉郎那边:你先和你的同学打电话吧.

千重子:好的.母亲。

[千重子拨通电话,繁子下。水木真一声音响。

真一:(欢欣地)千重子!你去平安神宫赏樱花吗?

千重子:(犹豫地)这……不大方便吧?

真一:(笃定地)我有一位同学,这半个月一直在神宫门口负责检票,现在樱花开的正好呢。

千重子:(迟疑地)这……

真一:(浅笑地十分动人)我特意叮嘱他认真观察,所以他告诉我的信息最确切啦!

千重子:可我担心咱们会被他发现。

真一:他负责检票,不管是谁进去,都要先过他这一关。(又笑两声)要是你觉得不好,我们就不一起进门,进了院子,在樱花下见面就好,那里的樱花,就算独自欣赏,也不会觉得厌恶的吧。

千重子:那你独自去赏花便好了。

真一:好是好,不过今晚要是来一场大雨,花儿“零落成泥碾作尘”,那我可就管不了了。

千重子:看看落花成泥也不错。

真一:花儿零落,那还有什么景致啊?那就等着看你口中的落花景致好了……(伪装无奈)

千重子:(娇嗔)你可真坏啊!

真一:(似恶作剧得逞的,反驳地)说谁坏哪……

[二人挂断电话,千重子选了一件素净的和服穿在身上,出门。繁子,太吉郎于门口。

繁子:千重子,你到哪里去?

千重子:母亲,真一邀请我去平安神宫去赏樱花,我预备出门。

太吉郎:现在就走?

繁子:算了,让她去吧。

千重子:父亲,母亲,さようなら(再见)

[太吉郎,繁子下。

[舞台渐暗,换景为平安神宫。

[京都三大祭祀之一的“时代祭”每年10月22日在此举行。届时,市民身穿日本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时期的特色服饰,从平安神宫出发步行至京都御所,演绎了日本古都的繁华历史。而身穿和服的京都府警察本部平安骑警队则作为先导引领着整个古装游行队伍,沿途共吸引了十余万国内外游客驻足观赏,成为京都观光的重要内容之一。

[平安神宫中正有一簇簇装点着神苑的红樱,是这里最让人心驰神往的风景,除却这些红樱,京都春色可能也找不到代表之物。

千重子:(愉悦地)啊!今年总算是赶上了京都春色。(四下望)真一呢?(走入花丛)

[真一上。

[此时边上还坐着几个老婆婆。

[他正躺在花丛之中,枕着交叉的双手,闭目养神。真一身着干净的学生服,他的睫毛合在一起,似一个英俊的少年一般。

真一:(喜悦地)千重子!(起身)

千重子:(气恼地)在这里睡,多难看啊!还有这么多路人看着呢。

真一:(解释地)我没有睡,你一到这来我就知道了。

千重子:你真是太坏了。

真一:(好奇地,开玩笑式的疑惑)如果我刚刚没有叫住你,你打算怎么样啊?

千重子:你见我过来才装睡的,是不是?

真一:(狡辩地)眼见着这样的一位幸福的姑娘走了过来,我心中不由得有点悲伤。就连头都有些痛了……

千重子:(咬文嚼字地)你是说我……幸福?

[真一默然。]

千重子:你的头还痛不痛了?

真一: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

千重子:可是,看上去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真一:不要紧,没有什么的。

千重子:(继续,似没听见真一说话似的)真是像极了一把宝刀。

真一:(笑)我这把宝刀从不伤人,你就放心吧。而且这毕竟还是在樱花树下。

[千重子转身走,真一跟上。

千重子:(喟叹地,感慨地)真想把群芳阅遍。

[二人行走,来到西边的回廊入口后,成群的红枝垂樱马上使人们染上了春意。这才是春天。连每一根垂落的纤细枝丫前端也都开满了深粉色的八重樱。与其说是繁花开在枝头,不如说是枝条托着繁花。

千重子:这里的樱花,这一种是我最喜欢的。(二人站定在樱花树下)

真一:仔细端详,还有些女性风韵,不论是垂落的细枝条,还是上面的樱花,都给人一种柔媚又丰盈的感觉……(沉默半晌,补充地)我之前都未想过它这么有女性韵味。不论是色调姿态,还是那娇媚明艳的风韵。

[从位于幽暗树丛里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来一人,穿着一身宽袖和服的真砂子上。

真砂子:(欣喜地)千重子!千重子!(跑至二人面前)千重子,可以来帮我忙吗?我快累死了。和我一起到老师的茶会去当帮手。

千重子:(微有推辞)我这身穿着,顶多只能在茶水间帮忙洗洗茶具。

真砂子:这个无妨,无妨,就是帮忙洗洗茶具也是极好的……说真的,来帮忙吧。

千重子:不过我还有个朋友。

真砂子:(偏头看真一,附在千重子耳边)这是你的未婚夫?

[千重子摇头。

真砂子:(退一步地说话)那是……男朋友?

[千重子又摇头。真一踱步到一边,不知有没有听见谈话。

真砂子:那大家就一起到茶会上坐坐吧……还有不少空位呢。

千重子:谢谢好意,不过今天是出来赏樱花的。

真砂子:(无奈)好吧,祝你玩得开心。

[真砂子下。千重子追上真一。

千重子:是我学茶道的朋友。长得很标致吧?

真一:(看着千重子)其实很一般啦。

千重子:(笑)说这么大声,也不怕人家听见。

[穿过茶室下方的小径后,前方有一座池子。池畔鲜绿的菖蒲叶争相挺立。睡莲的叶子也浮泛池面上。这池子周边没有樱树。

[千重子与真一沿着池畔来到幽暗的林荫道路。新叶的气味与潮湿的土味扑鼻而来。这条狭窄的林荫道路很短。眼前是一个更广阔的池畔庭园,明亮又开阔,水池比方才的更大,池畔的红枝垂樱映照在水面上,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外国观光客也在此拍摄樱花。

[池子对岸的树丛里,马醉木低调地开着朴素淡白的小花。千重子想到了奈良。那里有许多松树,虽然称不上大树,但姿态柔美。若不是有樱花,松树的苍翠想必也能吸引人们的目光。不,现在那高洁的苍翠松树与无垢澄明的池水,同样鲜明地衬托出枝丫低垂的红花。

[真一走在前方,率先走过池中的踏脚石。这东西人们称为“泽渡”。就像是将鸟居的圆柱砍下铺设而成一般,是模样浑圆的踏脚石。千重子来到某处,甚至还得略微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真想背你过去。

千重子:你要是敢背,那我才是佩服你。

真一:这脚踏石的排列未免有点……抽象?

千重子:可不是?日本的庭园全都很抽象,不是吗?就像醍醐寺庭园里的杉苔。人人都嚷着说那叫抽象,反而引人反感……

真一:嗯,说得也是,那杉苔确实很抽象。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缮好,正在举行落成仪式。我们也去看吧。

千重子:五重塔会修得像重修的金阁寺一样吗?

真一:唔……应该会变得颜色鲜艳,焕然一新吧。不过塔没被烧毁……经过拆解后,又被重新组回原状。这场落成仪式恰好遇上花开时节,似乎人山人海的。

千重子:说起来赏花,除了这里的樱花外,也没有什么我想看的东西了。

[两人走完深处的泽渡,坐在此地的人们忙着吃吃喝喝。也有孩童在桥的中央东奔西跑。

千重子:(兴奋的)真一,真一!这边……快过来呀。

真一:(无所谓地)我站着也行。就算是蹲在你的玉足边也没关系……

千重子:(羞涩的)呀,你这样说话!不理你了,我去买鲤鱼饲料。

[千重子买完饲料回,将一些饲料递给真一。

千重子:喏,你的。

[真一默然不语。

千重子:(关心地)怎么了?头还在痛吗?

真一:不,不是的。

千重子:你现在在想什么?

真一:是啊,在想什么呢?也会有什么都不想的幸福时刻吧。

千重子:自然,在这种樱花盛开的日子……自然也……

真一:不,不,身处幸福的小姐身旁……应该会传来幸福的气味吧,就像温暖的年轻气息一般。

千重子:(呢喃,自语)我……我幸福?

[二人沉默半晌。

千重子:桥对面有我喜欢的樱花。

真一:嗯,是那一棵吧。这里也看的到,而且还可以看的很清楚呢。

[二人无言而立,半晌。

真一:那边的山真高大,是东山的余脉吗?

千重子:那是大文字山的余脉。

真一:是大文字山的余脉吗?哦,看起来很高啊。

千重子:或许是你在从花丛中望吧。

[二人缓缓走出,樱树这一带的地上铺有粗白砂。白砂的右边,有这座庭园里最高大的美丽松树以及神苑出口。二人散步出。

千重子:(忽然的)真一,我想去清水寺走走。

真一:清水寺?

千重子:嗯。

真一:怎么忽然想起到清水寺去看了?

千重子:我想从清水寺眺望京都市街的黄昏景致,想看看西山的落日天空。

千重子:我们走过去吧。

真一:(点头同意)哦,好吧,我们就去吧。

真一:嗯。

[两人避开电车道路,绕道前往南禅寺,穿过知恩院后方,行经圆山公园,走古老的小径来到清水寺前。此时正好暮霭轻掩。清水寺舞台上的游客,也只剩三四名女学生。连她们的面容都显得模糊不清。市街亮起万家灯火,天空还留有夕阳余晖。

[千重子倚向舞台栏杆,远望西方。就像忘了同行的真一般。真一自己主动挨近千重子。

千重子:(忽然地)真一,我其实是一个弃子。

真一:(惊讶地)弃子?

千重子:(点头)嗯,我是个弃儿。

真一:(困惑不解地)这是什么意思?弃子是吧?你有时会觉得自己像弃子是吗?如果你是弃子的话,那我也是弃子,就精神层面来说……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弃子。人诞生于世,就像是被上天丢弃在这世上一样。

[真一凝望千重子的侧脸。暮色若有似无地点染她的脸,莫非是春宵带来的愁色?

真一:这样的话,或许应该叫圣子才对……被遗弃,被救赎。(伸手欲碰千重子)

千重子:(躲避)不,不要碰一个弃子。

真一:(微加重音量)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吗?神之子也是弃子呀。

千重子:(低音)不,没有那么复杂,什么上天的弃婴,我讲的不是那么复杂的事。我才不是什么上天的弃婴呢,我是作为普通人的父母不要的弃婴。

[真一无言,倾听。

千重子:(未管真一)是个被丢弃在店面红褐色格子门前的弃婴。

真一:(不解地)你在说些什么啊。

千重子:真的,虽然这种事和你说了也没有用……我啊,从清水寺这里凝望京都辽阔的黄昏景致,心里想的是: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

真一:(调笑地)你在说什么话,你现在有些……你现在感觉精神上不大对劲哦。

千重子:(寂寥地)这种事我干嘛要说谎骗你。

真一:(解释地)你是大批发商疼爱有加的独生女,不是吗?独生女往往都会沉溺于幻想。

千重子:对,他们的确很疼爱我。我也知道就目前来说,是否是弃婴对于太吉郎先生与繁子夫人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真一:唔……你是弃子?证据呢?

千重子:(沉吟片刻)证据就是店门前的红褐色格子门。那老旧的格子门最清楚不过了。(声音更加清晰地,回忆地)那应该是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吧。有天母亲把我叫去,说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是她把别人可爱的宝宝掳走,坐上车,头也不回地跑远。不过,关于掳走宝宝的地点,我父母却很不小心,两人在说法上有出入。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祇园,一个说是在鸭川的河滩……想必他们觉得,如果如实说出我是店门前的弃婴,那我未免也太可怜了,所以才编出那样的谎言……

真一:(思索)所以呢?那你不打算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千重子:(叹息地,纠结)我现在的父母很疼爱我,我已经不想找他们了。我的亲生父母可能已成为乱葬岗一带的无主孤魂了吧。那里的墓碑都很老旧……

[春天柔和的暮色从西山掩至,微红的暮霭几乎占满京都的半边天空。

[千重子说她是弃婴,而且还是被父母掳来的孩子,真一听了之后感到难以置信。千重子家就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内,所以只要到附近打听,马上就可知道真相,但真一现在当然无意打听。真一感到困惑,他想知道的是,千重子为何要在这里向他做这样的告白。

[不过,千重子邀真一到清水寺来,可能就是为了做此告白,她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清澈,带有一股美丽又刚强的力量,不像是在向真一吐露心事。

[千重子肯定也隐约知道真一深爱着她。千重子的告白,是为了让所爱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听在真一耳里,不像是这么回事。相反的,那听起来像是为了事前先拒绝他的爱。“弃子”这件事,就算说是千重子自己编出的故事,也不无可能……

真一:(谨慎的,试探的)知道自己是弃子后,你感到落寞吗?难过吗?

千重子:(奇怪的)不,我并没有。我一点也不觉得落寞,也不难过。

[真一默然不语。

千重子:(自语又像是对真一说话)之前拜托他们让我上大学时,父亲对我说,让日后继承家业的女儿上大学,只会带来阻碍,比起这个,他觉得我更应该好好见习,学做生意。只有当时听他这么说的时候,觉得有点……

真一:这是前年的事了吧。

千重子:嗯,这是前年的事了。

真一:你会服从你的父母吗?

千重子:(恭顺的)嗯。

真一:(试探的)对于……婚事,就是结婚这一方面呢?

千重子:(干净利落地回答)是的,我的确有这样的打算。

真一:(颇有质问)你就任由摆布?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思想?

千重子:(摇头)不,相反,只是因为太多了,才会发愁啊……

真一:那你呢?你的打算呢?对自己的忧愁,压抑与忍耐?

千重子:不,我并不打算去压抑与忍耐.。

真一:(或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净说这种像在打哑谜般的话。

[真一轻笑几声,但声音微颤。他上身探出栏杆,想打量此时千重子的神情。

真一:真想看看你这位神秘弃婴的脸。

千重子:(忽然看天)唔……很晚了,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呢。

真一:嗯

千重子:唔……好可怕。

[千重子抬眼望向正殿屋顶。盖着厚厚桧木皮的屋顶,似乎正以沉重又黑暗的分量感逼过来,无比骇人。]

真一:我们走吧。

[二人下,天色更加冥暗,舞台渐暗。大幕落。] 第二章:尼姑庵与格子门 [佐田太吉郎便藏身于坐落在嵯峨山中的这座尼姑庵。

[虽说是尼姑庵,但庵主已年过六十五。这座尼姑庵位于古都,自有其来历,由于位于竹林深处,看不见山门,几乎没有观光客造访,一片悄静。就只有别房偶尔会供人举办茶会。也称不上什么知名的茶室。庵主不时会外出教人插花。

[在这座尼姑庵租下一间客房的佐田太吉郎,此时与这座尼姑庵应该有几分相似吧。

[自从太吉郎当家后,他画的底图也逐渐变得平凡。太吉郎对此感到哀伤。他之所以独自待在嵯峨的尼姑庵深居不出,也是想重拾昔日那神来一笔的构图。

[战后,和服的图案也起了显著的改变。他想起以前借由麻药画出的诡异图案,现在可能反而是充满新鲜感的抽象画。不过,太吉郎如今也已经年过半百。

太吉郎:(自语地)索性就采取古典风格好了。

[千重子上]

千重子:父亲,想吃森嘉的汤豆腐吗?我帮你买来了。

太吉郎:哦,谢谢……有森嘉的豆腐可吃,固然令我高兴,不过,你来看我,我更高兴。你就待到傍晚,让爸爸的脑袋放松一下吧。希望能想出好图案……

[太吉郎陷入回忆,千重子边舞台暗,亮另外一边,掌柜,顾客上。]

顾客:唔……这图案多么美妙啊。老板,不知可否割爱呐?

太吉郎:(态度坚决地,冷冷地)我谨遵先祖遗志,珍藏不露白。

[太吉郎跪坐,又有顾客上,与掌柜争吵。]

太吉郎:(怒的)不能小点声吗!

掌柜:(恭敬地)是来自大阪的客人呐。

太吉郎:(冷冷地)那就叫他们别买了。这里多的是布庄。

掌柜:(为难的)对方是老主顾了……

太吉郎:(厉声地)买布料靠的是眼睛。要是靠嘴巴买,那他不就没长眼睛吗?如果他是商人,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我们店里便宜的货很多。

掌柜:是。

[掌柜,顾客下,千重子自暗处上]

千重子:父亲,帘幕该换了吧。

太吉郎:(来兴趣地)呐,这块布料可是波斯的,那块是爪哇的,就换上那块吧。

千重子:(自言地)这帘幕的布料,做成提袋太可惜,而剪成茶道用的小绸巾又太大,若是做成腰带,不知道能做出几条。

太吉郎:你拿剪刀来。

[千重子将剪刀拿来,太吉郎将印花布剪下来。]

太吉郎:用它来做你的腰带,不错吧?

千重子:(惊,几乎落泪)不,父亲,您这是……

太吉郎:没关系,没关系。要是千重子系上这条印花布做成的腰带,我或许也会涌现画底图的灵感。

[舞台渐暗,复亮。回忆结束。]

千重子:(将餐盒放在桌上)您现在要吃了吗?我去帮您准备烫一下豆腐?

[太吉郎沉默,千重子起身。]

太吉郎:(喟叹地)又是竹叶枯黄之时啊。土墙有的坍塌,有的倾圮,大部分都严重脱落,就和我一样。

千重子:(习惯的,自语地)竹叶枯黄之时……

太吉郎:(忽然随口地问道)你来的时候,樱花怎么样了?

千重子:池面上也漂浮着散落的花瓣。在满是新叶的山林中,有一两株还有花朵残留。远远望着它,反而别有一番情趣呐。

太吉郎:哦。

[千重子将豆腐端上]

太吉郎:你也一起吃一些吧。

千重子:谢谢父亲。

太吉郎:(低语地)真朴素。你总是穿我设计图案的和服。也许世上就只有你肯穿了。穿这种无法卖给别人的衣服……

千重子:不,父亲,我是因为喜欢才穿的。

太吉郎:嗯,可是太朴素了一点吧。

千重子:是太朴素了,不过……

太吉郎:(忽然严肃的)年轻孩子穿朴素点倒也不坏。

千重子:(续话)常有人看了之后夸赞呢……

太吉郎:(沉默半晌)也不用只穿我设计的和服嘛。另外,也不必只穿我们店里的和服。不需要顾及这种情义。

千重子:(惊讶地)情义?我才不是为了顾及情义呢。

太吉郎:(朗声大笑)千重子要是开始穿华丽的和服,那就表示有心上人了是吧?

[千重子在侍候父亲吃汤豆腐时,父亲那张大桌子很自然地映入她眼中。看起来像京染底图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就只有桌角摆了江户莳绘的砚盒,以及两本高野断简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太吉郎:(似腼腆地,又似叹息地)我这是临老才学习字啊。不过,藤原体所写的假名,那流畅的线条对画底稿也是有帮助的。

千重子:嗯。

太吉郎:说起来,我还会手抖呢。

千重子:若是写大字呢?

太吉郎:我现在的字就已经够大了……

千重子:(看向砚台)砚盒上的那串旧念珠是哪儿来的?

太吉郎:哦,那个啊。是我向师太要,她送给我的。

千重子:你都戴上它拜佛吗?

太吉郎:那个嘛,以现今的流行话来说的话,这就像是吉祥物。有时甚至有含在嘴里将珠子咬碎的冲动。

千重子:(讶异地)啊,好脏啊。长年下来累积的手垢,应该很脏吧。

太吉郎: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的师太累积的信仰之垢啊。

[二人沉默吃完东西。]

千重子:师太呢?

太吉郎:应该回来了吧。你现在做什么?

千重子:我想在嵯峨走走。岚山现在人山人海,而且我很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小径,还有仇野。

太吉郎:这么年轻,就喜欢这种地方,叫人替你以后担心啊。可别像我一样。

千重子:女人怎么可能像男人……

[师太很快就回来了。随即着手清扫庭园。

[太吉郎坐到桌前,脑中浮现宗达和光琳的蕨叶图案,以及春天花草的图画。心里想着刚离去的千重子。

[光随千重子移动,太吉郎下。]

千重子:(落寞地)爸爸在那座尼庵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做。竟然会把沾满手垢的老旧念珠放在嘴里咬,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嘀咕又摇了摇头)如果说是要咬自己的手指,不就好了吗……

[舞台渐暗,又渐亮。千重子陷入回忆,母繁子上。]

[回想起当初和母亲两人一同在念佛寺撞钟的事。这座钟楼全新落成。个头娇小的母亲撞钟,却发不出响亮的声响。]

千重子:(伸手叠在母亲手上,一起撞钟。)母亲,要注意呼吸呀。

繁子:(喜悦地)真的呢!不知道钟声会传多远。

千重子:(笑)应该和熟练的撞钟和尚不一样。

繁子:啊,那是的。

[舞台渐暗,又渐亮。回忆结束,繁子下。]

千重子:(自语地)回家后,该怎么说爸爸的事才好呢……妈妈早看透了……

[中京的市街房屋,因明治维新前的“枪炮烧”“遍地烧”,大多付之一炬。太吉郎的店也无法幸免。

[因此,就算这一带仍有旧式京都风的店面留存,保有红褐色格子门,以及二楼的虫笼窗,但其实历史都不到百年。——不过,据说太吉郎店面后方的泥灰仓库,没在这场大火中烧毁……

[而太吉郎的店几乎都没改成现代的样式,一来或许是因为店主的个性,二来则是因为店内生意冷清。

[母亲繁子坐在父亲平时坐的桌位前抽烟。她左手托腮,弓着背,看起来像在读书写字,但桌上什么也没有。

千重子:我回来了。

繁子:(恍然地)啊,你回来啦。辛苦了。你父亲他情况怎样?

千重子:这个……我买了森嘉的豆腐给他。

繁子:“森嘉的吗?你爸想必很高兴吧。做成了汤豆腐吗?”

千重子:(颔首)嗯。

繁子:岚山那边怎样?

千重子:满坑满谷的人……

繁子:你父亲可有送你去岚山?

千重子:没有,因为当时师太没在……爸爸最近好像在习字。

繁子:(毫不意外地)习字是吧。习字可以静心,那也不错。我也曾经学过。

[沉默半晌。]

繁子:(轻声地)千重子。

[千重子沉默不语。]

繁子:千重子,你以后就算不继承这家店也没关系……

千重子:嗯……

繁子:如果你想嫁到别人家,就尽管去吧。

千重子:嗯……

繁子:你在听吗?

千重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繁子:这事一言难尽,妈妈也已经五十岁了。我是仔细想过后才这么说的。

千重子:(欲落泪地)那何不干脆把店收了?

繁子:(笑)说什么呢,怎么一下子扯这么远……(忽严肃地)千重子,你刚才说要把店收了,是说真的吗?

千重子:(痛楚地)我是说真的。

繁子:我没生气,别摆出这样的表情。能说这话的年轻人,和听到这番话的老年人,谁心里比较酸楚,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千重子:妈,请你原谅我。

繁子:(面带微笑地)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

千重子:这和妈妈之前跟你说的好像完全不一样呢……

繁子:我也是,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喟叹地)我们人啊……女人也一样,要尽可能坚持到底,别推翻自己说过的话。

千重子:妈……

繁子:你在嵯峨也跟你爸说过同样的话吗?

千重子:没有,我什么也没跟爸爸说……

繁子:(手抵着额头)这样啊。你也试着跟你爸爸说说看吧。说出你的心里话……他是男人,想必听了会生气,但他心里一定很高兴。我坐在你爸的桌子前,就是想着你爸的事。

千重子:妈,你早看出来了对吧?

繁子:(故意地)看出什么?

[母女俩就此沉默了半晌。千重子似乎再也无法静默下去。

千重子:(逃避地)我到锦市场看看能买点什么晚餐食材回来吧。

繁子: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千重子拎着采买篮出门,繁子下。

[刚出门便看见一名年轻男子后脚随至,走进格子门内。

千重子:(自语地)是银行的人吗?

[千重子心想,是平时都会到店里来的年轻职员,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的步履却变得沉重。她靠向店门口的格子门,一边用手指轻触前方的每一个格子,一边前行。

[沿着店铺格子门走到尽头,千重子转头朝向店面,再度抬头仰望。

[二楼虫笼窗前那块年代久远的招牌一并映入她眼中。那块招牌上方还设了个小顶盖。这似乎是老店的象征,同时也像是装饰。

[春日柔和,西倾的光线淡淡照向招牌老旧的金字,反而呈现出一股落寞之色。店门前那块厚实的棉质暖帘也已褪色泛白,露出一道道粗大的线条。

千重子:嗯……就算有平安神宫的红枝垂樱,我的内心依旧感到孤寂落寞。

[回到父亲的店面附近时,买花女上。千重子主动唤她。

千重子:请过来一下,我也要买。

买花女:好的,谢谢。小姐,您回来啦!来得真是时候……您刚才去哪儿了?

千重子:去锦市场了。

买花女:辛苦您了。

千重子:我要买供神用的花……

买花女:好,谢谢惠顾……请挑您喜欢的。

[虽说是鲜花,可是也不过只是一些红中带绿的花芽。]

买花女:今天小姐在,运气真好。

千重子:(高兴地)妈,我回来了。

[千重子放下花。向后望向马路]

千重子:(再度将格子门打开一半)进来坐一下再走吧,我来泡茶。

买花女:(温柔地笑)太谢谢您了。您总是这么好心……只是个没什么特色的野花,还请笑纳……”

千重子:谢谢。我就喜欢野花,多亏你还记得……我去拿剪刀来。对了,得先将红淡比的叶子洗过才行……

买花女:(拿剪刀)剪刀我有。您府上的炉灶总是这么干净,我们这些卖花的真的很感谢。”

千重子:因为我母亲有洁癖……

买花女:小姐不也是吗……

千重子:哦……

买花女:最近很多人家,不论是炉灶、花瓶,还是水井,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所以我们卖花的也跟着感到羞愧。而今天来到您府上一看,我松了口气,觉得很高兴。

千重子:哦……

买花女:小姐,那我走了。

[买花女下。千重子走进门,繁子上。]

繁子:(自语地)这孩子也愈来愈节省了。这也是父亲去了嵯峨的尼庵,一直都不在家的缘故……(向千重子)我也帮忙吧。今天来的,是平时那位花贩吗?

千重子:是的。

繁子:你送给你父亲的画册,可有在嵯峨的尼姑庵里?

千重子:这个嘛,我没看到……

繁子:你爸只会带你送他的书去。(感慨地)我们店里其实不需要你爸来画底图。只参考别人染制的图案,跟着卖也就行了。但你爸他……不过话说回来,你总是穿你爸设计的和服。这点妈妈也得谢谢你。

千重子:说什么谢呢……我是因为喜欢才穿,如此而已。

繁子:你父亲见到女儿的和服和腰带,不会感到落寞吗?

千重子:妈,这图案虽然朴素,但细看之后别有韵味。也有人这样夸赞过呢。

繁子:有时漂亮的年轻姑娘反而适合穿朴素的衣服,不过……(微顿)你爸他不知道为什么,再也画不出那些华丽流行的图案了。

[千重子沉默不语。]

繁子:他以前画的明明都是华丽绝伦、奇特出众的图案。

千重子:(颔首,开口问)妈,你都不穿爸画的和服吗?

繁子:因为妈妈已经老了啊……

千重子:总是老啊老的挂嘴边,你才多大岁数啊!”

繁子:这年纪已经够老了……

千重子:那位人称无形文化财产、人间国宝的小宫先生,他做的江户小纹要是穿在年轻人身上反而合适,更亮眼。人们从旁边经过,都忍不住会回头多看几眼。

繁子:像小宫大师这样的大人物,你爸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

千重子:(似说教地)爸爸要从精神的大浪底端去欣赏……

繁子:又说这种深奥难懂的话……不过千重子,你爸也希望能帮你做出美艳绝伦的华丽和服,让你在婚礼上穿上它……妈妈也一直都很期待呢。

千重子:我的婚礼?(脸色一沉,沉默了半晌)母亲,在你过往的人生中,做过几次疯狂的事?

繁子:(回忆地)嗯……我之前可能也跟你说过,一次是我和你爸结婚时,另一次是我和你爸两人把当时还是个可爱小婴儿的你掳走的时候。当时掳走你,乘车拼命地逃。虽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但如今想起,还是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千重子,你可以摸摸我的胸口看。

千重子:妈,我其实是弃婴对吧?

繁子:不,不对。(似恐惧,又似忏悔的)人的一生当中,总会做出一两次可怕的坏事。掳走婴儿这种事,罪过应该比偷钱或是偷拿别人东西还要深重。搞不好比杀人还要坏。

千重子:唔……

繁子:你的亲生父母想必难过到都快发疯了吧。一想到这点,就很想现在立刻把你送还给他们,但已经没办法还他们了。如果你说想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想要回去,那也没办法……妈妈可能会一死了之吧。

千重子:妈,别说这种话……我的妈妈就只有你一个。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繁子:(忏悔地)我明白。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会跟你爸一起下地狱。下地狱又怎样?我也不会拿我可爱的女儿来换!

[千重子望向口吻激动的母亲,只见她脸上流下两行热泪。千重子也热泪盈眶。

千重子:妈,你实话跟我说,我是个弃婴对吧?

繁子:(摇头)不是,明明就跟你说不是啊……千重子,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是弃婴呢?

千重子:我不认为你和爸爸会做出偷走别人家婴儿的事来。

繁子:刚才我不是说了嘛,人的一生中,总会做出一两次疯狂又可怕的坏事。

千重子:如果是这样,你又是在哪儿捡到我的?

繁子:在赏夜樱的祇园。之前可能也告诉过你,在樱花底下的椅凳上,躺着一个可爱的小婴儿,望着我们,笑得跟花一样灿烂。我忍不住抱起她,紧紧搂在怀中,真的无法忍耐。我与她脸颊厮磨后,望向你爸。他对我说,阿繁,我们把这孩子偷走吧。我纳闷地‘咦’了一声。他接着又说,阿繁,快逃,快点逃。后来我们不顾一切地跑走。应该是从卖芋棒的平野屋那里坐上车……(自语)那婴儿的母亲大概是有事去了别的地方。我就是趁那个空当下的手。(似难过地)命运……千重子,从那之后,你不是就成了我们家的孩子,一住就是二十年吗?这对你是好还是坏呢?就算这对你好,我也还是常在心里双手合十,向你道歉,乞求你原谅。你爸应该也是一样。

千重子:(掩面)这样很好,妈,我认为这样对我很好。虽然没有想见面的念头……不过,他们过的生活一定比这里艰苦……

繁子:(伸手搭在女儿肩头,轻轻摇晃)千重子。

千重子:过去的事就别再问了。人世就是这样,难保哪天会有珍珠掉在某个地方也说不定。

繁子:珍珠,很大的珍珠对吧。如果是能给妈妈当戒指的珍珠就好了……

千重子:(呼喊)妈……

[二人一同走上二楼,舞台渐暗,大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