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之城》 第1章 人们总是在怀念一个过去的冬天 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围城》

那里有一座城。

一座,无边的死城。

接天的高楼不知疲倦的向四周衍伸,无穷无尽。

而这边,是一片枯树林,一间破烂的旅店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颤巍巍的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这方天地,就这样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而在两者之间,一条近乎黑色的河流将其一分为二,如果你仔细看一番的话,就会发现,那条河根本不是黑色,而是血红色。

这边的人想进去,而另一边的人想出来。

那个冬天很冷。

惨白的太阳微微放光,将自己仅剩的一丝热量掷向人间,雪下了一整夜,整个世界一片肃白,寒鸦站在枯树枝头啄食着半个腐烂的果子,过路的汽车按了一下喇叭,惊得寒鸦扑棱几下,叼着果子飞走了。

这时已是正午,天气还是拔凉拔凉,街上的积雪很厚,环卫工人正用铁锹吃力的清扫着积雪,校门口很快变得热闹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的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发生的趣事。

慕言一个人走在街上,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就静静的低头走着,眼睛里是一片死寂。

他时常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死。

很奇怪,一个年轻人的脑袋里总是想着自己去世的那一天,就像好多人一样,在平静的外表下,却含着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

但慕言觉得,自己不管怎么样,都是这个世界多余的一个。

“慕言!”

突然,他听到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但却又一时间想不出是谁。他停下脚步,缓缓地抬起头。一个纤细的身影落入他的眼眸,他不由得一愣。

少女的脸庞上是不怎么明媚的阳光,眼睛里是一丝丝心疼和忧伤。

“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姑娘眼色微微发红,眼睛死死的盯住他。

慕言听了之后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他的眼睛飘过姑娘,望着远处山顶上的雪,轻轻的一笑。

为什么要上学?老爸在工地受了伤,这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基本就已经是个废人了,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母亲常年身体不好,这个家,只有自己了。

但是他没有跟她说,而是轻轻回答

“家里有点事,不想读了。”

少年消瘦的脸庞泛着病态的苍白,让杨怡的心里微微发赌,她记得少年以前的眼睛里一直是有一闪一闪的亮光,在棕色的眸子里熠熠生辉,而现在少年棕色的眸子依旧,里面却是一片深色的海洋。

“你不是说要去江城吗?这么……”

“去江城又不是非要读书,还有其他方法。”少年摇了摇头,又看向杨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缓缓地点了一根。

杨怡不知为何突然就红了眼眶,她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吸烟,不会这么冷淡的回答我,但是……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还不都是自己……

“慕言……”她轻轻的开口“对不起……”

夹烟的手指微微一滞,但又继续放到嘴边,深深的吸了一口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这句对不起我就收下了。”

杨怡一听立马就急了,她连忙道:“我知道当初是我的错,我误会你了,但是,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吗?”

“杨怡”少年打断了她“我当初是心甘情愿地放手的,不仅仅是因为你,而是……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杨怡地声音有些哽咽“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慕言缓缓地闭上了眼,往事如絮,一点一点,却又真真切切地浮现,他想起了两人曾经一起走过的林荫小道,想起了一起在寒冬中奔跑,想起了他们曾经一起在晚上打着电话互相督促学习到深夜……

他忽然笑了。睁开眼睛,直视着自己面前地姑娘“我觉得,我们就这样吧,曾经也回不去了。”

杨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满嘴的苦涩和说不完的心意,在一瞬间堵在喉头,少年朝她笑了笑,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少年笑得有些牵强。

毕竟,是谁也都不会那么铁石心肠,更何况,是曾经深深的喜欢自己的男孩。

她低下头,低低的说了声“抱歉”,然后转头想要走。

她害怕自己再多呆一秒,他就会看到自己脸上的泪水,她知道,当初是自己误会他了,但是,之后每一次的遇见,她都开不了口。

但是,她却心疼的厉害。

她其实是特别想慕言叫住她的,然后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她,自己舍不得,让他别走。

但是,他没有开口,而她也没有回眸。

世界上的每次分开其实都是因为我们的倔强,因为我们那该死的自尊,明明没心里舍不得,却总是要挂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然后,强撑着体面,也不要留恋。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卡车为了躲避突然从岔路里冲出来的电动车,,发生了侧翻,然后径直冲向人群。

杨怡一转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但她没有多想,因为那不重要了。

“杨怡!!!”

她猛然愣住,是他!他是不是原谅我了,不……不会……

尽管内心很纠结,但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慕言的眼里明显带着慌乱,他跑的飞快,明明就只有几米的距离,他却仿佛在拼命。

然后下一刻,杨怡看到了直冲而来的货车,以及惊慌失措的人群。

脑海一瞬间变得空白,似乎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的视线里,只有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车身,以及深深的恐惧。

我就要死了吗?

可能吧,但是……

还是有遗憾。

她闭上眼,双手环住自己,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很快,撞击感传来,但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猛烈,等到绿化带中的枯草划到脸颊上时,杨怡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刚才是有人把她推出去了。

是谁?

她连忙爬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因为寒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颤,耳边是嘈杂的讨论和尖叫,看热闹的人一层围着一层。

不会是……

杨怡的心头涌上一股寒气,她回头,试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周围的人一浪接过一浪,没有那个自己想要找的人。

直到她看到了那张血淋淋的脸,熟悉的衣服,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一直想要逃避的现实,终究还是赤裸裸的摆在了她的眼前。

四年前

那是一个午后,火辣辣的太阳烧灼着塑胶跑道,蓝白相间的校服在微风中一摇一摆,此时的慕言挂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扎在人堆里,还时不时随着口号摇一摇手里的小红旗。

“不就是个运动会嘛,怎么搞得这么麻烦。”

慕言心里嘀咕,上了初二,班级也被打乱重新分了一次,这就让本来不怎么舒服的慕言更不舒服了。

于是,趁着空挡,他猫着身子,偷偷溜出了队伍,一溜烟跑到操场边的白杨树后面,看了看四周没人,便灵活的翻过栅栏,然后大摇大摆的向小卖部走去。

手里拿着瓶冰镇的汽水,嘴里叼着一只雪糕,慕言这才悠哉悠哉地回到操场,此时也恰好是休息时间,学生们都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聊天。

慕言瞅了瞅,走到旁边的大树下,跳到旁边的栏杆上坐了下来,热风吹起少年的衣角,操场上的青春大概就是校服和晚霞,以及篮球场。

就在喝水时,慕言眼睛望向四周,也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目光百无聊赖地从周围的校服上划过,直到他看见了杨怡。

此时,杨怡正和朋友在人群中打闹,少女的脸上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打闹,晕染了一层晚霞,白皙的额头上渗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微微上扬的嘴角带弯了眼角,亮晶晶的眸子,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而杨怡也似乎感受到了慕言的目光,在某个空档,她回头,两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

那一眼,荒唐了两人大半的青春。 第2章 再见 再见…… 等两人再次相遇,已经是在初三了。

对于慕言,初三又是个不幸,因为学校又分班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适应一个新的环境特别困难,他就是那种明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随和又有些风趣,但实际上却是硬生生表演出来给别人看,内心却又极其敏感和自卑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可怜的,没有知心朋友,也没有人看得到他们的苦楚,因为他们让别人看到的是自己表演出来最好的一面,而所有的坏情绪,都得自己一个人咀嚼,然后混着泪水咽下去。

但是,慕言倒是挺庆幸这一次分班了,因为,杨怡也在。

不知道是缘分本就如此,还是上天另有安排,两人幸运地分成了同桌,从第一次相见到说上第一句话,慕言用了一年。

两人开始熟络,开始变得无话不谈,但更多的时候,是杨怡在说,慕言在听,两个人在一起也都觉得很舒服,但是心里的那份感情,慕言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那是一个傍晚,两人走在操场上,黄昏西下,柔暖的光线轻轻的铺在塑胶跑道上,温暖了不知多少个人的青春。远山半隐着面容,深藏着自己对晚霞的无限爱怜。

慕言和杨怡并肩漫步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夕阳很美好,铺满了两个人的肩膀。有时候,慕言很想停在这一瞬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光很快,但足以让情人互诉衷肠。

不知走了多久,杨怡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却发现慕言的身影早已不在,正当她疑惑地转过头,却发现少年正在自己身后,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她撩了撩前额的碎发,被这么注视着,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

少年没有说话,他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头,目光热烈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在杨怡的心中升起,不知是欣喜还是激动,她装作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被晕染成粉色的教学楼,强压住心里的悸动,故作平淡的回答

“嗯,你说吧。”

少年握紧了衣角,涨红的脸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平日里洒脱的的男孩,今天却结结巴巴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少女突然笑了,因为她看到少年因为紧张而紧握衣角的手,涨红的脸蛋和纠结的表情。这一切的一切,杨怡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少年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

杨怡感觉。

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突然开始跳的很厉害,但是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慌乱,甚至,还有点欣喜。

看着面前一脸紧张的的少年,杨怡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许许多多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一起拌嘴,一起学习,一起出去玩……

想到这里,杨怡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

少年一听,立马就急了,连环炮似的问了一大堆

“啊?谁?我认识吗?那人怎么样?是咱们班的吗?还是……”

少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完完全全地暴露了自己的心意。但是,她刚才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对啊,她有喜欢的人了。

心里狠狠一颤,苦涩,不甘,难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混在在一起,堵到了胸口,让他快喘不上气。

但是,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少年的眸子暗了下去,黯然地转过身子准备离开,可在这时,杨怡突然叫住了他。

“你去哪?”

慕言愣了愣,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

杨怡又好气又好笑,平日里都没见过他这么笨,这么到这个份上了,到还糊涂了。

“你怎么不问问……那个人是不是你……”

……

一切的一切,渐渐地散开,从前到现在,美好与甜蜜,像是一场荒唐而又虚幻的梦,情字真切,但人如黄粱。

蜿蜒的血迹慢慢在雪地上渗开,如一朵娇艳的死亡之花,盛开在荒凉的西北,慕言望着天空,眼皮也快要压不住心底那股深深的疲惫,耳边是刺耳的嗡鸣,世界像是被深埋在水里,无力,压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地听到似乎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睡吧,睡吧。

他告诉自己。

……

医院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地方,它既一直见证着生命的诞生,也又持续目睹了生命的消亡。

在急症室的这面墙,胜过了世上所有的教堂,因为你几乎每天都可以在这看到站着,坐着,跪着的人,面对着那面白墙喃喃祷告,一墙之隔,就是生与死,就是永别。

但是现在,这个走廊里只有四个人。

一个看上去年纪在四五十岁的男人,拄着拐杖,一旁搀扶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旁边的椅子上,还有一个小女孩,盖着一件外套睡得正香。

杨怡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着刺眼的红色灯牌,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身子,似乎有意和他们分开,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别的原因,她一直不敢和幕言的家人说一句话,就只好这么远远的看着。

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大夫走了出来。

慕言的父母第一时间冲了上去,连忙问:“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面露复杂,她退了一步,微微欠身“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还是没有保住……”

慕言的母亲一听,眼泪就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赶忙抓住大夫的手,作势要跪下来

“我求求你,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儿子,求求你了……”

大夫连忙拉住她,眼里满是复杂,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亡,而自己却又无可奈何,这又何尝不心酸呢。

但她又能做什么?除了一直重复“抱歉”,她真的再也想不出什么能够安慰人的话。

慕言的父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拐杖也掉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颓然地靠到墙壁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出神。

他想起了慕言几天前还和他吵过架,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起这个家里,于是慕言就跟他说他不念书了,打算跟着几个邻居去江城打工。

他当时就掀了桌子,气地骂他败家子

“老子就算还有一口气,也要把你供出来!”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已经几天没有说过话了。没想到,上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么快就应验了。

正当他发呆时,突然听到自己的女儿在叫他

“爹爹,玲玲好饿,哥哥呢,不是说要来接哥哥回家吗?”

小孩的眼里没有大人的灰尘,他们的世界很简单,又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姐姐,有家人,有吃的,有玩的,就已经是幸福了。

但是,往往越是这样,知道真相后的悲伤不比成年人的少。 第3章 流放 慕言是在强烈的失重感中惊醒的。

一睁眼,有些刺眼的红光又不得不让他重新合上眼皮,手掌间是金属冰凉的触感和粗糙的刺痛感,一时间,慕言都无法判断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一阵接一阵的失重感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他蜷缩在地上,试图让自己能够舒服一点。

但是他错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浑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干呕一次又一次,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一抽一抽的,他强迫自己,让眼皮撑开一条缝,但看到的只有那刺眼的红光,他甚至都看不清自己所处的环境是怎么样的,也无法了解。但是他脑子里却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出车祸了。

那么,就是在急救室或是医院了。但是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奇怪。

不等慕言多想,一声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突然钻入他的耳朵里,就像是生锈的火车缓缓驶过变形的铁轨发出的声音一样,冗长,却又让人极其不舒服。慕言感觉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根针,轻轻地,慢慢地刺穿了他的耳膜一样,尽管他已经死死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就这样,他又一次昏了过去。

现实

杨怡一觉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昨晚回到家就已经很晚了,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全部都是慕言被车撞出去的那一幕,她恨,自责,又无比懊悔。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伤袭来,痛苦攥住了她的双手,一把将她扯入深海,绝望和懊悔死死地压抑着她,她痛苦地想要呼吸,但却又让她感到心力交瘁。

就这样,在浑浑噩噩中,到了凌晨,杨怡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眼角的泪痕,始终存在,就像是她心中的那道疤痕一样,会愈合,但是仍留有痕迹。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刺耳的铃声把杨怡从无边的梦境中拉了回来,她使劲地眯了眯眼,摸索着拿到了手机,打开一看,是班主任还有几个朋友发来的,班主任的意思很简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让她好好休息几天。

她的几个朋友也都关心她有没有受伤,问她有没有事。杨怡简单回复之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可不一会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杨怡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想也没想就挂断了,但是不一会儿,电话又打了过来,杨怡看了看,还是接了

“喂?那位?”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杨怡,是你吗?我是白倩倩……”

白倩倩……杨怡想了想,是他们班上的一个女生,平时两个人也不怎么熟悉,仅仅局限于见面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那个……慕言你认识吧?他前天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今天交给你,但是我看你今天请假了,所以就找了你的电话号码,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说,是慕言给我的?”

杨怡几乎是瞬间清醒了过来,不等白倩倩回答,她就立马说道:

“中午我就有时间,我去学校门口等你。”

“那好,我就先挂了,马上就要上课了。”

“嗯”

放下手机,杨怡抬头,呆呆的望着天花板,是慕言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时间很快来到了中午,杨怡按照时间来到了校门口,这里依旧熙熙攘攘,放学的学生讨论着今天的校园生活,接孩子放学轿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除了多出来几个交警疏导交通外,昨天的事故并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对于这个城市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酒足饭饱之后嚼舌根的话题

“前几天一中门前出车祸了?”

“那可不,你是没见那场面,我当时就在旁边接我家姑娘,就听见响了一声,转头一看,一个小伙子就被撞飞了,我看人当时就不行了。”

“那最后死了没啊?”

“都被撞得看不清脸了,你说还能活吗?”

“就是哈,哎,我听说还是个一中的学生,是不是真的?”

“好像还是个高三的……”

……

杨怡就静静的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看着熟悉的校门,不知为何,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感觉,世间的颜色好像变淡了些。

她又想起了以前慕言一直喜欢对她说的一句话: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当时杨怡还笑话他的思想太消极,但还是乖乖的接过慕言递过来的耳机。

是李志的《天空之城》

杨怡记得,慕言最喜欢的就听歌,他听的歌大多数都是节奏缓慢的民谣,就像他的性子,也是缓缓的,但也让人很舒服。

那么,慕言要给自己什么东西呢?

正在杨怡胡思乱想之际,她看到了白倩倩。

身上套着宽大的,蓝白相间的校服,简单的扎着个马尾,载着几粒小斑雀的鼻子上,骑着一副大大的眼镜,在哪里都是不起眼的存在,她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会,才发现了这边朝她招手的杨怡。

“白倩倩!”

白倩倩也似乎是听到了,她也朝这边挥了挥手。

穿过马路之后,白倩倩连忙小跑到杨怡面前,不等她说什么,就从怀里抽出一本绿皮笔记本递给她。

“这是慕言给你的。”

白倩倩声音小小地说。

杨怡接过笔记本,又抬头看了一眼白倩倩,少女似乎是知道了什么,连忙摇头说道:“你放心,我没有看。”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也认识慕言吗?”

提起慕言,白倩倩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慌乱,但是很快又掩饰下去

“嗯,我们认识……”

“那谢谢你,麻烦了。”

“没事……”

杨怡接过笔记本,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激动,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封面,其实她的心里有一场海啸,只不过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就在这时,一直看着她的白倩倩突然问了她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问题:

“慕言今天怎么没来学校,是不是生病了,我想你们应该比较熟悉,所以我就问问……你怎么了?”

白倩倩看着突然蹲在地上大哭的杨怡乱了手脚“对不起,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但是杨怡没有回应,她死死地抱住那本笔记本,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原来自己明明那么在乎他啊……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开一个这样的玩笑,让我连重新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第4章 异界 这个世界,与你所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

慕言是被一声尖锐的长啸惊醒的。

他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让人极不舒服的红光,等他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之后,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红光的源头,则是来自于头顶天花板上的一个小灯。幽幽的向外散发着红光。

他猛然打了个激灵,立马从粗糙的地板上爬起来,开始打量着这个从未接触的环境。

“这到底是哪里……”

紧贴在墙上的手掌间传来的是金属冰冷的触感,看着这个如同棺材一般的空间,慕言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按理说自己要么躺在医院里,要么已经死了……

但是慕言很快就将第二个荒唐的想法舍弃了,他走到自己面前的那面墙,发现在中间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笔直的缝,像是……一扇门。

他试着往两边推了推,但是那冰冷的墙壁根本没有移动分毫。他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正当他想着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出口时,那尖锐的长啸又开始响起了,那就像是生锈的火车缓缓行驶在铁轨上发出的冗长的吱呀声。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眩晕感,慕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空间是在移动,而刚才是开始减速了。

那么,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又是去哪里的呢。

慕言问自己

不知道,我不知道。

现实

距离过去那场交通事故,已经过去一周多了,慕言的骨灰,今天也要下葬了。

杨怡请了个假,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什么,她想送一送他。

可是等她走到城南时,又开始犹豫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进不进去。

正当她犹豫时,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墙上,鼻尖一疼,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她靠着墙壁缓缓地蹲下身子,环住自己轻轻哭泣起来。

她原本没有这么脆弱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下碰疼的不止是鼻尖,似乎还有她的心,在那一瞬间,是撕心裂肺的疼。悲伤来得无缘无故,眼泪落得也无缘无故,但是,就是止不住眼泪啊。

正当她正挣扎于彷徨和痛苦之中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她泪眼朦胧地抬起来头,正对着她的是一张如瓷娃娃般可爱的脸,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正半蹲着身子,一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嘴里还念叨着:“不哭不哭,爱哭的女孩子长大会变成丑八怪的。”

笨拙的动作和天真的语气让杨怡心里的压抑被冲散了不少,她擦了擦眼泪,笑着回答:“嗯,不哭了,姐姐不哭了。”

小丫头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又在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杨怡。

杨怡微微一愣,但还是接下了棒棒糖,小丫头笑了起来“哥哥说的没错,不管遇到什么伤心的事情,吃点好吃的,就都会忘掉了!”

但是,说完,小丫头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我都好几天没见哥哥了,爸爸妈妈把哥哥从医院带走后,就再也没带回来,只拿了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玲玲特别想哥哥,但是爸爸说哥哥去了很远的的地方,要玲玲长大后才能见到的,玲玲以前也喜欢哭,但是哥哥说爱哭的女孩子长大会变成丑八怪,所以玲玲不哭,一定要等到哥哥回来的那天。”

杨怡突然一愣,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突然发现眉眼像极了慕言,尤其是那双棕褐色的眸子,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个可怕的想法,她强作镇定的问到:“你哥哥是不是慕言啊?”

但是她的心里却在祈祷,千万别是自己想的那样,千万不要……

但是小姑娘眼睛一亮,高兴地问:“姐姐,你认识我哥哥吗,你知道他到底去哪了吗……”

她话还没说完,杨怡就一把抱住了她,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杨怡的眼泪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簌簌的落了下来。

命运多舛,我不想,但是,却又无能为力啊。

……

等慕言走出那个空间之后,这才发现,外面是一片绿意盎然,参天的大树极力向上延展,树冠如同一只只巨手,遮住了外面的天空,让人分不清外边的天气。慕言蹲下身子,用手捻了一片叶子,绿色的汁水在指尖散开,他抬起手,鼻子凑近闻了闻,是绿植独有的青涩气味。这让慕言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因为他知道,现在是冬天。

那么现在自己究竟在哪?

他抬头向远处看去,只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在丛生的灌木与草丛中若隐若现,渐渐延伸到远方。

慕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这里的树都特别茂密,深绿色的树干足有五个人合抱在一起那么粗,如蛇一般的藤曼缠绕在枝桠上,又随意地伸展着自己娇嫩的绿叶。他抬起头望了望上面,只有零星一点点的光照了下来,然后就是层层叠叠的树枝和绿叶,像一张巨网,网住了这方世界。

但很快慕言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片林子特别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甚至连水声也没有,他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的板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声音。

慕言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很快,他便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平坦的小路变成了石梯,蜿蜒而上,慕言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

路的尽头,是一座旅馆。

残破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大片大片的墙漆脱落,如同藓病患者一样,透露出一股莫名的美感。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他这才发现,这间房子是建在一个山坡上,后边是悬崖万丈,他走到边上,向下望去,是一片宽阔的丛林。

而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高楼,无穷的向四周衍生,无穷无尽,绵延不绝。

而在这两者之间,有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将两者分割开。构成了一幅诡异的风景画。

这,到底是哪……

慕言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扇红色的门。

那扇门上红色油漆像是新刷上的,跟周围破旧的风格完全不同,似乎是知道有客人来,主人又将其仔细地住了一遍。

正当他在为进不进去而犹豫不决时,那扇门似乎是感觉到慕言一般,竟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就这样,慕言看着眼前缓缓而开的门,咬了咬牙,快步走了进去…… 第5章 被遗忘的死亡 这里一片死寂。

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被沉睡在深海里里的鲸鱼,一切的一切都归于海底,深水压抑住的不止是周围的一切,更是被埋藏住的许多无法回忆的过去。

慕言轻轻放慢了脚步。

整个屋子里洋溢着一股古朴的味道,就像是被古料熏香过一般,很快让人平静下来,他停下脚步,开始打量着这间诡异的屋子。

屋子原本的格局应该是偏中式的,因为在一进门的地方放着一副水墨画的屏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双向楼梯却又是用的西洋结构,这种中西合并的结构,在这间房屋中却并不显得奇怪,恰恰相反的是,两者结合有一股和谐的美感,中式的灵动与西式的大气,含蓄与内敛,被布局者以一种及其巧妙的手法结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副及其和谐的布局。

向左边看去,那里是一个巨大的书架,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书架上又几乎放满了书和厚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被摆放在上面。慕言走了过去,仔细地观察着几乎是一堵墙的书架,随手抽出了一本,翻开看去,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往后又翻了翻,结果发现往后又是像另一个人写的。他又看了几本,结果都是一样,一本笔记本上是几个人的字迹。

这些像是笔记。

是无数个人把自己的故事写在了这些本子上,又被人小心的陈列在这。

这又让慕言对此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

就在翻看这些笔记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张A4大小的纸,用图钉扎在木质的书架上。上面是用便签笔写的几个大字——来者启

他走了过去,用力拔掉那枚图钉,这时他发现,这边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洞,应该是经常钉便签的地方。

他将纸取下,发现这张纸后面也写满了字。他半边身子靠着书架,开始看起来

来者,

一路奔波,想必颇于劳累,此处应还有少许吃食,因不可反抗的原因,故不能亲自操持款待,还望见谅。

想必初来此地,您一定有许多的疑惑,也有许多的焦虑,但从前的一切,皆已为云烟过往,无须再过于怀恋。从此刻开始,一切的一切皆已尘埃注定,在这您还须履行些许义务,这个暂且不说。初来乍到,请允许我这个较您年长且阅历相对丰富之人为您忠告一些事情,但请务必相信,这绝对不是一个妄想症患者的胡言乱语。

首先,您已经死了。

很荒唐是不是,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请您仔细想想,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到这个地方的,车祸,自杀,他杀……

从以前的那个世界结束,然后从这个地方开始。

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难接受,但请不要过多纠结于于这个上面,因为,在这个世界,您又活了过来。

而且,您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些不可抗拒的职责。

为了方便更好地为您讲解,还请您移步二楼203,在那里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极大部分的全貌,而且那里,有这个世界的秘密。

慕言愣了一下,这张纸就写了这么多东西,再没有别的信息,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再没有什么有标注的东西。

看来,剩下的似乎就得到203去了。

慕言这样想着,但是,他仍然有疑虑,这个世界真的是如纸上所写的,是人死后的世界吗?又或者,是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做的最后一个荒唐的梦。

这样一想,突然感觉这一切又能说的通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生还的几率应该不怎么大吧,只是……

自己死了,家里怎么办?

老爹已经不能下地,老妈又是多病的身子,妹妹还小,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一家子人怎么办!不行,自己要活着,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慕言突然像是发了疯一般,拔腿就向外跑去,沿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他不顾一切地沿着那条小道往回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否定这一切,否定自己已经死亡的一个事实。

或许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现实

杨怡这是第一次来到四楼。

在他们学校,文科生和理科生在同一栋教学楼上,文科在一二层,理科在三四层。两人闹矛盾的时候,刚好是文理分班的时候,自那以后,她很少再见到过慕言。

今天是星期天,但教室里还是有几个学生在做作业,他们只有这一天的假期,但是却没有选择休息,而是抓住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多做几道题。他们家庭并不富裕,或许他们是家里唯一一个有高考机会的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期望都压在他们一个人的身上。那种沉重而又无法摆脱的目光,使他们不得不将自己压迫在书桌前,一点一滴的开始漫漫求学之路。

很快,杨怡来到了十班。

她走了进去,从第一排的一个同学那里问到了慕言的位置,道了谢之后,便径直走向了那个位置,将一支白色的花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坐在那个位置上,她仿佛能够感受到过去的点点滴滴,那段与慕言的青涩时光,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白色的花朵在桌上静静地绽放,宛如她心中那份纯粹的情感,不言而喻地表达出对慕言的思念和祝福。

教室里的学生们,或是做作业,或是交谈,似乎都能感受到杨怡的情感,即使不了解故事的背景,也能从氛围中感知到这一切。她的到来,仿佛连接了过去和现在,将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重新唤醒,让人们不由自主地陷入深思。

或许在这个平凡的教室里,每一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份情感都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凝聚。杨怡静静坐在那里,成为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她的情感和记忆在这一刻得到了表达,也将继续在教室的角落里延续,成为一个永恒的片段。 第6章 生命总是不公的 石门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上面的苔藓还保留着新鲜的光泽,像是一位年老的上位者,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慕言气喘吁吁地又回了这里,此时的他看上去特别狼狈,左手露出的手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左半边脸也全都是泥,原来是刚刚跑的太快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直接摔倒在旁边的泥地里。

他扑到那座大门前,尝试着想要把它掰开,但无论他在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他绝望地跪在地上,无力的嘶喊穿过密林,渐渐消失在了那暗红的天空之中。

慕言就这样跪在石门前,他用力地捶了一下厚重的,将生与死分割开的,无情的石门,最后却又无力地将手垂了下去。强大的刺激和接踵而来的变故,终于击碎了这个只有十几岁少年的内心,他扶着石门,低声呜咽起来。

他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自己那还没有懂事的妹妹,舍不得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县城,舍不得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

自己还没有好好和她说再见呢……

等到这时,少年啊,这才发现,以前自己信口开河想要的死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现实啊,也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糟糕。

慕言下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而这件事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出了那些旁观者的视线里,没有人会管你多余的死活,到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慕言的名字,而只是听说在哪哪哪撞死了一个学生,在某天酒足饭饱之后,不经意间从牙缝里飘出来,但又会随着杂七杂八的牛皮声中消失不见。

但除了那些相关的人。

交警鉴定,这起事故的原因是因为一辆摩托车突然从旁边的岔道钻出来,再加上这几天的大雪和天气降温导致路面的积雪结冰,使得司机根本没有办法及时停下车,这才导致了这起事故的发生。

司机其实没有多大责任,但是人家还是给了慕言父母十多万的赔偿,他说:“哥,姐,我也有孩子,我也知道孩子考个高中不容易,但是你说我要是那天不图那个方便,走环城道,这件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所以这钱您先拿着,是我对不起这孩子,是我贪那么点路,是我活该……”

而那辆摩托,却再也没有出现,相关部门加大了搜查力度,开始寻找这个到现在都还想逃避责任的老鼠。

今天中午也很冷。

杨怡将外套在校服外面的大衣往紧裹了裹,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什么这么冷,像是老天爷将所有的怒气一股脑地抛在了大西北的土地上。

回到家,敲了敲门,回应她的仍然是一片死寂,她心里又是一阵失落,掏出钥匙,打开门,家里的暖气费又没交,屋里屋外都还是一个温度,冷的让人发慌,让人心累。

她转身回到卧室,打开了电暖,裹上被子,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失望的浪潮一浪接过一浪,痛苦让她窒息,让她心力交瘁。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她直起身来,自己的父母一直在国外,而自己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一天不知道在哪里鬼混,想到这,她一边踩上拖鞋,一边朝门口喊道:“谁呀?”

“物业的。”

“是不是来收暖气费的?”杨怡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

而门外站着的,却是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了。”其中一个大约有四十多岁的警察亮出了证件,“我们来着是为了想问您知道杨磊吗?

杨怡一阵失神,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知道知道,那……是我弟弟。”

那位老警员微微一笑“那我们进去说吧?外面怪冷的”

“好……”杨怡连忙将门又开了一些,将两位警察同志请了进去。

杨怡一边招呼这两位坐到沙发上,一边又跑到厨房里倒了两杯热水。

“谢谢。”那位老警员接过水,抱在手上暖了暖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子,问道:”这屋子怎么这么冷?”

杨怡刚把电暖抬了出来,听到老警员问的问题,眼睛暗了暗“应该是没暖气费了,毕竟这还是五年前交的。”

“原来如此,”老唐的视线落到了一旁衣架上的校服上,然后又打量了杨怡一眼,缓缓地问道:“家里就你一个吗?”

“父母在国外,我在这边上学,家里只有我一个。”

那老唐的眼神瞬间变了:“我记得,你说你有一个弟弟,叫杨磊对吧?”

听到这,杨怡沉默了一下,良久才慢慢抬起头回答道:“是……但是他……”

“他怎么了?”

杨怡皱着眉撩了撩头发“他初中就辍学了,成天也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就算是我爸,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看,接着老唐又接着问:“你也联系不上吗?”

听到这的时候,杨怡的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不解“对的,请问一下他是又犯了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们最近再调查前段时间在你们学校发生的那起车祸,根据我们模拟以及现场的监控录像来看,这起车祸的出事原因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辆违章行驶的的摩托车导致的,而这驾驶这辆摩托的人,据我们猜测,很可能是你的弟弟。”

杨怡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下,耳朵嗡嗡作响,她踉跄地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两人。

“小姐,你……没事吧?”

杨怡似乎回过神来了,摇了摇头“我……怎么了吗?我没事啊……”

“可是,”老唐打断了她,拿起一张餐巾纸递给她

“你在哭啊……”

慕言又回到了那间房子。

他低着头,推开那扇猩红色的大门,看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用手狠狠地抹了把眼泪。

自己听说父亲出事的时候自己没哭,决定要辍学外出打工的时候自己没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现自己死了之后,心里那股苦涩,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是怕死,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帮帮家里。

和大多数人一样,慕言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明不白地过完了短暂的今生,却留下了许多牵挂。这就是大多数人害怕死亡的原因,人生苦短,羁绊却又太多,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所努力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果,没有给爱自己的人一个承诺,也没有给自己爱的人答复。

所以生命啊,他没有给众生完整的爱与被爱的时间。 第7章 苦涩的生命之歌 月色很美。

城市的夜色也很美,流动的银河映射到了大地上,与天空的点点繁星交相辉映。温热的晚风吹来,拂起了她脸上的青丝,也风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就坐在顶层的栏杆上,脚下是三十层的高楼,她稍稍往下看了看,大脑瞬间有一股眩晕感。

她不由得往边上挪了挪身子。

楼下是一条步行街,路上人来人往,各色的店铺里传来柔软的曲子与淡淡的香味,和周围有说有笑的人群交织成一股为温柔的气氛。

她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露出了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过栏杆,一跃而下。

她本不是这样的。

小的时候,她也有个美满的家。

爸爸有自己的生意,一个月也见不到几回他,家里常常只有自己和妈妈。

妈妈是老师,温柔恬静,尽管爸爸很忙,但每个周末还是总会挤出时间回一趟家,然后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出去玩一天。

那些时光就像是水晶球中的城堡一样,美丽,却又一直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

那是自己六岁的生日,妈妈早早的下了班,给她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又做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

爸爸也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能回来陪她过生日。

小小的她焦急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满桌子的美食和正中间的蛋糕,一边吞口水一边又一遍遍地问妈妈:“妈妈,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妈妈总是一边回答着爸爸马上回来,一边又笑骂她是个小馋猫。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终于响起,小丫头连忙跳下椅子跑去开门,边跑边喊:“爸爸!肯定是爸爸回来了!”

但是当她打开门,外面却站着两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两个人一见到她,其中一个人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拿出一个毛巾捂在了她的嘴巴上,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窜入他的鼻子里,来不及挣扎,便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自己的妈妈在尖叫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她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等她醒来时已经到了午夜。窗外不知谁家的灯火在莹莹的亮着,月光很清澈,倾泻到了阳台边的地板上。

她吃力地爬了起来,借着微光,看到了被砸烂的电视,桌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而那些早已凉透了的饭菜,被弄得乱七八糟。有些汁水顺着桌腿流到了洁白的地板上,凝固成一滩褐色的痕迹,家里静悄悄的,安静地让人不安。

她浑身发抖,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了几步,但是越往里面越黑,看着黑洞洞的房子,心里的恐惧愈来愈深,她停了下来,扶着墙,带着哭腔喊道:

“爸爸,妈妈……”

没有人回答。

此时,她整个小小的身躯都在打颤,她竭力控制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流出来,因为妈妈说过,眼泪流的越多,人也会变得越坏。

她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向父母的卧室摸索,但是就在门口,她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膝盖和胳膊上传来的痛楚,以及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让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跪在地上,低声抽噎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文文了吗?”

就这样,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眼睛发涩,喉咙发干。她慢慢站了起来,揉了揉泛酸的小腿,看了看卧室的门,还是走了过去。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上沾满了粘乎乎的东西,她用手蹭了蹭,不但没有蹭掉,还弄了一手。

她推开了卧室的门。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她颤抖地呼喊,但是没有人回应。

她几乎要晕过去,顺着墙,摸到了开关,她颤抖着,怀着恐惧和迷茫,打开了灯。

夜色很暗,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披在寒月上的黑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觉醒来,爸爸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家里来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人,说着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她怯怯地站在墙角边,看着周围来来往往,很久不见的亲戚,不知为什么,她没由来一阵害怕。只是周围的人看向她的目光,相比以前的爱怜,现在更多的像是看到一头即将死去小鹿一样。

她将自己的身子又缩了缩。

之后,她看到自己的大伯和二伯在房子外吵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时看起来挺和气的两个人会变得这样面目憎恨,她记得以前二伯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大伯也一直笑得很慈祥,但是现在的他们完全摒弃了他们以前的模样,用着她不怎么理解的句子,相互指着对方大喊大叫。她想冲上去对他们说大喊大叫是不对的,但不知为什么,她只是坐在屋子里,静静地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的两个人从相互指责到动手厮打起来,接着便是一帮人上去推搡着将两个人分开。

最后,是二伯将她领回了家,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这又是她另一场噩梦。

到了二伯家,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的那么好,因为二伯母似乎特别讨厌她,用她的话来说:“本来你就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又把这个扫把星带回来干什么,她死鬼老爸给她能留多少钱?”

二伯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不知道二伯给二伯母说了什么,只是听二伯说完后,她冷哼一声,然后转身就走了。

直到她上了高中,才渐渐地明白这一切,她明白原来自己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自己还有价值。

知晓一切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哭,但是又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了,于是她便静静地抬头仰望着天空,看着一闪一闪的星星,慢慢地伸出了手。

“爸爸妈妈,你们有在看吗?文文过的一点都不开心,文文想你们了,想和你们一起变成星星,好吗……”

那晚之后,她的生活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一点变化,高考之后,她考了一个蛮不错的大学,但是二伯不让她去,不知为何,一向言听计从的她破天荒第一次反了嘴。

“你就是惦记我爸留给我的那点钱!”

她又成了一个人。

靠着爸爸留给自己的一点钱,又把以前那套房子卖了,读完了大学,出来好不容易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却半路又被人拐骗,好在被好心人救了下来,被送到医院。

可是,她又被查出来是肺癌,最难治愈的癌症之一。

她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着自己这近乎荒谬的一生,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会惹得自己落得这个下场,她也想好好活着,只是啊,活着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不再犹豫,翻过栏杆,然后纵身一跃。

这世界,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默默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