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宴我》 第一章 跌落尘埃 正是盛夏,平京城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地叫人喘不过气,像是一潭死水,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所以,当这件事出来后,就足以将整个皇城搅得天翻地覆。

“你们听说了吗?晏小将军反了!”

“什么?晏小将军一介女子如何想着造反?皇上如此宽厚待她,还让她当了将军,太不知好歹了吧!”

“就是啊,咱新帝英武,一上位就平了反,今日论斩呢。”

“快去看看······”

街边早已是人山人海,大家脸上是义愤填膺。当囚车驶来时,百姓瞬间围上前对她唾骂,场面混乱不堪。

端坐在囚车上的女子毫无波澜,头发有些蓬乱,显得那张脸格外的苍白,没有半点生气。有谁知道父亲惨死可是他们的好太子干的?她造反,只是想为了半生戎马的父亲讨个公道罢了。可是,真的有公道吗?

耳边骂声不绝,她冷眼看着这些人。这些人可都是她和她的父亲带着将士用命守护的,一朝成为阶下囚,颂词变成骂词,可笑啊!她猛的咳出一口血。

囚车驶到高垒的台子下边停下。对面高楼坐着的,就是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傅慎行。他穿着明黄的龙袍,显得威严而清高,面上带着笑,看着台下山呼海啸。他摆了摆手,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听着帝王似是悲伤的说:“晏小将军,西赵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造反呢?”听了这话,台下的百姓似乎又要开始喧闹。他目光沉沉的说:“令尊意谋造反,是朕冒死上谏,才让父皇杀了你的父亲留下你,可惜啊……”

晏夕被人绑上了高台,台下一干人是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她的祖父以及二房的下人。有些明白人叹了口气,明显新皇是要打压晏家,打压晏家军,才要将二房赶尽杀绝。台上的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起头来:“我们晏家军出生入死十多年,从未想过造反,可是,我父亲这样一个忠信的人,却冤死在边疆。”晏夕声音沙哑,带着骇人的凉意,“真是可笑,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坐得稳那个位置?”

傅慎行不悦的皱起眉,随即又舒展开,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如此,朕大发慈悲,与你的家人在泉下陪陪你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大片的血蔓延开来。她死死盯着台上的人,好一个精忠报国,好一个兔死狗烹!傅慎行看着少女的眼神莫名的有些慌,他转身离去:“沉入大海。”

晏夕被装入了麻袋,又被砸了几块巨石,扔到海里。海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她似是疲倦闭上了眼。对不起父亲,我没能成为你,也没能为你报仇,我不甘心。

这公道,我迟早要讨回来。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本还艳阳高照,现在却乌云密布。一看要下雨,百姓都四下散了。台下的人也被拖去了乱葬岗,只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雷声大作,闪电四起,顷刻间倾盆大雨,猛烈异常,血被冲刷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至此,世间再无晏家军。

晏夕猛地睁开了眼,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她愣住了。这是……她的房间?她剧烈的咳了起来。房门被人推开了,少女侧目看去,是个丫鬟。那丫鬟眉目如画,还带着平常丫头没有的英气,这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易水!

“小将军,你还好吗?”易水唠叨开了,“早说那马性子烈,你非要去骑,现在好了,掉进河里落了风寒……”驯马?落水?她费力思索着,这是……西赵二十一年!她15岁那年!

她和她的胞弟晏池都出生在西赵六年。父亲晏修因守卫边疆有功,被封为镖骑大将军,官至三品,封号威龙。她和晏池的性子恰恰相反,她是个女子,却喜欢舞枪弄棒,而晏池却喜欢写写算算。于是十岁那年,她就跟着父亲去了边疆,暂居在半夏城。晏池和母亲留在了平京。

她体质不如士兵好,但骨子里又不服输,非要跟着新兵练。艳修知道她功夫底子可以,但是不愿意看兵书,更别说用计了。所以每次作战考虑到她年纪小,都让她留在营中。

西赵十六年,她看上了一匹马,性子激烈,是匹野马,她非要骑,结果被甩进了河里。周围的士兵哄堂大笑,大将军性子宽厚,又没有故意护着女儿,将士们也就没什么顾忌……脑海里思绪万千,半晌,她低低的笑了,公道是吗?精忠报国是吗?这一世,就让她重新定义,什么是公道,什么又是精忠报国。

易水见她不说话,又在那里轻笑,伸出手来摸摸她的额头,嘴里还念叨着:“退热了呀,怎么还是没好?”

易水生的美,前世,她为了给自己求情,自甘为太子侍妾,被大房的女儿晏柔折磨致死。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一抖,刀掉了下去,许久都捡不起来。

她索性掀开被子,坐到了梳妆镜前。她不爱钗环,桌子上仅有一个可怜的木匣,里面有一根玉钗是晏池前日送的。镜中少女黑发干燥蓬松,柔顺的围住了苍白的脸,精巧的菱唇也有些泛白,她的眼睛像是水洗过的玉,润润的,比以前有神多了,就像刚出生的小兽一样,衬得整个人也灵动起来。她笑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纯,还有一种莫名的杀气。

“小夕,你没事吧?”一个人夺门而入。晏夕嘴角抽了一下,这么叫她的人,除了她爹,也只有沈烁了。不过沈烁也是私下里这么叫,台面上还是很有分寸。沈烁是沈都尉的儿子,家中的独子。沈都尉和晏大将军是挚友,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沈烁就被晏夕揪头发揪哭了。说来也怪,在家无法无天的沈烁,从此面对晏夕也只能乖乖的,小心翼翼的。他前世一直在帮她,以至于造反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不小心落马践踏而死。

“哦,我知道了。”晏夕眼皮也不抬一下。“你脑子……还好吗?”沈烁愣了愣,见她不像往日那木讷,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找死?”晏夕不耐烦,就要站起来扯他的头发,“我现在好到不能再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沈烁松了口气,见她要往外走,连忙拦住她:“你去哪里?”

“明日,是不是有场战争?”少女头也不回,就站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沈烁吃惊下都忘了反驳。晏修只打算带沈烁和一支精兵进行突袭,并未告诉别人。而且这场突袭也没有太大的胜算,毕竟对敌情的了解还是不够。

“那就对了。”晏夕笑意盈盈,眼神里却满是警告,“可不要拦我,我要去……偷军情。” 第二章 原来是你 晏夕从马房里牵出一匹马,没有管易水和沈烁惊异的眼神就飞身上马。为了方便,她只带了一把短刀。

奔走数十里后,她回头一看,沈烁没有追上来,才放慢脚步。晏夕垂下眼帘,她了解他,沈烁会替自己掩盖的。

走了约百里,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林子,她翻身下马,把马留在了隐蔽处,走了进去。树林里雾气缭绕,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林子的腹地里藏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齐国的军事要地。

齐国国土不如西赵,又坐落的偏,总是率兵入侵,又和匈奴勾结,扰得边疆百姓苦不堪言。晏修来了后,打了几次大仗,齐国才稍微收敛点,只是最近隐隐有反攻之势,从沈烁的话中就能推测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仗,可输不得,输了……可就要重演前世的悲剧了。

不知在林子中走了多久,才出现一处隐蔽的山洞。晏夕仔细用手摸着石壁的每一寸,似乎摸到了一个凹槽,看来就是这里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悬挂的面具挂在脸上。这是她从铁匠铺买的,平时偶有上战场都会带上,不是怕伤着脸,是父亲让她这么做,为的是让敌人无法揣测她的意图,毕竟……前世的她很笨,根本不懂得用兵法,也不懂得掩盖情绪。

她往凹槽里一按,整个石壁晃动一下,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里面很黑,凭直觉来看,这里绝对不简单。她扶着墙,轻轻摸索着进去。应该是有通风口,能听到不算轻微的风声。

风声一瞬间变得微弱到听不见,晏夕猛然拔出短刀,往身后砍去,紧接着就撞上了一把剑,硬生生的把短刀豁开了一个小口,发出铮铮的鸣声。晏夕不敢轻敌,洞里太黑,她无法探清对方的虚实。少女身姿敏捷,对方的长剑一时也占不了上风。

对方突然上前,将面具划成两半。

面具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对方不知怎的收回了长剑,半刻静默后,亮光一闪,眼前明朗起来。“原来是你,晏小将军。”

暗处的人轻笑一声。晏夕这才看见,眼前的是个男子,大约还是个少年,只是看不清他的容貌。“你是谁?”她依旧将短刀护在胸前。

少年将点燃的火折子放在石壁凸起的地方,自己则隐在暗处,他俯身捡起劈成两半的面具。

“听闻大将军有一女,上战场时总着戴面具。”眼前的人答非所问。“晏小将军,你似乎和我的目标一致。”少年的声音响起,在这黑暗的石壁中,激起点点回音,清澈而略带沙哑。晏夕心下一沉。

她以为除了自己,没有别的西赵人知道这里。可眼前的少年身着一身黑衣,显然是有备而来。

“怎样,可愿与我合作?”少年的声音似乎带着点诱惑的意思,清纯动听到不可思议,“至于军机,自然会与小将军共享。”

对方是敌是友,她不知道,可是是敌又如何,友又如何,友也没有好到哪里。晏夕低头略思片刻:“你想让我怎么做?”

似是惊讶她回答的如此干脆,少年低低的笑了。洞口似乎传来一阵动静,她警惕的回望。少年却在这时俯身在她耳边说:“带我出去。”

晏夕皱了皱眉,语气略带嘲讽:“既然能进来,怎么又出不去?”

洞口又有一阵动静传来,她也顾不上那么多,准备出去。一把剑被塞入手中,“你的刀废了,用不了了。”少年懒懒的说。“是啊,拜你所赐,如你所愿。”晏夕冷笑一声,移到洞口,率先出去。

刚踏出洞口,一人便提刀上前劈来,她反手用剑接住,另一只手抓住少年的手腕。剑果然是好剑,用起来潇洒自如。在连续挡了几招后,对方愈加猖狂。这时,少女嫣然一笑,突然向前将剑送入了对方的心脏。

晏夕利落的收回了剑,那个人仰面倒下了,她嫌弃似的后撤了一步:“果然,齐国人,死有余辜。”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狠厉,全然没有少女该有的天真娇嗔,倒是像一个征战沙场无数年的将军。她倒也没有压下眼眸故意掩盖。少年看向她的目光微顿。

居然被齐国人察觉了,不过似乎没有更多人过来。晏夕拔出剑,垂下眼眸,抹去眼中的惊讶之色。

此地不宜久留。

一个卷轴被他抛来,晏夕反手接住,将剑扔还给他,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见晏夕转向了少年。

少女的眼眸中的恨意乍现,她死死的压抑住眼中的情绪,嘴角讥讽上扬:“傅家人。”

早在将敌人杀死时,她就发现了他腰间的玉环,那是傅家皇室特有的。毕竟……上一世,太子就是用自请砸了玉环脱离皇室这一招,成功收揽了晏家军。

他是皇子,傅家……发现了什么?

“殿下。”她的声音很动听,却像幽潭的水般冰冷透骨,“你来此地,只是为了军机?”

那黑衣少年似乎对她猜出自己有些意外,他半倚着一棵树,与周围的环境有一种说不出来莫名其妙的感觉,似是格格不入又格外和谐。

“这样啊……”他的声音如琳琅佩环相撞,带了几分若有所思,随即弯唇一笑,“我从未与晏小将军见过。”

晏夕眸光微动,转身离去,干净利落,片刻后就彻底消失。少年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隐入林间云雾,随即脸上笑意更盛,温柔的要将人溺进去。

好久……没遇到如她这般有意思的人了,他把玩着手中破碎的面具,“斩疾,去查一下晏小将军。”

晏夕翻身上马,她很谨慎,没有立刻朝着营地的方向前进,反而朝向齐国的方向奔驰了一段距离,才从小路猛然折向军营。

半夏城边的主将军营里,晏修沉着脸坐在上席,旁边站着沈烁。沈烁,他本想替晏夕掩盖,谁知晏修一来就发现了不对,现在脸色黑的像要滴出墨来。

晏夕倒是直奔主将军营而来,这件事得同父亲商议,如果有用,这场战争就必胜无疑。

晏夕一掀帘子进来,就看到首席上脸黑如炭的父亲……和旁边站着的紧张到脸苍白的沈烁?!

真是奇怪的反差,她……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他们三个人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僵持住了,晏夕看着父亲,眼圈下意识的有些发红,眼泪却马上被吓了回去。“去哪儿了?”晏修最先沉不住气,站起来。他平时不动怒,一动怒就格外吓人。

好端端的非要去驯马,驯马就落了水,落了水不说还得了风寒,不卧床休息还四处奔波,她嫌身体够好!这个女儿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省点心!晏修半是恼怒,半是着急。

一看父亲要动怒,晏夕下意识的回嘴:“没……没有啊。”然后疯狂的眼神示意沈烁帮她圆谎。

沈烁开口说了几个字,什么也没听清,又弱弱的住了嘴。晏夕:“……”

她定了定神,决定豁出去,举起手中的卷轴:“我去齐国要地偷军机了。”

沉默,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晏夕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继续举着。

“荒唐!”晏修猛拍一下几案,“你可知道那里有多凶险,我们派了多少人去,哪一个是平安回来了的?你还乳臭未干就妄想进去偷军机?这个卷轴怕是你拿来忽悠我的,你到底去哪了?”

屋中间的少女缓缓抬起头,眼眸中全无半点慌乱的神色,坚定到有些执拗,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晏修迟疑了一下,半晌,他伸手接过晏夕手中的卷轴打开。只看了一眼,他就怔住了。

是真的。

第三章 兵符调军 这份军机虽说不上完整,但有这一条就够了。

齐军的列兵方式。

这场战役是为了夺回齐国霸占已久的济云城。晏修担心军中有奸细,临头才告诉部下,但朝廷的广陵军和晏家军平日都在练,打仗没什么问题。

晏修是抱着必战的决心。这几年一直在防守,抚慰民心,没有主动出战,朝中已经流传出将军贪生怕死的名号,甚至一位众臣说晏修……意图造反。

他当然不是这样,所以眼下只有夺回济云城,才能让流言不攻自破。

晏夕没有打扰他。晏修筹想完毕后,才目光沉沉的问:“你是怎么得到的?”

“等过段时间我再告诉你,行吗?”晏夕轻声说。

如果让晏修知道是皇室成员的帮助,他必定会弃卷不用。现在皇室对他的兵权虎视眈眈,他怎么确定是不是皇室的借口,让他失败,好趁机收回兵权。

在回来的路上,晏夕已经大致看了一遍这个卷轴,前世父亲死后,她带兵十余载,齐军的列兵方式的当然了然于心,可是她不能直接告诉晏修。

眼下,用这份军机,就是告诉他最好的方式。

晏修沉默了半晌,他知道自己女儿脾气执拗。眼下这份军机和他的观察不谋而合,却更加详尽。他决定试一试,真的,还是假的,重要吗?他别无他法。

晏修叹了口气,走出营房。

这算是默认的吧?

晏夕看着沈烁磨磨蹭蹭的挪过来,抱着臂等他解释。沈烁摸了摸鼻梁:“我……没说,是将军自己发现的。”

“我也没说是你说的呀,我问你了吗?”晏夕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见晏夕没动手,他才继续说:“你挺厉害啊,将军派了好几个人都没找到,你去找就一下子找到了,看来你的脑子终于开窍……”

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就扇到了他背上。晏夕收回手,看他吃痛表情觉得很愉快。

“将军不会让你带兵的,但是我可以去。”沈烁不服气,想气一下她。

然而,她并没有像往日一样发火。少女眉目舒展,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沈烁倒是愣了,退后几步也出了军营。

父亲当然不会让她带兵,但,她要带。

晏修带部分人偷袭,用的是晏家军。那么,广陵军就能为她所用。

因为,她拿到了调动广陵军的兵符。

还是在落水前,她本想拿来观摩观摩,看完就放回去,可是还没来得及归还,就出了事,现在兵符还在她那里,父亲还没发现。

广陵军是支好军,是右庭都督冯良练出来的,冯良辞官归家后,指挥权就交到了晏修手里。只是,广陵军只认兵符不认人,如果,她降服了广陵军呢?

晏夕站在军营里,风卷起帘门,正是春天,连边塞苦寒之地也有几抹春色,春风,到底还是度了玉门关。这般美好,一点也不像战场。她站在那里,像在说一个誓言。

“我不会让悲剧重演的。”

广陵军队在一座山外。时候不早,晏夕拿了兵符便驱马前去。她穿了一身红色的劲装,眉眼带了几分鲜活。广陵军刚训练完,正在休息。教头李随正在不远处,晏夕径直走向他。

李随早就看见了她,但是他不想搭理她,他有些轻视晏夕,说来也不奇怪,像她这样武艺不精,又不懂得用技的人,简直……是个废物。

“李教头。”晏夕平静的开口,“我要用广陵军两万人。”“小将军。”李随的语气中带了几丝不耐烦,“广陵军乃朝廷军队,哪是你想用就能用的?”

“如果凭借这个呢?”

李随紧紧盯住晏夕拿出来的半个兵符。这是朝廷的规定,教头掌管一半兵符,朝廷掌管一半。当将军需要用朝廷军队时,朝廷便会把这一半交给将军。

可充其量她还也只是一个新兵,大家尊敬点调侃她叫她晏小将军,她是哪来的兵符?而且,他伸手掏出自己的兵符,刚刚好吻合。

“广陵军忠于朝廷,这是朝廷的兵符。我想李教头应该认识。”晏夕平静的开口。少女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征战沙场多年才有了沉着,跟他印象里那个木讷的少女完全不一样。

他不能说什么,既然兵符对得上,也只能供她驱遣。“中军两万人,归你。”李随也不想多说,直接拨人给她。

“多谢。”晏夕没有半分停留,直接翻身上马。两万人,足够了。她将那两万人集合起来。其他士兵已经开始恢复训练,这两万人有些好奇,远远看着马上的少女,红衣猎猎灼目。

“列位,明日大将军将要前去收复济云城,奉朝廷之命,大将军负责突袭,而我们负责在后面支援,必要时直接攻城。”晏夕声音明朗,带着一种穿透力。

当然不是朝廷让这么做的,她只不过把这个唬头搬过来威慑众人。不少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们知道是朝廷的命令,就要听从。

“现在五千人分为一队,前两队负责支援,剩下的一万人,到时在我的带领下直接攻城。”晏夕此话一出,军中一片议论声。她当然知道这个方法激进,可父亲只带几千人前去突袭,未必有把握,她必须做好万全之备,而且……还不能让父亲知道。

“我希望你能听从指挥。”少女的声音悦耳动听,却带着莫名的威慑。

平京城内,一位华服少年正坐在窗边,懒懒的把玩着手中的玉戒。他面前的几案上,赫然是两卷卷轴和一个破碎的面具。“傅隐,你现在还好吗?”一位白衣少年掀开帘子进来。

这位少年,就是当今五皇子燕王,虽不是太子,却最受皇帝宠爱。他长得格外俊美,一双桃花眼里总是像含着情,高而恰好的鼻梁,薄唇弧形流畅修长,勾唇一笑就能迷倒一大片姑娘,又总是打马过街招摇,引得不少姑娘春思。

他就像个纨绔一样,打马过街伤姑娘们的心,又总是出入于歌舞楼,天下人对这位皇子的风评都不太好,说书人更是称他为蓝颜祸水。

“你本来就有暗疾,现在倒好又伤到了,不想要命了?”那白衣少年还在责怪他。这是父皇给他的私人太医季言,年纪轻轻,医术却十分高超。

“主子。”一个侍卫从窗外掠进,“说吧,查到了什么?”傅隐依旧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戒。“她从未去过那个地方,而且……之前她也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斩疾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就是你在那里遇到的那个姑娘?”季言开口询问,“真是了不得,哪个姑娘还让你亲自动手调查?”

傅隐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华贵气息,“她有意思,而且,和我目标一致。”说着,他俯身向前,“要不要赌一下?最近她毕有一番大动作。”

季言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每当少年这个样子的时候,最好不要与他打赌,因为输的人往往都是自己。

“她的目标是……借一战,成名。” 第四章 济云之战 晏夕上了马。

她其实早醒了,一直在假寐,沈烁他们走后,她才一跃从床上起来,易水和另一个侍女风萧给他拿来甲衣。

说来好笑,虽她武艺刚开始还不精,不常上战场,但是晏修还是给她打了一件银甲衣。后来一直到她武艺渐长,能独挡一面时,依旧带着这件甲衣,因为……那时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随意束了发,披上甲衣。眼前是个意气风发,英气逼人的少女,不知是不是甲衣的作用,原本木讷的她也充满了生气。晏夕的眼里虽然含着笑,但仔细看去,却无半点笑意,倒全是……冷酷,她伸手拍了拍这略显稚嫩的脸。

她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不冷酷?

易水欲言又止,她不知道小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担心大将军回来军法处置晏夕,小脸上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倒是晏夕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啧啧,小姑娘家皱什么脸,像酸到的猫儿。”“可您也不大呀,15岁时正是京城里的小姐谈婚论嫁的年龄……”易水又叨叨开了。

还没等她说完,晏夕便有些好笑的说:“难不成你担心我嫁不出去?”欢快的语调陡然下沉,带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我本就没打算嫁人。”

风萧和易水都愣了,看着她提剑挑帘出去,动作比往日利落的多,颇有将军的风范。“等我回来。”

她这一世,一心只想为父亲平冤,死不足惧,从未想过有什么好结局。

广陵军已整装待发,晏夕纵马驰去。又是一个晴朗的春日,阳光早已铺满大地,众人见马上的少女一身银甲耀着光辉,细碎的银光点点映在她的眸中,使她的眼眸仿佛也在微微发光,身下一匹乌黑的马。整个连人带马都有一种肃杀之美,尤其是马上的人,沉肃到与年龄不符。

“出发!”

晏修带人直奔城去。按照计划,他负责引开主力,沈烁则去探清敌军虚实及城外情况。齐国人多疑,他一出现,立即就与一支齐军遇上,双方开始进行厮杀。

另一边,沈烁正带兵冲向城门,自然有骑兵来挡,可是他砍了一个又一个,齐兵却眼见的越来越多。按计划,主力都在大将军那边啊。他脸色一变,意识到中了埋伏。掏出哨子,猛地一吹。

计划有变!

晏修跟着脸色一变,他才将左边齐军砍下马去,右边又有齐军扑上。一只暗箭袭来,他还没来得及挡,便没入了左臂,血顺着袖子流下。领头的齐军也看出了他是头儿,大喝一声:“拿下那个中箭的,重重有赏!”

饶是他脸上平静,心中却暗道不好。本来就只带了几千兵马,难不成都要折在这里了?看来……军中有奸细!不然贼人怎么知道他要来偷袭?偏偏这一战还向皇上密奏过,若是输了,兵权,也就收定了。

如今国家内忧外患,他也不是恋着这兵权,他只是想保护好国土罢了。偏偏天子猜疑,他又能如何?

眼看沈烁那边要撑不住了,晏修也无力去救,自己也快挡不住了。突然,一支长箭直射入齐将面门,随即身着黑甲的士兵冲了进来,竟是广陵军。

一个身着银甲的身影跃入晏修眼中,居然是自己女儿,他忍不住怒喝一声:“荒唐!”

少女回头一笑,好像将一切都已了然于心:“父亲还是收了这城,再治我的罪吧。”说着手起剑落,纵马杀出一条血路。

不断有血溅在她的脸上,银甲上,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晏修感到惊异,她的武艺何时变得如此精湛?面对敌人没有半点犹豫,行动敏捷,一把长剑使得灵活如与她一体。

另一万人广陵军已找准时机攻破了城门。其实齐军确实收到了眼线的传报,也加大了人马投入,为的就是让晏修有来无回。可半路杀出来的广陵军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齐军已死伤大半,见晏夕和晏修已经攻入城门,余下的人只得弃城而逃。

这一战,西赵,胜!

晏夕看着周围四处都是齐军的尸体有些疑惑,没想到齐军早已料到这一步,看来……是军中出了奸细。她垂下眸子,掩去一闪而过的狠厉。

那人的死期到了。

济云城连年被齐国控制,早已苦不堪言,济云城主亲自下楼迎接晏修他们,全城的人都对他们感激不尽,一时间,人们也不顾刚打完仗,纷纷涌出家门对他们表示欢迎。

晏修进了城主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晏夕跟了进来。“你可知,这算欺君之罪?”晏修开口道,“若是被御史台参上一本,我看我们日后还如何活着!”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洒的到处都是。

“父亲,你不觉得你的计划有些莽撞吗?”她面对他毫无惧色,沉着得让人心生凉意。“那也比不上你!”他愤然起身。

少女突然勾唇笑了,笑容里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诮:“父亲当真认为,只有军中有奸细吗?”

“父亲真觉得,朝中没有奸细吗?”

“你忠于的朝廷真的也是如此,对你吗?”

少女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度,击得他猛然一震。“我晏家……”他似是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对朝廷绝无二心。”

“你对朝廷无二心,但是天子对你有二心。”晏夕的声音薄凉。他不想听下去,可是不得不承认……是真的。

“精忠报国,这个国值得你用忠来报吗?”

晏修无力的坐下来,许久,他轻轻的,似乎是疑惑的问:“怎么会是这样呢?”“济云已收,短时间内朝廷应该不会对晏家出手,需找个机会向他表示晏家的愚忠,暗地里再蓄养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晏修有些恍惚,眼前这人似乎不是他女儿,而是一个已经在朝廷里周旋多年,深知官场险恶的臣子。“父亲好好考虑一下吧。”晏夕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出去了。

京城内又传来捷报,晏大将军领军收复了济云城。龙颜大悦,下令奖率三军。然而让众人惊讶的是,这次立头功的居然是那个平日里不常出战的晏大将军的女儿。皇上专门摆了庆功宴,即宣她班师回朝。

晏修决定留下收拾残局,就怕这时他一离开,齐军便卷土重来。“这机会,不就来了么?”正当他掀帘走入营门时,晏夕一句轻飘飘的话让他愣住。

半晌,他的声音低哑的开口道:“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兔死狗烹这个道理,他懂,眼下也没有比让晏夕进京表示愚忠更好的办法了。

“真看不出来,那女子竟这般厉害。”平京城内的酒肆上,季言有些意外的赞叹道。傅隐坐在暗处,闻言扬唇轻笑。那笑比外面阳春三月的春光还要明媚,看的那弹琴的歌女脸一红,手指一滑,弹错了音。

“真是有意思啊,好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