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醒》 第一章 归去 昨晚,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空气中氤氲着水汽,清凉而又湿润。

余绵淼倚着木栏,轻佻远天的白云,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身后老者恭敬的行礼后,说到:“见小姐似有心事,可否与与老臣说说?”他很会察言观色,跟他共事,余绵淼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这也是他如何从奴仆到如今可与国师举案的原因。

余绵淼美眸煽动,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老墨,你还记得他吗?”老墨愣了一下,低头道:“这么多年了,小姐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吗?”余绵淼不语。

老墨继续说道:“他与小姐本是天造地设,郎才女姿。但奈何天意不如人,他堕入魔道,否则你们两个早已......”老墨说到这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余绵淼低下了头,从他堕入魔道,转身离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空了。纵如今銮金殿的生活胜过那天之前的风餐露宿百倍,但她身边再也没了那个遇到危险让她躲到身后、她生气时蹲下身子逗她笑的身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老墨,你收拾一下,回去吧。”老墨大惊:“小姐,你难道......”

他紧忙跪到地上,不肯抬头:“小姐,万万使不得啊。想想圣上、皇后,还有那么多关心小姐的人......更重要的是,就算是他也绝不愿意您这么做啊,小姐,三思啊!”

她扭头,认真的盯着老墨:“我走了,父皇和母后还有姐姐,阿弟,更是有朝廷万臣辅佐帝业,得太平盛世,”她又看向远方,“但是无论是他还是我,就只剩对方了。”少女发丝被微风吹拂,朱锦裙摆上镶的金丝在光照下,如有生机一般交错闪动。

她招来如漆,脚尖轻点,便上了鹤身,抽出裙带别的玉箫,向着天边而去。

老墨呆呆地愣在一边,随即抬头,小姐已凌驾于高空之上。他不禁泪流满面,小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二者如父女。但如今,小姐做的决定却也与死无异。

他颤抖着嘴唇,站起身来,抽出腰间佩剑,恭敬地对高天喊道:“老臣自有如今,全凭小姐鼎力。如今小姐执意过桥,老朽愿与小姐同去。”说着,举起手中佩剑,往脖子抹去。

血花绽放,老墨身子倒在血泊中,燃烧着他的忠心。

是的,余绵淼要过桥。

那座桥,是生与死的边界,是轮回。跨过它便是跨过生与死的边界,要经过比死还痛苦的过程。承受住了,便可到任意时间节点,重活一世。但这是真是假,无从得知。

余绵淼驾鹤飞了一会儿,来到一坛清湖前。清湖背面是瀑布,从两峰之间泻下,仿佛青龙吐涎,激起一朵朵水花,飞溅在山间。南边则是山路,一层层台阶通向天边。

这里是禁区,整座山只有一名老者,横着身躯,躺在湖中央的桃花树上,呼呼大睡。

余绵淼也是第一次来这,她不知桥往何处。见四下只有一名老者,她便下鹤身,轻点湖面,三两下淌到了树下。“爷爷,爷爷......”老者醒来,但似乎是惊醒,一翻身,摔下树来,掉到了湖水里。

他狼狈的爬上岸,见一清纯少女,疑惑道:“诶诶,怎么了,来这干啥?”余绵淼沉默,一会儿道:“过桥。”

老者奇道:“你才几岁就过桥,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余绵淼说道:“过桥寻人。”

老者见她眸含春水,脸如凝脂,白色牡丹烟罗软纱,便劝道:“小姑娘,过桥后果你可懂的?过去了皆大欢喜”,老者话风一转,“过不去,肉体弥散,灵破魂碎,天道法则便将你抹去,永世不得超生。你,还过吗?”

余绵淼毫不迟疑,点头道:“过。”

老者眼眸深邃,凝视了她一会儿,道:“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去吧,我恐怕是留不住你了。”

余绵淼躬身答谢,转身便向山路走去。走出两步,老者叫住了她:“反了。”

她回头看向老者,美眸中透着疑惑。

老者哈哈大笑:“小姐心中还是有牵挂啊。也是,红尘俗世,谁能没有?沿瀑布上,心中有路,则脚下生烟。”说着手指指向瀑布。

余绵淼顿了一下,随即躬身感谢老者。老者挥挥手:“去吧去吧,祝你好运。”

余绵淼转过身,毅然决然朝瀑布走去。 第二章 桥炼 余绵淼望着眼前直上云霄的瀑布,试探着把脚放了上去。没有被水冲湿,取而代之是一种清凉感,形状似阶梯。

她向上走去,时不时转身望向身后。看到身后的景观越来越渺小,预示着她所处的高度越来越高。她心中又累又怕,便索性不再去看。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的不再是阶梯,而是旭日的光透过云层,两岸枫树的叶子红黄交错,天边透着暖意,与刚才的清凉感截然不同。

她四下望了望,百米之外有一座桥埋在枫叶中。

余绵淼心中想到:“这便是那座桥了。”她缓慢踱步过去,裙摆拂过枫叶铺陈的地毯,发出沙沙声。

她缓缓地登上了桥,桥头有数根红绳,上面是锁,无数个锁。她轻轻拂过那些锁的表面,有的如新锁,表面光滑而有质感;有的早已锈迹斑斑,摩挲着她的手心。

她一捻手指,将指尖的红印抹去,慢慢的走着。

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桥者,轮回也。欲要过此桥,需忌红尘杂念牵挂,方可开始新的轮回。尔,可愿意?”

余绵淼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环视四周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半晌,她开口道:“可谓忌红尘杂念牵挂,我会失去原本的记忆吗?”少女眼神中夹杂着一丝迟疑。

那道声音又传来:“非也,而是让你不再被其束缚,敢于直面。散失记忆,实为逃避,非轮回也。尔,可愿意?”

余绵淼思索到:“反正我已有魂飞魄散的准备,来到此处,何不一试?”

她抬头对天语:“我愿意,开始吧。”

那道声音并没有再次出现。

过了一会儿,就在余绵淼心生疑惑之时,一股强大的压力从高空落下,她瞬间被这股力压得跪倒在桥上。一开始,内力从体中迸出,自行护体,她还能稍作抵挡。

但后来只觉内力流失的比平时要快不知几倍,她一开始吃力,额头豆大的汗珠滑落。余绵淼咬着牙,视野逐渐模糊,眼前的桥,枫树愈发看不清楚。

她知道她快坚持不住了,那股压力似乎在剥离着她的肉体,难以忍受的劳累以痛的形式作用在她的身上。

就在她的意识逐渐涣散之时,那股压力忽然消失了。她猛然向后一仰,不顾形象的跌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晌,她回过神来,费力地攀扶着桥的石栏,站起身来。

又是那道声音:“散体关,过。”停顿了一下,又道:“散体关过,尔肉体已散,现以灵魄状态存在,尔已失去返回的机会。如若失败,自会魂飞魄散。尔,可要继续?”

余绵淼还在微微喘息,道:“那......如果我不想过去了呢?”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道:“亦会魂飞魄散”

余绵淼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我哪有选择?”

“尔,可要继续?”那道声音又传来。

余绵淼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躬身道:“继续吧。”不过她话锋一转,问道:“之前可有人顺利过桥吗?”

没有人回答,就在余绵淼等的开始不耐烦时,那道声音又传来:“除搭桥者以外,唯一成功的案例只有在七日之前的一位少年。”

余绵淼心下沉思了一会儿:“七日之前,那便是九月初九......好熟悉的日子。”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那道声音说道:“如你所见,便是红绳上的锁。

“念过桥人失去肉体,过桥仍然失败,如不锁灵,难以存活。如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余绵淼道:“那岂不就是封印?”那道声音道:“非也,如有缘再遇搭桥人,它们则有重活一世的机会。等于不等都是他们自愿选择,然搭桥人却已千年未遇。”

“闲谈就此止住,你只管过桥。下一关:红尘炼。”

不等她说话,便已然被传送到了一个小巷子中。往事如走马灯,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让她开心的,让她痛苦的,让她心酸的,让她释然的......但最清晰的,还是他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醒来,又回到了桥头,双目无神,但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滚下,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一关很快,红尘炼是对灵魂的直接冲击,如若抗的下来,便是如她一般,虽不能说毫无影响,但灵体尚还完整。如若没抗的下来,瞬间灰飞烟灭。不得不说,桥的每一关,失败的结果都是万劫不复,毫无退路可言。

这次,余绵淼恢复的时间很长,过程中还时不时痛哭出声。她好不容易才能为了他来到这里,但往事总是让她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我就只管七日前那个成功的人是你了,要不然,我不敢继续下去。”她用这种无厘头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当然,也夹杂着少女的委屈。

她站起身,擦擦眼泪道:“继续吧。”

那道声音马上响起:“所执皆为空,镜花水月原非真。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人于情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无有代者。”

“最后一关:引路人。”

身边的景色忽然暗淡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黑色。

然而与之相为对应的,她身上的裙摆不知何时变为了白色,头上也不知何时被扣上了白色斗笠。

她很懊恼:“本来就看不见,现在还要戴着这破斗笠......”

“循着心中的答案,他会指引你应到的方向。”还是那道声音。

刹那间,天地似又变得明亮,她看到了很多人:父皇、母后、姐姐、阿弟......还有老墨唯独没有他......

每个人都带着她走了一段路,每走四五步,便换一人。她看不清路,但被人带领着,心非常安稳。老墨带完后,躬身行礼,弯着腰淡出了她的视野。

但最后一关好像并没有结束,她只有站在那里,默默地等着。

就在她又开始有些害怕之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手极为好看,白皙且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

是他。

余绵淼轻轻将手递了过去,那只手有力的牵住,稳稳地向前走去。那一瞬间,余绵淼又看到了他。那道坚实的身影,无形中给她一种心安的感觉。

她没有开口问他任何问题,她知道他无法回答,但她更怕她无端的举动会失去他。

渐渐的,眼前的景观又逐渐清晰了起来,枫树、瀑布......但他的身影逐渐消散。

余绵淼紧咬牙关,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但最终没有说一句话。

“桥已过,轮回成,恭喜。”言简意赅。

“请选择返回时间节点。”

余绵淼擦擦眼泪,她太脆弱了,脆弱到仅仅见到他便会落泪。

她回过头,看见那座锁满锁的桥已完全在她身后。她说到:“帮我返回到七天前那个人的返回节点。”

“定位成功,即刻返回。”

一道光门在面前铺开,她转身对空拜别,随后毅然转身进入了那道光门中。

此时此刻,桃花树上的那位老者正拿着葫芦喝着酒,嘴里唱着:“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方知难为情。小丫头,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