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法非法》 第一章世子有病 “这个月第几个了?”

李观衣看着地上一具被烧焦的女尸有气无力道。

“回世子殿下,第三个了。”

燕北王府管家单萍萍,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刻意与眼前少年拉开一段距离,恭敬又道:“府上又新物色了几房得体的丫鬟,晚些就给殿下送进院儿来。”

交谈间,自暖阁外走进一众扈从,接着便将地上那具古怪的女尸趁着夜色抬出府外。

见下人走远,老脸满是沟壑的单萍萍这才挤出了一丝离经叛道的怜悯道:“殿下。老奴在王府伺候了一辈子,说句大不敬的话,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得了这种怪病,是老天爷不长眼,怪不得殿下。”

“单叔。”

李观衣有些无力的唤了一声。

“以后就不要再往我院里添丫鬟了。刚才阿莹只是想给我披件毯子,才不经意间碰到了,结果和以前一样,瞬间就被雷电烧焦了。”

单萍萍老而不惑的双眸,流溢着尊卑有序不可逾矩的坚定:“能伺候殿下,是她们的荣幸,这些都是打北离那边买来的菩萨蛮,死几个不可惜的。”

“这话过了。”

“一点也不过,如今王爷失踪,等殿下及了冠礼,去京都讨要一个世袭罔替的圣旨,殿下就是名正言顺的燕北王,提领燕北十六州,位极人臣。”

世子殿下一笑无语,望向阁楼外的风雨,神情萧瑟。

本应是燕地头号纨绔的李观衣,只因五岁时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凡所触及的任何活物,无论人或畜生都会如遭雷击,轻则没有轻则,无一例外都死于非命。

因此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但碍于世子身份,倒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多嘴非议的。

唯有世子殿下十三岁那年,曾有雅致伙同好友在藏香楼里垂帘观舞,一个不开眼的流州刺史独子,竟趁着酒劲与同行几个纨绔说世子殿下白日宣吟,但是得了这碰不得人的怪病,将来如何行的了房中事?

估摸是是当朝天子,忌惮燕北王的三十万北境铁骑,为了不让李家继续世袭罔替,特地请来巫族下了降头,这是打算让李家从此绝户,断了罔替的念想。

说者有没有意不知道,听者好巧不巧正是王府的忠实鹰犬,二话不说就把此事捅了上去,那位刺史公子当场就被几位以世子殿下马首是瞻的膏粱,打成了残废。

翌日,地位超然的流州刺史萧羌连夜赶往王府赔罪,却因为世子殿下的一个滚字,这位三品大员竟被一众家仆轰出府外,至今沦为流州一小吏,永无翻身可能。

到现在都还有不少精于掇臀捧屁,溜须拍马之道的家伙,说世子殿下宅心仁厚,没有将萧家赶尽杀绝,当真是菩萨转世。

可事实上,此件事后,世子殿下愈发觉得那厮说的颇有道理,因此有一段时间专门宅在府中,研究谶纬岐黄之术,可最终实质性问题没解决,倒是爱上了翻书。

这才建了那座以八卦为基,檀木为身,共计九层的摘星楼,楼内具是从王朝各地搜刮而来的名家典籍,包罗万象,什么医术乐理、王霸权术、商贾之学、扶乩占卜、观星谶纬、兵法阵图、阴阳五行以及各大武学经典和世间杂书均在其中。

而此后,世子殿下更是被王府上下戏称为两脚书橱。

还打算读了万卷书,再行个千里路才算圆满。

不过虽然终日窝在摘星楼,但也喜好舞刀弄枪的世子殿下体态生的极好,面容俊帅,倒不像江南风雅公子那般保守内敛,整体透着股草原儿郎的英气。

若不是碍于这怪病,十六州内可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艳羡自家世子呢。

想到这的单萍萍,眉开眼笑道:“今儿是殿下的生辰,大郡主在北境军营里脱不开身,早几日便快马送来了贺礼,二郡主为了今天的夜宴,昨个夜里就赶回来了,一大早便和王妃在府里张罗,现在全府上下热闹的紧。三郡主……想必当下时节不是在泛舟,就是在游山,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单萍萍笑盈盈的又道:“三郡主打小就定不住。”

说着还故作用力的抽了自己一巴掌:“瞧老奴这张没规矩的臭嘴,又逾矩了不是。”

李观衣也懒得理会这老家伙的装腔作势,笑笑也不说话。

见主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又道:“十六州各州刺史现在大多都已入席,没来的也都各自说了缘由,备了贺礼。唯有梁子州孙柄荣,到今儿也没个动静。”

世子殿下应了一声,眼神突然变得冷冽:“这个老不死的,真以为自己孙女勾搭上了左仆射卢老狗的儿子,就能有望举族迁往京都,出任工部侍郎?真当李元昊失踪,我李家就没了手眼通天的手腕了。”

说罢,李观衣长叹一声又道:“燕北苦寒,京都路远,年纪大了就不要学人家非要远行,落叶总是要归根的。”

单萍萍会意,但没有说话。

毕竟这种事情,可不是他一个管家可以插嘴的。

只是觉得殿下和王爷倒是愈发相像了。

“宴席那边我就不过去了,老娘一向知道该用什么力道,敲打敲打这帮老泥鳅。再说了,本世子一入席,这帮老家伙还不得吓个半死。”

李观衣自嘲一笑:“对了,明儿府上喜假三天,各院三等以上的丫鬟都去二姐那领三十两赏钱,就说二郡主这些年生意做得景气,犒劳犒劳大家。”

单萍萍撇了撇嘴应了一声:“倒是便宜那帮没规矩的丫头们了。”

李观衣会心一笑,拿起桌案上的一柄油纸伞,披了一件上等的蜀锦道:“单叔,我出去走走,你自去忙吧。”

说罢世子殿下撑开油伞,走出摘星楼。

暮色里,燕北王府层楼叠榭,曲径千折,这已然不是一位寻常权贵能有的建府规制了。

按照大楚礼制,九五之数为皇家专用,王族或者普通官吏在建造府宅时,不得重檐重拱,不得朱门红窗绘画藻井。

而燕北王府除了仅次于皇家的重檐庑殿顶外,无论是占地还是府内楼阁数量和层高都远超皇族规制。

出了摘星楼,一路来到堪比寻常官员府邸规格的马厩,李观衣并没有闻到刺鼻的马粪味,一来是硕大的马厩一共就只有一匹马,二来马厩虽然不能燃香,但却有大小八位马奴全天伺候打扫。

心情有些烦闷的世子殿下,牵出那匹通体漆黑如墨的马驹小白,又拎了壶三姐亲酿的醪糟寄忧谷,一路出了中门。

平日里除了宵禁,白天世子殿下几乎不怎么出府。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看到那群市井百姓噤若寒蝉的目光。

就连街上的乞丐,看到殿下上前施舍都要目眦欲裂,退避三舍。

毕竟谁也不想好好的逛个街,莫名其妙被雷劈不是。

这种孤家寡人的感觉,比老爹那一口一个的孤王还要孤王。

这哪里是孤王,这分明是孤亡好吗。 第二章王府有死士 “殿下这是要去哪?我们要跟着吗?”

雄伟魁绝的雷州城城楼上,两道头戴斗笠的剑客,透过雨帘目送着牵马执伞的李观衣一路出了城去。

二人一男一女,男人头戴面具,阴森骇人。

“让殿下一个人静静吧,刚才回王府撞见了世子院儿里的一个婢子被抬去了后山,想必是殿下的怪病又发作了。”

王妃贴身死士阿茶,望向那道远离城门的萧瑟背影,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无奈又道:“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每逢生辰也能阖家团圆,好好的吃上一碗长寿面,可殿下害怕伤害王妃和郡主们,所以每年生辰都会偷偷躲起来,害得王妃一顿好找,到最后总是搞得一身伤痕累累,屁颠屁颠的跑回王府。有一次让我碰见了,朔州中垒校尉韩闯,得了宫里某位大人的好处,暗自抽调了六十游弩手,打算趁机射杀殿下,好在我及时赶到,不过毕竟是七八岁的孩子,身中三支劲弩穿体而过,还告诉我怕王妃担心,硬是在外面撑了三天才敢回府,结果被王妃和大郡主好一顿臭骂,自己还偷着乐呢。”

阿茶嘴角扯出一丝好看的苦笑:“还有十三岁那年,哭着吵着盖了那座流金淌银的摘星楼,后来被京城那边诟病说是小小年纪就如此骄奢淫逸,这哪是什么骄奢淫逸,分明就是作茧自缚,一晃快五年了,已经很少见殿下走出摘星楼了。”

阿茶自顾自喋喋不休,可一旁抱剑的面具男始终不发一言,阿茶知道对方身份,也不去自讨没趣。

外界流传燕北王府好豢养死士,自第一代老燕王李显开始,便豢养阴死士三千,据说这些死士无名无姓,无处不在,他们有可能是王府的一名家奴,或是某江湖帮派的门主,甚至是敌国某位身居要职的高官,其主要责任在于情报搜集、信息传递、隐匿查杀这等见不得光,却九死一生的勾当,总之一旦王府遇难,这些阴死士便会前赴后继的出来赴死,顶罪甚至谋反。

而到了这一代燕北王李元昊,在失踪前又豢养阳死士三千,这些死士的作用相对来说会更加透明一些,起初主要是为了保护王妃和三位郡主以及世子殿下安危而创建的,现在已经尽数掌握在了大郡主手中,用于阳谋和斩将。

至于隐藏在燕北暗河里的阴死士三千,究竟是在王妃还是二郡主手里,外界无人知晓。

“刚才见你进城的方向,从梁子州回来的?”阿茶问道。

面具男微微颔首:“去看戏。”

阿茶登时来了兴趣:“哦?什么戏?”

“梁子州刺史孙柄荣突然患了疯病,一夜之间杀了祖孙三代上下二十三口,京城派了禁狱司的人秘密调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尚书左仆射卢大人的公子欲要迫害人家孙女,结果让孙柄荣撞了个正着,自己却反被对方灌了几袋五石散才酿成了惨剧。”

看着面具男一本正经的样子,阿茶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阴各个都是榆木疙瘩,便是想破了脑袋,也编不出来这么个荒唐的故事吧?难怪王妃命我送一封替卢公子求情的奏折进京。”

面具男眼神一凝,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杀意。

“不过也是,王爷失踪,现在无论是京城还是十六州内部,总是会有些跳梁小丑妄想要重提削藩之事。王爷曾经便说过,做个乱世逆臣又如何?燕北王府十几年前便做的,无非是被后世诟病百年罢了。想想这群该死的拱默尸禄,怎得就记不得李家三代,随先皇鼎定天下,又筑北境长城,镇压北离蛮夷几十年,只为让他们能在温柔乡里歌舞升平的好呢?着实有些想不通。”

“没什么好想不通的。”面具男压了压斗笠又道:“趋利避害罢了,只要大郡主的三十万北境铁骑在,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而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

两人同时看向消失在视野之中的李观衣,异口同声道:“殿下的怪病。”

阿茶极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殿下现在出落的愈发有男子气概了,只是得这怪病该如何行房中事啊?王爷又失踪了,王妃自己又不能再生一个……”

“……下次再有这般忤逆的言论,我必杀你。”

阿茶翻了翻白眼,目送面具男独自下了城楼,一个人负手而立,望向远方,心神往之。

好酒,但不敢在府中饮酒的李观衣最喜欢三姐用多种杂粮谷物酿造的寄忧谷。

此酒被不少文人士子称赞:酒气奔腾如江河恶蛟,入喉后尤有龙吟,也有有心之人说这酒杀伐之气过重,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自己,而寄忧谷正是在这种毁誉参半下风靡盛行。

此刻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李观衣,迷迷糊糊的来到了雷州与流州交界处的燕山。

此地距离王府不远,但因为常年被密林覆盖,林间多豺狼虎豹,寻常猎户少有敢单独进山的,官府每年都会从各郡县府衙抽调差役和当地村民一起围剿大虫,可大多都在付出惨痛的代价后,不了了之了。

而李观衣自是不惧这些,若这帮没开眼的畜生真敢再来,无非是多品尝几次野味烧烤罢了。

前年不就有一只饿疯了的熊罴,仗着魁梧体型,一路追着世子殿下上了燕山,无路可退的李观衣被吓得险些忘了自己身怀怪病,好在那不怎么聪明的熊罴一巴掌提醒了世子殿下,可自己却被当场电了个七荤八素,含恨而终。

恐怕那只熊罴直到被扒了衣服,被缝在马鞍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

而正因这怪病的缘故,世子殿下出行很少携恶奴,配暗卫,毕竟这些年因为各种原因前来刺杀的杀手不在少数,论实力,在江湖上怎么也都是一流水准,不过最后的下场,都难逃被天打雷劈的厄运。

李观衣曾经很严肃的分析过这怪病的利弊。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对自己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被当今那位擅长制衡之术的陛下,以各种劣质由头招了东床。

据说当今陛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种马,先不论各个嫔妃所生的皇子亲王有多少,单说这公主就足足有十七位之多。

这要是顶着乘龙快婿的名头沦为了质子,那等以后夺嫡之争开始,燕北王府必然是没办法隔岸观火,静静的当个钓鱼翁的。

再者,就算再倾慕世子殿下的模样,也没有哪个公主想在洞房花烛夜,被一通噼里啪啦吧。

一路走走停停,酒已见底,雨已下尽,好在目的地也到了。

深山里的一间草庐,门前匾额由世子殿下亲自提笔,上书‘楚门’二字。

旁人不知其意,便是提字者也不知道,总之就那么写上去了,不知不觉已过多年。 第三章遗传病? “你怎么又来了,老夫我是不怕死,但是不想死。”

李观衣在门前杨柳树前拴好马驹,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渍,刚要踏进草庐,便见篱笆内探出一位吹胡子瞪眼的花发老者,一脸没好气道。

世子殿下笑容灿烂,故意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吓得老头撒丫子就跑。

“今儿想喝酒了。老崔,你酿的青梅酒怎得都喝不醉,现下想来,你这是故意的啊,怕本世子发酒疯把你给劈死了?”

“屁话,老夫酿这酒压根就不是给你喝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世子殿下身份尊贵,虽然多少承先祖荫庇,但也是实打实的权荣至极,眼前这位布衣老者却丝毫不给面子,这若是换成寻常百姓,恐怕怎么都得要挨上几刀了。

李观衣也不气恼,自顾自笑着走进草庐。

房间并不昏暗,相反十分宽敞,老头也是好书之人,几方桃木制成的书架是自己亲自雕刻而成,上面摆满了古早的竹简。

世子殿下不客气的从装满清凉山泉的木桶里提出一壶青梅酒,给自己的肚子里的酒虫续上,自顾自说着:“我今儿又杀了人。”

“堂堂燕北世子,未来的燕北王哪有不杀人的道理?”

姓崔名衍的老头神情平静,自厨房端了一碗长寿面放在李观衣面前:“每年你都要过来问我一次,恨不恨你。我的回答还是那一个字,恨。毕竟老夫就那么一个孙子,死在了你的手上,就算你小子死乞白赖的要给我当孙子,那也不顶用。”

李观衣看着眼前的长寿面,沉默片刻忽的笑道:“恨的好,你多恨几次,我也好有由头来你这讨杯酒喝不是。”

这位曾经在燕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辅佐老燕王李显一步一步走上异姓王位置的左军师崔衍,便是当今燕北王李元昊见了也要毕恭毕敬,叫一声崔老的花发老者,如今却成了孤寡老人,隐居燕山。

其子死于蛮族入侵。

其女殚尽竭虑,死于督建北境长城。

其孙却因从小与世子殿下交好,死于那次令李观衣永远无法释怀的雪夜。

看着大快朵颐的世子殿下,崔衍满眼笑意,咂摸着小酒,时不时轻扣桌案,骂上一句,你是属狗的?还是饿死鬼托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面硬了,下次多煮会儿。”

一碗称不上好吃的青菜面囫囵下腹,李观衣打了个饱嗝,接着用身上价值千金的蜀锦擦了擦嘴道:“我让老娘写了封奏折进京,为那位卢大公子求情,卢老狗这次因为这个混账儿子,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二人说话从来不藏着掖着,世子殿下又道:“毕竟李元昊失踪这么多年,是生是死尚未可知,想把我这只雏燕扼杀在摇篮里的人不在少数,皇帝老儿嘴上说宗藩法例不更改,不废除,燕北王由我李家继续世袭罔替,但这次梁子州的孙柄荣下场后,陛下亲自指派了新的刺史田文继任,此人是当今贵妃的堂兄,一个刺史虽然无关紧要,当这是分而蚕食局面的开端,说起来终归还是输多胜少。”

“不过好在让二姐提前控制了梁子州的漕运,不然又是大把银子流往了江南。听大姐说,今年京城拨给燕北的军饷又被克扣了三成,说是要提前给陛下修建陵寝,这是打算让我们饿着肚子和北离蛮子拼杀。此消彼长,这是要把燕北夹死在腹。”

崔衍依旧老态龙钟,仿佛一切早有预料:“从地理上来看,燕北本就是一块死地,以前便建议老王爷趁北离内乱,大楚刚定,正好挥师南下,可那老小子却痴迷修道!不问军务。现如今到了你爹手上,又是一个听女人话的痴情种,再加上北离变法成功,你们李家再难夺龙咯。”

李观衣倒是不以为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倒是你,当年提议修筑北境长城,明面上是为了抵御北离入侵,可谁又不知,是不是存了顾北南征的心思呢?”

被戳穿心思的老泥鳅登时怒了:“我那是为了自己做个从龙功臣吗?万一成了,这天下还不是你们老李家的,谁又知道你们姓李的不是兔死狗烹的主?我告诉你,兔崽子!我孙子的事还没完,你如果真有本事去那白玉京的龙椅上坐一坐,我还认了你这个孙子!老头我一把年纪,还要管着一帮死士,帮你们李家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容易吗我!”

李观衣哭笑不得,又不能上手安抚,当即一老一少急得原地跳脚。

“好了!就算再有那个心思,我现在这个怪病根本没法解决。都说要江山,更要美人,你见过历朝历代哪有我这种异类能当皇帝的,干什么事都不方便。”

世子殿下一脸苦恼,半壶青梅酒已经下腹。

崔衍却踌躇道:“不瞒你说,你这怪病,老王爷也得过一次。”

李观衣错愕,爷爷都死了几十年了,没听说过啊。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不过老王爷曾经被先皇册封雷公将军倒是真的。”

世子殿下急道:“说来听听。”

崔衍摆了个舒适的姿势,嘬了一口小酒,回忆道:“过了燕山一直向西的南城,有个地方叫堕龙口,以前叫老龙关,往前推几十年的春秋时期,天下十六国纷争不断,老王爷李显就是在那里起兵的。”

“出山第一战,便是最艰险的守城战。老龙关一役虽然称不上是春秋最大的一场守城战,但绝对是最惨烈的一场。当年老王爷以八千守军驻守城关,以阻止姜国东征的大军。那一战姜国三万攻城士兵死尽,督战士兵以前者尸体为梯,继续攻城,老龙关守军直至滚木巨石耗尽,以阵亡袍泽腿骨为器,继续坚守。”

李观衣神情肃穆,仿佛身临其境。

“双方就这样,又激战了三天三夜,致使老龙关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也造就了后世用以尸为梯,以骨为器来形容那场攻城战的惨烈。不过最终,以姜国整整耗死了五万甲士的惨烈代价下,才攻破了老龙关,老王爷只得率领残部败走南城。”

“可进关后,姜国军队为了报复,开始大肆屠杀。也不知是此举引怒了上天,还是老王爷乃雷公转世,后史记载说,那日李显肩扛燕字王旗,立于尸山之上显真身,顷刻间青天白日如长夜,九天之上降雷劫,涌入老龙关的姜国军队无一幸免,皆死于那场天地异像之下。而后先皇亲自册封李显为雷公将军,在天下一统后,才拜其为燕北王,提领燕北十六州之地。”

后面的事,李观衣从小耳濡目染,老爷子醉心求道,直至老死于道德宗,新皇登基后,亲自修改《宗藩法例》追封李家可世袭罔替,权倾天下。

“突然降下雷劫?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李观衣惊咦。

崔衍摇了摇头:“可更诡异的还在后头。” 第四章传家宝,神秘的塔楼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世子殿下追问。

崔衍思忖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自那一役后,老龙关附近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一般,寸草不生,一片荒芜。而之前的老龙关,历经几十年的变迁,才被改为现在的堕龙口,直至如今人踪难觅,成为了一片荒地。”

“据说有人曾见过数以万计的楚军亡魂在此夙夜哀嚎,不愿离去。当今天子初登基时,曾命武当与道德宗两家道门正统,在此地开设周天大醮,请周天两千四百圣,仅次于皇家规格普天大醮的三千六百圣,醮期更是远超历史以来最长的七七四十九天,整整用了近万人,花费黄金无数,为的就是上祭神明,下度亡魂,护国安民,可惜这等恢弘仗势,却并未使堕龙口焕然生机。”

“而且据说,道德宗老天师曾为此对天卜卦,结果吐血半升,也只占了天命难违四字。至此,本应要一起纳入燕北十七州之地的堕龙口,彻底被王朝视为荒地,这才有了现如今的燕北十六州。”

李观衣长嘶一声:“还有这等奇事?难不成真如了当年那个流州的萧公子所说,我们李家被人下了降头?”

崔衍摇了摇头:“等你哪天得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体内怪病的解决办法。”

李观衣微微颔首:“正合我意,今儿过来就是想与你说说,我打算出一趟远门,毕竟体内怪病不解决,一些事总归是不方便的,不说别的,哪有不能骑马的燕北王?”

崔衍知他心思:“北境军营那帮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各个见你避之如虎,若不是璇真那丫头,恐怕早就成了一帮散沙了。”

世子殿下不知可否,世人皆传大郡主李璇真掌握燕北三十万兵马,与世子殿下不合,可其中缘由谁又能说的清楚。

而此刻李观衣却没来由想起了大姐名字的由来,嘴角含笑。

记得老娘说,还是他那位痴心修道的爷爷李显,指着身怀六甲的老娘说,头一胎若是个男孩便取名去尘,女孩就叫璇真。

其实一向好佛的王妃早已请山人看过是个女孩,本想取名观音,却实在拗不过老爷子,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最终颇有道门风骨的大郡主李璇真就这样哇哇落地了。

之后王府接连又得二女,还是双胞胎,老爷子又亲自赐名二郡主不辞,三郡主不悔,天晓得一个人的名字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直至老四终于是个男婴,可李老爷子却永远在道德宗方寸峰上闭了眼。

王妃也终于得偿所愿给世子殿下取名观音,不过却被李元昊好一顿数落,哪有男子叫观音的。

毕竟王妃不是什么天仙,生于乱世没什么文化底蕴,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也都是在一场场九死一生的险象里和自个男人拼杀出来的。

就想着观音菩萨能够保佑老李家的这根独苗苗,因此哭哭啼啼的骂李元昊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最终还是双方各退一步,燕北王退的不多,去了个音,改为一。

毕竟一这个字所包含的意思可顶天大了。

可最后精于书法之道,又喜好打扮的二郡主,觉得一个一字太过单调,每次写起来总感觉缺点什么,这才改成现在的衣字。

世子殿下也懒得计较,一个名字而已,随几个女人叫去。

“想什么呢?”

崔衍打断了世子殿下的思绪,又道:“对了,上次你交给我的那个东西,还真让我琢磨出了门道。”

说着,布衣老头踉跄起身,从卧房里拿出一尊缩小版的塔楼,放在二人面前。

仔细看去这座塔楼以八卦为基,楼高九层,这不正是王府摘星楼的缩小版吗?

只见崔衍缓缓旋转塔身,连转两圈后,不曾想竟自塔内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旋律,沁人心脾。

整天窝在摘星楼里,拾起音律打发时间的世子殿下,精通大楚各地曲目,此刻却也不晓得这塔中的音律是何出处。

“真是个奇物,无需吹拉弹唱,自己便能发声。”崔衍感叹道。

二人看向桌案上独自旋转的塔楼,这很显然不是现在任何一种工艺可以制作出来的产物,塔内仿佛设有某种机巧般始终旋转不止,即便是公输家的机关术,也决计不可能把机簧放进这么小的空间里。

李观衣沉醉于塔内发出的特殊旋律,直至塔身停止旋转后,音律也跟着戛然而止。

“只是每次就这么一个调调,好听是好听,就是翻了诸多谱子,也没个头绪。”

崔衍抓耳挠腮,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物件这般折磨。

“这是李元昊失踪前,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说爷爷那个时候就有了,算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爷子说很重要,如果能解开它的谜团,或许可能……”

“可能什么?”崔衍追问。

李观衣一副老子不信的表情道:“找到神迹。”

崔衍登时偃旗息鼓了,这天下哪有什么神迹?以为奇侠话本里的修仙啊。

不过又突然神情变得凝重,前后矛盾道:“说不准,或许还真有什么神迹呢。”

李观衣蹙眉,没有说话。

“这些时间我研究了一下,这塔座下面的四个文字,曾经在五百年前的大秦帝国出现过。”

李观衣依言翻转塔身,他记得塔座下面的确篆刻着四个文字和一串奇怪的符号。

自己也研究过,只是并没有深入到去翻阅五百年前的文献,看样子当初交给老崔研究是对的。

“这个字体出现的不多,还是在一本志怪杂书中出现过,字意为天空之城。”

“天宫之城?”李观衣惊呼出声。

“没错,天宫之城。你听听,这可不就是神迹吗?这宝物难不成来自天上?那岂不就是仙家的宝物!”

崔衍声音突然高亢,越说越玄。

李观衣倒抽了一口凉气:“这难道就是老爷子晚年修道的原因?还真打算去找一找这什么天宫之城?简直荒谬啊!喂!老崔收起你这什么眼神,拿来,莫要走火入魔了。”

崔衍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好奇归好奇,这天上又不一定比得上人间,人间亦不一定好过地下,万般缘由,皆是人为。”

“少说些玄而又玄,空而又空的话,听不懂,也懒得懂,天大的道理都是马后炮。我看这‘天空之城’四字,兴许是当时工匠为了好卖,才刻上去的噱头。那下面这个符号Made in China又是什么意思?” 第五章线索 崔衍挠了挠鸟巢般的头发,瞥了一眼塔楼道:“不知道,就像你小子在门前提的那块匾额一样,老夫看不懂。什么楚门,你就算再没文化,也应该叫将军门、如意门不是?弄了个楚门,你怎么不干脆叫大门得了。”

老头极不满意:“怎么,老夫躲在深山里,还要表现的忠君爱国,心向大楚不向燕不成?”

李观衣没好气道:“我都给你解释过了,总感觉脑子里丢了一段记忆,小时候总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痛了惊了叫卧槽,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就脱口而出了。好在现在这些画面也都消失了,你今儿不说,我都快忘了,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个,给你写个世外高人如何?”

“得得得,懒得折腾。”

笑着又骂了一嘴的崔衍脸上终于有了倦意,人不服老不行,自顾自进了卧房,难得睡了个好觉。

世子殿下爬上草庐,月朗星稀,一夜未眠。

身旁那个不知名的塔楼不断的重复着一首曲目,曲调婉转幽怨。

一时间万般思绪,在心里波涛汹涌,李元昊的失踪,自己的怪病。

“难道真有什么天宫之城?李元昊找到了塔楼的奥秘,去寻那天宫之城去了?简直荒谬啊!”

收敛心思的世子殿下,决定先去一趟崔衍所说的诅咒之地堕龙口,看看能否先将自己体内怪病解决了,毕竟这种孤家寡人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干什么都方便。

想到这的世子殿下,没有等到天明便牵着小白下了山去。

天气渐凉,马上就是寒衣节了。

燕地人常把中元、寒衣和清明,并称三大鬼节。

据说天地万物都是由阴阳五行构成的,至阴之寒气为水,每年的七八月份,至阴之水开始复苏,到年尾达到鼎盛,所以至阴之鬼在这段时间内异常活跃,直到次年三月才开始敛藏。

往往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要添置御寒的衣裳。

王妃殷素心每年都会给王府上下添置大氅和狐裘,便是那几个贴己的丫鬟,王妃也从不吝啬。

而寒衣节的到来,同时也意味着,马上要下雪了。

燕北的冬天比任何地方来的都要早些,这也有了北上乘凉,南下观海的说法。

往年燕北王李元昊会在寒衣节那天亲自登上燕地的菩萨道场法金寺,为逝去的叔伯们,烧去寒衣,毕竟随李家征战多年的袍泽情谊忘不得。

李元昊失踪后,都是大郡主和世子殿下代为祭拜,而今年边境蛮子虎视眈眈,李璇真刚刚寄来书信,托殿下今年独自前往,言语间不忘提醒世子多添衣衫,更不要忘了礼数。

念着大姐的书信,又与许久未见的二姐和王妃殷素心闲谈了几句,只是谈话间总是保持比寻常人更远的距离,让一向好落泪的殷素心当场没忍住,哭了出来。

也不好近前安抚,李观衣只好耍了几招虎头虎脑的蹩脚把式,逗得二女捧腹大笑,这才回道摘星楼。

一入摘星楼,又是接连从楼顶密阁内坠下两封书信,这是王府豢养的阴死士送来的。

所有死士的选拔、训练到最后的死亡,均是左军师崔衍一人操持。

这些年世子殿下也逐渐接手了部分,只是核心在李观衣没有坐稳燕北王位置前,依然由崔衍所掌控。

毕竟与京城那边的斗法,往往姜还是老的辣。再者,皇权直属的禁狱司也不是什么菩萨低眉的善地。

大楚的禁狱司和北离蛮族的锦衣卫一样,一个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极为忌讳的名字,准确来说都是皇权下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

掌侍卫、缉捕、刑狱及监察百官和敌国暗探等诸多繁杂事务,不受任何部门约束,直属皇帝的直接管辖。

据说大楚得禁狱司便是以北离锦衣卫为前身设立的,官职上也大致如出一辙,总指挥使为锦衣卫最高官职,下设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使以及各大千户和总旗。

而禁狱司则是以监正为首,下设司天命、司礼、司战、司玄、司察、司空共计六部组成,各部主事称为执事,小吏皆为司狱使。

六部之间没有高低之分,只是所管辖的范围不同而已。

只是这六部中唯有一部尤为特殊,没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而此时摆在世子殿下案几上的两封信,其中一封信是三郡主此次游历的所遇所见,一路平安,无甚重要的事情。

而另一封,记载了短短数字:禁狱司司天命执事,暗中调查燕北王失踪一事于江都叶家后无功而返。

“江都叶家?”

李观衣摩搓着手指:“一个走镖的江湖门派和李元昊失踪有什么关系?为何禁狱司的人会去调查叶家?”

信封中还附有叶家信息:祖辈叶考开创北海镖局,死于景宁二十四年。

“这老祖宗活的够久的啊。景宁二十四年?这不正是李元昊失踪的那年?”

李观衣愕然:“难不成,老爹失踪前去过叶家?”

世子殿下继续往下看,除了一些族中成员介绍外,倒也没再看出什么端倪。

唯有两个人的名字引起了世子殿下的注意:叶考膝下两子,长子叶无救,次子叶瑾。

而叶无救后面的批语是,失踪多年,至今下落不明。

“和李元昊一样失踪了?”

李观衣只觉头脑发涨,旋即又看向手边的塔楼,表情嗔怪:“这两货不会真去找什么天空之城了吧。”

除了消失的叶无救以外,还有一人映入世子殿下眼帘:“叶栖梧,叶家养女,祖孙三代都出现过这个人的名字,这老祖宗约莫快一百岁了吧。”

实在没个头绪的李观衣,挥毫泼墨,在一刀上等的熟宣上,反复写下叶无救与叶栖梧二人的名字,同时也命暗中的死士继续盯着叶家的一举一动,不要打草惊蛇。

思绪飞舞间,不知不觉困意来袭,李观衣洗了个通体舒泰的香汤浴,独上顶楼。

一向喜爱登高望远的世子殿下将顶楼四方檀门大敞,望向远处的车水马龙,市井百态,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梦游山海。 第六章李家姐弟 翌日,二郡主返回江南,特意登楼与世子殿下说了些姐弟之间的体己话,没多做停留便在一众死士剑客的护送下出了王府,一路南去。

二郡主心思活络,天资聪慧,称不上喜欢商贾之道,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不得不化名佟香,成为江南四大商行,北院商行的佟大东家。

虽然不喜欢,但却一点就通,世子殿下从书里读出的学问可没白给,暗中掌握江南漕运,东买西卖,贵处贱取,在多地开设钱庄,以商贾之名结交权贵,以私利暗账控制人心,因此,佟大东家可是当之无愧的地下土皇帝。

没人晓得北院商行的主人竟是那燕北的二郡主,就像没人知道北院商行的财富究竟有多少一样。

只看到历年往宫里打点孝敬的银钱不少,却看不到与流向燕北的相比,那简直是九牛一毛。

而这些银子几经辗转,避开禁狱司的层层审查,大部分都入了北境军营。

送走二姐后,李观衣在书案上完成了铁浮屠铠甲的最后一处设计。

这张图纸世子殿下已经构思绘制半年有余。而此刻,大郡主李璇真右副将魏北苍,正在摘星楼下已等候多时。

这位能挽弓射石,与虎谋食的无双猛将是寒门出身,此次从北境军营匆匆赶来,正是为了铁浮屠的设计图。

北境军营里有处军机要地,无论什么人都不可擅入,对外称是关押死囚的天牢,即便是世子殿下来了也得通传至大郡主耳听,可见其森严程度。

而事实上,这建于群山之中的禁地,是一处甲坊署。

没有工部的批文,任何藩王不得私造兵器,自京城那边第二次开始克扣军饷时,世子殿下便与大郡主开始商量着手建设甲坊署,有备无患。

因此二郡主的北院商行除了稳固燕北大部分开销以外,其中部分基本都投入了甲坊署,而世子殿下刚刚绘制完成的铁浮屠重装铠甲,分内外两层,内层锁子甲,外层鱼鳞甲,总计一千八百多枚甲片,造价昂贵,且费时费力。

所以世子殿下不敢贪多,先预计打造六千副盔甲和马甲,与此同时让大郡主在军中挑选悍卒与战马,秘密训练。

而世子殿下的马驹小白,便是第一代铁浮屠战马的结晶。

“以备不时之需,不时之需。”

李观衣笑了笑,时刻告诉自己,他老李家可没有要谋反的意思。

而此时,王府管家单萍萍走进阁楼。

单大管家总管王府上下大小事宜,颇受王妃器重,在王府地位自不必多说,无需通传便已来到殿下案前,并将昨日的夜宴事无巨细写在纸上放在殿下面前。

李观衣看了几眼,又望向单萍萍身后跟着的四人,三位婢女,还有一位身形魁梧似黑熊的独眼壮汉,此人正是在军营里有一目猛虎之称的魏北苍。

魏北苍并非天生独眼,而是在一次遭遇战中,与大郡主二人独战三十个多个北离斥候,最终不慎被流矢射中了右眼,而后更是做出拔剑啖睛的壮举,掩护李璇真返回北境军营。

至此一目猛虎的名声响彻燕北,更获封从三品右积射。

而坊间更有一首诛心禁诗:一目猛虎下江南,敢叫龙池水覆流。曾一度让京城那帮老泥鳅跳脚骂娘。

此诗何人所做不知,但是皇城龙池内的锦鲤却不知被哪个大胆的“蟊贼”偷了干净。

李观衣先是看向魏北苍,亲昵的叫了声魏大哥。

魏北苍块头大,心思更是憨直的可爱,被世子殿下叫做大哥,登时受宠若惊的挠头傻笑,引得旁边三个神情惨然的婢子发出银铃般的轻笑。

魏北苍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嘟囔着脸,也不说话。

李观衣见此会心一笑,旋即又看了一眼单萍萍,眉头微蹙,郑重的唤了一句:“单叔。”

生怕这位伺候李家几代人的老家伙真的老了,世子殿下从小便和几位郡主与王妃一起叫声单叔,对方只当是亲昵称呼,并未觉得逾矩。

可单萍萍却知道世子殿下不高兴了,昨个儿殿下可是说了院里不用再添丫鬟的,当即压低身子道:“殿下息怒,老奴今早便提醒王妃了,王妃许是不放心,一早亲自挑了几个婢子送来,手脚还算麻利,之前在三郡主院儿里伺候过,闲着也是闲着。”

李观衣看向战战兢兢的三人,知道老娘对府上的婢子不会强人所难,可自愿去世子院里伺候的丫鬟确实没有。

虽然王府上下都知道殿下是个体恤下人的好主子,摘星楼里也没什么脏活累活可干,无非就是研研墨,沏个茶的小事,再加上世子长了副养眼的好皮囊,怎么看都看不够。

可就是那怪病,着实有些吓人。

主子再好,总要活命不是。

哪天被雷劈死了,传回乡里也不好听啊。

世子殿下自然不知三人心中所想,看向魏北苍道:“听说魏大哥打算新购处宅子?准备娶亲?”

魏北苍嘿嘿傻乐:“没有殿下,就是存了点银子,想置办个大的,把俺几个弟弟也接进城来,想着人多热闹。”

李观衣点了点头,笑道:“好事,宅子定了吗?”

“还没呢,地段好的又太贵,便宜的地段又太偏,让俺老娘还在物色呢。”

“得赶上好日子乔迁才成,马上入冬了,到时候再搬可就麻烦了。我刚好在雷州有一处私宅,地段不错,靠近坊市,空着也是空着,便送于魏大哥了,等你下次得空,直接搬过去就成。”

魏北苍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支支吾吾,手舞足蹈,不知所云。

总之激动坏了,一边感谢,一边推辞:“那怎么好!俺怎么能伸手向殿下要宅子呢。”

李观衣笑着摆了摆手,早前大郡主便提过此人最适合做铁浮屠主帅,毕竟相比较骁骑营,轻骑营那种需要灵活穿插作战的机动部队,铁浮屠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首战即决战!

以摧枯拉朽的方式,没有任何战术,直击敌军前锋,将对方的大纛击碎。

而这恰好需要一个不畏死,不惧死,死战不退的虎将。

而此人不光要忠于大郡主,也必须忠于自己,这是大姐亲自所述,其用意显而易见。

当然李观衣并不觉得这些小恩小惠能比肩沙场袍泽之情,这座宅子完全是为了魏北苍曾救过大郡主一命。

“魏大哥就不要客气了,这三个丫鬟也送到府上伺候吧。单叔,带她们下去吧。”

三人顿时如获大释,虽然离开了流金淌银的燕北王府,但总好过一命呜呼不是,在哪干活不是干?

单萍萍领命退下,李观衣将图纸交于魏北苍道:“魏大哥能否替我办件事。” 第七章大秦帝国 “殿下尽管吩咐,魏北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观衣虚空将对方搀起:“听说魏大哥是朔州人士?”

“是的殿下,朔州琅山郡白云县溪口村人。”

世子殿下微微颔首:“和朔州刺史韩琮交好?”

魏北苍思忖了一下,没有否认:“得韩大人赏识,才有幸加入北境军麾下,倒是没有过多私交。”

李观衣依旧颔首:“倒有些恩情。本世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魏大哥答应。”

“殿下尽管说便是。”

可对方下一句话却让魏北苍在这九月深秋的清冷时节,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本世子想让魏大哥帮我取下韩琮首级,如何?”

在战场上杀人从不眨眼的魏北苍,顿时汗流如注,颤颤巍巍半天才鼓足勇气问了句为何?

“韩琮之弟韩闯,曾于本世子八岁那年,私自调动六十游弩手,欲要射杀本世子,后来经过一番言行拷打后得知,是得了京城某位了不起的大人指使。可韩闯一个酒色之徒,谁会指使这么一个废物来杀本世子?说到底还是韩琮生性多疑,不相信外人,结果把自己亲弟弟给坑了。”

魏北苍骇然,这韩琮到底是多大的狗胆,吃完饭还敢掀桌?

这下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毕竟自己可是韩琮引荐入伍的,难不成殿下是在怀疑自己?

不过,魏北苍的担心倒是多虑了,毕竟王府如果没有做过充分的调查,他是没有机会进入摘星楼的。

当年韩琮出城围猎,险遇山贼劫道,被自己路过救下后,仅是帮自己写了封推荐信到北境军营。说起来,救命之恩和仕途相比,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可魏北苍自诩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即便对方此举当诛,但着实下不去手。

见对方犯难,李观衣笑着又道:“当年李元昊留他一命,除了十几年的主仆情谊以外,主要还是当年边境一直不太平,如今梁子州孙柄荣欲投效京城,说起来少不了韩大刺史在背后推波助澜,昨夜夜宴散后,还想着如何蛊惑其余几位老刺史,趁机摘掉我李家的世袭罔替。”

“说什么,哪怕被骂做不仁不义,也不愿意看到王府拥兵自重,自古天下不容二主,否则大厦早晚将倾,黎明再入苦海。”

世子殿下无奈的摇了摇头:“为苍生计,韩琮的确是个老好人。可却不知,如果天下真的大乱,其祸根必然是龙椅上那位多疑的陛下,无论是现如今的燕北王府,还是将来的皇子夺嫡,皆是如此。但于我燕北计,本世子必须要除了他,否则等他做大,如果魏大哥还站在我李家的话,早晚与他也会兵戎相见。”

魏北苍一字一句听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道:“天下不容二主,俺魏北苍更不侍二主!殿下放心,俺自去取他首级,掷于殿下面前。”

李观衣不是离经叛道没分寸的主子,并没有一阵称赞,这是对方一个臣下应有的表态,否则世子殿下不介意北境军营里损失一名虎将,毕竟喂不熟的白眼狼,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

因此神情平静道:“带好甲士,全府上下不留。事后让大姐写封奏折,就说燕北军饷不足,发生兵变,有逃窜的叛军冲进刺史府杀了韩刺史,抢了钱粮未遂被当场浮诛,然后恳请陛下追发军饷,否则燕北将独木难支。”

“诺!”

魏北苍骇然,但依然郑重领命后躬身退下,大步流星的出了王府。

摘星楼上,李观衣长舒了一口气,不知心中所想。

“殿下觉得,魏将军会杀了韩琮吗?”

魏北苍走后,阁楼櫞栏上竟坐有一人,头戴斗笠,脸覆面具,悬在半空,望向大好山河问道。

对于面具男的出现,世子殿下并没有感到意外,轻声道:“杀与不杀,都是忠义。”

面具男不置可否。

世子殿下又道:“抽空去草庐看看。”

面具男默然不语。

“还要麻烦你跑一趟朔州,我不想留隐患。”

“你就这么笃定他不会下手。”

李观衣同样不置可否:“我打算过了年,学学三姐出去走走,本来也没什么计划,现下希冀着先去一趟南城,所以有些事要提前处理好。”

世子殿下想到了什么,笑道:“不用担心,无需跟着,你又不是没被雷劈过。”

面具男冷哼一声,下一刻径直消失在了世子殿下视野之中。

“记得去草庐看看!”

李观衣朝楼外大喊,接着下到七楼,这里堆满了历朝历代的杂书,世子殿下大多没来得及翻阅,今儿正好得空,想要研究研究五百年前的大秦帝国,看看能不能再找些有关塔楼的线索。

当年被李显一直视为珍宝,直到老死道德宗,手里还攥着这尊塔楼,以前倒没觉得什么,这次崔衍研究塔上四字意为天宫之城,再结合当年李元昊说如果能参透此间奥秘,或有望找到神迹,这才让世子殿下有了大胆的推测。

“难不成老爹当年真找到了天空之城的秘密?说不定现在正在天上乐不思蜀,快活似神仙呢。”

可整整看了三天,愣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倒是对秦朝这个时代大为震撼。

首先一本叫《寻秦》的野史记载,说秦王桀,曾组建了一支由方士组成的军队,所到之处,无坚不摧,仅用了短短不到八年的时间,就结束了大乱世时代。

而后这个时期更是先后诞生了儒释道三家学派等诸子百家争奇斗艳,一下将封建王朝的进度推进了近百年。

还有不少著作也在那个时期横空出世,例如现在都被奉为圭臬的《孙圣兵法》,这一下就让后世子民变得更“鸡贼”了。

更是上到开设国有企业使用廉价劳动力,推行土地国有制,创办稷下学宫,统一物价度量衡,还有沿用至今的官僚体系三省六部等。

下到培育出新型农作物,辣椒、番茄、土豆、茄子以及提炼细盐砂糖酿醋等。

这些奇迹,都在短短的几十年间离奇的诞生了。

“还真是一个鼎盛的王朝。如此,能造出塔楼这等奇物也不奇怪。”

不过看来看去,也没有找到半点有用线索,可李观衣却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塔楼下方那串神秘的符号会不会是个地址?找到天宫之城的地址。

就这样一晃半月时光又过去了。

十月初一,寒衣节。

天上虽然没有下雪,但是天气却一下降了下来。

世子殿下身体除了天生的怪病,体格并不差。

摘星楼虽然备了兽金炭,但是屋内却并没有升炉火。

今儿世子殿下心情不错,一大早便换上了燕地特有的装束。

左耳处还带着一枚不被中原文人所推崇的珥饰,样式是一枚独特的鲜红梵钟,是王妃亲自所制。

辫发高束成马尾,有古银色发环装饰,整体给人一种慵懒而又高贵的复杂气质。

此刻正身披一件墨色大氅,斜靠在顶楼的栏杆处,看着王妃在派发过冬用的被褥和衣服。

“手脚都麻利点。奉萤你这丫头别东张西望的,雪白狐裘最是易脏,弄脏了自己洗去,我可不心疼你这丫头的满手冻疮。”

“是是是,王妃最心疼奴家了。”

可这帮视力极好的随行丫鬟,各个都被楼上的世子殿下迷得小脸透红,心猿意马,哪里还能听得到王妃的半点叮嘱,不一会摘星楼下就围满了一众莺莺燕燕,叽叽喳喳气的殷素心一通好打。

“我儿子,就是随我。”

世子殿下会心一笑,于今早吉时出发,一人一马,并无浩荡仪式,独自南下法金寺。 第八章法金寺 与以往不同,今日世子殿下腰间佩刀,一柄燕北制式军刀,更显少年英气。

李观衣不曾跟名师练刀,但是军中所用刀法三十七式早已烂熟于心,外加摘星楼内驳杂刀法无数,大多囫囵吞下,最终才悟得返璞归真四字。

大姐曾说过,在如何精明的刀法也无外乎是将点刀、架刀、撩刀、挂刀、正劈等基础招式重新组合搭配。

别看江湖话本里那些侠客们比武潇洒写意,剑走龙蛇,一个个剑招刀法叫的震天响,可若真遇到殊死搏斗,皆是丑态百出。

战场上最怕那些被剁了几斤肉下来,还要和你以命换命的疯子,魏北苍就是这样的狠人。

大姐还说,人一旦经历过真真正正的战争,有三样东西会变,心会变硬,眼会变黯,刀会变快。

军中演武始终只是演武,看似有备无患,可上了战场又是别番景象,杀人杀的越多,人反而不会变的麻木,而是会有一种病态的快感,这种快感只有被对方砍上一刀才能救。

就像两军对垒,只有知道疼了,才会商量罢兵言和,真是何苦来哉。

不过本郡主必须要承认一件事,如今脸也糙了、茧也厚了、眼也暗了,再也没那两个小丫头漂亮了。

大郡主李璇真年长世子殿下六岁,从小就随燕北王在森严壁垒的军营里长大,自然也就养成了一身铁血的匪气。

在王府,长姐如母,世子殿下姐弟三人见了李璇真,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般,大气都不敢多喘。

即便李观衣身患怪病,但这依然阻止不了大郡主从小对世子殿下的严苛教育,至今摘星楼上都有一根罕见鸡血藤制成的棒子,为世子殿下御用。

前些年,随着几次军营往返,李璇真愈发觉得世子殿下个子长得太快了,原来昔日少年也有长大的一天,以后当真不好再当面打骂了。

从此姐弟之间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少了,而李观衣至今也没能把那句姐姐在我心中一直很美的矫情话,亲口说出。

法金寺在雷州境内的久安山,路途不算太远,以往都是大郡主亲自为世子殿下驾车,顺便还能到附近的小镇饮上几杯当地特色的水酒,可惜今日世子殿下可没有这等好福气了,直至傍晚才临近法金寺。

来到法金寺,寺前三门。

左边的是无相门,中间的是空门,右边的是无作门,这三门的含义,象征着佛教所说的三解脱门。

今天日子特殊,法金寺谢绝香客,因此山上一片静谧,除了一群汪汪狂吠的野狗,倒是比往年多了许多,一群群的,徘徊在山门附近。

李观衣没有多想登上石阶,从左侧的无相门进入后两侧立有密迹金刚两尊意为镇压一切魑魅魍魉,恶念贪欲。

这法金寺很久之前,叫做金龙寺,是原春秋旧国一位名叫博阳的侯爷为纪念亡妻所修建的,故寺内具是年轻的比丘尼,据说这位博阳侯平生好剑,曾经手提三尺青峰也在诸国中颇具剑仙之名,直到爱妻死后,才遁入空门,得法号玄烨。

香客感叹玄烨和尚对爱情忠贞不渝,因此金龙寺也成了不少年轻男女为姻缘祈福的圣地。

不过后来传闻玄烨和尚有一日在寺中礼佛,整个人突然发狂,一夜之间竟将寺中比丘尼杀了干净,后据一个逃生的香客所说,当日看见寺院里惊现一条金龙,将那作恶的妖僧口衔而走,不知踪迹。

之后这金龙寺便一直破败到天下一统后,才被一位自称虚空藏菩萨肉身转世的得道高僧改名法金寺得以享奉香火。

此刻出来迎接世子殿下的是寺中的监院,李观衣一度认为这个老和尚是不是趁师兄弟在佛堂念经的时候,偷溜下山好久好肉吃个没够,不然山上吃斋怎会吃出如此肥硕的体格。

只是此人左手始终藏在袈裟之中,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独臂和尚。

此刻监院和尚红光满面,满脸堆着笑意,见到世子殿下远远施了一礼:“已为殿下备好静室,里面请。”

李观衣挥了挥手,示意不急:“观空大师,听说法金寺的前身叫金龙寺,传言是一位忠贞不渝的侯爷为亡妻所修建,还引来不少善男信女虔诚祭拜,直至后来发生了妖僧杀人事件才就此没落,可有此事?”

观空和尚,依旧皮笑肉不笑的施了一礼:“阿弥陀佛,既是传言,贫僧自不可妄言,但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贫僧倒是觉得可能却有此事,可最终的答案未必如世人传的那般悬乎。说句大不敬的话,佛教也好道教也罢,信仰本身就是人对自己最大的谎言,在那个连吃饱都很困难的乱世,一个收取香油钱只能为人祈求姻缘的庙宇似乎的确没有存在的必要。”

世子殿下哈哈大笑:“就冲观空大师这番话,恐怕你这辈子都烧不出舍利子来。”

观空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在殿下面前,贫僧不敢遮遮掩掩,只能有话直说。”

李观衣会心一笑,转而又问:“听说法金寺的住持方丈慈悲法师,是虚空藏菩萨肉身转世,如今已超一百岁高龄,却依然鹤发童颜,健步如飞。据说虚空藏菩萨主功德智慧,咱们大楚曾经出了一位靠捡马粪,做到了位极人臣的文官之首尚书左仆射,为了体恤天下寒门子弟,开创科考给了芸芸众生一个公平上位的机会。因此有不少望子成龙的父母,把主功德智慧的法金寺奉为圣地,还听说如果有幸能被慈悲大师亲自抚顶祈福,能一路连中三元,赐进士及第,这才有不少百姓倾家荡产都要凑足了香油钱,只为能见法师一面。”

“可这些年,倒是已经很久没见到过慈悲法师了。你说,住持方丈该不会真如外界传言,已经圆寂了吧?”

世子殿下望向神情平静,却没了先前笑容的观空和尚,笑着又道:“大师莫怪,开个玩笑而已。本世子命好,投了个好胎,无需让住持方丈抚顶祈福,今天来此只为祭拜逝去的叔伯以及燕北的将士们,所以大师不用拘着,自去忙去,本世子随意逛逛。”

世子殿下说罢,径直朝后院走去,观空和尚没有跟上,原地道了声阿弥陀佛,可眼神却变得古怪。 第九章异心说法 因为王妃信佛的缘故,世子殿下从小耳濡目染,依次从天王殿参拜到大雄宝殿,这才回到静室沐浴更衣,准备待会的祭祀烧衣。

刚换好一身素衣的世子殿下,便听院内突然响起一阵钟鼓之音。

寺院有钟鼓楼分别供奉地藏菩萨和伽蓝神不是什么怪事。

可是在听到这一声钟鼓之音的李观衣却微微蹙眉,因为常年待在摘星楼的缘故,世子殿下对于一些细微之处的观察一向很敏感,比如时间、声音、气味等。

一般寺院早上寅时敲钟以鼓相应,晚上戌时敲鼓以钟相应,每日如此,雷打不动,这也有了晨钟暮鼓的说法。

只是现在还未到戌时,寺里为何要提前敲鼓撞钟?

察觉异样的李观衣换了一身素衣,刚想走出静室,便听院内有一阵错乱的脚步嘈杂。

看着屋外有僧人侍候,警惕的世子殿下并没有出门查探,而是翻出窗外,跃上了禅房。

虽然此地视野不算开阔,但是世子殿下还是看到了一群裹着长袍兜帽的人在寺中僧人的引领下,一路朝后院藏经阁的方向而去。

不过与其说是引领,倒更像是挟持。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观衣看出那群人仿佛并不怎么情愿,甚至期间还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推搡。

“所以提前撞钟,是想要掩饰院里的嘈杂声?难道是怕被本世子撞上什么?”

李观衣思忖片刻,却也不知道这帮老秃驴在忙活些什么,索性又悄悄返回了静室,直到外面恢复了平静,才推门而出,在两位小和尚的带领下,去往法金寺准备的祭祀台。

祭祀台设在天王殿与大雄宝殿之间,每年祭拜没有繁琐礼节,除了寺中高僧颂《地藏王菩萨超度心咒》以外,世子殿下先祭天,后点香九支,祭奠为李家尽忠的三代亡魂。

而观空和尚也早已在一旁备好火盆,世子殿下将王妃亲手缝制的军衣放入火盆,直至军衣燃尽,李观衣才神情肃穆,缓缓起身。

“观空大师,可有空陪本世子逛逛这百年古刹?”

观空单手行礼和煦道:“阿弥陀佛,贫僧求之不得。”

李观衣笑容灿烂,率先朝藏经阁方向走去,接着突然问道:“观空大师,左手受伤了?”

观空笑道:“不久前,戒台年久失修,不小心摔了下来,说来惭愧。”

世子殿下微微颔首,转而说道:“大悲寺,乃大楚佛教正统,与北离大昭寺并称南佛北佛,可本世子听说无论是大悲寺还是大昭寺都曾派出不少得道高僧与法王,一路西行,前往西域佛国求取大乘佛法真经,传言这些真经可以超度亡魂,消除业障。而能取回真经的高僧法王皆是菩萨肉身转世,听说慈悲法师也曾西行求经,才自明其身为地藏王菩萨转世,那贵寺的藏经楼里必然有难得一见的大乘佛法吧?”

世子殿下自然是看不懂那些玄而又玄的佛法经文,只不过是想看看这小小藏经楼里,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见李观衣朝藏经楼方向走去,观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反而歉意的摇了摇头,一脸认真的回复道:“小乘佛法讲求自我开悟,俗家僧人坚信遵循戒律,修持禅定,便可获得解脱觉悟,成为佛陀,而这里的佛陀并非神明,而是像主持方丈那般已经觉悟的人。因此小乘佛法,渡己不渡人,听上去就不会被世人推崇,许知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有佛性,而非简单的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么简单。相反,大乘佛法认为十方无量世界一切诸佛,人人皆有佛性,哪怕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也有成为佛陀的可能,坚信地狱因果报应惩戒世人,相信菩萨罗汉救苦救难,一利一弊间,自然便有无数信徒追随,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便可放下业障,自然可以超度亡魂,消除业障。”

“所以本寺有小乘佛法自悟清修,不曾有大乘佛法普度众生。说到底格局倒是小了。”

世子殿下会心一笑,须臾间二人已经穿过大雄宝殿,看到那座雕梁画栋的藏经楼:“不小,一点也不小。也难怪大姐总说,比北离狼骑还要可怕的是那帮西域的僧兵,一个人没了信仰固然可怕,但是因为信仰忘却本我,接近偏执同样可怕。”

观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旋即笑容和煦道:“贫僧受教了。”

言谈间,二人已经踏入藏经楼,顿时一股浓厚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世子殿下虽然集燕北檀木建了那座流金淌银的摘星楼,但也远没有此处这般浓郁,当即捂住口鼻:“大师,你们这檀香不要钱的吗?咳咳……”

观空赶忙挥袖帮世子殿下挡去气味,一脸歉意道:“世子殿下莫怪,藏经楼内年久失修,为了防止虫蚁,还加了一些可以驱虫的香料。”

李观衣蹙着眉,向里面探去,却发现宽敞的阁楼内,除了佛经法器以外,竟没有一个人。

而且即便有人,这味道也很难待下去吧,只是刚才明明看到十几个人进了藏经楼,怎得凭空消失了?

这帮老秃驴先是提前撞钟掩人耳目,现在又烧香不让人靠近藏经楼,到底在隐瞒什么?

世子殿下有些怒了,所幸也不遮遮掩掩:“刚才本世子在静室,听到院内有不小的嘈杂声,观空大师,贵寺是否还请了其他客人?”

观空风轻云淡的示意殿下小心台阶:“本不想打扰殿下,不曾想还是被殿下听到了。一些云游的苦行僧路过此地,在此借宿而已。知道王府每年寒衣节都要来法金寺祭祀,本来寺里一早就关了山门,可遇到同样清修之人,难免不好拒绝。”

“哦?那倒是我王府的不是了。”

观空赶忙作揖一礼:“贫僧并无此意,阿弥陀佛。”

李观衣虚空将其搀起:“开个玩笑而已,观空大师不必当真。我母亲一向敬佛,若是贵司斋僧自然情有可原。不过今儿本世子依次礼佛,见天王殿弥勒佛塑像背后的佛教护法神韦驮天,脚下放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佛教塑像颇有讲究,韦驮天肩扛降魔杵意为可斋云游僧人三日,手中持杵可斋一日,脚下放杵意为不接纳任何僧众。”

“观空大师刚才还说,贵寺以小乘佛法自悟清修,不曾有大乘佛法普度众生,怎么当下又换了说法?难不成要与云游僧人说禅讲法?”

观空原本红光满面的肥脸瞬间阴沉了下来!手中一百零八菩提子捻的飞快,长时间修持禅定的后脑勺竟渗出一丝薄汗,坠入了颜色忽明忽暗的袈裟之内。

“不曾想,殿下还精通佛像学问,寺中早已不再守旧,也偶尔斋僧,不说禅也不讲法,只供一碗素斋而已。”

这个回答并不高明,李观衣也并未拆穿,只是转身又看了一眼藏经楼,慵懒道:“甚好,本世子也乏了,有劳观空大师不吝赐教,告辞。” 第十章女孩、妖僧 回到静室的李观衣反手关门,却见屋外原本的和尚换成了两位怒目罗汉,说是要保护世子殿下安全,但落在李观衣眼里,反倒是像监视。

不过世子殿下并没有介意,而是要了一本法金寺的院记。

书中记录了寺内从山门殿到大雄宝殿,以及各处偏殿、四堂、四台和罗汉堂的建造时间。

果不其然,世子殿下惊奇的发现那座藏经阁,竟整整耗费了建寺一半的时间才建造而成。

按理说,藏经楼的建造远没有大雄宝殿的建造耗时耗力。

“除非……藏经楼下有非常大的密室。”

自古深墙大院,尤其是像燕北王府这种龙潭虎穴,暗室地牢数之不尽,建造密室本是在正常不过的,但是讲求佛法通明的禅寺怎么会修密室呢?

正当李观衣思忖之际,便听屋外传来一阵打闹声。

“快放开我,你们这帮妖僧!”

声音是一个小女孩,嗓音稚嫩,仿佛是被人钳住了脖子,说话有些呜咽。

世子殿下赶忙推门而出,便见两名怒目罗汉手持禅棍,正将那名女孩钳制在地。

小丫头披长袍兜帽,小脸脏兮兮的,看上去有些枯瘦,皮肤泛黄,称不上好看,但眼睛清澈明亮,见一位身披大氅的华贵公子走出静室,顿时如见救命稻草般求助道:“贵人,快救救我。这些妖僧要把我吃了!”

李观衣眉头微蹙,吃了?

当即冷声开口:“住手。”

其中一位怒目罗汉,一手压棍,单手作揖:“殿下,此人深夜到此,欲要盗取宝殿的香油钱,还满嘴胡话,容我与师兄将此人叉出去!”

小女孩登时急了:“胡说!我才没有偷你们的香油钱,分明是你们这帮妖僧把我和姐姐掳来的!”

罗汉势大力沉,登时加重了力道,小女孩顿时吃了一嘴的泥沙:“修要胡说,诋毁佛祖清誉。”

二人你一嘴我一嘴,小女孩力气仿佛也是极大,小脸倔强,欲要挣脱束缚:“公子相信我,请救救我姐姐,不然就要被那老妖怪吃了!”

见两个罗汉不肯放人,世子殿下微微皱眉,只见李观衣微微抬手,指尖向下轻扣,顿时一道细微的雷弧突然降在了两个罗汉面前。

二人顿时被这神鬼莫测的雷霆吓得连连后退,小女孩也趁机得救,刚想要跑到那好看的贵人身后寻求庇护,却不曾想又是一道细微雷弧落下,小丫头呀的一声惊倒在地。

“站那,不要靠近我。”

李观衣声音不算冷冽,但落在小女孩眼里,这高高在上的贵人是在嫌弃自己。

毕竟在楚国尊卑有序,自己和姐姐一路东躲西藏,相依为命,现在连贫苦人家都算不上,直视贵人已是罪过,当即抿嘴不语。

而世子殿下几天前便发现,体内的怪病愈发不受控制,雷霆更有溢出体外的征兆,曾隔空劈碎过一盏青瓷,现在更是可以简单的控制这股雷弧,但是无论是距离还是威力,都是见微知著。

两个怒目罗汉相视一眼,却也当真吓了一跳,这若劈在身上,滋味可不好受吧。

说到底世子殿下还是心中敬佛,对二人施了一礼:“二位师傅,还是让这丫头把话说完的好,免得侮了佛门圣地,若真是小偷小摸的窃贼,本世子自会把她亲自送到县衙发落。”

正当二位罗汉为难之际,肥硕如猪的观空姗姗来迟,连声道歉。

李观衣也懒得理会对方的装腔作势,看了看一脸委屈,跌倒在地的小女孩,示意这什么章程?

“阿弥陀佛,打扰世子殿下了。这姑娘本是外地来的流民,几日前和姐姐一起来到寺里时双双昏厥,被贫僧发现后,姐姐已经死了,现在就埋在后山,结果小姑娘醒来非说我等杀了她姐姐,执拗不过,又不忍她饿死,就暂且容她在寺里生活,没曾想这娃娃一路乞讨,竟也染了偷盗的恶习,罪过罪过。”

观空说的严丝合缝,但小姑娘登时怒了,跳着起身骂道:“老秃驴你胡说!姐姐说穷不短志,我才没有偷你们的香油钱,分明是你们把我和姐姐骗来,说只要是阴月阴历出生帮忙做场法事,就能在这吃粥三日,结果竟是要把我们喂了寺里的老妖怪!”

“荒谬!”

观空也不端着,顿时勃然大怒:“佛门圣地,何来的妖魔?你姐姐的坟冢就在后山,自可查验。既然你说看到了妖怪,敢问妖怪在何处?贫僧倒是想看看。”

小丫头神情不甘示弱,但一说到找妖怪顿时偃旗息鼓了。

毕竟被带到寺里时,姐妹二人都被蒙了眼睛,只依稀记得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到处充斥着刺鼻的香味,周围还有许多女子一起被关着,自己还是因为身材娇小,从一处甬道里钻了好长时间才逃出来。

出来的时候却被瀑布冲到了山下昏了过去,可是没了姐姐她又能去哪,这才偷偷折返回来。

见小丫头不说话,观空乘胜追击:“罢了,贫僧恕你年幼,童言无忌,随我来吧,莫要打扰贵人休息。”

一旁一直看戏的世子殿下,看着这个撒谎也不脸红的老秃驴嗤笑道:“不打扰。这样吧观空大师,寺院清修之地,本就没有女子留宿的道理,可若将她赶出去,定也是饿死的宿命,我母亲一向喜欢小孩,不如等本世子后日启程回府,一并将她带回,这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这……”观空面色难看,思绪百转千回。

李观衣追问:“大师觉得有何不妥?”

“没有,没有。那便多谢世子殿下施恩,阿弥陀佛。”

观空随后离去。

刚才见识了世子殿下的神鬼手段,李观衣只是抛了一个眼神,二个怒目罗汉也识趣的退下。不然,倒真显得刻意监视了。

交谈间得知小女孩姓祝名卿安,本也是官宦之女,后父亲被构陷修筑长城时贪墨了官银,这才落了个抄家灭族的无妄之灾。

对于此等事情,在燕北各州每年都会上演,即便是世子殿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站在他这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救民先救官,任下面怎么折腾,只要把交代的事情完成,任你手段卑劣又如何?

就算是清官,做不成事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就像梁子州的孙柄荣,朔州的韩琮。不过是双方棋手随意可弃的棋子罢了。

而弃子在临死前也有自己的作用,比如可以试探一位虎将的忠心,比如可以将当今天子一军,拔了你的眼线不说,还要趁机问你要粮,你给还是不给?

这些手段又有多少是干净的?没有无辜之人的枉死?一家老小,府上奴役,哪个不是冤死的鬼。 第十一章夜探藏经楼 “我真的没有说谎。他们真的是一群吃人的妖僧。”

祝卿安见没了僧人,看向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世子殿下,顿时哭的梨花带雨,本就脏兮兮的小脸又脏了几分。

世子殿下也不好伸手帮姑娘拭去泪水,只得冷声喝道:“在哭,就把你丢出去。”

小丫头登时哽咽着闭嘴,时不时吸着鼻涕,一脸幽怨。

“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事无巨细的都说出来。”

此时的世子殿下内心的确称不上高兴,甚至有些愤怒,毕竟王妃一向礼佛,在雷州甚至整个燕北地界,僧人的地位自是不言而喻,每年从他燕北王府流向各地修筑庙宇的香油钱不在少数。

虽然不能以偏概全,但是在世子殿下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僧人劫掠,妖僧吃人的事情,这不免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毕竟刚才观空的话,李观衣可是一个字都不信,加上藏经楼可能存在的暗室和那位消失的慈悲法师,世子殿下知道,这法金寺里,必然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祝卿安压抑着委屈,冷静道:“家里发生变故,我和姐姐在爹爹门生的帮助下,一路从梁子州逃到了雷州,后来听说诬陷爹爹的大贪官孙柄荣死了,我和姐姐这才敢返回梁子州。可中途我实在饿得不行了,才遇到了那帮妖僧,他们说寺里要请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孩做场法事,事后不光可以吃斋还能拿些银钱救济我们,我和姐姐开心极了,因为我们刚好都是阴月阴日生人,接着就被骗了过来。”

祝卿安大致讲了受骗的经过,只是李观衣却思忖着,这帮和尚为何要抓阴月阴历出生的女子?

可小丫头哭着又道:“可到了寺里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做什么法事,而是冲出来一群罗汉,蒙住我们的眼睛,把我们带到了一处黑暗的密室里,我害怕极了,除了姐姐在安慰,我还听到有其他女人在哭,那个地方很潮湿,还有刺鼻的檀香味,我分不清那是哪里。”

李观衣反问:“那你为何说有老妖怪吃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祝卿安觉得对方以为自己在说谎,忽的有些急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吃了,但是我逃跑的时候,的确看到了一个房间里,有一个浑身拴着铁链的长眉老和尚,被送进那个房间的女人们就再也没出来了,所以不是被吃了,又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李观衣示意别着急,心中腹诽:“长眉老和尚?”

据说,气血十足的人,眉毛不光比一般人要浓密,而且眉骨发白,还能长如青丝,是长寿得道之象,寺庙罗汉堂里就有长眉罗汉供奉。

而法金寺各院禅房内,也有一幅长眉和尚的画像,此人正是这院内主持方丈慈悲法师。

祝卿安接着又将自己逃脱经历说了一遍,世子殿下思忖着小丫头逃出来的甬道应该就是暗室为了换气挖的隧道,直通后山瀑布。

这种甬道为了防止坍塌或供气不足,不能大,也不能小,自己这体格是万万不可能钻进去的,不过即便可以也没有必要,因为刚才丫头说了,她同样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檀香味。

不巧,傍晚自己刚刚去过藏经楼,又亲眼目睹这群秃驴抓人进了藏经楼。

这足以证明在藏经楼下必然是有一间能关押人的密室,而这檀香似乎在掩饰某种气味,最坏的推断是,尸体的腐臭味。

李观衣打算夜探藏经楼,对祝卿安吩咐道:“怕不怕黑?”

小丫头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点了点头,刚想要去抓眼前漂亮到不像话的公子衣袖,却被对方怒瞪了回去。

“怕也没辙,我带不了你,你乖乖的待在床下,我想办法救你姐姐出来。”

听公子愿意救自己姐姐,祝卿安乖巧的点了点头,眼睛里炸现出了一丝光彩:“我姐姐没了一只小指,是之前逃难时被坏人砍下来的,很好辨认。”

李观衣愕然,不免也同情两个女孩的遭遇,当即点了点头。

随后见小丫头乖乖的趴在床下,世子殿下才掐走了灯芯,再次翻出窗外。

果然,这寺庙夜里异常森严,有不少手持戒刀禅杖的罗汉四处巡逻,如果赤手对敌,以世子殿下特殊的能力或可不惧,但如果对方手持武器,尤其是木制的禅杖和木柄的戒刀,就如同大郡主的鸡血藤杀威棒一样,那世子殿下只能有心无力了。

毕竟不是佩了刀,就算得上武林高手的。

好在夜间潜伏,在灯光昏暗的情况下,不需要较好的身法,世子殿下便已辗转来到了藏经楼前。

第一次做这种“入室盗窃”的勾当,李观衣内心还有些小激动怎么回事。

望着眼前古香古韵的藏经楼,世子殿下根本来不及欣赏这座建筑的雄伟魁绝,只觉一道厚重的檀香扑面而来,世子殿下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楼前不断有罗汉换班巡逻,十分森严,李观衣掐算好对方换班时间,绕道阁楼后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撬开窗棂,脚尖用力点地,身体前倾一跃入了藏经阁内。

好在楼内并没有僧人看守,同时也没有灯光,四周一片漆黑。

也不知道有一天会干这等事,没有随身携带夜明珠或火折子习惯的世子殿下,只能凭借触觉不断在书架上摸索,尤其是较为突兀的瓷器,很有可能就是打开密室的开关,毕竟古往今来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惜终归还是他想的复杂了,摸索半天无果的李观衣,忽的借着一缕微弱的月光看到地上有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在上二楼的转角处突然没了,当即拍了拍自己脑门:“真是想多了!”

说着再次用匕首将那块脚印消失了的木板翘起,果然下面一股潮湿的闷热扑面而来,或许是这间密室连同后山瀑布的缘故。

世子殿下小心翼翼的走下密室,空旷幽静的密室里到处充斥着霉腐的味道。

李观衣尽量控制自己的步伐不要引来回响,好在密室有通风的甬道,空气不算稀薄,四周墙壁上悬挂着火把,在前方的密室不再昏暗。

顺着火光望去,下面的密室有很多条道路,像是个地下迷宫。

每条道路两侧都分布着独立的房子,世子殿下不知道当时祝卿安和她的姐姐被关在哪个房间,只是走了很多房间,除了一些锄头之类的杂物,并没有见到活人。

不过很快,终于在拐角的一个房间看到了第一个女人,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第十二章暗室里的秘密 世子殿下隔着木门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女人眼里已经没有了惶恐与惊喜,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空洞,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衣服已经不见了,蜷伏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李观衣愕然,这个场面出现在寺院的地下着实有些诡异,不过却也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对方双手健全,不是祝卿安的姐姐。

世子殿下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尝试与女人沟通。

简单唤了几声,女人却始终只是摇头说着不要,很显然是受到了某种极度的恐慌。

眼见无法交流,李观衣只得继续向前走去。

果不其然,每个房间都关着各色的女子,无一例外,皆是衣不蔽体。

唯一不一样的事,越往前走,关押的女子身形越是消瘦,仿佛被饿了很久。

直至来到一间散发着浓烈腐臭味的房间,世子殿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生平好友里,有好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子弟,喜欢驱奴围猎,看人虎同笼,豢养美人盂的阴损癖好。

但是看到眼前一条条叠在一起,仿佛被抽干了血肉的干尸,李观衣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回想祝卿安所说,被抓来的都是阴时阴日的极阴女子,世子殿下突然想起了在摘星楼上曾阅读过一部北离密宗的邪恶法门。

相传北离密宗法王好性命双修,参欢喜禅,说人在欲界中于爱欲中来,所以也必须要在爱欲中解脱,非双修不可。

野史记载,有心之人以此学说奉为圭臬,专门掳掠妙龄女子进行双修,甚至公然抢夺孕妇,剖腹食子,而当时的统治者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加入其中,以高僧所传的采阴补阳之法,行荒淫之事。

甚至荒唐到颁布法令,闺阁女子出嫁前,需先送到寺院破瓜,才可保今后无虞,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参欢喜禅传入中原后,虽然遭到抵制,却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修炼炉鼎。

据说挑选极阴女子胸腹做炉,头做炉鼎,炁海为柴,呼吸为火,可为鼎炉,如此使精元不泄,可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当然有利有弊,如果修炼过程中,气散神移,形虽未交,元精却暗中已泄,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堪忧,命格受损。(注:瞎**扯得,道友勿当真。)

正当李观衣陷入沉思之际,便听通道里有人大喝:“谁在那里!”

李观衣登时怒急,丝毫没有要躲藏的意思:“是我!”

毕竟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佛门圣地,行此等邪恶法门,这让他如何不怒!

通道里的罗汉在看清那年轻公子长相后顿时大惊失色:“快去叫观空师叔!”

世子殿下眉眼寒霜并没有出手阻拦,随着刚才那人的大喝,通道里又有四五个罗汉从某处房间里涌了出来。

几人皆手持戒刀,摆出进攻的架势,但又不好上前,但自知被世子殿下发现,今日必然无法善了,现在只能等师叔前来处置了。

“让开,让里面的慈悲妖僧滚出来!”

李观衣周身杀意幻化成肉眼可见的雷霆,如小蛇般不断在周身缠绕,这还是世子殿下第一次这般震怒!

众罗汉见世子殿下一步步逼近,各个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换成寻常权贵,尚且敢殊死一搏,但眼前这位身后,可是有连当朝天子都畏之如虎的三十万北境铁骑,随随便便一口唾沫都能把整座法金寺给淹了。

可身后的主持方丈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头,万不能进去打扰。

否则他们也是死无葬身之地,毕竟那位老祖宗,如今还能称得上是人吗?

“殿下,还是请回吧!”

李观衣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冷冽勾唇,旋即一手前握,笑道:“本世子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怪病有些用处。”

下一刻,幽暗的密室里竟凭空炸现出一道雷霆!好在那道雷霆仿佛距离有限,狠狠的轰砸在了众人身前一丈的位置。

几人惊讶之余,也被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激出了凶性,忽的持刀劈了上去!

世子殿下此刻并未带刀,不过对方既然想要近身肉搏,那正合他意,逼仄的通道内,本就不适合人海战术。

望着迎面劈来的戒刀,李观衣侧身躲开,不等对方横刀回扫,世子殿下一掌猛得砸向那怒目罗汉的胸口!

顿时强大的雷电,瞬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一股脑全部灌入那人体内!

只听一声死亡前的闷哼,那罗汉还没有来及叫出声来,便已躬身如虾,全身溃烂发黑,一股焦香四溢,让人脊背发凉,死状凄惨!

世子殿下似乎将全部怒气都撒在了此人身上,另一只手又重重拍在那死尸颅顶!

顿时,原本还好好的鲜活生命,顷刻间化成了齑粉。

众罗汉被这一出吓得连连后退!

听说燕北世子身怀怪病,常人碰到如触雷霆,但都以为是为了震慑那些与王府有仇的宵小,而故意传播出去的假消息,毕竟没人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所见,当真是骇人可怖,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雷神转世啊!

一时间众人再不敢轻易上前送死。

“本世子虽然不信佛,但是不会不敬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地之事,自有律法定夺。我不想在佛门圣地徒增杀戮,虽然本世子也不知道这里还称不称得上佛门圣地,但是不想死的,滚。”

仿佛听到了这里的打斗,某处房间里传来了众多女子的呼救声。

望向呆愣原地的众罗汉们,李观衣厉声喝道:“去,把所有人全都放出去!”

见到对方的雷霆手段,罗汉们也不敢再蚍蜉撼树,只得乖乖的依言将众人放出,接着便见一众灰头土脸的女子,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

只是各个仿佛待宰的羔羊,好似从一个牢笼,跑到另一个牢笼一般,颤颤巍巍的抱作一团。

世子殿下扫视一圈,安抚道:“不用怕,祝卿安的姐姐在吗?”

女人们借着火光看向那眼神如刀的漂亮公子,先是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声音打颤道:“刚刚被那妖怪带进去了。” 第十三章三个法号 愤怒的表达和表达愤怒是两码事,世子殿下一向不喜欢暴露自己的愤怒,除非忍不住!

“慈悲妖僧在哪!”

早已六神无主的罗汉们,指了指通道尽头,转而神情惊恐道:“殿下还是快点走吧,主持已经……不是人了。”

管他是人是鬼,李观衣欲要冲进通道杀人,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弥陀佛,多谢殿下能够走到这里。”

李观衣微微蹙眉,转身看向另一头突然出现的观空和尚,诧异道:“什么意思?”

“你是故意引本世子前来的?”

观空答非所问道:“贫僧做错了事,却找不到回头的路,所以恳请殿下在贫僧堕入魔道之前拉贫僧一把。”

李观衣嗤笑一声:“观空大师还是好好看看这处佛门圣地,你现在早已身处魔道无法自拔了。”

世子殿下转念思忖道:“所以从一开始,自本世子入寺以来,到那个小丫头突然闯入我的静室,都是你早有预谋的?”

难怪自己能轻而易举的闯入藏经楼密室,总感觉这一切太过顺其自然,仿佛被某种丝线牵引一般。

观空不置可否:“贫僧一直都在挣扎,所以在此处见到殿下的那一刻,终于可以放松呼吸了。”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看到一旁受惊的女人们,李观衣当即喝道:“先放她们出去。”

观空没有阻拦,单手施了一礼:“阿弥陀佛。很抱歉,那个丫头的姐姐,不堪受辱,自戕了。”

死了?

刚才还答应那丫头要救出她姐姐的,这么快就要食言了?

李观衣不怒反笑:“好一个阿弥陀佛。大师说的真对,不是所有人都有佛性,如果都做了十恶不赦的罪孽,然后说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还要这些寺庙,供奉这些神佛有个屁用!”

观空垂眸低眉:“世人创造了神佛,又畏惧神佛,但这从来不影响人干坏事,所以这究竟是作茧自缚,还是自欺欺人?贫僧参不透,也悟不透。正如殿下所说,贫僧可能真的很难烧出舍利子吧。”

“但眼下之事,还请殿下容贫僧说明缘由。”

世子殿下没有说话,神情平静。

“我本是慈悲收养的弃婴,在众师兄弟面前一直都是悟性最差的,但因为很小便拜其为师,师傅传我佛法觉性,待我如子。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还有七天,师傅便已是一百一十四岁的高龄了,据他老人家自述,师傅一生得了三个法号,一禅、玄烨、慈悲。”

李观衣微微愣神,突然想起了法金寺的前身,是春秋时期博阳侯为纪念亡妻所修建的,而博阳侯法号正是玄烨,难道那个玄烨,就是现在法金寺的住持慈悲?

观空似乎猜到李观衣所想,微微颔首又道:“一禅和尚曾于大悲寺受戒出家,后因多次触犯戒律,被住持逐出了大悲寺,但他们不知道是,一禅从大悲寺的藏经楼里,带出了一小部分的禁法。”

“禁法?”

“没错,但是完整的禁法具体是什么,贫僧并不清楚。只知道一禅带出的这小部分禁法让他在春秋诸国中如鱼得水,甚至还获了个风流剑仙之名。”

世子殿下不屑道:“想必,就是这延年益寿的炉鼎房中术吧?而此法的前身,正是佛教的参欢喜禅。”

观空不置可否:“但事实上,一禅的确做到了。北燕皇帝更是为其拜将封侯,取俗家姓名博阳。之后为了名正言顺的行双修之事,一禅以纪念亡妻为由,再度出家,在北燕皇帝的支持下,于此地建造了金龙寺,改法号为玄烨。”

“而当时最鼎盛之时,寺中豢养了三百比丘尼,只为供他行采阴补阳之术。直至春秋之战开启,天下动荡,才被一股神秘组织降服。”

观空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道:“后面的事,想必殿下都清楚了。逃过一劫的玄烨,谎称西行归来,自明其身,是地藏王菩萨肉身转世,又取法号慈悲。所以,这等弥天大谎,寺里又怎么可能会有大乘佛法真经呢?”

听到这的世子殿下,长呼出一口浊气:“说到底,你还是在助纣为虐,创立罗汉堂,暗自劫掠女子供他采阴补阳,本世子又如何能拉你一把?”

观空道:“殿下说一个人没了信仰固然可怕,但是因为信仰忘却本我,接近偏执同样可怕,师傅待我如子,而我却眼睁睁见他坠入地狱,甚者还助他一臂之力,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忠孝的偏执。”

“若不是殿下此话,贫僧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可是……”

观空和尚话有留白,欲言又止。

李观衣无奈的摇了摇头:“所以你打算借用燕北王府的力量除掉他?除掉你们所做的腌臜事?你好得到解脱?”

观空摇头否认:“贫僧曾劝过师傅应该早登极乐,可话说完又觉得可笑,师傅一生罪孽深重,又如何能够功德圆满呢?所以每次的劝解,都只是换来无尽的折磨,师傅早已被那种力量冲昏了头脑!”

“力量?”李观衣不解:“你的意思,慈悲不光利用炉鼎双修延年益寿,还从中获得了你所谓的力量?”

观空没有否认,道了声阿弥陀佛:“殿下不会知道师傅到底从禁法中获得了怎样的一种力量,那是接近于神的力量。”

观空眼神突然变得炙热,仿佛在如何坚定的禅心,在他所说的那股力量面前都会土崩瓦解!

李观衣又接连喊了几声,观空才恢复平静:“我不知道师傅究竟在那个禁法里掌握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只知道那股力量正在吞噬着他的心智和灵魂,也同样吞噬了我。我曾见过他轻轻一跃,便跳过后山的瀑布,也亲眼见过他虚空一掌,便将人拍的粉碎!”

观空忽的看向李观衣道:“而那股力量和殿下体内的力量很相似,所以不是从殿下入寺开始,而是贫僧已经等了很久,也研究了很久。”

世子殿下神色激动:“你知道本世子体内是什么东西?”

观空不敢确认道:“贫僧翻阅诸多典籍,这种力量的记载首次出现在五百年前的大秦帝国,甚至更早。”

李观衣仿佛已经接触到了某种日思夜想的真相,激动道:“是那支帮助秦国统一的方士军队?”

观空微微颔首:“或许并不能称他们为方士,他们似乎掌握了一种叫炁的物质,成为了炁的容器!而炁同样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能力,那是近乎于神的能力!”

观空面目突然开始狰狞,诡异的笑道:“而贫僧,马上就能彻底掌握提炼炁的方法了!” 第十四章丧心病狂的观空 看向突然变得疯魔的观空,李观衣终于明白了人性的贪婪究竟有多么可怕!

“所以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慈悲的禁法,获得那所谓神的力量?”

观空没有否认,眼神哀怨道:“贫僧将师傅囚禁于此,供他炉鼎双修,延长寿命!可同样是炉鼎双修,贫僧却根本无法获得那股力量!而那贪婪的老家伙,却始终不肯告诉我禁法的秘密!他如果告诉我!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的人陪葬了!”

观空肆无忌惮的笑着:“不过这难不倒我!经过贫僧的研究,我逐渐掌握了炁的提炼之法!”

“炁的提炼之法?”李观衣愕然,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可惜,善恶有头终有报,师傅肉身,即将衰老,我很难再从他身上炼出新的炁了,所以现在,贫僧需要殿下的帮助。”

原来这妖僧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

李观衣没有想到,为了得到那种力量,观空竟然如此疯狂。

“殿下不必紧张,贫僧知道你身负雷霆之力,触之即死,所以这座密室里到处都是机关陷阱。贫僧会像对待师傅一样,把殿下用铁链牢牢捆住,然后每天喂上一勺五石散,直到我真真正正的掌握那股力量!”

望向早已坠入魔道的妖僧观空,世子殿下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小便饱受这股力量带来的各种折磨,不敢与人亲近,从来没有感受过拥抱的温暖,独自待在自己为自己准备的牢笼里,看外面的车水马龙一天又一天,甚至在一个大雪夜的不经意间,害得崔老头丧失了一个孙子!

而就是这样自己弃之如敝履,畏之如虎狼的魔咒,此时却有人视为珍宝,为之疯狂?

佛祖啊佛祖,你让怕水的猫爱上了鱼,又让鱼离不开水,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又并非自己想要的,这样的人性如何能不丧乱?可最后又轻描淡写的劝人放下屠刀。

“放你大爷!”

世子殿下突然一声暴喝!

继而手中匕首如张弓搭箭,朝观空猛掷而去!

观空也被这突然的发难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当他缓过神来之际已经躲闪不及!

锋利的匕首堪堪擦破那肥硕如猪的脸颊,观空登时怒了,接着一掌拍在通道的墙体上,下一刻仿佛牵动了密室某处的机簧,世子殿下四周墙壁上竟亮出一支支寒气森森的弩箭!

没给李观衣多余反应机会,几十支弩箭如雨露般倾斜而下,世子殿下临危不乱,猛地扯下身上大氅,利用大氅的快速旋转,不断的挡下爆射而来的弩箭!

“还没完呢!”

观空此时仿佛完全像换了个人,几十年修禅的慈眉善目被一种屠夫的气势所取代!

此刻,通道内接踵而至的弩箭还没有射尽,李观衣便已伤痕累累!

可攻击并未因此而结束,在弩箭的掩护下,竟再次爆射出一根根接近一米的短枪!

看着死死嵌入地面石板上的短枪,世子殿下眉头紧蹙,这短枪的力道可不是大氅可以阻挡的了的!如果被扎了个透心凉,非死即残!

这密室里的暗器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起码在把自己射穿之前,是不会停止的。

所以现在只有接近观空才是最安全的,毕竟对方还没疯狂到连自己一起射穿的地步。

李观衣尝试了几次,可是越接近那妖僧的位置,弩箭越是密集,根本无法接近。

被各种暗器逼的连连后退的世子殿下,同时不断蓄出雷霆之力直奔观空而去。

只可惜距离不够,无法伤其分毫!

“殿下莫要白费力气,你的雷霆之力……不对,应该是殿下的炁,似乎并没有完全掌握,这个距离是伤不到贫僧的。”

李观衣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边退边做着无谓的攻击。

观空不屑的摇了摇头:“困兽之斗,阿弥陀佛。”

观空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发现世子殿下落下的雷霆,最多不超过两米,所以他只需与李观衣保持两米的安全距离,对方根本就伤不了自己。

“殿下不是想摆脱这个怪病吗?贫僧的研究或许可以帮助殿下得到解脱,说到底,我们各有所需。”

观空话音刚落,眼神却突然一凝!

只见世子殿下竟不顾一切,俯冲而来!

“你疯了吗!”

观空大喝!自己的目的是将李观衣囚禁在密室里,而不是真的杀死对方,如果他死了,对自己将毫无价值,甚至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贫僧住手吗!”

这或许是现在这个死局唯一的解法,利用他贪婪的解法!

可世子殿下并没有停止俯冲,须臾间,果然一柄漆黑如墨的短枪生生射进了世子殿下的左肩,穿体而过,霎那间血花四溅!与此同时全身上下也有不下四五支弩箭嵌入了身体之中。

“你这个疯子!”

观空目眦欲裂,几乎就要去关闭通道里的机关。

可李观衣嘴角却颓然勾起一抹弧度!

观空愕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见世子殿下猛地拔出左肩短枪,不去管伤口的血流如注!也不去管疼痛开始麻木了神经,什么都他娘的不去管了!

所有气力只系于右手短枪之间,大喝道:“只有死人对本世子才没有威胁!老子借你短枪再续一米雷霆!”

话音一落,霎那间肆虐的雷霆不断在通道里发出千鸟还巢般刺耳的嗡鸣,此刻的世子殿下落在观空眼里,如阴间恶鬼入阳间般狰狞恐怖!

而原本漆黑如墨的短枪仿佛被雷霆灌满了一般,自枪尖倾巢而出,直奔那妖僧胸口而去!

观空顿时青筋暴起,魂惊魄惕,须臾间猛地从袈裟中扯出左手,横在胸前,竟要用手去接那雷霆。

“轰!”

刺耳的雷暴声,夹杂着观空和尚的惨叫声,一瞬间响彻了整个通道,刺破耳膜!

而四周的石墙也被李观衣那恐怖的力量所轰碎,顷刻间尘土飞扬。

战斗的结束,往往就在一瞬间!

望向必死无疑的观空,李观衣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疼痛很快占据了整个身体,世子殿下艰难的撑起身子,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通道尽头的妖僧慈悲有没有死?

按照观空的说法,他只是被禁锢住了,法身还未圆寂,世子殿下想去看看他的那股力量和自己体内的是否相似。

正当李观衣思忖之际,可下一刻身体却猛地一僵。

一道诡异的笑声让他不寒而栗,笑声不是来自身后,而是前方还未散尽的迷雾之中。

“利用短枪,强行提升雷霆的距离吗?所以刚才殿下无谓的攻击,只是在测算雷霆的极限距离?还真是聪明。”

那声音笑得狰狞:“不过,就是这种力量!这就是来自神的力量吗?呜呜……他应该是属于我的才对,老不死的如果愿意将禁法传授于我,我又怎会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怪物!殿下你会成全我吗?等我得到了这股力量,天下将再无人敢轻视于我!”

当世子殿下再次从烟尘中看清观空的长相时,他已经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不是人了。 第十五章叶家三人组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全身的袈裟尽碎,半边身子已经被先前的雷霆烤焦,而他的左臂连同整个后背,甚至脊椎骨,都高高隆起,比原来大了整整三倍不止!

而且整个皮肤不能说是溃烂,而是变成了类似树皮的角质,一直连到脖子。

它不再是一个臃肿的胖子,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形容,彻头彻尾的怪物,而它的全身裹挟着一种叫贪婪的东西,像粘稠的黑泥,死死蒙住了它的良知。

这已然超出了李观衣可以理解的范围,环境的幽闭,让他无限恐惧,他开始发抖、后退、想要逃离。

“贫僧研究了很多古籍,造畜之术,人体改造,经络移植,活血互换,我终于成功的将他身上一小部分的炁转嫁到了我的左手上,果然我获得那部分力量!所以贫僧算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我!我把他称之为伪命理之术。”

“不过,它还需要继续完善,因为我发现这股炁并不能持久,它会消失,所以我需要源源不断的输入师傅的炁,久而久之,那老家伙的炁在改造我的身体!不过无妨,一切获得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我都可以承受!”

从恐惧中恢复理智的李观衣,不屑道:“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能承受吗!”

“那又如何?我说了,我的伪命理会继续完善。而且我还发现,比起那个老不死的,殿下的炁更有力量,原来炁的质量是不同的,能力也是不同的!可炁究竟来自哪里呢?呜呜,我想不明白……”

李观衣根本无法理会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可这个疯子,就在刚刚居然还在和自己说禅?

难道自己要被囚禁在这里了吗?

“本世子失踪,你以为自己还能活?”

变成怪物的观空笑道:“一场大火烧毁了藏经阁,同样也烧死了主持慈悲和燕北世子,殿下觉得即便王府一怒之下,把全寺上下的僧人全都杀了又如何?他们能找到在地下的我们吗?”

世子殿下默然,可正在二人言谈之间,只听密室之上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整座密室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二人不约而同的向上看去。

与此同时,密室之上。

自法金寺外,射来了一道血红的流光,笔直的插入藏经阁内,而原本雄伟魁绝的藏经楼轰然倒塌!

接着自半山腰处,突然响起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声!

继而有三人,两男一女,一路吵吵闹闹直奔法金寺而来。

“栖梧姐,我的好姐姐,不哭了好不好,我真错了。”

那少年声音稚嫩,又仿佛深谙道歉谄媚之道,不断向女子哀求着。

可姑娘并没有理会,反而哭的更加大声,那叫一个深恶痛绝。

少年继续劝着,而一旁稍年长的青年,则双手捂着耳朵,满脸愤懑,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朝少年大喝:“叶由简!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把她糖葫芦当暗器丢出去,她能哭吗!能吗!”

只见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青衫飘逸,只差一方斗笠,便可称得上侠客二字。

被青年一顿臭骂也只能尴尬的挠了挠头:“没忍住嘛。哥你是知道的,我最不喜欢佩什么刀啊,剑啊这种累赘。听说江都有剑仙佩十二柄当世名剑!我算算啊,一把剑少说也有十五斤重……额,就算它没把十斤好了,十二把可足足一百二十斤呐!这不相当于背着栖梧姐到处翻山越岭吗?”

青年叶慈样貌儒雅,如清风朗月,此时却一脸怒容的掂了掂身后装有十二柄名剑的剑匣,老脸一红,旋即咬牙切齿道:“兔崽子!你管老子!总之!带你们从江都走到这,老不死给的那点盘缠早就被你们两个吃货给花光了,要不是老子当了一柄九霄环佩,我们早就饿死了!方才那最后一串糖葫芦还是老子偷的!偷的!”

看似儒雅,实则一点也不儒雅的叶慈怒不可遏的扣住叶由简的双肩,拼命的摇晃。

叶由简小脸愕然,尴尬的嘿嘿笑着,不过今天好不容易讨要的一碗薄粥,此刻仿佛都要被晃了出来。

“嗝……”

“好了好了哥,棠溪剑庐赵庐主与你交好,再让他给你打一柄好了。再说了,那九霄环佩识得你的炁,过几天自己就飞回来了,也就那老板没什么见识,才被你骗。今儿咱把栖梧姐交给那世子殿下,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喽!”

看着叶由简欢快的样子,叶慈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而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吵得热络,倒一点也不影响那名唤栖梧的姑娘自顾自哭的那叫一个惨烈!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美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算不上华丽,一身红色劲装,嘴角还沾满了糖葫芦上的劣质糖浆,将白皙的小脸映衬的有些脏兮兮的。

奇怪的是,姑娘眉宇间却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笔挺的琼鼻与五官轮廓也尽显女子少有的英气。

哭红的眼眶,把眼角那颗滴泪痣映的更加明显。

只叹这种滴泪痣,在相书上被视为孤星入命,有一生浮萍,半生凄的悲凉。

只是这般女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得也不像是一个因为丢了一串糖葫芦便要哭个不停的小女娃啊。

可事实上就是如此。

三人一路哭闹,直至叶由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法金寺才惊咦道:“哥,要不是师傅让我们出来走着一趟,咱们江都叶家还真是坐井观蛙,不知天外有人,人外有天啊。”

“……”

叶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也懒得去纠正着家伙胡言乱语,同样看向法金寺道:“很强的炁场,不过刚才你那一……一串糖葫芦,对方并没有格挡,那就说明这股炁应该来自地下。”

叶由简微微颔首:“应该是在地下的暗室,不过这股炁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感觉有点恶心怎么回事……”

叶慈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旋即二人对视一眼。

“呕!”

“滚远一点,叶由简你吐我靴子上了!很贵的!”

“不好意思哥,没忍住没忍住。”

良久,二人一脸幽怨的瞥了对方一眼,不断擦拭嘴巴的叶由简望向哇哇大哭的栖梧好奇道:“哥,栖梧姐怎么没事?”

叶慈无奈摇头:“栖梧本就不能用常理度之,毕竟她可是爷爷那个时代的人。”

“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师傅说的对,与其让她痴痴傻傻的活着,不如让她找到自己,毕竟好过一辈子待在叶家被当做中兴家族的手腕。”

虽然年轻,但深知家族兴衰大计的叶由简没有反驳,只是好奇道:“可师傅怎知道,只有找到燕北世子,就能搞清楚栖梧姐的身世?据说栖梧姐,可是从那个地方里被带出来的,是不是人都难说……毕竟谁能活几十年还不老。”

叶慈没好气的瞥了对方一眼,不过同样没有反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叶慈看向一旁哽咽抽泣,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栖梧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