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池》 楔子 “江湖路漫漫,英雄志难酬。身处江湖中,多的是刀光剑影,少的是温柔梦乡,多数江湖客的身家性命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试问当今天下,还有几人得那逍遥自在。您别急,若论这自在之人,还且听我娓娓道来。今天要说的便是这天下五榜……”

老先生两指轻点,惊堂木响于茶肆上下。

“敢问先生,何为天下五榜。”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抱拳相问。

二楼雅间贵公子嗤笑三分,“天下五榜,乃是黑白阁自五百年前所作之榜,共有五个榜单用以评选天下人之先后。”

话音未落,两锭银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说书先生身旁的口袋。这话倒是不白抢,老先生神色如常,“啪”,惊堂木再一响。

“公子所言不差,这天下五榜正是出自黑白阁之手,又称黑白五榜,传承至今经过数十次更迭,想来这自在之人必要从榜上寻找。”

“根据不同类别,黑白阁将这天下前列之人前列之物评出地上仙、人中凤、少含天、神兵利、花月清共五榜。每榜共十个位次,极受天下人追捧。”

“花月清一榜,评的是人间绝色,柳月桃花似水芙蓉,宫里的贵妃、世家的小姐,只要是姿色美艳,那必要在这榜花月清上留名。”

“神兵利此榜排的是天下间的兵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就算是那秀扇文笔,只要是能侵人杀敌之物那便都有资格作为兵器上榜。”

老先生捧起茶杯抿上两口,向台下众人拱了拱双手。霎时间,几十文铜钱砸在先生脚下,其中不乏夹杂着几块碎银。于是乎,先生口吐莲花。

“花月清神兵利两榜言尽于此,说多了,美人与刀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跟接下来三榜相比实属有些寒酸。”

“少含天,专统天下而立、桃李以下的年轻修士。不看境界不论江湖朝廷不靠门派家族,只谈武力高低,评出天下年轻一辈的前十人。其竞争激烈堪称五榜中之最。”

“为何如此言之,要晓那花月清上的姿色多为驻颜修士,几十年难变。神兵利的刀剑,一共就那么些件。”

“但这江湖之中多有厮杀,术法下难留情面,刀剑下未曾长眼。每一次的日落之下,江湖山巅总有少年英雄陨落,也定有新星升起。”

“这黑白阁对于榜单变动又从无固定时限,只要有纷争,您必会瞧见身着黑白二色的画师出现在不远处画下此刻的刀光剑影。”

“因此,少含天一榜几月之余就多会有变更。相比之下,人中凤与地上仙两榜的变动则较为困难。毕竟这两榜上的二十人,都为成名已久实力强劲的修士,您说谁没点儿压箱底的手段。”

“人中凤评的是天下品级之内的修士,地上仙则评出人鬼仙境的半仙十人。这等级别的修士交战,往往难分胜负各有留手,少有拼死拼活的时候。这样一来,便导致了两榜常常一甲子的时间都没有半分变动。”

话至此处,众人听的出了神,好似自己也登上了这天下瞩目之榜。

这时,且看那老先生双目一瞪,浮过台下各异看官,轻喝一声散出两分仙气。“老朽愚笨,这自在之人,在榜否?”

第一章 玄修两境分人仙 成治十年,江南,大雪压身

无论是历经风雨的老先生老天师,亦或是江湖与朝廷的新芽们无不纷纷感叹。

这一年,说书先生的嘴说破了皮,客栈酒桌上的酒菜食不尽,只因那江湖客们口中的故事实在是讲不完。

春分,儒门学子登五台山坐而论道,佛门当代佛子出世舌战群儒。

当时只见那五台山上金光熠熠,一尊文殊菩萨像升起立于山巅。天下人这才晓得,当代佛子是三百年来唯一修成文殊菩萨法身的佛家弟子。

不出所料,论道一战佛门大败儒门,小的办砸了事,老的来收拾。

自此,那人中凤第三的儒门大学士周末清亲自上山赔了两卷浩然正气才得以收场。

但若说这佛儒的论道还止于口舌之利,那这芒种的清风庭斗剑可谓真正惊呆了天下人。

人中凤与地上仙两榜之人一甲子未曾出手,可这一出手便惊天动地。

剑阁陈列明邀战道门留云大真人,这场人中凤第七与第六的交手于顷刻间发生。

那一日的清风阁,剑气纵横万里,青红双剑交杂,术法符印被那灵巧剑招吞下。

有远观者叹言,只见清风阁如遗世独立,其内剑罡之利让人难以靠近十里之内,那天地间飞出一把巨剑笼住清风阁,剑影交错,陷落阵阵风波。

而陈列明手中利剑换新天终是压住了那法剑白山一线,一计翻云覆雨打的那留云真人喋血当场。

自此,人中凤时隔一甲子位次更替。

如今已至秋日,又不知这江湖上再会掀起何等风云。

不乏有阴谋诈计者猜测,今年这大梁朝的小皇帝即将正式掌权,太后党与新皇党交锋愈发激烈,江湖上的碰撞未尝不是那朝廷格局的映射。

总归说来道去,这天下,快要乱了。最先起波澜的,是这沉寂已久的江湖。

江南

“叔,我还想听清风阁斗剑的故事。”有青涩少年拽着家里长辈不放。

被称作“叔”的年轻公子眸光暗淡了几分,只见他那如灵玉般的面孔上生出一抹苦笑。

“说好了三日才讲一遍的……”

少年撇了撇嘴,“可是叔你讲的有问题,那陈列明境界不比留云真人高,怎么会一剑就将真人打飞。”

公子闻言恍然大悟,“你可知你是什么境界,他二人又是什么境界?”

“我是七品,他们二人都是一品。可那陈列明分明才一品初期,怎会打的过那留云真人。”

公子淡然一笑道“我问你,以你学习的功法,你可杀得六品?”

“杀得!”少年的尾音勾着自信。

“那若再给你一把神兵利上的兵器,你可杀得五品?”

少年掰着手沉默了些许,“若是能使用得当,四品我也能吊起来打。”

年轻公子点了点头,“没错,修士交手境界只是一部分,兵器功法心态缺一不可。这便是为何黑白榜上少有江湖散修,就算有也是从各大宗脱离之人。”

“自从道门三清成仙以后,这天下境界便分了两大境,踏入修士门槛便是品级,从九品至一品,再往上便为人鬼仙一境。”

“这境界越高,往往外物的影响就更大。以陈列明的本事,若是给他一把神兵利前五的剑,怕是人鬼仙也可一战。”

“所以,留云那老家伙,输的不冤啊。”公子微微叹息,像是真为那留云真人可惜一般。

话音落下,后再无言语。一大一小两位年轻人透过窗向楼外的繁华盛景看去。

江南的街头吵闹不停,可唯独这座楼宛若被世人遗忘一般无比安宁。路过的人宁可多走两步路,也不愿靠近。

这座楼外观没什么特别的,比不得那金陵城内灯红酒绿的花月阁,也谈不上江南总督谢云府上的金碧堂皇。不过它出奇的高,高的有些吓人。

而它有个还算好记的名字。

“宣池”

第二章 江湖大凶宣中池 何为宣池,越是位高权重之人就越忌惮这个名字。

自十年前这一任宣池池主接手宣池后,上至朝廷重臣,下至寻常人家。只要你出的起相匹配的价格,宣池就能杀得。

与寻常地下组织位于阴暗处的处境不同,宣池每年给江南总督交上万两黄金的孝敬。除了杀人,宣池也提供那保人的服务。

只要出的起价值高的物品,就可换得相应实力的宣池护卫保护。在宣池内部,刺客与护卫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可能前一天还对你刀兵相见的刺客,转眼间就成了保护你安全的忠心护卫。

因此宣池转成了明面,成了江南的一把出世利刃。

十年内,宣池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这个庞大的组织逐渐遍布大梁上下,甚至据传闻北方草原王庭也有宣池的暗子。

不过这些都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人们对于宣池的畏惧也在无声无息的增长。

黑白阁曾评天下三大凶,南岭圣中魔、京城红中窟、江南宣中池。

前两者分别是南岭的魔修圣教与京城内最大的戏楼,第三便是这座来自江南的凶恶组织宣池。

如今的江湖格局常被老江湖客们用一句话带过,“三门四阁两宗,一殿一池一教。”

此话一出,足以可见宣池的地位。从一个阴暗角落里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到与各大宗并列,堪称惊人之作。

“从一个阴暗角落里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到与各大宗并列,堪称惊人……”年轻公子合上话本,满脸的笑容。

“叔,我是让你讲最近的江湖奇闻,不是让你讲已经讲过几百遍的宣池发家史。”少年用鄙夷的眼神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贵公子。

贵公子脸上笑容未去,“这就不懂了吧,当年你父亲将这宣池交于我手的时候你才牙牙学语。”

“我费劲巴拉地将宣池做这么大,还不让人怀念怀念。”

“行行行,您劳苦功高。就是夸自己的时候,别老打我。”少年摸着头疼得呲牙咧嘴,不经意间年轻公子一个爆栗敲到他脑袋上。

公子名叫苏谭,这个苏和那个扬州城内的苏家没半点关系,这个苏是宣池的苏。

曾几何时,上一任宣池池主将宣楼托付给他,那时宣池还没有池主,只有老大。

这些文邹邹的名字是苏谭上任后起的,他说什么样的名字决定宣池能走到什么地步。

多年后,一语中的。

尚且稚嫩的少年叫苏休,是上任池主的亲儿子。没错,苏谭是上任池主拐来的弟弟。谁能想到,这无意间的一拐,拐出一个天下第七,拐出了个江湖大凶。

擦拭着面前血红的剑身,苏谭回忆起上次动手的情形。那还是成治五年,宣池正式从江南走向天下的一年。

也是大雪日子,京城街头。微服私访的宰相大人正展现出自己亲民的形象关心着跌倒的小女孩。

街巷中人来人往,烙绎不绝。谁也没有注意远处的一道不起眼的白芒正穿过人群直奔街边的老人。

“唰!”苏谭正身抽剑,先扫净暗中前来阻拦的护卫,再一剑点到年迈宰相的肩头。

他有些意外,世人皆传当朝宰相自幼体弱,只是个单薄书生。可这一剑下去,苏谭心中大叫棘手。

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宰相有着一品的实力,而是他感受到一身黑衣正往此处极速赶来。

这一剑只重创了眼前的老人,却让其还留有性命一线。苏谭抬剑再刺,老人拼死捏碎手中符咒欲要遁去。

剑光乍现,苏谭心底一沉。终究是慢了一步,老人的气息衰弱到了极点但并未消失。而此刻,一道黑衣拦在了苏谭身前。

一阵马蹄声传来,黑甲铁骑,是京城的禁军到来。街上的百姓瞬间被疏散开来,百名铁骑对苏谭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我宣池的高手也不少,可大多是擅长单打独斗之流,如此整齐的军阵,真是让在下羡慕不已。”

黑衣修士并未答话,神情愈发严肃。在此之前,黑白阁对于苏谭的判定是一品巅峰,能够引起他重视。

但一品终究只是一品,对于人鬼仙境的禁军统领来讲,远远不够。可今日一观,感受着面前俊秀公子丝毫不弱于自己的气息。这位禁军统领心中生出了一个许久未用的词语。

“如临大敌”

虽有些棘手,但对此刻的苏谭而言也并非是死局。只见他单剑前冲,阵阵剑罡开路。禁军统领拔刀抵住,激起气浪满身。

可只见苏谭收剑换手,左手反持剑器敲在统领手中神兵利榜上有名的刀上。霎时间苏谭右手捏起剑诀,双脚脱离地面向上弹去。

统领不敢有半分大意,一刀斩出天仙气,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

这柄名刀一往无前,正要破开眼前公子守势。可谁料公子无双,左手挽了个剑花御剑杀敌。

剑锋噬下刀罡不停,一剑撞开统领护体真气直刺胸口。只见那黑衣统领胸前绽放出血花,爆退向后。

苏谭击退了统领未停,使出袖中乾坤之术招出一把紫金色长弓,挽弓搭箭,蓄力待发,利箭上凝出无数法印。

宛若那道门玄都上的星斗大阵,漫天的术法符印自那箭头上展开,撑得万千紫金色。

待到众人反应过来,禁军重重护卫下的宰相已被一箭穿心。苏谭收弓踏剑,凌空划出一道白芒遁走。

至此,地上仙末位的黑衣统领重伤,当朝宰相身死。后有黑白阁名士评说,江湖大凶深不可知,论其骇人要看江南宣池之辈。

于是黑白阁江湖大凶的评说上多了个江南宣中池,可始作俑者苏谭却和年幼的小苏休自称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真是怪哉。

而地上仙时隔三十年岁月再次更替,宣池池主苏谭位列天下第七。

苏谭与宣池自此天下闻名,无数江湖高手争相投向宣池。

有好事者于江湖奇闻录上将此战记录下来,并给苏谭这一杀招取名为——“剑牵紫金弦”。

第三章 竹天山下两剑仙 对于江湖的动荡,声名赫赫的宣池池主正悠闲的泡着一壶龙井。

天下将乱,前几日宣池内部高层也曾议过此题。是入世搅动风雨谋取利益,还是避世以保全自身。

前者风险高收益高,后者风险低但多半毫无收成。

苏谭手上动作不停,高冲杯盏,一计时来运转,顿时茶香四溢。

这个问题他思考两日了,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大动作,让他有些优柔寡断。

以宣池现在的情况,也说不上非要搏上一命。可天下大势,这风一吹,又有何物能逃得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个道理苏谭自然懂得。

茶上的热气已经散去,苏谭轻拢掌心,真气环顾杯周,茶香未曾消逝。

对于他而言,宣池就是一切。所以他不得不郑重对待此事。

“咣当”少年闯入门内递上一封密信,苏谭揭开一看,心中有了决断。

“小休,这宣池以后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中的,切不可有一日懈怠。”

少年看着他这位便宜叔叔难得这么正经,他抿着嘴点了点头。

苏谭提剑起身,一双花月清上女子也要羡慕的眼睛眺望着北方,那个地方叫京城。

他的决定并不复杂,宣池要入局,他要做棋手。

这一局是为这个弟弟下的,天下之乱,取一线生机,搏朗朗乾坤。

顿时,在少年的瞠目结舌之下,苏谭气机攀升不停。这一日,宣池池主踏入二湖人鬼仙境。

桌上剑色红里透白,似是应了主人的呼唤,劲射出波澜剑气。

剑诀心动,这柄神兵利第六的名剑叹水迎风飞起。

苏剑仙踏剑如星光点点,气机涌动,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告诉你师父,命三十六天罡待命竹天山。”

少年闻言离去,想必这座江湖要再起波澜。

江北竹天山

这座山争来争去,最后还是于成治四年落到了江北剑阁的手中。

要说这江北剑阁在三百年前应该叫道门剑阁,可奈何天下分分合合,理念多有不和。

道门与剑阁终归是走向了两条路,分道扬镳。

这都是前文,如今的剑阁屹立于江北之上,成为仅次于佛释道三门的庞然大物。

竹天山位于剑阁百里之内,山如其名,满山青林翠竹,常有飞鸟穿梭其中。

如此美景,这竹天山也成了江北富家公子的游玩之地。

而因为剑阁这座庞然大物的管辖,这竹天山也是少有江湖生杀之事,算是一方净土。

这几日的剑阁热闹非凡,只因一年一度的问剑会的召开使得在外的剑阁弟子纷纷回阁。

几日功夫,即使有着山海剑阵的笼罩也阻挡不住万千的剑气从山巅处迸发,即使在相隔数十里之地也能瞧见这落剑锋上的盛况。

而作为剑阁管辖范围百里内竹天山,此时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山间竹林有数十道银色身影穿梭,他们其中或是指掐剑诀,或是手托宝塔。无一例外的是,身着银色披风,头戴斗笠。

若是寻常的宣池刺客,这样的行动必然瞒不过剑阁的守备力量。

但偏偏此刻剑阁主要人物都在落剑峰之上,难以察觉竹天山的变化。

再者此次的行动来的是宣池刺客中的上上者,三十六天罡。

宣池所统刺客万千,但其中佼佼者不过数十人,以三十六天罡二十四地煞命名。

此次任务出动了半数天罡,为的就是万无一失。山林间人影转瞬即逝,风吹草动后是数十名四品以上的刺客。

他们在等待两个人

山下有一人捧着酒壶摇摇晃晃大道朝前,破衫烂缕在旁人看来怕是会误以为乞丐之流。

人中凤第十剑阁楚长烟

这位因嗜酒如命被奉上酒剑仙名号的剑阁长老却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宣池设下的陷阱。

“这竹天山不比落剑峰美,也不知师祖他老人家怎么想的。”楚长烟自语道。

脚步从轻浮到扎实,酒剑仙两袖随风而动,步伐腾挪,转瞬间已至半山腰处。

若有三品以上修士在此,定会认出这剑仙看似简单的脚步却暗合天地之数。

楚长烟猛的一顿,瞳孔深处缩了再缩。前方一道身影矗立,这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青衣红剑,遗世独立。

“敢问可是池主亲临?”

苏谭没有杀人前多说废话的习惯,可不知为何今日布下这天罗地网,竟难得有闲心说上两句。

或许如同那世俗话本中讲述的一样,反派总要多些言语彰显自信。

“酒剑仙近来可好?”苏谭笑眯眯的问道。

楚长烟嘴角一抽,眼前一幅翩翩公子模样的人捏着多年挚友的态度,实属恶心。

“多谢池主关心,老朽尚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酒剑仙的心渐渐放下。能与苏谭这恶心人的姿态聊这么些句子,还不是为了悄悄传音给落剑锋上其余剑阁高手。

剑阁与宣池素不往来,他虽嗜酒如命,但还不至于醉到认为苏谭此行只是为了和他唠唠家常。

宣池池主上一次出手还是于京城刺杀宰相,可见这位天下第七的到来没别的目的。

只有,杀人!

苏谭俊眉一拧,咬着嘴唇好似已无法再忍住笑意。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看着你叫帮手吧,楚老先生。”

这位大名鼎鼎的酒剑仙此刻面色凝重,正如面前贵公子所言,他的传音迟迟没得到回应,整座竹天山只剩下了苏谭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面对酒剑仙这等一品的高手,最强者只有二品的三十六天罡自然不是用来面对楚长烟手中的那把芳华乱。

除了苏谭以外,宣池其他人在竹天山的目的正是为了布下隔绝外界的阵法,在短时间内切断此地与落剑锋的联系。

只见那酒剑仙垂头叹出两口浊气,手中芳华乱出鞘。浑身气机攀升,整个人似一把通天剑器,气势吞云。

远处那池主也正色三分,一身青衣长袍,一把绝世名剑。发丝乱舞,脚下散开波纹。身旁叹水剑聚起剑气上下翻滚,几分仙气淌于胸前。

竹天山下,有剑仙持剑对立。

第四章 叹水高踏芳华乱 两位一品以上剑修的打斗一触即发,那身着破衣烂衫的老剑仙率先发难。

只见他手持那芳华乱一剑,于身前卷起磅礴剑气,身上迟暮之意却转化成令人胆寒的杀意。

老人一剑递出,如星云抖落,杀向面前的潇洒公子。其剑意之高,怕是已超越了一品达到人鬼仙之力。

贵公子不禁感叹,“地上仙人中凤,哪个不是天纵奇才。”说罢横剑抵挡,一身气机环绕,势作守状。

酒剑仙剑器不停,直刺公子胸前。在那一瞬间的功夫,剑已至毫厘。

可奈何公子技高一筹,那芳华乱的锋芒止步于毫厘之差。老人来不及感叹对手,抽剑回身凭空踏地向上。

他持剑旋身,挥出一道星雨,无数剑气四散开来。明明用的是剑,可此刻老人却使出了刀法的样子。

这的确是一式刀法,老人自小学刀,半途弃刀入剑阁。之所以能上得这人中凤末位,靠的就是用剑使一式刀法,名曰动琉璃。

江湖中真真假假名号万千,但这招式名却少有起错的。老人这一“剑”势大力沉,斩出剑芒遮天,日光照下,宛若万千琉璃。

剑罡横扫向前,卷上沙石草叶。公子不紧不慢,眼角微动,老人这一刀虽气势壮观,可实际杀伤力对于此刻的苏谭也就半斤八两。

公子剑快如风,闪身向后。这一退可不是暂避锋芒,而是蓄势待发先退再进。

一剑飞身,却好似十剑齐出。血红色的剑气长成十里,只看那空间已被剑气搅动的有些扭曲。

公子衣衫鼔荡不休,猎猎作响。这一剑对上那动琉璃之力,欲要在破去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老人心中大骇,剑气对剑气,剑罡破剑罡,漫天琉璃顷刻间被这一剑撞得粉碎。

万里天幕被这一剑拦腰斩断,酒剑仙拿何抵挡,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生机弥散。

一剑,老人生平最得意的一招连眼前公子的一剑都接不下来。天才与天才亦有差距,人中凤与地上仙处天壤之别。

此剑余波未停竟仍朝前奔涌,苏谭“咦”了一声,感叹到太久没动手控制力道有差。他手作剑指,两道剑气分化而入,霎时间天地恢复宁静。

与此同时,竹天山巨大的动静终归是瞒不住落剑锋上的剑阁众人,山外三十六天罡已凭借阵法之利抵挡一阵。

可随着剑阁一品境高手的到来,阵法瞬间破开,竹天山暴露于外界视野。

除了楚长烟之外,剑阁六老其余五人此刻面色低沉。哪知这落剑锋上最热闹的一日却成了酒剑仙的祭日。

伴随着阵法的告破,众人暂时停手,但双方剑拔弩张之势却并未消散。

只是忌于眼前贵公子的威势,所以未曾动手。

“宣池,有些过了。”一道声音夹杂着精纯剑气传来,剑阁一方迎上白衣身影。

那男子身着云锦覆海袍,头戴银凤穿山帽,紫叶披藏金靴。袖里乾坤之术乍现,招出一柄神兵利第五的名剑旧雨来。

地上仙第六剑阁阁主陈清生

既是江北剑阁阁主,也是那江北陈家的上一任家主。

白衣阁主踏空缓步向前,直逼红剑伴身的公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宣池一向如此。”苏谭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并没有因为眼前男子在地上仙的位次高自己一名便生出半分胆怯。

阁主沉默不语,似在权衡利弊。要放在以往,他拔剑打杀下去就好。可偏偏眼前公子气机丝毫不弱于自己,让他有些犹豫。

而我们此刻尽显潇洒之凤的宣池池主已胸有成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此刻境界已至二湖人鬼仙。

道门三清飞仙分境,除了品级内共分九品之外,人鬼仙一境也分成三小境。

常言道,九品至一品追仙路,踏入人鬼仙便是成仙路。人鬼仙与品级内最大的区别就是那几分仙气。

品级内的修士皆修成真气,而步入人鬼仙一境就可在体内筑起仙台,将真气转化成仙气。

道门太清传道时将人鬼仙境的修炼比作一方湖水,积仙气达一湖者可踏入人鬼仙境,积二湖者则可洞悉天公异像,积三湖者则可入天门登仙。

故此,有了人鬼仙境共三湖的划分。

成治五年的苏谭还只是一湖人鬼仙,此刻的苏谭已然再进一步与面前的剑阁阁主境界相持。

白衣阁主终是不再沉默,只见他拔剑点出,剑气斗牛。若将那酒剑仙的动琉璃一式比作一方江河,那阁主此剑怕是汪洋东海。

出人意料的是,贵公子收剑持弓,身影转瞬向后闪去,三十六天罡紧跟其后。

只见那宣池众刺客结成玄妙阵法,公子手中太乙紫金弓上升起晦涩符文数百。

有一箭撕裂空间宛若电光雷鸣向前,整个天空只剩这一箭的气机。

阁主见此情景不敢放松,飞身攀升,一身气机臻至圆满,剑作斜劈向下,与那一箭的锋芒相撞。

两股力量顷刻间碰撞,人鬼仙境以下的剑阁众人纷纷运功抵挡即将到来的余波,唯独有手持旧雨来的陈清生还在死死盯着天空。

突然,有剑阁长老讶异声响起,“这是,下雪了?”。顿时,众人纷纷卸下罡气,只见天空中飘来无数雪花。

白衣阁主的眼神中呆滞两分,蓦然叹息“被他给耍了”。陈清生捧起雪花,只道江湖代代有人出。

杀人中凤第十又在地上仙第六手下全身而退,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过那一掌之数。

宣池池主的凶名,更上一层楼。

“自芒种人中凤斗剑后,这地上仙之人,于竹天山起,再入天下风云!”茶肆前方,老先生惊堂木一拍,此事盖棺定论。

第五章 前院后院分明暗 酒剑仙身死竹天山下的消息不出几日就传遍了天下,凡听闻此事者无不感叹地上仙之恐怖。

也有自诩名门正派者声讨宣池,但后被好事者扒出自身也曾买凶杀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而各大宗之人却是看出了此次刺杀的非同寻常之处,眼下朝廷新皇党与太后党争斗愈发激烈,江北剑阁又曾公开声援新皇。

在剑阁的势力范围内杀剑阁长老,颇有些杀鸡儆猴之意。

其实宣池与太后的合作已不是第一次,早在成治五年宣池池主亲自出手于京城一箭穿心当朝宰相,那时小皇帝刚刚及冠,朝中已有一群先帝老臣意图借小皇帝之名削弱太后权威。

从朝廷到江湖,无一不纷纷认定时机已到,新皇党将立与太后争锋。

于是便有了白雪之下,那历经两朝的老丞相身死京城街头,新皇党群龙无首于顷刻间崩塌。

此事一出,世人断定太后与宣池合作。五年已过,小皇帝即将亲政,江湖上不少人猜测此次两党相争的关键就在于各大势力的站队。

显然,这一次宣池依旧选择了太后。

江南宣池

依旧是那个孤立于金陵街头的高楼,而此刻闭门谢客。

楼内金碧堂皇,柱列玉麒麟,大金葫芦顶。桌上摆的是琉璃盏白玉盘,内置珍稀瓜果无数,杯盛琼瑶美酒,光泽透亮,一副穷侈极奢的样子。

这是苏谭设计的,他说“暴发户就要有暴发户的样子,好歹是个大势力的总部,不弄得仙气飘飘的,怎么凸显格调。”

只不过,此等设计被苏休誉为“最俗的总部。”

今日的宣池内部除去了冷清,人影闪动不停。

有高瘦身影靠在角落高柱,把玩着手里的春雪梅花刺,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有摇扇的翩翩公子悠然自得,杯中琼浆玉液在指尖起落不止,宛若一尊出世仙人。

“咣当”,有少年闯入厅室。在宣池,敢不作询问便直接冲进来的,除了池主大人,也就这位小公子苏休了。

与少年相伴的是其余三人,一人高僧模样手捧金光佛塔,一人仙风道骨真人手持拂尘,还有一文弱书生于三人最后而入。

翩翩公子见几人到齐,挥了挥手使得两侧地煞退去。一时间,厅内只剩六人。

”池主呢“,高僧开口问道。

“大人还有事要处理,让我们先议。”少年应声回答,在宣池内部他皆称苏谭为大人。

真人笑言道“还有什么可议的,竹天山一战不已给出了答案。”

少年闻言皱眉道:“你有异议?”

真人一怔,“老道哪敢对池主的决定有疑,只是许久未曾动手,袖里的法印都已蒙尘。不如尽快派下任务来,好早做准备,想必后院的二位也是如此想法。”说完,他一脸笑意的看向桌前的玉面公子。

公子未曾答话,角落里传出一声冷哼,“你们前院着急立功,也不怕到时候失手丢了项上人头。”高瘦男子低声说道。

话说这宣池内部自苏谭成为池主后便定规矩分了两院,前院由眼前佛释道三人统率,麾下共领十二生肖护卫,多为负责宣池明面上对外界的事务。

后院由那玉面公子和高瘦男子统率,麾下共领三十六天罡二十四地煞刺客,专门处理暗杀任务。

前院后院之下又有万千宣池刺客,不过那些对于厅内几人来说,也就是炮灰废土而已。

听闻高瘦男子此话,真人并不动怒,只是一笑带过不再言语,

见几人安分下来,苏休再次开口道“大人并未有明确指示,只让我将诸位聚集于此。”

这时,跟在最后的书生面色怪异突然向后移动了几寸。

真人正疑惑其动作,突然,一幕血红色剑罡凭空出现在真人身前,空间生出阵阵撕裂感。

距离最近的真人急忙运功抵挡,可为时已晚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到了一桌的金玉器皿。

“让你议就议,废话真多。”苏谭身影由虚变实,抬手间桌上器皿回归整齐。

“见过池主!”其余几人纷纷起身道

“不用多礼,你们不是好奇任务么?这两天的江湖奇闻录看了吧,我们要做的和上面分析的大差不差,那小皇帝绝不可让他亲政。”

已经恢复了仙风道骨的真人一脸恭敬地问道“敢问池主,这次任务具体是?”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就连一直在几人身后的书生也看向了苏谭。

“冬至,京城,杀新皇。“

苏晨负手而立,目光已然投向北方。

第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叔,快教我那招剑牵紫金弦!”少年追着苏谭不放。

而此刻自称日理万机的宣池池主正在抱着三两块凤阳楼的点心尽显悠闲,“现在时机未到,等到了自然会教你。”

“可是叔你三年前就是这么说的,我现在已经突破了六品,足够了。”少年不依不饶道。

苏谭神色一愣,几日没关注这小子没想到又有进步。“快赶上当年的我了”,池主大人感叹道。

自十几日前吩咐下去两院各自任务,这金陵城内的宣池顶楼,又只剩下了叔侄二人。

倍感寂寞的苏谭活动了两下筋骨,“想学剑牵紫金弦,这可不是个容易的事。你小子虽然境界高涨,但这一招一式不只在于修为高低,更在于一个意字。“

少年的眼神充满疑惑,“意?”

苏谭不再开口,掌中术法乍现招来那把太乙紫金弓,拉了个满弦。

少年疑惑未减,只因眼前长弓空空,不见半支箭羽。只看那弓弦前方凝练着万千符文,苏谭手指轻动,刹那间弓弦弹开,一股气机借风势展开。

少年忽有所感,回望身前草木于风中竟没有半分摇晃,始终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他运起心法一看,那草叶竟被一股气机支撑着。

苏谭盯着自己的侄儿露出满意之色,“你可知为何相同功法在不同人手中的功效有着天壤之别?”

少年老实答道“是因为有人只知其表,却不得其意。”

苏谭淡然一笑”没错,那些自以为尽在掌握之人,殊不知自己才刚习得事物表面。只有踏足了内里,才真正算得上登堂入室。”

少年似懂非懂,沉吟思考。

这位年轻的池主目光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他低声说道:“就像此刻的天下一样,总有愚蠢之人刚知其表便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而相比起苏谭此刻的轻闲状态,江南却在此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金陵城内的布局较其他大城并无太大差异,唯一不同的便是城中心多了一座雕栏玉砌的府邸。

作为江南的重镇,不出所料,这坐落于中心位置的必然是江南总督谢云的宅子。

谢云世家出身,先帝年间中过进士,后弃文从武在江南从军做了个副将。

直到灵王叛乱,叛军兵围金陵城,江南身处险境。谢云领八千精兵大破灵王部下三万兵卒,为朝廷取得喘息之机,最终江北援兵赶到成功镇压叛乱。

故此,太后掌权后急于培养自己的人手。江南乃全国之商贸经济重地,可以说从江南流出的真金白银养着整个大梁。对于如此重要的地方,太后定要将其收入囊中。

于是便发掘了谢云这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将其推上江南总督之位,在这十年的时间里逐步掌控这一要地。

谢云也没有浪费培养他的资源,除了修为不断提升以外,个人的权威也在江南地区达到了顶峰。

而此刻这位太后门下位高权重的总督却面色凝重,连同身旁两位宣池的十二生肖护卫也聚起罡气随时准备动手。

无他,只因面前的僧人实在是可怕,举手投足之间竟生出一股无边伟力来。

他身披袈裟,手持法杖,一脸慈悲与那金陵城东寺庙内的方丈也别无两样。

可几人深知,这位高立于地上仙第八,平日里闭关于佛门祖庭不出又从不与世俗有所交集,今日江南一行,难有善事。

“如今净年大师也要插手这庙堂之事了么。”谢云锐眼中闪过几分愕然又似乎带着些许讽刺。

被称作净年大师的僧人眸光微动,“佛祖教诲,缘分至此,时机已到。”

谢云闻言大笑两声,“陛下许诺了佛门什么好处,竟能让方丈亲临我这江南府邸,是立为国教还是......”

净年方丈并没有因为此话生出半分恼怒,只是面色如常道”善哉,我佛慈悲为怀,施主跟老衲走上一趟,免得波及他人。“

“方丈这话不觉可笑?”一身盔甲的总督手上长枪威势剧增。

老僧见状自知是不免一番争斗,便也不再言语。只见他气机攀升不停,身边逐渐浮出祥云多多,天花乱坠,不多时,整座谢家府邸都沐浴在了佛光之中。

如此情形,早已蓄势待发的生肖护卫终于出手,未羊午马分别攻向僧人身前左右。

面对两位二品巅峰的护卫,僧人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只是挥手抚出一片金光笼罩于二人,便使左右的攻势动弹不得。

谢云剑眉紧拧,他本以为有自己一品的实力再加上两位二品巅峰的生肖护卫,至少能拖到援军到来,可品级内和人鬼仙的差距还是超乎他的想象,这下难办了。

只见这位江南总督默念法诀,顿时浑身附上青光,气势更上一层楼。整个人随即化作一道青虹在一瞬间腾挪到僧人身前两尺,枪出如龙直逼那佛光满身。

老僧入定,背后忽地升起一尊高大法相似要捅破天际,观音相千面千手诵念佛家经文漫天。他一掌借法相之力拍出,此刻仿佛渺小无比的谢云霎时间被拍飞数十丈。

总督嘴角溢血,强撑着站立起来,眼看着那净年方丈步步逼近,手中救命符印瞬间捏碎,身前生出一顶金光罩来。

方丈惊奇,倒不是因为此等符印有多大的作用,只因他认出此物乃是自家佛门所出不由哑然失笑。

正欲催动观音相掳走谢云,堂内突然落下一尊佛塔和一道拂尘,脚下阵阵玄波,有二人立于中央。只见其执掌法宝,顿时间云雾缭绕气象万千,好似仙家手段。

待到雾气散去,终是显露出二人真身。一高僧手托宝塔佛光四溢,一真人黑色玄袍身旁拂尘悬空而立。

“我道是哪位高人,原来是师弟和多宝道人。”方丈双手合十对二人说道。

那高僧也曾是佛门之人,更是当代方丈的师弟,法号净尘,早年间竞争佛子失败后离开了佛门欲寻天下佛法。

真人则出自道门,曾看守多宝阁百年,故被称作多宝道人。

“师兄别来无恙,不如就此退去。”净尘法师回了一礼后开口说道。

方丈轻笑两声,“让我退去,你们三人怕还是不够,多说无益,不如做过一场。“

顷刻间,堂内风波再起,道道神通法术施展不停。

第七章 内忧外患路难平 话说此刻的京城内外却是无比热闹,冬至将到,百姓们忙着置办衣物吃食,而不少支持新皇的官员在等待着皇帝亲政,好让自己升官发财一步登天。

寿安宫内,有一夫人端坐在镜前,手摇一把金边玉扇。

她头戴母仪凤冠,身着戴龙凤珠裳,外披红色大袖衣,衣上加有霞彩金龙凤纹。

就是这样一位贵妇人,便是当今天下权势最高之女子,先帝年间的皇后,今日的太后。

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太后不由得连连叹息。近些日子北方草原异动,西南圣教也不安分,又赶上皇帝亲政,朝中这群墙头草和老顽固恨不得现在就将自己赶下台去。

除去这些,最为令人忧心的还是自己这日渐衰老的身子。她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年幼时便被认定身体有疾不得踏入修行,这么多年一直靠着一口气撑着。

其实年岁至此,身在高位一甲子也足以。可奈何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捏住这权力在手,无非自保罢了。

但这成治十年实在是太不寻常,太后深觉大势已去。不过自先帝病重后能把持这朝纲几十年的时间,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在大局已定之前,还有那最后一局棋尚且未分胜负。

“小鹦”

“在的殿下”羽帐后走出一侍女。

“事情安排下去了么?”

“回信说十日后抵达,江南那边有变化。”

太后轻捻玉指,眼底淡然“看来有些人未免也太着急了。”

江南谢家

谢家堂内的争斗已进入了高潮,只看那老道身前怪雾阴阴,祭出一柄招魂幡来。霎时间,有数百鬼怪阴涩之力奔那净年方丈而去。

方丈身后观音相愈发凝实,生出千手玉臂。整个人凭空而起佛光普照,微微张口吐出五分仙气。

那气波随风而起,吹得冷冷飕飕天地变色,穿林折岭松海颠倒,湘江水涌翻转不下,一轮红日无光而终。

道人自知招架不住,急唤身旁净尘法师相助。法师一刻不误口念经文咒语,身后竟也生出相似法相来。

只是净尘所修法相金光不在,反而练出五色光辉,化作五行八方乾坤四象,催得人人脏腑皆颤,魂灵浮生出窍,欲要将那净年镇压于此。

而多宝道人的名号也不是叫错的,趁此时机,老道又唤出一盏沙火琉璃来,两指捏出法诀不停。

灵火自盏中涌出,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好似霞飞绛绮。

宣池前院的两位虽未上人中风,但也只是因为近些年出手甚少而已。

那净尘法师一身修为出自正统佛门传承,又融合了草原等萨满手段,单凭战力而言足有人中风前五位次之力。

而多宝道人人如其名,修为虽未达一品修士前列,但奈何手中法宝众多,精通咒术万千繁杂,所以打斗起来甚至比净尘法师更为难缠。

有此二人联手对敌,一般的人鬼仙境也要吃亏。可偏偏此时二人所面对之人高居地上仙第八,一身修为达二湖人鬼仙境。

老僧口诵佛音,脚下踏出一尊金莲,口喷彩雾,气吐红霞,却不似那佛家手段。

“师兄这是也要脱离佛门了?”净尘法师啐念道。

老僧呵呵一笑,“万般皆佛法”。

霎时间,堂内有五色神光现于八方,佛音绕耳垂梁三寸,真火三味杀生四面,吞云吐雾不见真身。

局面僵持不下,而那净年方丈不愧为地上仙第八,此刻双拳敌四手竟丝毫不落下风。

眼见那宣池二人气力尽损,威势渐小。此消彼长,老僧安然自若。

这也算是修术法者相较于纯正武修的一种优势,虽然杀伤力比不得那些持剑舞刀之人,但胜在可以化作神通万千抵挡八方,以一敌多。

就在这大局将定之时,异变横生。云雾中飞出一把绝世宝剑来直逼老僧面门,净年方丈的安定瞬间被打破,身形急退。

而这剑芒不停,紧跟其身,其上生出阵阵剑罡,令人胆寒。

伴随这一剑而来的还有位头戴紫金冠身着流云雨裳的贵公子,只见他身影闪至老僧前,手握剑柄。

一股气机从剑面到剑脊,从剑脊到剑刃,从剑刃到剑尖节节攀升。

剑出如游龙戏清泉,流水淌落花,电光霹雳一闪而至。只见那老僧躲闪无望,只得硬着头皮大念慈悲化出一掌大梦金禅接下这一剑。

两股力量碰撞,天地间黑白不定惊起山海翻滚。

剑势如朝阳旭日再上一层,那老僧佛掌破碎招架不住,只好退而守之使出佛门金身抵挡再无攻取之意。

“净年方丈,苦修多年,怎么不见半分长进?”苏谭冷声厉问。

老僧苦笑连连,“是池主天纵之才。”

同境之内,剑修杀伤最甚,老僧自知不敌无可奈何。

苏谭掐出一道剑诀,无生剑气肆意,撞破了谢府外的金光罩。

“方丈就此退去,我不会为难佛门子弟。”

闻言那老僧心口渐松,此次谢家之战纵使他人鬼仙境也没太大底气,此地江湖毕竟是宣池的地盘,即使成功掳走了江南总督,也难遭报复。

佛门避世已久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佛门乃前朝正统,朝代更替,大梁打压佛门多年。

此次新皇承诺之事佛门大需,否则自己也不会犯险走上一趟江南。

于是方丈双手合十身后法相散开,就此默然退去。

贵公子转身看向几人,俯首道“见过谢总督。”

喘过气来的谢云急忙回礼“苏先生不必多礼,我这总督位置能坐到今天少不了先生相助。”

苏谭淡然一笑吩咐道“你二人定要保护好总督安全,必要时可借用暗院的人手,和小公子说便可。“

法师与道人连连称是,必要护这谢云周全。

苏谭拂袖走出谢家,眼中似含几分期待。

“或许这天下,越乱越好。”

忽地身旁浮出一道暗影,只听苏谭漠然道”辽东那边尽快联系,我们没太多时间。“

暗影听命钻入地下消失,似乎用了某种土遁术法。

第八章 故地重游逢故人 自太祖定都于此后,这里便有了一个让人足以忘记从前的名字,京城。

贵公子望着高耸的城楼,身旁少年面带不解,虽说这里是大梁的都城,但金陵城的壮观未必就逊色于眼前之景。

“小休,你知道有些背井离乡的游子考取了功名干出一番事业后最想做什么吗?”苏谭背对着少年说道。

“大概是,回家?”少年丢出迟疑的语气,忽又似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苏谭。

苏谭转过身,没有说话,答案用另一种方式给出。

二人回到马车,苏休心里却掀出一阵波涛汹涌。“三门四阁两宗,一殿一池一教”,天下十二大宗除宣池以外,各家掌门人的出身多为名门世家或者是自家先辈的后代。就算不是,至少其溯源也有迹可循。

可唯独近十年横空出世的这位宣池池主却仿佛石头缝里钻出来一般,无人知晓其来历,乃至宣池内部也鲜有人知。

不谈他人,就连苏休自己都对此事毫不知情,只记得自己落在这世上后便有了这个便宜叔叔,听说还是父亲早年江湖游历时相交的。

据他所知,即使是宣池的几位一品高手中,也只有自己那人称“玉面公子”的师父以及前院那个沉默寡言的书生知晓。

苏谭平日里从不提及,他也就当成无关紧要之事抛于脑后。但在今日,这个瞒住天下人的秘密似乎要渐渐浮出水面。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和许多大城的设置一样,京城城门口开了不同的通道。左门供普通百姓出入,右面则是一架架马车通过,从此门进入者皆是有身份地位之人。

至于中门,不必多言,必是皇宫贵族朝中重臣进入使用,这也是京城区别于其他大城的地方。

苏谭的马车缓缓驶入右门,有城门出的禁军过来查看。

“劳烦车上大人出示一下身份凭证。”几个禁军的姿态放的很低,常年在城门值守的他们自然会小心翼翼。毕竟能过这右门的人物,保不齐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少爷公子,无论得罪了哪个,这辈子都算到头了。

苏谭见状递出去一道玉质令牌,那禁军士兵接过一看,确认是玉家的人后便赶忙放行。

马车进到京城里面良久,苏休才开口问道“叔,这玉家是?”

“如今你年岁见长,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了。江湖从不只有打打杀杀,故宣池也从不只有表面的几门生意。这玉家是皇商,专门做锦绣丝绸,便是宣池下属的一部分。”

少年听得目瞪口呆,苏休虽不知玉家何为,但皇商二字还是通晓,其代表的财富是难以想象的。

苏谭满脸淡然,“不然你以为你身上这些云锦绸缎都是哪来的,这天下哪会日日都有杀人的生意,想那银子来的稳定,还得做这种贸易不是。”

两人话音未落,马车已经停在了玉家府邸前。苏休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那玉府门口石狮成对怒目圆瞪,两侧大红木门,门上金黄辅手,四周琉璃瓦尽全,墙生雪白如光,院内有高低杨柳露出几枝在外飘遥。

要说这琉璃瓦之用,颇有讲究。瓦以颜色论高低,从上到下分为黄绿红黑白五色。

黄色最为尊贵,只有那宫城之内才可使用。红绿次之,虽没有黄色贵气,但色泽饱满,也是世家大族常用的颜色。至于黑白二色,则颜色单调,被视作下品。

因此从这玉家门口的红瓦白墙上看,便可知晓其权贵风度。

苏谭下了车,脚步不动,忽的眸光明朗,“我还有事,你先进去。”

说罢,便化作一道清风,抽身离去。

马车前只留少年和车夫二人矗立,“真是的,仗着自己修为高就乱跑”,少年跳着脚以表不满。

不满归不满,路还得朝前行才是。苏谭离开后,苏休跟随着车夫向玉府内走去。

说是车夫,实则是后院三十六天罡之一。能用此人作车夫者,在宣池中不过一掌之数。

“我说天巧星,玉家你如此之熟悉,想必没少来吧。”少年此时口中衔着半根草叶,整个人活脱脱的不像个富家少爷,不看衣着,倒同那地痞之流无异。

身旁银衣男子恭敬应道:“回小公子,京城一地的消息皆由我暗中传递。”

少年在偌大的玉府内转来转去,对一切事物都倍感新奇。遇那亭台假山,甚至要上手抚摸,如那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一样。

可事实倒是相差不多,苏休自小长在宣池里,接触之人要么诡谲阴恶,要么沉默寡言,又或者一开口就没个正形。

总归没人能教他些正统礼仪,以至于养成了如今这个江湖草莽的内在,富贵公子的外表。

苏谭对此的说法是,“孩子还小,长大了自然懂了。”

就看这苏休在前东窜西窜,天巧星在后追的咬牙切齿,奈何自家小公子身份尊贵,平日里待下又不错,他也只能紧跟其身影。

只见那少年,身影变幻莫测,人如风同起同落,似溪水似青叶,划过的地方没留下半分痕迹,在院中腾挪不止,不亦乐乎。

要说这小公子不愧是修道奇才,这身法轻功愈发娴熟,饶是三品修为的天巧星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跟丢。

半柱香后,终是有府上管家前来接待,这位小公子才肯惺惺停下脚步。

而此刻在玉家后院的亭廊内,却有二人相饮对酌。

“小子,江南不好好待着,来京城做甚。”一老人扶须看向眼前之人。

“您老待在这玉家倒是享得了清福,不像我只能东奔西走没个安生。”苏谭一杯酒下肚,脸上平淡如常。

老人看出他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也就一笑带过。

“年轻人多动弹好,不然像我这样老了,就没用喽。”

“谁敢说您没用,大名鼎鼎的泸州棋圣,平生落子从无败绩。”

老人连连摆手说那莫过于往事,可眼神中的自得之意却是藏不住半分。

苏谭眉毛一扬,言笑晏晏。

“弈一局试试?”

“怕了你了,来!”

第九章 落子京城斩龙局 苏休三步两步走进玉家,玉家家主玉连旭一身富贵肉摇摇晃晃,可那透着精光的双目却掩盖不了此人的才能。

不仅有才,而且忠心。听闻小公子到来,玉连旭命人摆上宴席亲自招待,点头哈腰宛如一条忠心的老狗。

虽说玉家忠诚,但宣池中人到玉家能有如此待遇的,也就只有寥寥几人。

以玉家的份量,玉连旭在前院后院一众江湖人士面前摆摆谱也毫不为过。

不过今日的苏休,池主的侄子,宣池未来的掌权人。这等身份,由不得玉连旭怠慢。

不出一柱香,桌上琳琅满目山珍海味,哪怕是在江南这等富庶之地长大的苏休,也要感叹连连皇商的财富奢侈。

玉家几人作陪到酒足饭饱,那天巧星似有要事传达,众人识趣的退下,堂内只剩下玉连旭与天巧星二人。

至于此刻地位最高的小公子,则自顾自的在玉家闲逛起来。他自然可以留下旁听,但一想到自己的师父、叔叔一众高手年富力强高悬于天下,就不再去谈尽早接手宣池事务了。

正欲朝后院走去,忽然一阵打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说是声音,其实是真气翻滚气机交叉的动静,修至六品便有了感受天地气机的能力。

苏休默念法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寻那气机生出之地而去。

玉家的府邸是典型的世家格局,虽说发展时间短了些,但胜在深得宫里面重视,又有太后帮扶,故而商贾之家也修的万分气派。

在玉府的西北角,有一园林静置,被赐名千喜园。

这地本是成治六年太后来访时所修,后弃置多时,玉连旭见其荒落干脆赐给了自家嫡长子玉照轻。

而此时的千喜园中,刀光剑影四起,几个身着锦衣玉袍的公子正围观二人交手,观其仪表,也定不是寻常人等。

苏休用了半招缩地成寸,顷刻间便至园中。只见得有二人,一人使把红缨长枪,一人横握三尺长刀。

二人交手数个来回仍是不分胜负高下,那枪耍的是火轮掣电烘烘艳,往往来来展红缨。那刀也不落下风,横守时播土扬尘天地暗,纵攻后纤云扰扰斩飞花。

两股气机交错之时,那枪锋一转抢攻起来,其气势愈发凌厉逼人,压得那柄铁环刀处处退让,旁观者故认持枪者将胜,纷纷赞叹枪法之精湛玄妙。

苏休闻言不由得道:“哪里的破绽怎么倒成了好枪法。”

其他人来不及寻这话从何处发出,只见那二人争斗形势再次变化,持刀者一击势大力沉便破开了密如雨丝的刀罡,顺势横劈侧斩趁长枪收回缓慢的时机刀身直撞。

一阵尘烟散去,唯有持刀者屹立不倒。“陈小将军好刀法,在下心服口服。”其中一人拍开身上灰尘凌乱后说道。

小将军者拱了拱手,向身旁观战几人看去,“刚才那句破绽说法,是哪位兄台所言。”

这被称作小将军的公子身份不凡,乃是当今镇国公陈晓之孙陈月昇,陈家的嫡长子。

此陈家与那江北的陈家本是一脉,只因祖上分歧,故有一支迁于江北独自发展,但近年来两家关系缓和,也未曾断了来往。

而此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刚才突的生出这一句本以为是几人之中开的口,现在看来却不是。

“别找了,我说的。”苏休现出身形向众人拱手道。

“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可是玉家中人。”陈月昇盯着少年良久,只因其年龄实在太小。自己与身旁这些个世家子弟,大多十七八九,但观此少年怕是还未曾及冠。

“在下玉家远亲,今日前来探问玉老爷子”只听那苏休道。

“原来如此,刚才听闻小兄弟见解犀利,观你也是修道之人,可否与在下做过一场。”陈月昇一身气度潇洒,语气里勾连着自信。

“我觉得你打不过我”苏休一脸平静,丝毫没有因为眼前少年高贵的身份而生出半分异色。

因为……他也不认识这是谁。

其余少年听得此话倒没有同那小说话本中的次角们一般出言讥讽,这少年身上云锦缎稠,脚下踏一双三寸金莲履,从头到脚没半点凡物,便知其不一般,那玉家远亲多半只是个幌子。

“小兄弟如此自信,那陈某更要讨教一番。”陈月昇见少年浑身淡然处之,竟生出些挫败感来。自己这名号在这些个年岁,少有人不惧。

“好吧”苏休本是不想多生事端,谁叫自己平白多那一嘴,还得打上一场。

转瞬间,两道身影碰撞。

亭廊内有二人对弈,棋局已过中盘。

苏谭不曾动手,微微操纵真气,那白子便落在了棋盘上。

对面老人目光微凝,同样落下一子。棋盘上,黑白二色交错盘缠。一时间竟打了个平分秋色。

别看二人面前风平浪静,若是外人此时到此,定会看见那哪里是棋盘,分明是一座黑白二色的古战场。

黑白双方各生出一条蛟龙来打斗不停,每每一子落下,那两条蛟龙便缠斗更加猛烈。

老人眼底一喜“小子,你终究是漏出破绽了。”棋圣多年未曾与人鏖战苦久,如今终于寻得一丝胜机,说罢便一字落下。

那黑色蛟龙伴随这一字的落下,竟要脱胎换骨羽化登仙,化作真龙盘旋九天。

贵公子轻叩额头,不见半分慌乱,白子落下。只见那白色蛟龙隐去,天上竟生出一把尚方宝剑来,剑锋携带着无双威势,自上而下斩了那真龙。

“欲擒故纵,一击制敌”老者满脸的愕然,他看向苏谭似已明了此次京城之行的终点。

“老头,你说,我这一盘棋下的不可谓不妙。这次落子京城,有几分把握。”

老人沉默半响,“那要看你想赢上几颗子。”

“都说世间有真龙无双,我把他斩了你看如何。”

老人与苏谭相识良久,叹出半口气来。棋盘上又落下一颗黑子,局势再转,那真龙竟有起死回生之像。

“这棋,胜负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