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小仙在人间》 第一章 初入冥府 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从院墙一头的花架飞向天空。少女拿着弹弓,聚精会神地瞄向它。

“冥兮嫦,你记住了吗?回来坐下!”

听到母亲呵斥,少女回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眼含怒气的母亲。

“哎呀,记住了,娘!你就放心吧,而且,不还有姐姐吗?”

她朝姐姐眨眨眼,姐姐瞪了她一眼,“每天‘冥兮妩’‘冥兮妩’地叫我,这会儿知道叫姐姐了。我们都要跟娘分开了,你能不能安静坐下说会话!净想着捉鱼打鸟!”

冥兮嫦望着鸟儿掠过森林飞向远处的天空,想是捉不到了,索性坐下,“我不是在听嘛!”

“那你说说娘刚刚说了什么?”

“等会儿司公协理到了,我们跟他们出佛陀岛,乘船到奈何桥,然后...”冥兮嫦挠挠头。

“然后将名帖呈给桥上看守,过桥进入冥府门。”母亲接着说,“冥府有一门二堂三大院。进了冥府门,看到灰墙灰瓦的建筑是司公的衙门阴阳堂。它坐落在冥府正中间,是审判亡魂、决定亡魂转世投胎还是打入地狱的地方。阴阳堂旁边有个小一些的会堂,细看会发现屋顶檐脊兽和阴阳堂不同,是司公用来会客的无极堂。过了二堂,是归元院,重生院和天涯院。归元院在中间,通向地狱入口。归元院里头有阴气森森的训诫室,方便提审罪魂。”

说到这,母亲停了一下,略带担忧地看了看冥兮嫦,“跟着司公做事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出错。”

“出错的话呢,也会被带去训诫室吗?”冥兮嫦解下身上的口袋放在桌上,从袋里露出一截弹弓,滚出两颗小果来掉在地上。

姐姐赶紧用手帕捏起小果放回袋里,揶揄道,“你这么冒冒失失,以后免不了被司公责罚!”

母亲轻叹口气。“不是说了不要玩夹竹桃,这是有毒的。”

“我只是用它打鸟,没有接触汁液。”冥兮嫦说着,见姐姐嫌弃地将手帕扔在桌上,便一并将手帕装进袋里。

母亲看看那只口袋。它是细密的白布,上头绣了两只金羽凤凰,爪里各握一颗绣球。绣球是用丝线编织好缝在上头的,精巧好看。这是她亲手做给女儿们的。手里这只袋子虽是姐姐冥兮妩的,已经被冥兮嫦用得发旧了,冥兮嫦自己那只早用坏丢掉了。她看着这双女儿,她们年过及笄,如花的年纪,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忍住眼泪,“我出去看看司公协理来了没有。”

冥兮嫦忽然觉得失落。

“姐姐,我们去了冥府,什么时候能回来见娘啊?”

姐姐叹口气,“我也不知道。”

“那司公协理知道吧?就算司公协理不知道,司公一定知道吧?”冥兮嫦嘟嘟嘴,“我们佛陀岛就在冥河上头,离冥府大门也就几个弯而已,我们应该能常回来的。”

姐姐不置可否。

“对了,娘说一门二堂三院,只说了归元院,另外两个呢?”

姐姐答道,“重生院和天涯院在归元院两侧。重生院是孟婆管理,负责投胎转世的亡魂下一世的宿命安排。天涯院是冥府职人居住的地方,里面有不少小院,司公住所,协理住所,下人住所,膳房等等。

二人正说着,听见外头有人喊道,“司公口谕,着协理冷妤,协理袁姮接冥河之女冥兮妩冥兮嫦入冥府。”二人赶紧起身,往屋外走去。

一名肤色黝黑的侍卫佩刀站在前头,两名女子各站一侧。她们身着青色紧身束脚绸衣。见两姐妹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们。

两姐妹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长辫子,彩色的布条发带从发尾落在肩头。他们身着粗布麻衣,外头套一件染色不太均匀的长衫,脚上踩着木屐。二人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是脸型却不同。圆脸的姑娘显得文静端庄,鹅蛋脸的姑娘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乌黑的眼珠子透着灵气。

姐姐挽着妹妹的手,走上前,施礼。

“你们俩就是冥河上的双生姐妹?”一名女子上前。她长得瘦高纤细,腰肢就像岸上的柳条细软。

“是,我是姐姐冥兮妩。”

冥兮嫦努努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是谁?”

女子瞥了她一眼,“我是司公协理冷妤,叫我小妤就可以。”

另一个身材圆润的女子微笑道,“我是司公协理袁姮,叫我小姮吧。司公在等你们,我们走吧!”

“娘呢?”冥兮嫦问姐姐。

姐姐转过头去,她发觉自己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走出鸢尾花架搭成的院门,冥兮嫦扭头看。

院里葡萄藤下的秋千架,还有母亲、姐姐和自己玩闹的身影。葡萄藤后头有棵成了精的老槐树,总趁他们玩秋千的时候用叶子来挠痒,直到冥兮嫦揪下叶子来做成花环挂在老槐树精的脖子上才把他气得不理她们。藤蔓编织的院墙上,有她们做的鸟窝。只不过,冥兮妩做鸟窝是为了鸟儿有停留的地方,冥兮嫦做鸟窝是为了捉鸟来玩。

她们的母亲,冥河之母,没有再出现。她不想泪眼婆娑地面对孩子们,毕竟,天尊之命,不得不遵从。

她们上了船。

侍卫从袖口取出一只口袋,轻轻打开。一阵风吹来,推动着河水涌动,小船也驶向前方。

“那个方向是什么?”冥兮嫦指指身后。

“后面是...”小姮刚开口便被小妤打断,“你们从来没离开过岛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难怪什么也不知道。”小妤冷笑一声,“还没有礼貌。”

冥兮妩见妹妹要回呛她,赶紧说,“我们随母亲幽居岛上,没见过世面,让姐姐见笑了。”

小姮打趣小妤,“你这是摆什么谱?以后两位妹妹是司公跟前的大红人,我们少不得要借他们的光,你还不好好说话?”

三人哈哈大笑。

姐妹俩脸颊发红。

“你们胡说什么?”冥兮嫦怒嗔,“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偏说,这就是你们说的礼貌?”

三人笑得更厉害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妹妹别气,我们说笑呢。”小姮笑道,“我们后边是悬崖急流,有九道湾,叫冥九渡,再往后去,是冥河尽头,刀山脚下。刀山的另一面是绵延不绝的地狱之火堆成的火海。如果地狱有魂魄愿意忍受火烤的痛苦,就会穿过地狱之火,来到火海,游过火海,走上尖刺遍地的刀山。如果没有被冥九渡的急流拍得魂飞魄散,就可以随冥河顺流而下走到奈何桥。如果能够战胜奈何桥的守卫,就能走向冥府对岸的人间。”

姐妹俩听得脊背发凉。她们偷偷向后看去,生怕有恶鬼追上来。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司公执掌冥府这几百年,还从未有过。”小妤插话,话音里充满对司公的崇拜。“所以,也不知为何司公非要你俩带上面纱。就算你俩一点灵力也没有,但是冥府有这么多守卫,你俩是安全的。”

小妤说着,从袖口取出两块儿帕子来递给姐妹俩。

姐妹俩接过来,发现不是帕子,是薄纱。一只黑色,一只白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姮说,“万一真有恶鬼逃脱,被你俩撞上,若是恶鬼见到你们面容,会将你们的容貌形成记忆带到地狱,变成噩梦夜夜侵扰你们的睡眠。还是戴上吧。”

冥兮妩拿了黑色,冥兮嫦便戴上白色。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戴面纱?”冥兮妩问。

“等你们会用驱魔咒的时候。” 第二章 初见司公 不一会儿,他们便看到河中间有一座桥。这座石拱桥连着两岸。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树木掩映中露出的巍峨宫墙。另一侧是烟雾弥漫看不到头的荒野。

奈何桥上薄雾缭绕。透过雾气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随着小船靠近石桥,水面渐渐上升,桥上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冥兮嫦看到那个守卫并不是一个人。他长着满身黑色的毛发,如同一座雕塑,蹲着一动不动,却好像瞬间要扑过来把人撕碎。她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水面快要淹没整座桥的时候,船停了。

一行人下船。

冥兮嫦从那个守卫身边经过,听到他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呼噜呼噜的声音,赶紧快走两步,朝荒野那头跑去。

侍卫将二人名帖给了桥上守卫,守卫点点头。

“喂,这边!”小妤朝冥兮嫦喊道。

冥兮嫦看看对岸花草绮丽,嘟囔道,“那边不是人间吗?”

她赶紧追过去。

背后的呼噜呼噜声让人脊背发凉。她好像听见一声叹息,“原来是你们啊。”

“嘎嘎。”一只几乎比鹰还大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掠过柳树,几片细细的柳叶落到地上。

冥兮嫦回头,见乌鸦停在石桥的墩子上。

“走啊!”冥兮妩牵起妹妹的手,快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一扇高大的石门出现在眼前。他们穿过石门,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越走越开阔,很快便看到一座八角宫殿,灰墙灰瓦,屋檐上的脊兽是长着翅膀的龙和踩着火轮的凤凰。这正是在冥河上看到的宫殿屋脊。

门头黑色的牌匾上有阴阳堂三个红字。堂内有一张紫光檀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位少年,正拿着一支细长的毛笔伏案写字。他背后墙上挂着一颗马面牛头。牛头两侧有光影闪动,看起来是放着书册的透明架子。

两姐妹跟在侍卫和协理后进入堂内,少年抬起头来,露出冷峻的面容。

冥兮嫦看着门框两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走到门边,从墙里出来两名侍卫探出头来,吓了她一跳。“咣”一声,她的木屐撞上门槛,膝盖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叫。

冥兮妩赶紧扶她起来,小声埋怨,“没事吧,你怎么不看着点!”

“司公,人已经带来了。”侍卫和协理齐声说。

少年点点头,“你们先退下吧。”

小妤从冥兮嫦身边经过,拉了拉她的胳膊,她赶紧站直。

少年起身朝姐妹二人走来。

一阵比冥河还冷的寒气袭来,冥兮嫦只觉混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她看见眼前有一双黑底白面短靴,往上看白色袍子绣着红嘴灰鹤,鹤眼炯炯有神。白色腰带上绣着灰鹤羽,和衣领上的鹤翎相映衬。衣领内的脖颈细长,托着棱角分明的脸庞。

她一抬眼,撞到司公凌厉的眼神,慌得低下头。

“从今日起,你们入职冥司,在我手下办事。这是天尊的要求,也是你们母亲所托。”少年冷冷地说,“不过,你们久居佛陀岛,没有灵力,暂且无法为我所用。协理方姁曾在太上老君门下做童子,精通灵力法术,由她教你们功夫。午后她从天庭回来你们便能见到这位师父。”

“是,多谢司公。”冥兮妩应道。

“这是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冥兮嫦眼睛一亮,欣喜地抬头,接过盒子。打开看,里头是一条鞭子。她的鞭子通体白如玉石,把手处有一颗金铃铛,上头刻着“嫦”字。姐姐的鞭子通体黑如翳漆,把手上的铃铛上刻着“妩”字。

虽然还不知道有何妙用,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司公。”

“先把规矩说在前头。如果日后你们有错处,我不会顾忌你们冥河之女的身份,该打该罚,秉公办事。知道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哀哀切切的呻吟从四面八方透过墙的缝隙传来,让人脊骨发凉。

冥兮嫦想起一门二堂三院,后头就是地狱。

“是,司公。我们必当忠于司公,尽职尽责。”冥兮妩说着,冥兮嫦胡乱附和。

“上午小姁不在,你们先跟我看看生死簿。勾魂锁命,冥界渡魂,地狱审判和转世往生,这些都是协理负责的事情,先做个了解,日后慢慢教你们。”

冥兮嫦嘴里应着,却悄悄将手放进口袋,摸到一颗未成形的珍珠。这是她从冥河捉到的一只河蚌‘送’给她的。这颗软珠子软软的黏黏的,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糖丸。

她刚要把珠子拿出来,却发觉珠子在手心里化成了水。她警觉地抬头看看司公,司公正用手指指向墙角,手指一点,墙角出现一个大柜子,一本书从里面掉出来,落到案几上。他翻到扉页,书上的文字像有一面镜子一样照在身后的墙上。冥兮嫦张大了嘴巴,心想,这是什么法术?

“悬镜术。”冥兮妩小声说。

姐姐一向博览群书,懂很多。

墙上是六个大字,“生死簿,决死生。”

司公手指一点,“坐下吧。”

两旁出现了两个小案几,案几后是蒲团。姐妹俩走过去,各坐一侧。这本生死簿一分为二落在她们面前。

“这是十年前我做司公第一天时人间的生死名册。每个名字后有详细的生卒年月,招魂渡魂故事。你们逐个看看,看完想想,招魂为何,安魂为何,渡魂又为何?”

“是。”姐姐应着,开始翻看了。

冥兮嫦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趴在桌上。一说起看书,便没了兴趣。她又将手伸进口袋,想看看弹弓还在不在,却发现口袋空了。惊慌之际,抬头瞥见弹弓、果子、手帕和几颗鸟蛋都在司公的案几上。

司公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挤出一丝苦笑。

“司公!”有侍卫站门外急报,“有亡魂过了冥河去了人间!”

冥兮嫦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什...什么?他们不...不是说鬼魂逃不掉吗?”

她和姐姐都下意识地捏了一下面纱。

司公淡淡地说,“命食魂兽来见我!”

有风吹得背后一凉,蹄子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噔,噔,噔’,不慌不忙。桥上那个黑羽怪兽来了。

“哦,原来它叫食魂兽。”冥兮嫦嘀咕。

它看了一眼姐妹俩,伏在地上向司公施礼。“司公。”

司公将手里的书扔在案上。

“发生了什么?”

“有亡魂沿着冥河上桥,趁侍卫和小人交接名帖的时候,逃走了。定是在佛陀岛就已经伏在了船底。”它的声音闷闷地,像一头狮子。

冥兮嫦瞪大眼睛看看姐姐。

司公皱皱眉。

“你是说侍卫和协理失察?”

“小人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陈述实情。”

“就算亡魂伏在了船底,他们上岸呈交名帖之后呢,你在干什么,为何没有守好桥?”

食魂兽欲言又止。

“说!”司公怒喝一声。

冥兮嫦屏着呼吸。

“乌鸦挑衅,小人将它拔了毛,咬死了。”

司公怒视着食魂兽。

冥兮嫦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她感到司公会扑过去,将食魂兽一掌劈死。

“念在你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死罪免了。去训诫室领三十板子,退下吧。”司公淡淡地说。

食魂兽点头转过身去,司公接着说,“再过几年你就可以幻化人形,若是再有错处,小心前功尽弃。”

食魂兽耷拉着头,夹着尾巴,像一位没落的王。

乌鸦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黑毛怪,你的心头爱要去伺候司公了,怎么样,舍不得吧?”

“三十板子,打死这只多嘴乌鸦,值了。”他叹口气。

“司公,亡魂已重返人间,需要将它抓回吗?”小妤进来问。

“不必了,它走过了刀山火海,魂魄将近破散,即使回去也活不了几日,由它去吧。此事记在它的簿上,来日审判加上一笔。”

“是,司公。”

冥兮嫦松了口气,趴在案几上,专心翻起书来。 第三章 咒语难学 午后,小姮带着姐妹俩去天涯院,回他们自己的房间。

“你俩才十四五岁,都快跟我一般高了。明年就超过我了!”小姮将胳膊搭在姐妹俩肩头。

“小姮姐姐,可以问下你多大了,在这里多久了吗?”冥兮妩问。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重生院的孟妈妈是我姨母。不过,我从司公上任才开始做协理。”

“那你和司公谁大?”冥兮嫦问。

“我年长司公几岁。”

“我们小时候总听母亲说起清德司公,说他雷厉风行,小鬼见了话都不敢说就先吓破了胆。他是司公父亲吗?

“对,听姨母说他卸任后去天庭做了品酒仙,是个美差,清闲又自在。”

“不知道我娘是不是也去了天庭,做了什么神仙。”冥兮妩若有所思地说。

“不会。”冥兮嫦正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插嘴道,“娘在岛上等我们呢。若是做神仙,怎么不带我们一起去!”

“‘捣蛋鬼’只能来冥府,不能去天庭。”冥兮妩揶揄道。

小姮噗嗤一下笑了。

冥兮嫦也不生气,转头问,“小姮姐姐,总共有几个协理姐姐呀?”

“三个。小妤你们见过,瘦瘦高高看起来很爱生气,实际上心眼不坏。小姁,是你们的师父...”

“谁在说我?”

身后传来尖利的声音。他们扭头。

“说曹操曹操到。”小姮笑说。

一个身材高挑、眉眼细长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来,手里捧着衣服鞋子。

“给你们的。”

她将衣物递给姐妹俩。姐妹俩各取一套,看到服饰和协理的一样,都是靛青色束身衣裤。

“谢谢师父。”她们施礼。

“这边就是你们房间,去换好衣服出来练功。”

姐妹两人的房间挨着,各有一个小院,中间一扇拱门连着。她们各自换好衣服出来。

“哇,有协理的样子了,和我们不差什么嘛!”小姮打量着她们,忍俊不禁。她们青衣束发,转眼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有一种与年龄不大相符的成熟感。

“差得多呢!”小姁拍拍小姮,“她们要学的太多了。你去忙吧!”

姐妹俩向小姮施礼,小姮挥挥手走了。

小姁带她们去了‘前院’。‘前院’是阴阳堂后的院子,平日里供司公和协理们休憩。午后大家都去忙了,那里很幽静。

和阴阳堂高大压抑的围墙不同,这里的‘墙’矮矮的,爬满了绿绿的爬山虎。一簇细流不知从何处来,斜对角穿过院子。溪流汩汩,绿草如茵。微风拂面,墙外的柳树枝条轻轻摇曳,让人心神宁静。

姐妹俩随师父站在草地上。

“第一节功课是灵修。所谓‘灵修’,是集中意念摒弃杂念,万物皆离心。只有这样,才能很好掌握以后我教你们的咒语法术。”

冥兮嫦一听咒语法术,眼睛都发亮了。“师父师父,可以先教一个咒语吗?我娘从来不肯教我们,也不在我们面前施咒,我都要闷死了!”

“好啊!”小姁干脆利落地应道,“既然你不听我的,非要先学咒语,我没问题,你想学什么?”

冥兮嫦想起自己口袋的东西无缘无故跑到司公桌上,灵机一动,“我要学能移动东西的咒语!”

小姁的嘴角微微上扬,“来,站好,双手握拳,用右手食指扣住左手拇指。去想你要移动的东西。想好了吗?现在,摒弃一切杂念,把脑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注意了,我要教给你们咒语了。一边说咒语,一边去想你想要移动那个东西到哪里。现在,转动左手拇指,默念‘如风如风瞬移’。”

小姁话音刚落,只听‘哗’一声,溪水像被一只盆子舀起来泼在她们面前,溅湿了她们的裤脚。

“冥兮嫦,你...”

“师父,是我...”冥兮妩不好意思地摊手,向师父道歉。

小姁笑笑,“没事,我是想说悟性很高嘛!水是所有东西里最难移动的,你第一次用这个咒语竟然成功了!小妩心境澄澈,是可造之材!”

冥兮妩脸红了,“谢谢师父。”

她们凝视着冥兮嫦。冥兮嫦正左顾右看,嘀咕,“我的东西呢?”

“你要移动什么?”小姁抱臂皱眉。

“我的弹弓、鸟蛋、手帕还有软珠。”

“你要移动到哪儿去?”

“到我口袋里啊。”

“刚才让你摒弃凝神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我的口袋,还...还有司...司公的脑袋...”

小姁和小妩同时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冥兮嫦挠挠头,“刚刚说放空脑袋放空脑袋,我一放空,脑海里就出现司公冷冰冰的脸...”

司公正在阴阳堂批阅文书。

一个什么东西掉在抹额上。他以为抹额松了,一捏,却发现是弹弓的绳子。脑袋一晃,什么东西掉下来,啪啦碎了,流出腥黄的液体。

“冥-兮-嫦!”他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将手里的纸连着碎了的鸟蛋捏了稀碎。

“这丫头凶多吉少了。”门口的穿墙侍卫从墙里探出头来,对另一个侍卫说,“刚来第一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我能再试一次吗?”冥兮嫦拱着手央求小姁。

小姁鄙夷地撇撇嘴。“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再不听话,我让小妩用咒将你移到司公面前去。”

“啊不用不用,不试了不试了。”冥兮嫦连连摆手,“师父说了算!”

“那就站好!”小姁提高了声调,“半蹲!将手臂向前伸直,闭上眼睛!”

冥兮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佛陀岛的山林鸟,门前的鸢尾花,山上的夹竹桃,还有冥河里的鱼。

“放空脑袋,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化为虚无。你眼前什么也没有!”小姁尖锐的声音传来。

可是,那些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叫,那花还在肆意盛开,树叶还在风中刷刷作响,鱼还在无忧无虑地游。

冥兮嫦有些懊恼。怎么回事,它们怎么还不消失?

她微微睁开眼,缝隙里出现一道亮光,亮光里有一双明亮却愠怒的双眼。她睁大眼睛,见司公弯腰皱眉看她。

“司公?”她一叫,小姁和冥兮妩也睁开眼睛。

她们向司公行礼。

司公指指冥兮嫦的头,对小姁说,“她像个人间孩子,满脑子的杂物,得先清清这里才行。”

“有劳司公。”小姁就坡下驴,将这个烫手山芋塞回给了司公。

“小妩很有天赋,你先往后教吧。小嫦跟我来。”司公说着,兀自向前走。

冥兮嫦跟上去,有种不祥的预感。

司公大步流星走着,衣角如冥河洁白的浪花翻涌。冥兮嫦盯着他的衣角走,不知何时他已停下,自己“当”一下撞到他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

“进来吧。”

她抬头一看,雪白的门牌上赫然写着‘训诫室’三个黑字,上头还有几滴血红的东西。往四周看去,整个院子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砖瓦非黑即白,墙面非白即黑,像是一个没有色彩也没有任何情绪的地带。彷徨之际,她被司公一把拉进去,她几乎要大叫出来。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她紧闭双眼。

她不敢看那里是否有满墙带血的刑具,或是挣扎过的痕迹。凄惨的叫声仿佛还留在这里,透过墙缝一点点穿透她的耳膜。她抱着自己,浑身有些发抖。 第四章 阿若福星 “怕吗?”司公问。

她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求司公饶命。”

她没看见司公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只听到他说,“现在你脑袋里是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记住现在的感觉。”

她有些诧异。刚刚的一瞬,身体很紧张,脑袋里却是空的。原来,全神贯注在一种情绪里的时候,就是意念集中的时候。

她慢慢睁开眼。

墙上壁龛里的蜡烛倏地燃起来。

她看到自己身处一个过道,两旁是墙,面前有扇门。

“里边才是训诫室,对吗?”

司公点点头。“我们回吧。”

司公将冥兮嫦交还给小姁。

小姁让小妩继续练习第二个咒语,过来指点小嫦。

“有司公指点,想必有突飞猛进的进步!试试把你脚下这块儿小石子,移到墙角去。”

小嫦看司公走出院子,,长舒一口气。“好,我试试。”

她盯着地上的石子,将双手握拳,右手食指扣上左手拇指,嘴上念咒语,心里嘀咕‘墙角墙角’,脑袋里漆黑一片。可是...漆黑中忽然出现一道亮光,亮光里有一双眼睛,剑眉星眼,眼神却冷若冰霜...

“冥-兮-嫦!”司公怒吼一声。

他转过身来,食指和中指贴着额头捏着石子,“你师父让你把石子挪到墙角,不是来打我的眼角!”

小姁满脸愁容。

“我...”小嫦不知所措。

“去阴阳堂门口扎马步,罚站两个时辰!”司公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不是故意的...”小嫦满脸通红,低头嘟囔着。

阴阳堂门口,侍卫和协理们来来往往。天涯院烧水做饭的婆子们也忽然往前院走动,嘁嘁喳喳说些什么。

小嫦一脸不悦地扎着马步。

“我又不是故意的...人孰能无过...干嘛非要我在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两个时辰怎么坚持得了...”她自言自语。

“没把你拉去训诫室扒了皮切了肉,司公对你已经很仁慈了。拿石子砸司公,这是以下犯上!”

“谁,谁在说话?”小嫦往四周看看,无人,可是那个声音明明从背后发出来的。

她猛地扭头,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再扭头,看到半个身子从墙上探出来,唬了她一跳。

“原来是你们,就是你们害我在这儿摔了一跤!”

“不是我,是他!”两个侍卫互相指着对方。

“我不管,反正是你们。你们得帮我一次。”

“怎么帮?”

“给我一把隐形椅子。”

“啊?”两个侍卫为难地看着对方。

“你们都能穿墙,这点小事不为难吧?”

“可是,司公...”

“你们不说我不说,他就不知道。放心吧!”小嫦看他们不情愿,继续说,“我师父小姁厉害吧!我以后隔三差五就跟她说你们欺负我,你们猜她会不会替我报仇?”

“那个母夜...”一人还未说完,被另一个人捂上了嘴巴。

小嫦发觉自己的屁股下有了支撑。低头看什么也没有,可是大腿一点也不累了。

她得意地笑了。

司公往外看,见小嫦洁白的面纱在微微发抖。

“冥兮嫦,你笑什么?”

“没...没有啊,我...我抿抿嘴。”小嫦应声。

两个时辰后,小嫦向司公复命,一副累得手脚无法动弹的模样。

“禀报司公,两个时辰到了,小人回去歇着了。”

她一瘸一拐地出去。

“明天蹲四个时辰。”司公冷冷地说。

小嫦以为自己听错了。“四个时辰吗?”

“对。”

“四个时辰,蹲一天?为什么?”

“你的凳子忘了搬走了。”司公指指外头。

两名侍卫从墙上探出身子来,默默将凳子撤回去,朝小嫦苦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嫦懊恼地问。

司公哗啦哗啦翻着手里的公文,不耐烦地说,“我看不到凳子,但是有顺风耳。”

小嫦泄了气,伏在地上。她恨不得用拳头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来。不过...

她优雅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和面纱,对自己说,不就是四个时辰吗,还能蹲死吗?

她一扭头,趾高气扬地走了。

回到天涯院自己的住处,姐姐正在院里等她。

“怎么样,还好吗?”她急切地问。

“还好还好。就是明天有点难熬。”

“啊?”

“没事。姐姐怎么样?”

他们进屋,小嫦将面纱取下扔到桌上,给姐姐倒杯水,自己提着壶,咕噜咕噜往嘴里倒。

“我今天学了三个咒语,还练了勾魂索,明天就可以和师父一起去人间了!”

小嫦噗嗤一下吐出来,喷了姐姐一脸。

“明天?这么快吗?就...就两个时辰,你学了这么多?”

小妩取出手帕擦擦脸,点点头。

小嫦兴奋地抱着姐姐,“加油,冥兮妩!有你保护我,我可以混吃等死了!”

“你胡说什么?司公都说了不养闲人,你再不好好学,恐怕要把你送去烧火做饭,或者,送去重生院做煎药丫头。”

“我才不怕呢,说不定在那儿比做协理有意思。”

小妩起身。“说真的,别再这么顽劣。受人之禄忠人之事。我们...”

“哎呀,我知道了!”小嫦将姐姐推出门去,“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要歇着了。”

她往床上一趟,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翻去还是起身推开门,走下石阶。

天上广寒宫清冷的光穿过云层落在院里,石桌和石凳上像铺了一层霜。

石阶旁的缝隙里长着一株小草,细看是薄荷。她揪下一叶来,头枕着手躺在石阶上,将薄荷放在鼻尖轻嗅。

如果,真的学不会也做不好协理,该怎么办?是不是会让娘失望?从小到大,自己总是惹是生非,惹娘生气。如今拜师学艺,还是什么也做不好。

她叹息一声。

“你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嘛!”

眼前出现一个圆圆的脑袋。是个六七岁的男孩儿,长着可爱的酒窝,小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赶紧去摸面纱,惊觉忘了戴。

小男孩笑笑,“不用担心,我是司公的童子,我叫阿若。”

“童子?今天怎么没有见到你?”

他在下面的台阶坐下,也揪下一叶薄荷,放嘴里含着。“我去替司公办事了。”

小嫦漫不经心地哼一声,“你这么小,能办什么事?”

阿若说,“英雄不问岁数。就比如说你比我大,但是你会多少咒语?”

薄荷凉气一下子呛得小嫦连连咳嗽。她红着脸,“你会很多咒语吗?说一个我看看。”

“说个最简单的吧。你看那个石凳,很重吧,我抱是抱不动的,但是我可以让它跑到我面前来。”

阿若手指一动,嘴里念着‘如风如风瞬移’,石凳果然跑到他面前,他往上一坐,得意地看着小嫦。

小嫦不服气,也学他的样子,嘴里念着‘如风如风瞬移’,心里紧张得要命。但是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除了要把石凳挪过来的念头,别的什么也没有。她睁开眼一看,另一只石凳也跑到了台阶下。

她激动地跳起来,“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抱起阿若连转几圈。

“姐姐,我的帽子,帽子!”

小嫦看看甩在地上的书童帽,将阿若放下,喊道,“我来,你别动!”

她挥挥手指,念咒,帽子回到了阿若的头上。

“阿若,你真是我的小福星!以后,你来陪我上课好不好!”

阿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为什么?我给你买糖吃!带你抓鸟,摸鱼!或者,你说你想要什么?”

阿若更不同意了。

“不行不行!我只替司公办事。而且,你不要再想着抓鸟,摸鱼这些,司公说了,如果你做不了协理,就把你变成黑毛怪,去奈何桥上陪食魂兽看桥!”

小嫦杏眼圆睁,“啊?!” 第五章 无端结怨 咚咚咚!咚咚咚!

小嫦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上还流着哈喇子。梦里,娘正在烧菜,灶房里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可是,好像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是来客人了吗?敲门声挺急挺重,是有什么急事吗?

敲门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她一下子从梦里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是真的有人敲门!

她应了声,“来了!”想起自己明明打算凌晨悄悄溜回佛陀岛的,哎呀,睡过头了!

她推开门,小妤劈头盖脸地喊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司公叫你去扎马步!”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等我梳洗一下。”哈欠打到一半,定睛一看,两名侍卫正站在院里饶有兴趣地看着蓬头垢面的自己,赶紧将门关上。

她飞快地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戴上面纱。推开门,侍卫正要敲门。

“不就是四个时辰的马步吗,我又不是犯人,不需要押送!”

“不好意思了,小嫦姑娘,司公说我们得时时刻刻看着,免得你偷奸耍滑。”说话的侍卫正是那日去佛陀岛接她那个。他似笑非笑,说话半分客气半分揶揄。

切!

冥兮嫦撇撇嘴。

到了阴阳堂门口,她朝里头张望,未见司公。

“不是司公让我过来吗?司公呢?”

“司公受天帝召见,去了天庭。”

小嫦扎起马步来,两名侍卫则站在身边守着。

“门口不是有侍卫吗,你们去忙自己的吧。”

墙里的侍卫探出头来,点点头。

但是看着她的两名侍卫默不作声。

第一个时辰总算勉强熬过去,小嫦的手和腿抖得厉害。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到脸颊和后背。衣服都湿透了。

“好渴,好饿...”她嘀咕着,脸憋得通红。

“我要水!”她叫了几声,以为侍卫没听见,又大声说,“我要喝水!”

侍卫回道,“司公说了,四个时辰内不理会你的任何要求。”

冥兮嫦愤懑地叹了口气,“你们怎么这么听司公的话?我要是有任何闪失,我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侍卫不再回应,任凭她如何说,他们也一言不发。

午时,有人来叫两名侍卫换班用膳,二人不去,小嫦心里有些感动。

“不让我吃喝,你们自己也陪我一起,真是公正的人!”

她刚说完,却见天涯院膳房的婆子们将膳食端到二人面前,摆上桌椅。二人守着她大快朵颐。大块滴着油的肉看起来鲜香无比,根根绿油油的青菜到嘴里汁水充盈。

她气得七窍都要冒烟。

在气愤中度过了第三个时辰后,她实在支撑不住了。胳膊如千斤重,大腿和屁股麻木得好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她想将胳膊放下松快松快,立马被提醒“站好!”

“我实在撑不住了,要晕倒了...”她虚弱地嗫嚅着。

“司公说晕倒的话,醒来继续蹲四个时辰。”

她在心里痛骂了无数遍这个阎罗王,骂到词穷为止。

“年纪不大,如此狠毒!傲慢无礼,仗势欺人!除了会欺负下人一无是处!仗着自己是阎家嫡子,继承父亲衣钵。如果没有他父亲,他不知道在哪个小仙座下打杂呢!真是小肚鸡肠,不就是移物咒惹到了他,就这点事这么耿耿于怀!狠毒、无耻、卑鄙!”

最后一个时辰的每分每秒都是巨大的煎熬。她觉得身子变轻了,风一吹就要倒下。浑身每个关节都是痛的,难以忍受的痛。

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说,“四个时辰到了”。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让她稍微清醒过来的,是侍卫的一壶水。那个皮肤黝黑嘴角上扬的侍卫扶着她,将水壶递到她嘴边。她大口大口喝完,心里已经将他当做了救命恩人。

“谢谢!”她虚弱地动动嘴唇。

男子小声说,“司公已经回来了,你跟他回个话,就可以回去歇着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进入阴阳堂,向司公施礼。

“小人完成了四个时辰的马步,要是没别的事,小人就退下了。”

“退下吧。”

她一步步走出阴阳堂,强忍着眼泪。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司公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天。”天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给你三天时间,抓回从冥府逃逸的亡魂。否则,亡魂附体的那只船,船上所有人都打入地狱。”

“不行,我得离开这个地方。这才刚开始,我就什么也做不好,这不是我能待的地方。”小嫦环顾一圈房间。“反正也没有什么要带的,就穿着协理这一身,溜到冥府门口是没问题的。之后,怎么从冥河回到佛陀岛,再想办法吧。”

她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出门去膳房。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膳房的婆婆们都回房休息了。她打开膳房的门,在灶台上找来找去,一点充饥的东西也没有。

她只好悻悻地回到院里,趴在石桌上。饥饿的时候,脑子一点也不转。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搞到一只船。

“小嫦姑娘!”那个爱笑的侍卫站在院子门口和她打招呼。

他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打开,里头是一个饼。

“晚饭时候看你没去膳房,我担心你没吃东西,给你留的。”

“谢谢,你真好!”小嫦拿起饼,有些哽咽,吃不下。

侍卫腼腆地笑笑,“要吃饱,吃饱才有力气...”见小嫦不作声,略带局促地说道,“我们都是听司公的令,并不是故意欺负你...”

“嗯,知道。”

“那我先走了。”

小嫦点点头,心想,如果让他去帮忙搞一只船来,能行吗?她赶紧打消这个想法。这么听司公话的人,会第一时间将自己要逃跑的事情告密。

“对了,我叫阿越。”侍卫扭过头,微笑说。

“小嫦姐姐!”

阿若在院门口探出头来,悄悄叫她。

她喜出望外,“我的福星,你来啦!”

阿若将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头端出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还有一碗米饭。

“从哪儿搞来的?”小嫦咽了咽口水。

“我今日听说你练四个时辰的马步,晚饭时候便借口要带饭菜回司公书房,悄悄装起来的。刚刚看膳房没人,过去热了热,给你端来了。”

小嫦抱着阿若,往他脸上亲了一口,“你果然是小福星!我太喜欢你了!”

阿若脸一红,身体缩成一团,“快...快吃吧!”

小嫦将手里的饼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问,“你白天为什么不救我?”

“司公的话谁敢违抗?万一我救你,明天你要蹲八个时辰怎么办,连觉也别睡了!”

小嫦想想,也对。

阿若问,“对了,你这个饼哪儿来的,小妩姐姐送来的吗?”

小嫦摇摇头,得意地说,“我的新朋友带来的。阿若,这么多菜,你跟我一起吃吧!”

“我吃过啦。”

小嫦拿起筷子又放下,心事重重地说,“阿若,你喜欢司公吗?”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我就是司公的童子,听他吩咐做事。”

“那他对你好吗?有没有惩罚过你,欺负过你?”

阿若摇摇头。“他对我像对其他人一样公允,没有故意欺负我。”

小嫦本来想劝他和自己一起到佛陀岛去,听这话放弃了念头。

“阿若,这几日谢谢你。”

“干嘛这么客气!快吃吧,别凉了。” 第六章 宝藏之祸 阿若走后,小嫦摸着圆圆的肚皮,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虽然司公不怎么样,冥府还是有好人的!以后我不在了,希望他们自己保重!”

她正要回房休息,小妩来了。

“姐姐!一天不见你,你在忙什么?”

小妩气喘吁吁地进屋,倒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咳!今天跟师父去了一趟人间,跟踪那个逃逸亡魂跟了一天。好累啊!”

“去了人间?快快,跟我讲讲,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小嫦眨着眼,双手托腮坐在床上。

小妩笑笑,“好!一字不落地讲给你听!”

亡魂离开冥河后,顺着黑暗中的亮光,找到了自己的家。

“爹,爹!你醒了?”

他的身体开始有意识,耳旁似乎有人在说话。他努力睁了睁眼,看到身边站着自己的老伴和两个儿子,殷切地看着自己。

“水,水!”他虚弱地嘟哝着。

大儿子赶紧端来一碗水,送到他嘴边。他抿了一口,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爹,你可算醒了!”小儿子抹着眼泪说,“眼看身子都要凉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

“不是回光返照吧?”老伴自语。

老汉想起来,自己好像忍着痛苦行走了很久。“有火,有冰刀子,还有刺。”他颤抖着说。

“爹你在说什么?”

“有个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们,否则死也不安心。”他支撑着坐起来,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瘫软。

“在咱们村子东头七八里地之外,有座山。”

“是海坨山。”大儿子插嘴,被小儿子制止,“别说话,听爹说。”

“对,海坨山。我放羊时候无意发现一个洞,进去一看...”他瞪着眼睛,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发现了啥,爹,你倒是说!”

“发现,发现了很多财宝。”

大家相视一眼。“爹,你生了场病,糊涂了吧?”

老汉生气地说,“你这孩子,我千辛万苦回来跟你们说这个,你不信我!走,我带你们去看。”

老汉说着,就要下床,被他们按住。

“爹,你先养病。这样,你说一下大致位置,我们去找找。”

“不行不好找,我跟你们一起去。”老汉很执拗。他老伴递过去毡帽,孩子们扶着他,往村东头走去。刚走出村,听到更夫敲锣,二更了。

“快,快!”老汉催着他们。

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海陀山。

“有棵老槐树,长得粗壮。就在那附近。”老汉说。

“这黑黢黢的,怎么找。乍一看,山上的树都长得一样!”他老伴说。

天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星光。山上的一草一木像鬼魅。

小儿子说,“爹,要不,要不我们回家吧,白天再来。”

老汉骂道,“白天来寻宝,不如你直接昭告天下,这里有宝藏!我拖着病体走这么远,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

老汉说完,往山上走去。他们来回搜了半座山,终于看到一棵大槐树。老汉欣喜地说,“是这棵!找一个石头堆,那是我做的记号。”

这时,忽然听到山下有人喊,“山上是谁?”

他们慌得躲在树后,趴在地上。

有两人上山来,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影,是我眼花了?”一人说道。

另一人说,“或许也是上山采药的。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爹,我们还找吗?”小儿子问。

“不找了,等他们走远我们就撤。”老汉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见山上山下完全没了动静,才下山去。回到家,听到更夫打了五更。老汉觉得眼冒金星,栽到床上晕了过去。

兄弟俩一合计,夜里去山上鬼鬼祟祟地反而让人生疑,不如白天放羊的时候大大方方地找。若是有人问,就说丢了羊,在找羊。主意一定,他们赶羊上山,弟弟放哨,哥哥在昨晚看到的大槐树下搜寻。

二人在山上待了一天,一无所获。

“奇了怪了,这山上的每一处都走过了,怎么就是找不到?”哥哥泄气地说。

“是啊,老槐树总共也没几棵,都看完了,你说爹是不是糊涂了?”

正说着话,哥哥发现一只羊在啃一处矮草。不知怎的,他感觉这一处草有些奇怪,长得比旁边的矮。他过去摸摸草下的土,摸到一把石头来。想起父亲说放了石头做标记,立马高兴地示意弟弟过来看。二人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一处缝隙,顺着缝隙把土扒开,发现这处的草长在四四方方一块石板上。他们把石板拉开,看到一个洞。

“我去吧,哥哥,你看着羊,盯着人。”弟弟说。

“行,拿上火把,”哥哥扔过来一块儿打火石和木棍,说:“小心点!”

过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弟弟回来了。他和哥哥把长满草的石板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缝隙用干土铺好。弟弟拍拍身上的土,对哥哥使个眼色,“羊吃饱了,赶紧回家。”

二人一到家,弟弟立马将大门关上。

他娘正抱着柴火进灶房熬药,见二人回来,把柴火一扔,跑进屋。

弟弟从怀里掏出一捧金灿灿的金元宝来。

大家都喜笑颜开,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来。

“我的老天爷!这是哪个神仙显灵?”

他们的娘拿着元宝闻闻看看摸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快跟我说说,里面是什么样的?怎么会有那么多财宝?”

“最里边是口棺材。”弟弟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棺材前立着一个碑,大概写着此人的生卒年什么的。碑两旁放着好几个大箱子,全是金银财宝。”

哥哥皱着眉头,“箱子有锁没?”

“没有啊,要不我怎么这么轻易地拿回来这些?”弟弟边说,边抓起金元宝咬了咬。“真的!这是真的!”

哥哥拦住了他,“你下了洞里,走进去就看到了棺材,看到了箱子,箱子也没锁,能随便打开?”

弟弟说,“是啊,这是天降大运啊!我们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他兴奋地跑到老汉床前,对着老汉磕了三个响头。

老汉一动也不能动了,奋力说完“我没白回来一趟”就半张着嘴昏了过去。

弟弟悄悄拿着大元宝去了京城的钱庄,换了一堆银子。他到酒楼吃喝,吃得酒足饭饱。然后醉醺醺地跑到青楼去了。

哥哥去山上放羊,左思右想,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揭开石板,从洞口下去,往里走。果然,如弟弟所说,洞不大,眼前立着一块儿石碑,石碑后是一个石棺。几个大箱子都没有锁,打开盖满满的宝藏映得洞里金光闪烁。他盖上盖子,举着火把,发现石碑后挨着棺椁那一侧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

“西戎国公主勰姬,自裁于此。宝物陪葬,安魂养息。如有奸人盗宝,用财不义,必自毙。”

他举着火把的手颤抖起来。他飞一般逃出洞,慌张盖上石板,朝山下跑去。

一进门,喊道,“娘,弟弟呢?”

老母亲正躲在被窝里看元宝,傻笑着,“出去了。”

“去哪儿了?”

“去城里了。”

他踩着镫子一跃上马,飞奔起来。

“哎!”

冥兮妩扭头,看妹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笑了笑,自言自语,“你看,年长的都疼年幼的,哪儿都一样!哥哥担心弟弟出问题,骑马狂奔一百里。只是...算了,不和你说了。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这么累!”

她替妹妹盖好被子,熄了灯,悄悄关上门。 第七章 追捕亡魂 夜里,小嫦辗转反侧。

本来想和姐姐商量一下自己回佛陀岛的事情,看姐姐这么忙,应对协理的事情得心应手,觉得姐姐留在这里也不错。

终于挨到了黎明。

她悄悄开门出来,从自己的院子走到天涯院门口,穿过园廊,走近阴阳堂。堂内似乎有人说话,她假装从容地走着,竖起耳朵听。

“三天内把亡魂抓回来,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做?”

是司公的声音,他在和协理议事。

“恐怕不行。”是小姮温温柔柔的声音。“魂已归去,便是人间魂,我们的勾魂索命之术对他无用。”

“不行也得行。”小妤立即接上,“天帝之命岂能违抗?我们就是把他连人带魂拖到地狱来,也必须带回来!”

“连人带魂?你可真敢讲!”小姁尖锐地回应,“你是想让司公当古往今来第一个将肉体带回地狱的司公?这不是贻笑大方!”

小妤没好气地说,“被人嘲笑总比被天帝责罚强。那你说怎么办?”

小姁想了一下,“既然人没有死绝,我们就让他起死回生,再想办法杀了他。”

小妤噗嗤一下笑了,“你这法子好,让司公当古往今来第一个杀人的司公!”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司公叹气,“小姁说得不无道理。这恐怕是唯一的法子。只是,我们不动手,借刀杀人。”

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司公说,“小姁和小妩随我去人间,其他人先做自己的事情,随时待命。”

“是!”大家异口同声。

“亡魂带回来后,不需要去阴阳堂审判了。小妤去准备一只船,我们让它乘船到冥九渡,再走一遍刀山火海。”

“是,司公!”

小嫦赶紧躲在树后,等他们分头走远,自己才出来。

有船!这真是天赐良机!

他们刚过奈何桥,小嫦便跟着出了冥府门。她躲在门后,看到小妤正在用法术召唤船。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又折返回去阴阳堂,假装看书练字。

小妤从阴阳堂门口经过,见小嫦看书,讥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去吃早点吗?”

“嗯,你先去吧。”

“四个时辰的马步奏效,开窍了!”小妤说着走远了。

小嫦悄悄溜出来,出冥府门,到冥河岸边。一只船正停在那里。

桥上的食魂兽盯着她一举一动。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船锚从地里拔出来,进入船里,拿起桨板。

“你知道违抗司公命令是什么后果吗?”食魂兽忽然说话。

“我知道,我是回佛陀岛取样东西,马上回来。”她撒了个谎,奋力甩起桨板逆流而上。

“死者叫王介海,死于勰姬毒咒。小妩去取了他的魂,押送回冥府,将他和这份文书交给地狱看守。小姁随我去一趟王家庄。”

“我...我吗?”小妩不敢去接文书。

小姁拿过来塞在她手里。“你的勾魂索练得很厉害了,放心,没问题的!”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家青楼门口。王介海的尸体在二楼一间房里,浑身赤裸。门口和院里头都站满了涂脂抹粉的女子和看客。

小妩深吸一口气。“好,属下定完成任务。”

她走上二楼,看到魂魄正在尸体旁边徘徊。她取出勾魂索,却见冲进来一个壮汉,伏在床边嚎哭,魂魄停留在那里不动了。

“弟弟,弟弟!”那人哭嚎着,“害死我弟弟的人,出来!”

老鸨赶紧拉着一位满脸泪痕的女子过来,说,“没人害你哥哥。当时在场的是小翠,你问她吧。”

小翠惊魂未定,哭着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正做那事,忽然...忽然他软了,倒了下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介山愤怒地拍拍床板。众人都以为他要发怒,他却叹气,“命啊。”

“床单多少钱?”

老鸨应道,“你拿走吧,晦气。”

他便用床单裹着尸体,扛下楼,放在马上。

小妩赶紧将勾魂索套在尸体上,念了咒,借马儿远去的力,将亡魂扯了下来。

司公和小姁来到王家村王老汉家里。

司公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郎中,小姁是他身边的童子,举着‘悬壶济世’的旗。二人吆喝着从王老汉门口经过,“包治百病,起死回生!”

老汉的妻子将元宝塞起来,跑出来喊着,“郎中,等等!”

她将二位迎进屋,“我这老伴从昨日开始昏迷不醒,滴水不进。人还有气,但是怎么也醒不过来。请郎中帮忙看看!”

‘郎中’把了把脉,说道,“这是中了邪气。你家最近多了什么不祥之物吗?”

老汉的妻子想了想元宝,“没什么不祥之物。都...都挺好的。”

‘郎中’笑说,“你家明明有邪气。你的小儿子恐怕也不行了。”

正说着,这家的长子骑马将弟弟的尸体拉了回来,在门口哭喊,“娘,把爹的棺材先给弟弟用吧,弟弟没了!”

老汉的妻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喊着,“郎中郎中,快救救我家老汉!”

长子进屋,见到郎中和童子,怒骂,“江湖骗子,出去出去!”

他娘赶紧拦住他,“你懂什么!快去找人帮忙料理你弟弟的后事!”

长子一走,‘郎中’递给老汉妻子一颗药丸。“这是还魂丹,放他嘴里含着,一会儿他就醒了。不过,这颗药可不便宜,没有一个大金元宝可不行!”

老汉妻子有些为难。

思来想去,元宝没了可以再去拿,也不是什么难事,便答应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家有元宝?”她疑惑地问着,不太情愿地将元宝交给‘郎中’。

‘郎中’笑而不语。

他将还魂丹放进老汉口里,果然,很快老汉醒了过来。

老汉慢慢睁开双眼,看到郎中和童子,吓得浑身哆嗦。

“人是醒了,怎么哆嗦成这个样子?老头,老头!”老汉妻子喊着。

老汉哆哆嗦嗦地说,“让他们走,走!”

“他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郎中’笑说,“恐怕是舍不得这枚元宝吧。元宝上有邪气,交给我,你才能保命。”

嗜财如命的老夫妻俩为难地问,“可有什么驱邪的法子?”

“有倒是有,恐怕你们做不到。”

老汉和妻子相互看看,“什...什么法子?”

“办个喜事冲冲丧。”

“那...老二还没娶妻,就给他办吧。”老汉说。

“是你身上有邪气,得是你自己办。”

“我这老头都是要入土的人了,娶谁不是祸害别人家姑娘?不行不行。”老汉妻子连连摆手,给‘郎中’跪下,“有没有别的法子?”

‘郎中’摇摇头。“要元宝就没命,要命就没元宝。若是都想要,只能办个喜事驱驱邪。”

‘郎中’带着童子出了门,往远处走去。‘包治百病,起死回生’的吆喝声越来越远。

“老头子,就按他说的办。”老汉妻子说,“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一般人。我信他说的。”

老汉思来想去,能活着有大元宝花,还有福分娶个小妾,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能拒绝!

“以老大的脾气,老二刚没,他是断不肯同意的。先别跟他说了吧,邻里邻居也都先瞒着,咱俩把这事悄悄张罗了。”老汉妻子说。

老汉感动不已,“老婆子,还得是你周到。”

老汉妻子又从屋里摸出一个金元宝来。

“你等着,我去找找村头寡妇,看她愿不愿意来我们家。”

不一会儿,老汉妻子带着寡妇回来了。寡妇一身新衣,半推半就地入了门。

长子听说此事,气得离家出走了。

夜里,‘新’人同房。屋内的蜡烛熄灭不久,寡妇尖锐的叫声传来。

小姁早已拿着勾魂索准备好了。

她利索地收了魂,和司公一起回府。 第八章 小嫦获罪 老汉的魂魄不断挣扎,“我就说看你们不对劲,你们作为阴曹地府的官,怎么能这么欺骗百姓!我不服,不服!”

小姁骂道,“让你多活几日,已经便宜了你!等会儿,让你再走一遍刀山火海看你还服不服!”

他们走上奈何桥。司公皱皱眉,“船呢?”

小妤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司公,小嫦不见了!”

司公瞪着食魂兽。

食魂兽伏身跪下,“回司公,小嫦姑娘说去佛陀岛取个东西便回来。”

“你信她!一会儿找你算账!”司公喝道,“小妤带两名侍卫,去把冥兮嫦带回来!”

小嫦奋力划着船,眼看着佛陀岛越来越近,兴奋不已。

就在此时,小妤和侍卫乘船赶来。

他们如同顺风顺水一样,船飞也似地飘到小嫦面前,拦住她。

“冥兮嫦,你真是胆大包天!你知道司公有多生气吗?”小妤怒斥。

“我只是回来取个东西,你们这么紧张干嘛!”

小妤示意侍卫去抓她,她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侍卫们也跳进河里。他们手臂一伸,在河里搅出一个旋涡来。小嫦被卷了回来,落进侍卫阿越怀里。小嫦的面纱被水冲掉,阿越一把抓住,挂小嫦耳后。

阿越红着脸,抱起小嫦跳到船上。

“你别想再逃跑。”小妤怒视着她,“看这次司公不会轻饶你!”

小嫦撇撇嘴,不说话。

远远地,小嫦看见司公站在桥上,眼神冷酷得要杀了自己。

“司公,这丫头不仅撒谎,还跳船逃跑,差点抓不住她。”小妤添油加醋地说。

小嫦平静地带着挑衅的眼光看着司公的眼睛。

有本事你杀了我!

“来人,把她带去鬼笑崖!”司公喝道。

小妩从冥府门跑出来,跑到岸上,跪下向司公求情。“求司公饶了我妹妹,她只是不太适应这里,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会教好她...”

“冥兮妩,你不要求他!”小嫦喊道,“你给我留点尊严好不好!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是我的错?”

食魂兽也跪下向司公求情。

“是小人没有及时拦住小嫦姑娘,求司公降罪,饶了她吧!”

司公冷冷地说,“来人,把食魂兽带去训诫室,重打三十大板。”

他扶起冥兮妩,“小妩,你不用替妹妹求情。她性格顽劣,骄傲自负,不能由她这么任性。她既然不听我的,就让笑鬼治治她。”

“可是司公...”

小妩还未说完,司公便转身走了。“小姁,将魂魄带去冥九渡,看着他过了刀山火海,回来见我。”

“是,司公。”

鬼笑崖是冥九渡上的一处崖壁,陡峭笔直,四四方方。上头有一处茅屋,住着一只‘笑鬼’。人们很少见他出房间,但是总能听到他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哈哈哈咿呀呀哈哈哈哈哈咦哈哈哈哈...”

小嫦被带到他的茅屋门口。

一个侍卫说,“你进去吧,我们晚上来接你-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阿越欲言又止,“你要小心啊!”

一只长长的手臂伸出来,将小嫦抓了进去。

“难得有客!你要喝什么?”

小嫦抬头,看见一张满脸皱纹的脸。他的嘴角向下,似乎脾气非常古怪。眼神有些迷离,不道是不是因为挂在眼角的眼屎。往四周看去,屋内空空荡荡,只有眼前这张放着黑白棋的桌子,两张凳子,还有墙角放着五颜六色瓶瓶罐罐的架子。

“快说,你要喝什么?”他吼了一声,吓得小嫦说,“什...什么都行。”

“哼...什么都行。”他嘟囔着,“那就来一杯小姑娘会喜欢的蛇胆橘子汁吧。”

他端来一杯黄绿色液体递给小嫦。

“请问前辈...”

“快喝!”

“那个...”

‘笑鬼’一动手指,杯子往小嫦嘴巴倾斜,让她咕咚咕咚惯了下去。她呛得直咳嗽。又甜又苦的味道在胃里翻涌,她几乎要吐出来。

“你喝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客人。”‘笑鬼’的嘴角开始上扬,眼睛也变得有了神采,“下棋吧。‘你要是输了,我就杀了你!”

小嫦哆嗦着拿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

笑鬼也拿起一颗棋子,放上去。

小嫦如临大敌一般,每一步都精心盘算。你来我往之间,最终棋局迎来了关键的一步。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

她将棋子落下。

“哈哈哈哈哈咿呀哈哈哈!”笑鬼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她浑身发冷。

“你输了!”他得意地将自己的棋子放上。

忽然,他拖着小嫦拖出屋子,将她扔下悬崖。随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小嫦被卷进急流,不断地撞向两边的石头,撞得浑身是血。

这里是冥九渡,九曲回环,有九个旋涡。她被最后一个旋涡冲出来,飘在冥河上的时候,浑身疼得要命。

还未来得及喘息,一只大手将她从水里捞起,放在茅屋门口。

“你是谁,怎么飘在水里?”笑鬼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进屋,“我救了你,你得陪我下棋!”

第二局,小嫦下得更加小心。

要赢,一定要赢!

每一步,都在盘算如何给自己获得胜算,盘算往后的两步,三步,四步双方会怎么下。

笑鬼怒了,“你太慢了!再耽搁我就敲碎你的头!”

第二局终究还是没赢。

小嫦又被扔进冥九渡,差点丢了半条命。

“不下,我不陪你下棋!你这个老妖怪,是你把我扔下去的,我不是你的客人!”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笑鬼抓起她,将她按在凳子上。

她不抬手。

笑鬼变出一把锤子,要将她的手敲碎。

“我下,我下!”她满脸泪痕地呜咽着,“阎无思你这个混蛋!什么破司公,卑鄙无耻的混蛋!”

在绝望透顶和气愤不已的情绪中,第三局她很幸运地赢了。

笑鬼不可置信地看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她趁笑鬼琢磨棋盘的时候,偷偷出了门,打算溜走。

门口没有路,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跳下悬崖,顺着冥河游回去。顺利的话,游到佛陀岛,她就再也不回冥府了。

思索再三,她纵身一跃。这一次,她灵活地避开了石头,顺着急流飘到了下游。眼看着已经躲过了这一劫,那只大手又将她捞了起来。

她气喘吁吁地躺在茅屋门口,泪流满面,“前辈,你放过我吧!你这样谁还敢跟你下棋!棋品太差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打算跳崖。

笑鬼挥舞着拐杖来追她,她躲来躲去,被笑鬼一棒杵中眉心,重重地倒在地上。

“丫头,丫头?”笑鬼单膝跪地,歉疚地说,“我是想让你陪我再下几局,好久没有人赢过我了!你怎么样?我下手太重了吗?”

他一把掀开小嫦的面纱,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你是谁,你是谁?”他发疯一样跳起来,“我是不是见过你?你是谁,你是谁?”

他又是翻跟斗,又是挥舞拐杖,看上去烦躁不安。

“奉司公之令,将小嫦姑娘带回。”两名侍卫出现,向他拱手鞠躬。

他眼含热泪,看着他们带小嫦飞到船上。

“奇怪,为什么会流泪?”他喃喃自语。

船越行越远。

山谷里又传来‘哈哈哈哈咿呀哈哈哈哈’的回声。 第9章 魂兽赠药 小嫦趴在床上,背上钻心得疼。姐姐给她上了药,替她换了衣裳。她忍不住嚎哭起来。

“别哭了,伤得没那么重,而且司公的药有奇效,养几天就好了!”

但是姐姐看向伤口的眼神,明明那么担忧!

“我想娘亲,我想回家。”小嫦抽噎着。

姐姐的神情也变得忧伤。

“我也想...”她拉拉小嫦的手,“但是我们回不去了...小嫦啊,你该改改性子。过刚易折,这是娘教给我们的道理...”

“哼。他越想让我听话,我偏不听!”

小妩气得跳脚,“你怎么这样啊,你非要把自己作死才能认识到自己的错吗,你能不能爱惜一下你自己?”

小嫦的眼泪一串串落下。

“对不起,小嫦,是我太着急了。你先养好伤,我们慢慢来,好吗?”

“小嫦!”小姮进来问,“怎么样?”

小嫦点点头,“小姮姐姐公务繁忙,不必亲自来看我。”

她让小嫦快趴好。“这个送给你!”

她手心里有一颗水晶球,里面是一颗颗豆子大小的水珠。小嫦和姐姐对视一眼笑了,异口同声地说,“软珍珠!”

小嫦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小时候爱玩的。我钓到了河蚌,就取下软珍珠来,还未完全长好的珠子捏起来软软的,弹弹的。这些都是你的吗?”

她摇摇头,“是食魂兽。他听说你受了伤,叮嘱我把这个给你,说你见了这个就会开心。”

小嫦想起那双红眼睛,不寒而栗。“我和他不熟,这个不能收。”

“他叮嘱一定要给你。我和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交道,知道他没有恶意的。”

小嫦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协理姐姐,你和食魂兽很熟吗?他来地府前就是现在这副模样吗?”

手中的水晶球晶莹剔透,通体润滑,表面看不出任何缝隙,她纳罕软珍珠是如何进去的。

“我来这儿的时候他就是现在的模样了。不过,听说他以前是个美男子,因为犯了天条被没收了仙体,成了现在的样子。不过他已经修行几百年,再过几年灵力回来后我们就可以见到他的真面目了。”她神秘地说。

“容貌都被拿走了,想必是犯了什么大错。”姐姐问。

“具体就不清楚了。”

“不过,他天天守桥,是怎么积攒的软珍珠呢?难道他在桥上喊,‘喂,河蚌!将你的软珍珠拿来,不然我就吃了你!’”小嫦学着他声音说话,姐姐们笑起来。

小嫦一不小心捏了一下,水晶球咔啦一声破了。但是,那些珍珠并没有流出,而是飞起来,像一颗颗种子散落,落在她身上。她感觉神清气爽,身上没那么疼了。

“这不是珍珠,是灵药!”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日一大早,小嫦起床洗漱完毕,直接去了阴阳堂。

她为司公泡好茶,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好,坐在蒲团上安静看书。

司公进来时候,非常诧异。

“怎么了?”小嫦问。

“你今日...身体都好了?”

“差不多了。食魂兽赠了灵药给我,大家也都对我关心备至,所以好得快。”

司公轻咬嘴唇不说话。

“昨天是我错了,谢谢司公责罚!”小嫦继续说,“以后我不会再逃跑了,也会好好练功。”

他有些触动。抿抿嘴,起身去看小妩的字帖。

回到案几旁,他看了看桌上的一摞公文,端起水杯饮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动声色,倒了一杯,递给小嫦。“来,你也喝杯水!”

小妩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们。

小嫦面无表情。

“喝啊!”司公盯着小嫦,“怎么不喝?”

小妩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端起水仔细闻着,“夹竹桃?”

司公冷笑一声。

“小嫦,快把解药给司公!你真是胡闹!”

“我没有解药!”

小嫦起身要走,司公瞬移过来将她拦住。他将小嫦一把按在座位上,封住她的穴道不能动弹。他们的目光犹如两把利剑,想把彼此击碎。

小嫦笑笑,“你也怕死吧?解药在佛陀岛上,想要,就跟我去拿!”

“小嫦!”小妩又急又气。

司公的眼神变得凶狠。他按住小嫦的肩膀,一把扯下面纱。捏着小嫦的脸颊,将一杯水灌进她的嘴里。她呛得鼻子里眼睛里全是水,怒瞪着他,却无法动弹。

“司公…”姐姐惊恐地看着他。

“还不赶紧把解药拿出来?”他的手扶在桌边,有些发抖。

“要死一起死!”小嫦狠狠地说着,只觉五脏肺腑如被刀切割一般痛。

小妩冲出门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司公诘问,眼神里有莫名的忧伤。

“还能为什么,你三番两次地惩罚我折磨我,我讨厌你!讨厌你!”小嫦仰着头。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鬓角落下。

他们的面庞离得如此近,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我看你是自取其辱!”他冷笑,“你喝进去的毒药比我多,再不服解药,看看谁先死!”

小妩跑进来,拿着一瓶药,“在你房间床头找到的,我闻着这是水翁的味道,这是解药吧?”

见小嫦没说话,她将药塞进小嫦嘴里,又拿一颗给司公,司公服了。

“冥兮嫦,你谋杀上司,以下犯上!”司公喘气,“来人!将冥兮嫦关禁闭,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小妩求情,侍卫们推开她,将小嫦带出去。

司公咬牙切齿地说,“吃食和水也不许送去!”

“小嫦,小嫦!”小妩哭泣着,跪在地上。

小嫦被带回房间,侍卫们关上门出去了。

毒性正在体内慢慢褪去,同时也带走了身体的热量。

她抱膝坐在床上。

“好冷...”她不住地颤抖。

门口传来一声叹息。

“谁?谁在门口?”小嫦问。

“是我。”阿越背靠门上,无奈地说,“小嫦姑娘,你别想着离开冥府了...”

小嫦裹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么说?”

“佛陀岛上被设了迷障,你回不去了...”

她感到惊诧。“为什么?”

“你们来的那天,司公就告诉我们以后不要上岛。我划船过去,看到岛上布了迷障...”

“是谁布的,司公?”

“不知道。或许是你娘自己,想让你们在冥府安心修行吧。”

小嫦沉默了。泪水无声落下。

“司公知道你们没有退路。他严格要求你们,是为你们好。你姐姐似乎也明白他的用心...”

“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小嫦擦擦眼泪,有些生气。

阿越无奈地笑笑,“当然是因为看不下去你给司公下毒!他这个人虽然死板,那也不至于死不足惜。他赏罚分明,是个很拎得清的人。”

小嫦冷笑一声,“看来你们在他手下时间长了,已经完全服从了他。”

阿越不再说话。

小嫦一步步挪到床上,躺下。浑身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开始陷入昏迷。 第10章 登岛获救 床幔晃动,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床前。

“谁?”小嫦坐起来,话还未说出口,嘴巴便被捂上。

“嘘,是我!”

是小妩。她松开手。月光照着床幔,她散着头发,穿一层薄衣,手里抱着枕头。

“姐姐,你怎么不去睡?”

“娘在跟谁说话...”她指指外头。

她俩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趴在门的缝隙处偷看。院里有两人。一人穿着白底镶边绣花鞋,绛紫色布裙和烟灰色罗衫。是娘。另一人穿着黑色布靴,黑裤黑衫。黑衣人背对着她们,看不到他的脸。

娘跪下了。

姐妹俩惊诧地对视一眼。

“求天尊开恩,让我抚养她们到十五岁。她们现在还小,不能离开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肩膀微微抖动。

那个黑衣人叹气,抬头看看天空。“紫微星南移,和天狼星相冲。此时是破咒的最佳时机。如果错过了,诅咒会再祸害人间百年...”

“我知道孩子命该如此,只是两个孩子可怜,生来没了父亲。他们还小,还无法自立...求天尊再给我们母女几年团聚的时光...”娘啜泣,双手交叠伏在地上。

黑衣人踱了几步。“一边是大义,一边是小爱,你叫我怎么选呢?”

良久,他叹口气,“我去和天帝解释。你记得在孩子到了及笄之年,将他们送去冥府,交给阎无思。”说完,他往前走去,他的脚步轻快如风。一眨眼,消失在一团薄雾中。

“谢谢天尊!”娘扣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娘,娘,别送我们走!”小嫦使劲喊着,伸出手来,去拉娘和姐姐。

哗!

梦里的光影刹那破碎,她的意识和感觉都清醒过来。她发觉自己泪流满面,半靠在床头。

原来是小时候的记忆。

忽然,有人轻声敲门。

“谁呀?”小嫦平静下来,问道。

“小嫦姐姐,是我!”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我是阿若,你开开门,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走下床,来到门边。正要开门,想起司公说不让送饭食和水。

“阿若,谢谢你!只是...不用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受罚...”

“小嫦姐姐,我把侍卫们支走了。你只管开门,不会有事的!”

小嫦看外边确实没有侍卫的影子,便将门打开。

阿若手里端着点心,进屋将点心放桌上。

“姐姐快吃吧,侍卫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他倒杯水,放在点心旁边。

小嫦坐下,拿起一块儿点心,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小嫦点点头,“你过来司公知道吗?你是怎么支开侍卫的?”

他拿起两个橘子,在手里扔起,落下,扔起,落下。

“放心吧,因为追回亡魂的功劳,天帝赏赐了很多宝物,大家都聚在阴阳堂接受赏赐。我让侍卫们去阴阳堂看热闹,跟他们说我来看着你。”

“宝物?”

“对。有破煞气的玉剑,隐身的腰封,洞悉人间事的宝鉴,飞天的团扇等等,很多呢,大家都开心极了...”

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见小嫦失望地低下头,赶紧说,“司公将玉剑留给了你,如果你认错,就不用关在这里了。”

小嫦将手里的点心放下。“原来你是说客,让我给司公认错来了。”

他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我看你三番两次被罚,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想来劝劝你...”

“劝我什么?”小嫦没好气地说,“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

“可是,你确实违抗旨意...”他圆圆的脸蛋挤出一丝苦笑,“司公这个人,丁是丁卯是卯,不准别人对抗他的权威。”

“不要跟我提他,他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想跟他有一丁点的瓜葛。有没有烧火做饭的活,我想离他远远的。”小嫦咬牙切齿地说,手死死捏着杯子。

阿若摇摇头,“看来,你拒不认错...”

“不认!”不仅不认,还要逃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侍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佛陀岛上有迷障。”

小嫦笑眯眯地看看阿若,“阿若啊,你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他有些惶恐,“要我做什么?”

“你不是说司公要送我玉剑吗?你先帮我把玉剑拿来,我看看喜不喜欢,再决定要不要跟司公认错。”

他想了想,“没问题,你等我!”

小嫦咬了一口点心。

不多时,阿若敲敲门,推门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嫦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他倒在地上。

“对不起,阿若!”她将阿若抱起,放到床上。

“你是冥府里除了姐姐,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如果以后再见,我一定好好疼你。!但是...我要回佛陀岛,再也不回来了。”

小嫦见他穿着青灰色布衫,系着一条灰褐色腰带。腰带边已经磨得露出了里头的布芯。

她擦擦泪,咬咬牙,戴上面纱,拿起地上的玉剑溜了出去。

果然,大家都去了阴阳堂,守卫放松。她从天涯院溜到无极堂,绕过阴阳堂,走出了冥府门。

桥上食魂兽无精打采地伏在地上。

三十重棍,小嫦不敢想象那该有多疼。可是,他却将药送给了自己。

“前辈,我要走了。”她鼓起勇气走上桥。

食魂兽胸前的毛发起伏着,喘得有些厉害。

“谢谢前辈赐药,我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如果司公追责,请前辈说,是我打伤了你逃走的。”

食魂兽欲言又止,怔怔地看她跳进冥河。

不知奋力游了多久,直到浑身没有一丝一毫力气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佛陀岛。上了岛,发现岛上厚厚的雾气缭绕,低头看不到双脚。

“果然设了迷障。是谁?为何如此做?”

她用玉剑向四周甩了一遍,没有障碍物,便慢慢向前走去。她脚尖向前,左脚右脚交替向前走,保持前进的方向。忽然,听到有东西快速移动。用玉剑打过去,发出啪啦一声,心里一惊,“树皮!”

树枝像手臂一样,倏地伸过来,她往后一躲,树枝又向后打过来。她用手掌一劈,树枝掉了。另一根树枝上却又很快长出藤蔓,打到她的脚踝。她快速躲闪。雾气渐渐变得稀薄,能看到周围的树木越聚越多,把她围在中间。

脚踝流了血,她顾不得疼,纵身一跃,踩到一根树枝上。

“哼,不过如此。”她轻蔑地笑道,“我知道怎么破了。”

她捡起一根软树枝,在每棵树最粗的树枝上打个结,绕了一圈后使劲一拽,这些被施了法的树木便被连根拔起,撞成木屑。

她从裙上扯下一块儿布条,包上脚踝,往前走去。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路平坦清晰,路旁长满了鲜花,远处有个院子,像是她们的茅屋。另一条是山路,路旁的树枝上毒蛇吐着红色的信子,目露凶光。

小嫦迟疑片刻。那个院子装满了幼时的回忆,母女三人相依为命,苦乐同当的回忆。它仿佛在招手。可是,直觉告诉她,不能掉进迷魂阵的陷阱,她还是向山上走去。

一条条毒蛇飞过来,吐着鲜红的信子。她用玉剑斩断,毒蛇落在地上化作松枝。她的双手颤抖着,提剑走到山顶。山顶也有一间屋子。她想,或许打开门就能见到母亲。

她兴奋地开门,脚踏进门的一刹那,却发现脚底是空的。

这只是一扇门,通向死亡的门。

她匆匆后退,往山下走。奇怪的是,走到山下岔路口,刚才的路不见了,周围出现一模一样的三条路,都通向山顶,连毒蛇都长着同样的花纹。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手持玉剑,集中灵力,用尽全力挥剑。身边花草虫物淤泥陷阱都变回原形。可是,周围始终是那三条路,既无去路,也无退路。

忽然,一个身影闪过。她飞快地爬上树,用玉剑扣在枝头,拉着枝条一脚踹向那人。他回身握住小嫦的脚腕。他的相貌衣服都和司公一模一样。

小嫦顾不得多想,用力一踹,那人趔趄落在地上。“你是谁?竟敢化成司公的模样?”

那人皱眉,“小嫦,是我啊...”

“看我的玉剑让你现出原形!”小嫦喊道,飞过去刺向他。

他一躲,飞身上树,翻身来抢玉剑。小嫦转身,顺手用枝条套住他的手腕。他一用力,将小嫦拉过去。

他愕然看小嫦将玉剑刺向他的肩膀,鲜血涌出来。

他还是他。

小嫦吓得松开手,“司...司公,怎么是你?”

“我说了是我...”他无奈地拔出玉剑,用灵力为自己止血。

“那...你怎么不躲?”

“不让你用玉剑试试真假,你怎么会罢休?”

小嫦看着他胸口变成一片鲜红,眼前变得模糊。岛上的黄土、树林、枝头的飞鸟、像飘荡在天空的幽灵。一切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