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周,落魄千金竟当场献身?》 一 圜丘 何知行的脸被狠狠磕在艾叶青石制成的地面上,他的脑袋一片嗡响,随即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嘴里有一股铁锈味翻涌出来。

刚才他刚放学,正在校门旁等人接,然后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行李箱,好奇地过去瞧了一眼,然后......然后行李箱就炸了,他被送上了半空,跌下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座巨大的三层露天圜丘之上。

很快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四周的空地,圜丘的每一层,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一片片的旗帜猎猎作响,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正站在最上面的一层,一座巨大的几案的旁边,上面摆满的五供三果五谷。

几案的最前面,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衮服,戴着冕冠,冠前的十二串彩珠微微抖动,这身装扮毫无疑问只能是皇帝。

何知行透过帘子一般的彩珠望去,惊讶的发现,他的眼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诧异,而是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奇异的光芒。

这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四周的人群发一声喊,齐齐冲上来,两旁的侍卫立马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朝仪大典,武器已被统一收缴,所以他们直接揪住何知行的脖子恶狠狠地往地上磕去。

何行知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鼻头一阵热,紧接着剧烈的疼痛随着流下的鲜血开始出现。侍卫又提起他的脖子,准备再来一次,被皇帝摆手制止了,何知行的鼻子在距地面一寸上方生生停住,随后双手被钳,头被按着只能盯着底面。

“让他抬起头,额,你们放开吧。”听到命令,两个人难以置信地放了手,站起来,用膝盖顶着何知行的背,恶狠狠地瞪着他,随时准备暴起。

天子端详了一会这位天降之子,眼神在何知行的校服上频频流连,他眼中的狂热好像要溢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冲上来护驾的众人,吩咐了几句,众人便又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不多时,跑上来一个身服毳冕老头,这老头的下巴像一把锥子一样尖,额头高高隆起,和两边的颧骨三足鼎立,皱纹都只能夹缝求生,小小的八字胡很明显被主人细心呵护,油光发亮。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到天子面前行礼,何知行把头微微歪过去,绕过天子观察他,侍卫的大手又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拧正。老头唯唯诺诺地听天子在他旁边耳语,眼睛瞟了一眼何行知,露出困惑的表情,不一会起身行礼,又下去了。

天子转过头来吩咐道:“你们把他带到行院去,别伤着他。”两个侍卫只好一人架着一边,把何知行从坛上拖到坛下,又拖过宽阔的广场,几万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何知行的脸,何知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痛还是成为焦点的尴尬。

他们走进一所黑瓦院子,把何知行轻轻的踹进一所厢房,拉上门走了。阳光被直棂窗切割成小块散在地上,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

寂静再次笼罩了何行知。自己这是穿越了啊,他摸了摸发痛的鼻子,刚才太过震惊,以至于现在才有机会把思绪组织起来。真够倒霉的,平常看的那些网文也没有穿得这么离谱,竟然穿到了皇帝旁边,还是在祭天的时候,幸好没有被当场格杀。还有自己在穿越前的那一阵白光,自己是被炸过来的?是意外还是人为,恐怖袭击?还有那皇帝的眼神......

何行知越想越思绪越乱,索性站起身,东瞧瞧西看看,试图确定穿越的朝代。说来可笑,他并不是一个纯正的理科男,平时只有语文数一数二,甚至还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平时就把一些历史性的东西当做刷题后的放松,他一直觉得,如果选纯文,他已经在高中大杀四方了。

可惜没有如果,就业率让他不得不选了理科,这是他的选择,应该自己走下去。

咦,门没锁?说实话,何知行也不知道这种玄关门该怎么锁,不过应该是那皇帝的话给了他更多的自由。他呼啦一声推开门,让阳光全部洒进来。院子里铺着白色的砂石,庭院里没有绿植,不过有几棵树从围墙外探进头。房屋与地面用木柱撑起一段距离,他坐在檐下,用脚拨着砂石。

他看到有两个士兵站在他进来的那个小偏门口,正打量着他。何知行不满地打量回去,这两个人的铠甲由密密麻麻的丁字形鳞片咬合而成,叫什么来着,哦对,山文甲。他们的缚?绑的非常紧,显得很干练。一个抱着手,右手扶着腰左边的刀柄,手指勾着刀环,背靠着墙;一个手抓着腰带,不时摸摸横在身后的长弓和箭囊,又扶扶兜鍪,嘴一直在动,不知嚼着什么。

何知行不能看出来是南北衙的哪一卫,但这装备太精良了,绝对是禁军无疑。

院子外又传了嘈杂的乐声,被他打断的仪式又徐徐进行起来,何行知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耐心等待。

这是大唐啊......

长安城明德门外东南方二里

乐声逐渐平息下来,院外开始变得熙熙攘攘的,并且越来越吵,好似外面的几万人在向这所院子移动。那两个士兵打开门探头出去张望了一会,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出去。何知行看到围墙外出现了一顶华盖,四周突然变得寂静,好像有一个武士奋起陌刀把嘈杂斩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士兵凶神恶煞的脸上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且恭谨,行礼后退了出去。来人走进来,轻轻关上院门。

多年后,何知行仍会想起这个本该惬意的傍晚,这一刻,乐游原的微风夹杂着半个长安的烟火徐徐来到这座偏院,屋檐下的风铃铃铃作响,檐脊的高矮脊兽们无声注视着,树木呜呜长吟,何知行紧张地站起,看着他,不知要不要跪下。

大唐的皇帝站在院门的檐下,阴影把他的上半张脸遮住,他伸出手:

“23届,燕大历史系,沈维疆。” 二 学长 “?”何行知呆住了。

沈维疆似乎认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确实超出了这位学弟的接受范围,只好再重复一遍。“叫我沈哥就可以了。”他摆出善解人意的表情好心地补充。

“皇上......啊不,沈陛下......不是不是,沈、沈学长好。”因为刚才不是被按着头就是逆光,何行知这才有机会观察他的外貌。

这位天子已换上了常服,身穿赤黄色窄袖圆领袍衫,腰佩九环带,足蹬六合靴,幞头的两尾在微风中微微摆动,胸前的绣龙在变幻的光影中亦明亦暗。

不过他的身材似乎配不上“学长”这个称号,虽然身高比何知行高了半头,浑圆的肚子却把龙撑得似乎要冲上云霄,再往上,看一张寻常的中年男人的脸映入眼前,巨大的眼袋,宽阔的额头轻轻一动就挤满皱纹。他眼睛本就不大,一笑眼睛就成一条缝了。

学历史这么苦的吗,期末作业是封狼居胥?何知行在心里咂舌。

沈维疆也看出了学弟的疑惑,有点尴尬:“额,我是魂穿啦,你可别不信,我是系草来着咧,”他看着何知行,“不过不知为何你是体穿,而且一般一个世界不就只穿一个的吗。”

“哦,24届,物化地,何知行。”何知行这才想起介绍自己。

“24届啊......什么系的?”

“还有六天才高考,我上什么大学?”何知行一怔。

“6天?!”沈维疆仿佛见到修罗地狱的恶鬼一样瞪大眼睛。“你怎么穿过来的?”

何知行照实讲了,“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没事没事,学长来三月了,忘了,搞错了。”沈维疆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他一定在隐瞒什么,但是何知行不好去问。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沈维疆突然看到院子外密密麻麻的旗帜,突然想起外面还有几万人等着。

“这里不方便,我先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应该没瞧过长安吧——啊我在说什么废话。你先安顿一下,我回去处理完事,今晚再和你商量商量。”

“那——皇上再见?”何知行左手握拳,右手抱住,弯腰。

“哈哈哈,应该这样——”沈维疆干笑了几声,左手紧把右手拇指,其左手小指指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指向上,确保何知行学会后,才出门吩咐事宜,他一动,蹀躞带就欢快地荡起来。

何知行看着外面的旗帜们跟着华盖渐渐远去,一个头戴武弁,绯色的老公公带着两个青色小跟班进来,行礼:“何上仙,圣人(皇帝)让杂家(宦官自称)伺候您,请跟杂家来吧。”

“什么上仙?”何知行不明所以。

“圣人说您是天上派下来辅佐咱们的,会保我们永世繁华咧,”公公仰起头,朝斜前方叉了叉手“要不然您怎会出现在圜丘上呢。”

何知行懒得理会沈维疆这套说辞:“怎么称呼。”

“内侍省少监,楚佐。”楚公公好像要把头顶到底面上去。

好大的官,而且这名字听着应该是个谏臣,怎么就成了太监呢。何知行想着,跟楚公公走了出去,两个小宦官紧随其后。

门外停着一辆华贵的四望车,四匹枣红色骏马吐着热气,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沙地。四周有几十名士兵,装束和刚才那门口的两个一模一样。

“请上车——哎?”

何知行径直走向了一个士兵,站定,问他:“你哪个部分的?”他也觉得这样子问像个傻子,但还是想得到答案。

那士兵不可思议地望了他一眼,拱手:“北衙,龙武军二团一旅......”他在犹豫要不要报到最底。

“可以了可以了,谢谢。”何知行摆了摆手,在众目睽睽中跨上了车,楚公公跟了进去。

车夫吆喝起来,两旁的龙武军在两侧列成两排骑行跟随,兜鍪和肩甲在夕阳下金光闪闪,兵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这车队没有任何仪仗,看不出里人的身份,非常低调,用察院那帮疯狗的话来说,叫“有失典仪”,不过天子直属龙武军护航,足以堵住任何人的嘴。

这一队人逆光奔驰在广阔的平原上,夕阳欲下,把头骑的影子拉到队尾。

何知行听到城内传来鼓声,气集沉重,问:“这是要关门了?”

楚公公急忙答话:“才刚开始呢,‘日暮,鼓八百声而门闭’,有的是时间,而且,上仙勿忧——上仙什么身份呀,那些城门郎还得求咋们进去呢,”顿了顿,“上仙在天上逍遥快活,不过咱们人间呀,规矩可多了,还得多多叨扰,让上仙受委屈了。”

楚公公的脸伸过来,笑容使脸缩成一个苦瓜,白得吓人的脸上飘下几粒白粉来。

何知行往窗边缩了缩,撩起帘子,看到一座高大的城墙。

“哎哎,圣人说了,上仙初入凡间,不便露面,恐有贼人做歹。”

何知行只好把帘子放下来,车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四周传来宏大的回声,他们进入了这座伟大的城市。

楚公公长出一口气,把领子扯了扯,扶了扶头冠,不知从哪掏出卷手谕来,递给何知行:“圣人吩咐我说直接给上仙看就行了,咱家不用多言。”

“真的吗,不用跪下喊什么万岁之类的?”

“哈哈哈......不用不用。”他摆了摆手。

何知行打开手谕,花了好一会才适应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的读法,“封开国县男......授游击将军,朝请大夫......什么意思啊。”

“男是爵,将军大夫是文武散官。”

“品级?”何知行听不懂,干脆直接问。

“从七下,从六下......啊,都、都是从五品下。”楚公公掰着手指头数了好一会。

“应该挺大的吧——那我还不成为成众之矢的,无功怎么受禄啊?”

“阿这,您是上仙啊,封这个已经很屈才了,应该是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啊!”楚公公笑道。

何知行无语地看着他,这死太监为什么还有心思在这开玩笑?

楚公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改口:“您放心,这只是散官虚职,一个爵位而已。那些大人只盯着实权,其他的,一概不管,况且现在大家还有更大的事要忙。”

何知行没有追问是什么大事,他对这个阉人的安危毫无信心,而且他也看出来了,“上仙”这个名分并不足以服众,连一个太监都敢拿他开玩笑。

夜幕降临,长安各处灯火通明,虽然漆黑的街道把长安切成一块块菜畦,但热闹不减反增。何知行把身子挪进黑暗,他想家了,想在那个世界的一切,就算能在这里封王拜将又如何,不如归去。

“我是真心的,上仙配享太庙,是宰相之材......”楚公公为自己不小心惹恼了这位新晋红人无比懊丧,想弥补却越说越离谱,只好住嘴,车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终于,车子吱呀一声停下了,楚公公探了探头,转身回来笑道:“上仙啊,咱们终于到了。”他语气热情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知行跟着他跳下来,发现他们在一座坊里,车外灯火通明,周围是一大群白衣仆役,正把堆积如山的大小赏赐搬进去,更外面是举着火把来回奔驰的士兵,拉起了一个大圈。

“这里是崇仁坊,旁边是皇城大内,”何行知顺着他的手望去,只看到一条高耸的城墙,南至崇仁坊南面,北不见首,上面有点点星火,很微弱,想来是执勤的士兵,“上仙,转过来,对对,东面是兴庆宫,也是现在圣人住的地方。”何知行看到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远高于兴庆宫城墙。“这栋宅子啊,是玄宗朝时渤海国国王来朝贺时起的,好大好大一片,具体吗——南北九百步,东西七百步,分为东西两苑,至于后来,那国王走了,自然荒废了”果不其然,他踮起脚,发现除了亮如白昼的前两进外,里面还有更大的空间,阴森森的,“西苑都是宅子,东边呢连着崇仁池,还有一大片奇异山石,花花草草,不过据说西边有点邪门——不过何上仙当然不怕啦。那片是两位尚书和一位侍郎的房子,分别是......”

何行知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看到旁边的那几座宅子前除了拴马桩外都竖着几根大戟,影子长长的投在路面上,像监狱的栅栏。

“——圣人已经让工部在平康里择了处好地方,还请上仙委屈一二,不几月就可。”楚公公终于背完了他的导游词,周围的仆役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这位男爵的新家已整顿好。

“今日事多,上仙请先休息吧,杂家要回去和圣人汇报了。”楚公公笑着行礼,“这些是南衙的右骁卫,他们直接负责你的安全,还请上仙放心。”

隆隆鼓声平定下来,长安呼出奢靡的气息,把夜空照亮。 三 肥泉 在何知行看来,这所宅子和下午那所别院别无二致,只是亭中种着芭蕉,泥土外翻,散发着土腥味,显然刚刚才移栽过来,院中幽暗安静,只有回廊上的灯烛星星点点,时不时才有一个仆役侍女低着头匆匆走过。

侍女领着他穿过蔓延曲折的回廊,何知行在后面有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这位应该不过十六岁,足足矮了大半个头,身穿高胸齐腰襦裙,裙衫黄白淡色,绣着田菱纹,她把浓密的黑发梳成两个十字相合的发髻,中间用红缎带把那个髻子束在一起,露出雪白的脖颈,在昏暗中欺霜赛雪。

“!”何知行走得太近,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让她踉跄了一下。“对,对不起啊。”他不知唐代是不是这样道歉的。

侍女没吭声,走得更急了。她提着的方形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上面绣着展翅的白鹤,浑然一幅仕女图。

话说,我都是男爵了,那我说什么这位都会做的吧,那么那事.....她突然停住,胡思乱想的何知行又差点撞上去,一抬头,正房前就在眼前。宽大的歇山檐像是蝙蝠的双翼,竖高的直棂窗像是怪兽狰狞的巨口。

何知行上前拉开门,沉香味扑面而来,几上的香炉烟雾渺渺,侍女跟进来拉上门,把各处点亮,随后站在他面前不动了。何知行疑惑地看着她。

“奴家来侍候阿郎(指男主人,但并非只有此用)更衣。”说完,她双手隆在胸前,微微曲了曲膝,抬起头来,大眼睛忽闪着仰视他,伸手就来解何知行的衣服,一股软香撞进他的鼻腔。

她捏住何知行的校服领子想解掉,但却发现那一条银色的线(拉链)怎么也扯不开,却月眉搅在一起,那两团腮红变得更红润了,用力时嘴不自觉地咧开,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一截小舌头。

她困惑地歪了歪头,以为是革带的问题,又把手伸向何知行的裤子。

“哎哎哎——好了好了,这可不是右衣左衽啊,我自己来吧。”何知行吓了一跳,赶忙制止了她。她退到一旁站定,皱着眉头,眼睛不甘地望着他的领口。

“你不出去?”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可没见过哪家主人在更衣时会赶走侍女的,半晌才走到门口,行礼后,一边轻轻地拉上门,一边咕嚷着:“是左衣右衽啦。”

何知行松了一口气,把衣服脱下,正准备换上新衣再打开门递给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死局:自己不懂穿古装。

他把裈套上了,不过自己拿裤和汗衫毫无办法,不管怎么系都会耷拉下来:“这,这个开裆裤怎么系啊,还有这个上衣!怎么总是穿不稳?”

“只是讲的话奴家很难描述哦,不亲自看看是做不到的呢,不如让妾身来帮阿郎吧。”有点慵懒的声音响起,他瞬间感觉到这妹子不怀好意。

绝不能让她进来!“你,你去叫一个男的进来......”

“他们都在布置府第,奴家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呢,况且使唤一个男丁的来更衣,恐怕人们会议论阿郎的癖好哦......”声音依旧不急不慢,但在何知行听来像催命符一般。

这妹子怎么如此狡猾?敢情自己还比她大好几岁,却被她拿捏成这样子,到底谁才是主人?

“好,好吧,你进来就是了......”何知行服了软,都道女子早熟,这古代女子看来就更不必多言。

门又被轻轻拉开拉上,娇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她称万福,抬头看了一眼,又快速底下。何知行惊恐地发现,那眼神和中午沈维疆在圜丘上的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一言不发地蹲下来,两只手不紧不慢地捣鼓起何知行腰上的裤来,脸越来越红,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你自告奋勇的吗?你脸红个什么?何知行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感觉自己快要有生理反应了,没想到寒窗十二年,最后一关不是高考,而是美人关:“可以快点吗?”

“催不得的。”她头也不抬。

之后的便容易了很多。他发现这圆领袍衫是绯色的,看来朝廷对这个只吃五品的饭却一点实权也没有的家伙也摸不着头脑,只好直接一股脑算。

侍女拿起幞头就往他的头上戴,发现他的短发怎么也不能把帽子支起来,最后没办法,只好用布条把它填满了,再用一根长的穿过幞头当帽带。何知行看着铜镜中摇摇欲坠的幞头笑了,如今也是从高三牲变成人上人了。

“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真名哦,不是那种阿猫阿狗那种假名。”他现在才想起这茬,转头问。

“阿郎没有必要知道奴婢的名字......贱名不堪入耳的。”

“如果我命令你说呢?”

“......姓子,名......肥泉,子曰的子,肥瘦的肥,泉水的泉。”

好奇怪的名字啊,听着像一个侠士。

“你的字呢?”

“上仙不知道吗?女孩子家怎么会有字?”

“额,好吧。你不肥啊,为什么有个肥字。”他看着子肥泉,少女的身体已初具规模,胸前的凸起在他的高中可有一席之地。

子肥泉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反常态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奴家来自于康国的大族,高祖时举族迁到到河北道相州,助高祖取得天下,当时大家长子慎得封明国公,食邑二千户,授光禄大夫,官拜兵部尚书,相州都督,得御赐鎏金飞廉纹六曲金盘,全家上下得荫蔽者不计其数......我们家一直声名显赫,我阿爷被杀时是当朝火热的怀化将军,得勋护军,邠州都督,靖难军节度使......他对付阿郎就像碾死一只蛐蛐一样简单——啊,”子肥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奴家冲撞了阿郎,万死!万死!”

何知行笑着摆摆手。原来如此,早就看她不像庶人之女,没想到这么有来头。

“所以你不是中原人?”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他从听到她来自西域时就一直觉得她眼珠有一点点的翡翠绿,但是样貌却是纯正的汉人。

子肥泉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游击将军的脸色,确认他没有发火后才继续说:“唔,也不能这么说啦,阿爷(父亲)说我们一族春秋时原是卫人,因乱政逃到邶地,隐姓埋名,之后才迁往西域。阿郎不是好奇‘肥泉’是什么意思吗,这是《诗经》里的句子,‘我思肥泉,兹之永叹’。阿爷说不要忘了我们的根,我们本是中国人。”虽然何知行知道她说的中国只是指中原,但是心里还是颤动了一下。

他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们家族为何沦落于此呢。”

子肥泉闪亮的眼睛突然暗淡下来,何知行的问题像投出的一根尖矛,戳破了她刚刚筑起来的自豪之墙。

何知行发觉不对,急忙道:“不回答也没事的,你——”

“没事,一个多月了,总该是过去的,我阿爷他——”

“何先生,宫里来的楚公公在门口等您。”队正的浑厚的声音响起。

死太监,净挑好时候!还有,都从五品下了,这太监能不能用职称来叫自己。

何知行和子肥泉摆了摆手,跑到正堂:“楚公公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死太监叉手笑道:“上仙,圣人诏您入宫议事那,急!”

四 异世界 何知行的车在金明门前停下,一串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和一队龙武军在门口等着,楚公公焦急着催着监门卫勘验文书。

本想自己宅邸已经够黑了,没成想南内更是重量级,他们走在龙池旁一片宽阔的广场上,黑暗在上下左右无限延伸,只要灯笼稍一懈怠,就会突进来,何知行被压迫得喘不过气。

“那是什么。”他指着南方,打破了窒息的沉默,因为他发现了更窒息的东西。东北方的城墙拐角处有一座黑乎乎的巨大楼阁,沿着城墙成直角而建,仿佛它亘古时就已站在这,顶天立地,怕是大雁塔都不及它威风。

“回上仙,分别是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楚公公难得没有多话。

何知行不吭声了,他知道这两栋楼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们穿过瀛洲门,来到义安殿,一队人在门口站定,楚公公笑着说:“哎呀......这可不是议事之所,圣人在这里召见上仙,可是器重得很呐,好了,圣人在里面等呢,请上仙进去吧。”

何知行关上门,看到沈维疆只穿着汗衫,坐在案前看书,和田白玉龙纹香炉飘出的烟模糊了他的面容。

“见过圣人。”何知行叉手。

“都说了不用这么拘谨,我只是你的学长。”沈维疆放下书,站起来,“你来了半天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说——看出这个世界的背景底细没有?”看来沈维疆想考考这个理科生学弟的知识储备。

“额,我觉得是唐朝,大概天宝年间,”何知行走过去打开窗,指着那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学长的话,应该是附到了唐明皇身上吧,这下可难办了,将要大乱。”

学长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了学弟的判断:“不过,我现在要告诉你事实,你不要被吓到。”

“你放心,高三生是无所畏惧的。”

“我们......穿越到异世界了。”

“?”何知行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中午那个时候,这位年过半百的ntr圣体说他是大自己一届的学长,“有什么证据?我可没看出来有什么魔王精灵哥布林。”他告诉自己要保持镇定。

沈维疆摇了摇头,走到案边。何知行这才发现案上摞了一堆书。学长哗啦哗啦地翻找着:“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啃史书,三皇五帝我还没看,不过其他的朝代全都与咱们那各有一些差异,好像有一只大手从一开始就把历史的车轮拨转了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来,手上拿着《隋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何知行看。何知行艰难地辨别着繁体字:“‘朱密破聊城,获而斩之,并其党十余人,皆暴尸枭首’......有什么错吗。”

“错了,大错特错,攻下聊城的不是这个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私生子,而是窦建德。”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我论文就吃的这茬,当时把《隋书》都翻烂了,而且这些编书的人我他妈一个也不认识!我魏征呢!我颜师古,许敬宗呢!”沈维疆缓和了一下口气,“你再看看我朝的,哦,这个朝代不叫唐,叫周。”学长冷笑起来。

何知行接过书,粗略地翻了一下,果然没找到熟悉的名字。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比如李靖还在,就是凌烟阁上那个,不过他现在不能叫李卫公了,他是邶国公,得叫李邶公才行,艹!”

何知行同情地看着沈维疆,他知道这对一个历史系的来说意味着什么,本来可以在穿越界大展神威的资本一点也不剩。

“好吧好吧,但这最多只能算是架空历史,也不能算是异世界。你们文科生不一堆二次元吗,你也知道异世界应该有什么。”何知行提出质疑。

“你随我来。”

内侍省

宣徽园

这里是长安城以北皇城内,刚才在殿外候着的一班人马突然看到圣人带着何上仙走出来,说什么也要去太监们的老家看看,说是想可爱的小狗们了。楚公公战战兢兢地上前请圣人稍作休息,要吩咐殿中省、太仆寺、北衙等有关人等准备车驾、仪仗、护卫再动身,看他的样子似乎还要和凤阁(中书省)知会一声才行。沈维疆骂如果门下省打回来是不是还要给他锁回寝宫去啊,一行人便不吭声了,只叫驻守兴庆宫的龙武军送了几匹马过来,沿着夹城就往北边跑。

冷冽的北风刮得何知行的脸生疼,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夹城内,士兵身上的披挂铿锵作响,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他得伏在马背上才能使自己不掉下去。

虽然一切从简,但龙武军还是派了一个百人骑队过来,旅帅和沈维疆一行人跑在中间,两个队正分率五十人队开路和殿后。

“宣徽院属内侍省,专为天子——也就是我,豢养鹰、鹘、鹞、雕、犬,设有六坊,”沈维疆的骑术出乎意料的好,“把鞭子收起来,把缰绳松一下——你快把它的头拗过来了——用腿夹住,对,身子不用伏那么低,你不是在冲阵。”

“敢问圣人,五种动物为什么有六坊。”何知行小心翼翼地把身子直起来。龙武军送马匹来时并没有卸掉装备,他的坐骑上还挂着手弩、横刀、长弓等物,他好奇地把横刀抽出一半,抬眼一看,那旅帅的眼神好像要把他吃了,只好赶紧插回去。

“你一会就知道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幕,这是第六坊,沈维疆说叫异坊,专门收集一些乱七八糟的奇异物种。当今天子和何上仙站在一个由细细的柳条编起来的笼子前,四周弥漫着浓重的香气,为了掩盖畜生们的腌臜味。他们两个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笼子,其他人已经被赶出去了。屋里没点灯,昏暗异常,全靠外面的火把照进来。

笼子里是一只白头红嘴的鲤鱼,身上有苍色斑纹,它本该长着鱼鳍的地方赫然长出了除了与它体长相当的翅膀,身体被笼子的投影划成一格一格的,在里面上窜下跳。

“会不会只是鱼鳍长一点的鱼而已。”何知行用袖口抹了抹冷汗,他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你个人机,你见过鱼关笼子里的?”

“......《三哼经》成精了属于是。”他想开个玩笑。

“学弟真是博学啊,确实是《山海经》里的。”沈维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山海经》,“《西山经》:‘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还真是异世界,只不过不是那种欧洲中世纪的,是咱们中国自己的。”何知行伸头往屋子深处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很长一截,不断有奇怪的叫声传来,半个《山海经》应该都能在里面找到实物。

“还不只《山海经》里的咧,有一些是翻不到的。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世界,有——”沈维疆指了指上面。

“你确定?”何知行问,这天子真成子了?

“感觉。”沈维疆耸耸肩,“这里什么都有,有神仙也不足为奇吧。”

“你......太主观了。”

“我,我主观?白天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南边有一座山?”沈维疆拉高了嗓门。

“喔?”

“那是秦岭一系,灞河之源,终南山,”他说得很急促,“一个月前我去视察山南东道道府襄州的正(用于俸禄、地方支出、兵粮)、义(备荒粮)、常平(用于平抑物价)各仓存粮,取道终南山脚下。当时我看到山顶和山腰居然有一大片亭台楼阁,高台广布,坡面和檐柱多为直线,那柱径太有特点了......绝对是秦汉的建筑没错。”

“那......阿房宫?”

“不不不,阿房宫根本就没建成,而且都几百年了,保存不了这么完好。而且那楼苑,”沈维疆不停地摇着头,“就是现在,我也不认为工部的那帮人能建出来。”

屋子亮起来又变暗,门窗的影子从左滑到右,一队巡夜的禁军驶过。

“我当时看到山脚下还围着筑起了工事,有一大片营房,光是那几里就至少有一个团(与如今不同,唐时以两百人为团)的禁军在驻守,不过是哪支我看不出来。我当时就问了随行的人,他们说是什么来着,哦,对,‘爻府’。哎,不是我说啊,你要是见了他们当时那个表情,你也想给他们两巴掌,比见了我还恭敬!那帮老头还向那山头遥遥作揖,还要我一起!说什么‘天下的事,像百川一样都流到那了,圣人日理万机,着实辛苦,但也要敬奉那位啊’。呸!‘那位’是谁?还要我给他行礼!这天下不是我最大吗?”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作揖了,我也不好违抗这里的规则。我也没有再问,怕露馅。”

“唉,”何知行看着文鳐鱼扑腾着翅膀,嘴巴一张一合,“这天杀的,给咱们干哪来了,我们可都是唯物主义者啊。”

“玉帝也是弟——哎呦,还有一件事,这事最大了。”

“什么事?”

“移驾回宫再说!”他拉开房门。

六 狴犴 兴庆宫

义安殿

何知行感觉这半天的事顶得上高中三年的量了,先是在圜丘上挨了一下,然后又得知这里是个异世界,再然后意识到,自己和这位学长已形同陌路。

沈维疆仍然没有意识到学弟的内心变化,还在孜孜不倦地讲着:“你不用担心,出征前这段时间我再找几个理由给你提一提,从今以后,我就是小玄子,你就是小桂子(《鹿鼎记》),哈哈哈。”

“我不是科举出身,也没有什么文治武功——”

“放心,马上就有了,等到打仗时我给你搞几个危险少,活轻的肥差,那不就名正言顺了吗。况且,你可是仙人啊,是上天派来辅佐大周的,今天可是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你这三个月一定一直都在和大臣打来打去吧。”何知行换了个话题,“你干的事整个国家应该没有多少支持你的。”

“那是当然!御史台不说了,就当狗叫,但是连三省六部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递折子,他们不干事还指点上我了,有几个还想死谏,死可以,谏没门!他不给我通过,我就来一个贬一个,谁反对,我就让他去边地吹吹风——总会有惜官如命的人出现的嘛。”沈维疆朝空中虚抓,“等几个月后那帮老不死的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用心良苦,我将会让大周再次伟大,光耀万世。”

何知行看着他,学长已经沉浸在“群臣向南,我独向北”的悲壮情景中了,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力排众议的孝文帝,但是在何知行看来,这是一意孤行。他想提醒沈维疆,主战派不一定公忠体国,主和派也不全是奸佞小人,但他开不了口。在他面前的是堂堂大周天子,他只是一个末流的官宦。天子要的是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学弟,否则,他现在就可以把学弟碎成八瓣,比商鞅还多三截。

何知行十八年来第一次体会到无力感,没有这位学长,他在这里什么也不是。

终于给学弟介绍完世界观了,沈维疆惬意地躺在胡床上,翘起脚,手枕在后脑勺下,气氛松弛下来。何知行站在几步远开外,依旧盯着地图。

“那个子——哎呀不管了,反正他有七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女儿。七个儿子我全部放去安南了,能活下来算他们命大。至于那个女儿吗,当时我看的时候就惊到了,一点都不比后宫那些差。不过太小了,不合我口味,而且当朝天子嘛,干这事总得掂量掂量影响。所以!哎——今天下午就给你送过去了,我可以让学弟饿着吗?不能吧。”

“你明天可以让我去兵部看看吗,让我详细了解了解。”

“放心,你除了后宫想去哪就去哪——额你在不在听我的话呀。你应该看到那妹子了吧,是不是挺好看的。”

“额......”

“这是个机会啊,”沈维疆突然奸笑起来,“本来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千金,一瞬间成了万人之下的奴婢,心里肯定是非常渴望被保护的。你只需勾一勾手指,哎呀......”

何知行听到这么直白的话,皱起了眉头:“刚来这就谈情说爱的不好吧。”

“你看看,其他人穿越时哪个不是天降妹子的?哦,还有降到妹子身上的。而且谁说一定要先谈情爱,你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呀。”沈维疆笑得更加不拘一格了。

“......”

“好了,不开玩笑了。你这几个月就好好适应一下,把思乡的情绪克服一下,多半是回不去了。把整个长安统统玩个遍,啊,都有爵位了,钱也就不缺了。记得要学学骑射,多看看繁体字,慢慢就懂了。”

何知行点点头,起身准备告退。

“哦,那个狴犴赏你了。这半天累坏了吧,今晚睡个好觉。”

何知行接过来,狴犴是龙的第七子,状如虎。

急公好义、仗义执言,是为狴犴。

“杂家在宫里呆了这么久了,上仙是对圣人最直截了当的一个,上天派您来,真是大周的福气啊。”何知行一走出来,楚公公就谄媚地迎上来。

“哦?”何知行听他话里有话,“你是主和派?”

“哎哎哎,打住打住,杂家只是一介阉人,不过问政事。”

何知行笑笑,这死太监是没学过历史吗,还提这茬,每朝每代都说宦官外戚不得干政,然后呢?

“不过啊,那个明国公啊,是高祖封的,开国功臣,传到现在也是根深叶茂,圣人因为一场败仗就这样干,确实是欠妥了。当时,圣人的意思下来时,全部人都被吓到了,这是要把子氏家族连根拔起,要他们绝后呀!三省六部的长官们疯了一样地天天去劝谏圣人,中书省的不管圣人怎么要挟——降职也好、罚俸禄也罢,死活都不肯过。子氏在朝中多有大员,也是拼命地活络关节,还在御道上跪了一天一夜。”楚公公一脸肃穆,“如果你在一个月前直接穿越到现在,你会发现,朝中的人你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了。最后圣人不耐烦了,找了个由头,硬说子家谋反,直接让北衙把他们家抄了,全部收监。”

“圣人在三个月前性情大变,本来之前都是,额,谨慎小心、不喜战事,但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杀神附体了。现在朝廷内外,全都知道圣人准备亲自北伐,人心惶惶啊。现在圣人是谁的话都不听,谁敢提一个‘和’字,那就触了逆鳞了。”

这不像大唐,倒像君臣打成一片的明中后期。沈维疆怎么想的?他不怕睡着睡着头就掉了吗?

“上仙在圣人面前很能说句话,所以——”楚公公停下来,后退一步,庄重的叉手,躬身。其他人,就连那几个小宦官、龙武军,也齐齐照做,“阖朝乃至大周的命运,都系于先生一手了。”

崇仁坊

何府

何知行下车,看到宅前又有一箱箱的缎绸、珠宝、用具,叹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里。

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吃食,何知行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就粒米未进了。不过他完全没有胃口,听完楚公公那些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夹在岩缝中一样难做。

怎么办呢?何知行把筷子扔下,走到书柜前,随手拿起一本哗哗乱翻。

“阿郎......”

“进来吧。”

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门被轻轻拉上,子肥泉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阿郎不饿吗?”她用手点了点桌上的饭菜。

“没胃口。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圣人他此举确实做得不妥,我要好好和他讨个说法才行。”何知行心里一阵失落。

“唔......”她走到案旁跪下,束胸的襦裙勾勒出美好的曲线,虽然穿着足衣(袜子),但还是能看出那双脚小巧玲珑,“咱们大周的吃食,虽然比不上阿郎在天上的珍稀佳肴、琼浆玉液,但也可当做尝鲜呢。”说完小心地拖过面前一只烤羊腿,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放进盘子里摆着,“这羊腿是用花椒、胡椒、豆蔻、桂皮等物相佐,慢慢烤好几个时辰,里外都入味了,”她的手法不甚熟练,虽然非常缓慢,但是切的肉条还是长短、厚薄不一,“他们说这是光禄寺直接送过来的,圣人对阿郎很是器重啊。”

切完肉,子肥泉又拿起一张胡饼,撕成一小瓣一小瓣的,放进一碗水盆羊肉中:“这麻饼直接吃略显单调,裹着烤肉或撕开和着羊肉汤一起吃,才能尝到滋味。”

这不是泡馍吗。何知行想着,坐在子肥泉旁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来放在嘴里,瞬间唇齿留香。

他微微侧头,子肥泉的几缕碎发飘在额前,依旧在认真地和麻饼较着劲。子肥泉斜了斜眼,两个人顿时四目相对,赶忙移开视线。

何知行感觉脸有点发烫,捧起水盆羊肉想尝一口汤。子肥泉连忙拦下道:“阿郎使不得,这汤虽然不冒热气,但是内里却滚烫无比,经常有不知底细的外国使臣中招。我阿爷常说,做人要像这汤一样,一样......”

何知行暗道不好,偏头一看,果然见到子肥泉抽噎起来。

阖家覆灭,从千金之身沦为奴婢,打击实在太大,常人尚且难以接受,何况刚刚及笙的女孩子。她这一个月常常以泪洗面,刚刚何知行又提起,更是悲从中来:“阿郎,我们家上下勤勤恳恳,无半点二心。阿爷他是吃了败仗,但是他当时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边疆的军官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三军被冲了一遍又一遍,却不发一兵一卒。我们子家罪不至此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她用袖子抹着眼睛,眼圈全都红完了,眼泪在脸蛋上流出了两道痕。

唉,造孽啊,这和暴君有什么区别呢。何知行疲惫地想,懊恼自己触到了她的痛处。他可从来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

“奴、奴婢万死,打搅了阿郎的兴致。”子肥泉使劲吸了吸鼻子,道了个万福,就向门口退去。

“这么晚了你还去哪......坐着歇一下。”何知行连忙拿起一块花折鹅糕,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子肥泉愣了一会,摇了摇头,看他手还举在那里,才双手慢慢接过来,重新跪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圣人......你知道吗,天帝就是因为他暴虐无道,才派我下凡来教训他的,我会让他去给你阿爷陪葬,你不要和任何人说。”何知行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撒了个谎。

“诶?上仙,哦不,阿郎,奴家想要的只是阿爷和哥哥们得以平冤昭雪,对圣人是半点想法也没有!圣人一驾崩,只会死更多人的。”

何知行看着子肥泉,这个女孩全家都被皇帝老儿给抄了,却还是只想着自己的父亲兄长,该说她忠心不贰还是封建愚昧?

“额,对了。刚才都这么晚了,为什么你还来找我?”

子肥泉抬起头来眨着眼睛,仿佛听见了很奇怪的问题:“奴家......是来侍寝的呀。” 七 明国公 皇城

尚书省兵部

何知行站在一片重檐前,看着右骁卫士兵跑进跑出。

他摸了摸腰间的银鱼袋,这东西当然不足以让他进兵部,但是沈维疆今早早朝时当场发了一道敕令,巴拉巴拉了一堆,简而言之就是这位不知道什么野路子的何上仙凭着昨晚那个狴犴可以在任何时刻,除大内的任何官府自由走动,从京兆尹府的内室到赵公公老家的茅房。

听说大小官员在听到敕令时神色平和、毫无意见,不知道是被吓怕了还是已经麻了。

何知行当然不会对那群太监的茅房感兴趣,他上午直接领着三个侍卫来到了兵部门口,要查阅一个月前那场战事的卷宗。

整个长安银装素裹,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嘶——昨晚啊......当子肥泉说出那两个字时,何知行整个人傻掉了,他竟然忘了还有这茬。

“我......我......你......”这位上仙语无伦次。

“阿郎应该有几千年的修行了吧,奴家的身子比不上天上的仙女姐姐们。”子肥泉红着脸一步一步走近,她的头低了又抬,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把簪子抽了出来,一时,黑色的秀发如瀑布般飞流。她解开束带,襦裙和亵衣像大幕一样轰然落下。

“如果不嫌弃,还请阿郎赐福。”

何知行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当他清醒时,看到满面潮红的子肥泉已跨过高峰,在他身下大口喘着气。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停止了回忆,抖了抖被马颠得没有知觉的腿,看着下早朝的各级官员的车驾在御道上缓缓驶过。这位上仙的事迹昨天下午整个朝野就知道了,一时间各位长官名贵的手纷纷撩起帘子,好瞻仰上仙的身姿——穿绯红色官服还不上朝,除了他还有谁?

何知行被看得刺挠,幸好一个胖胖的主事跟着士兵跑了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上仙,卑职是职方司下属主事,负责上仙的接洽事宜。嘿嘿,本来郎中要亲自来的,但侍郎往上的大人们下了朝还要去尚书省开早会,他脱不开身。”主事笑着叉手。

“没事没事。”何知行叫侍卫在门口候着,跟着主事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

“上仙是要查阅明国公的那次战事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主事拉开门,一股樟脑丸味扑面而来,何知行看到这屋子里布满了架子,每个架子都被手札、文书堆得满满当当,“哎呀,怎么那群书吏又乱放?得好好说说他们才行。”

主事一边在一个角落里翻着,一边在数落着书吏们的不是。何知行百无聊赖,把那只狴犴来回摩挲。

“嘿,全搁这了。”赵参军捧着一大沓文书,堆在一张几案上,却在旁边坐了下来。

“你不去忙吗?”

“哎,没事没事,郎中的意思就是让我陪着您,我也好偷个懒。上仙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就是。”

“挺好,那我也懒得看了,你从头说吧。”

“今年九月廿一日,圣人拜明国公为关内道行军总管,内侍省少监为监军太监,统领三千左千牛卫,在郊外誓师讨狄。”

“十月二日,到达丰州,与四个折冲府的全部兵力汇合,分别是两个上府,两个下府。四个折冲都尉随同出征。”

“十月三日,与突厥回纥联军会合。”

“十月五日,休整完毕,明国公重申军纪,部队跨过西受降城——这是与白狄的最前线。”

“不瞒上仙,这是咱们大周与白狄的第一次作战。我们对白狄的认识非常有限,两国平时明面上并没有来往。除了来历之外,我们只知道白狄的可汗刚刚归天,他的弟弟继位,叫鲜虞阿拉坦。其他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来自于突回联军,当时我们职方司是通宵达旦啊,我都瘦了几斤,这位子真是吃力不讨好。”

“不过突回联军好像被吓破胆了一样,把白狄描述成什么——四肢粗短、天生丑怪、身体好像用斧头随便砍出来的一样,来去如风,卷走成河的鲜血——我说他们也是骑马打猎的,能有什么区别?总之描述得跟地狱的恶鬼一样,不尽不实,我们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十月七日,他们向正北前进至距丰州五十里。当时经过一座山,突回那边说叫钩吾山,是阴山的余脉,南北向,山上多松柏,绵延几百里。戌时,在他们经过一个豁口时,斥候在西北十余里发现敌军行进痕迹,明国公马上下令在豁口以南扎营,增设巡哨,扩大斥候警视范围。在东西北三面立下拒马、栅栏、绊马索、棘刺。”

“亥时二刻,情况开始变得诡异起来,当时士卒们都听到了山上传来婴儿的哭声,尖利刺耳,经久不息。明国公下令平远、致远两折冲府下属两个团开始搜山。”

“子正,两个团返回营地,一无所获,但是在清点人数后,发现致远府二团有一伍人全部不知所踪,同行人说他们一伍翻过山脊,此后再次没有消息。”

“虽然明国公严格封锁消息,但内部还是掀起了波澜。经过短暂商定,他增派了两个团,与前两个再次搜山,并严令每一伍都要互相保持在视线之内,什长、伙长、队正每隔一炷香就要确定下一级的状况。”

“这次没有人失踪了,丑时一刻,抬回来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全身具甲被扯得稀烂,且他们的刀上没有沾有一滴血。”

“有人说,在山中看见一只羊面蛇身的怪物,牙齿像老虎一样尖利,明国公账下的幕僚认出来,说这是狍鸮,腋下有眼,指掌如人,食人。”

“此时人心惶惶,他在钩吾山一面清出空地,拉开百步距离,留出射域,增派两队弩手,防止狍鸮袭人。”

“此时派出去的斥候没有按时回报,明国公觉察事态不对,连发三羽急令,请求丰州刺史增援,此时加急的话,不到两个时辰足够来回。但是丰州称,他们绝对不曾接到求援文书。”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卯时,东面五里出现了上万名骑兵,此时探哨几乎全部瘫痪,没法提供更详细的情报。四周的婴儿啼哭声越来越密,明国公收缩防御,让突回联军和两个府负责西面,自己率军镇守豁口,让刀盾兵站在第一排,骑兵下马,举朔跟进,手弩、长弓随后,他知道将有一战。”

“卯时五刻。军队首先看到钩吾山后火光冲天,然后有狍鸮冲下山来,被乱箭射死。”

“日出,情况开始急转而下,白狄出现在山后,从豁口背着光猛冲,击退,再冲,复击退,如此三次,豁口横尸遍野。第四次,他们披上重甲,在箭雨的掩护下再次进攻。这次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明国公把西面的四个团调过来,好歹堵上。此时箭矢严重不足,弓弩手皆持刀近战,明国公不得已把西面的府军全部顶上,但白狄源源不断,且来去如飞,难以对付。”

“午时,他开始指挥撤军,此时西面突然遭到另一支白狄的冲击,突回联军仅坚持两刻就溃败,冲乱了明国公的阵型,防线一时破开多个口子,全军三面被围。”

“明国公拼命稳住,企图撤退,四个折冲都尉、六个果毅都尉在这个过程中阵亡。监军太监和左千牛卫大将军被打散后力战殉国。”

“白狄并未深入追击。下午,残兵逐渐聚拢在丰州,丰州受圣人令拒开城门,直到明国公一部抵达,将明国公及四品以上将领全部收监。事后清点人数,一万仅余四千五百二十九人。”

主薄端起刚才小吏送来的清茶,美美地抿了一口,何知行看着卷宗一言不发,清澈的茶水上浮着一根茶叶。

“明国公力战而退,面对数倍敌军已经打的很好了,可惜最后还是落得这个下场,满朝皆哀其不幸。”

“类似于狍鸮这种奇怪的畜生,很多吗。”何知行发问。

“非常稀有,宣徽园那几只千金难买,全靠进贡,听说在三代时还不算少,只是被杀干净了,他们能碰上纯属倒霉。”

“关于白狄的事你们还知道多少?”

“额......”

“怎么,我不算无关人员吧。”

“不是不是不是,卑职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也在努力的做情报工作。现在知道他们也是东西两部,西边由阿拉坦的弟弟阿古拉统御。在金山的西边,然后从金山到最东边的可敦城,都由阿拉坦亲自坐镇漠南王庭,南边界就是各道边镇,这次的攻击主要由他的三子卓力格图指挥。哦,回纥突厥的话就是达拉城、泽口、苏尼这个三角区。”主薄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卑职可以叫人把这些卷宗誊一遍给上仙。”

“好的,多有麻烦。”何知行起身告退。

“哪里哪里。”主薄笑着帮何知行把门拉开。

他们两人沿着回廊并排行走,主薄突然停下来,把何知行吓了一跳。

“卑职......有一个请求,如果上仙愿意相助,那卑职全家感恩戴德。”主薄叉手,腰深深地弯下去。

何知行急忙扶起:“无妨,你说就是。”

“卑职的兄长在关内道的胜州刺史麾下做兵曹参军。职方司混得久了,卑职知道大周绝无北征可能,到时战端一开,边地的百姓和战兵就要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上仙现在极受圣人眷顾,比右相还风光,”主薄再次躬身,好像要把头磕到地上,“卑职乞求上仙,救救边地的几十万可怜人们!” 八 天命 崇仁坊

何府

何知行饱腹后在宅子里乱逛,自己绕了一圈又一圈,侍卫奴仆们也一次又一次地行礼,最后实在不好意思,只好去和侍卫们在屋檐下挤在一起烤火。

在安抚了受宠若惊的侍卫们后,他决定展现自己平易近人的一面:“刀可以给我看看吗?”队正愣了一下,把自己的佩刀递过来。

他小心地拔出刀,仔细端详。与后世猜测的直版日本刀不同,横刀的刀刃更加宽阔,更利于劈砍,威力大却又不失灵活。何知行比了一下,刀身约两尺左右长,银白的刃面可以映出中庭的芭蕉。

“你们有两把刀?是备用的吗?”他看到每个侍卫的腰侧都悬挂着两口。

“回上仙,短的是障刀,用于在狭窄处近身防御,长的是班刀,用于临阵对敌。上仙想试试的话,属下这就可以去武库提一套完整的出来。”队正解下自己的蹀躞带,把横刀、手弩、胡鹿(装矢的)、长弓等装备铺在地上,一一解释。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额,我手无缚鸡之力,不好佩刀。实不相瞒,天庭的生活虽然逍遥,但我一直想学一学凡间的功夫招式,”何知行提出了每个穿越者梦寐以求的事,“可否指教一二。”

何知行就势要跪下拜师,把侍卫们都吓得腾一下站起来,拼命地去扶,连说好办好办。

侍卫们在堂前清出一块空地,何知行拿着崭新的横刀和队正比划。

“劈、崩、搅、架、截、挑、挂、撩、提、斩、扫这十一式是所有的基础,我进元七年以前在陇右当兵,感觉不管是边军还是禁军,刀法都不会有太大区别。”队正慢动作演示,“会比划还不够,应该再加上有大量的对练和自己的理解运用,才能成为好手。”

“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军中技法都是一样的吗?”何知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武器相同的话,大体一样,”队正颔首,“这是老祖宗们代代总结出来的杀招,只要杀业不断,那就会一直传下去。”

“你有实践过吗?”

“没有,好久没打仗了。”

何知行躺在胡床上看着横梁发呆,火盆里时而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天气灰蒙蒙的,云郁结在空中颓然不动,适合美美地睡个午觉。

得找几次时间再进宫和沈维疆辩论一下才行,不过怎么才能在不惹恼他的情况下把事说明白呢,何知行觉得非常为难。圣人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稍微碰一下就要炸开。自己已经好几次触到他的逆鳞了,总有一次他会直接揪着学弟的脖子丢出去。

沈维疆叫学弟把他当学长,学弟真信的话那就完犊子了。

唉,伴君如伴虎啊。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门突然被轻轻地拉开,何知行的下腹一阵痉挛,自从昨晚那事起,子肥泉和他就没说过一句话,今天她醒来时默默地穿完衣服就走了,遇见了也只是道个万福,并不出声。不过她的脸可骗不了人,一见到他就和熟透的苹果似的。

来人关上门,独属于子肥泉的喘气声传来,她为难地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紧紧抿着嘴唇。自己这么主动,上仙会不会觉得自己生性好淫?毕竟昨晚才刚刚破瓜。但是......

何知行不动声色,朝里躺着,饶有兴趣地等着她接下来的举动。

一阵哗哗声响起,紧接着传来脚步声,他的被子尾部被掀开,娇小的身体钻了进来,紧紧地贴着何知行的背部,他可以感觉到子肥泉赤身裸体,胸部在有规律地快速起伏。两人正在互相汲取对方的温暖。

“阿郎?阿郎......”子肥泉轻轻地手撑起来,把脑袋探过去看主人有没有睡着。

“睡着了?好吧......”她碎碎念吐出的热气轻抚何知行的耳垂,何上仙感觉自己好像要从内里烧起来,又到了理智崩溃的边缘。

子肥泉微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在从被子里钻出来,被子里那坨东西突然说话了:“这么冷的天,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可不好哦。”

“啊!”她吓了一跳,“阿郎,您醒了?”

“还没睡呢。”何知行翻了个身。

“午睡也要侍寝的吗?”怀里这个像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让他忍不住想逗一逗。

“额......这个......”子肥泉眼光闪烁。自己现在怎么办,是主动点直接骑上去还是等着阿郎的安排?太主动的话会不会让阿郎厌烦?如果阿郎要她出去怎么办呢?她突然发现自己太冲动了,早知道到晚上就可以名正言顺的......

子肥泉红温了,急的快要哭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何知行摸了摸她的头,翻起来把她压在身下。

哎,还是没睡成啊。何知行站在东苑里,这是一大片荒芜的院子,杂草丛生,东边是横跨四坊的崇仁池,冰封的池面上栖息着两只不知道什么鸟,叫声格外刺耳。世界的主色调成了灰白色,脊兽们顶着白雪安静地蛰伏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不明白其他的穿越者为什么都是记忆力大师,各种拗口的古诗词说来就来,全无窒塞。反正他已经战术性放弃那六分(古诗词默写分数)了,只是偶尔由景致情,才有一两句冒出来,仅供低吟。

“哎!”他突然吼了一声,把周围的侍卫都吓一跳,远处的鸟扑灵扑灵腾起来,遁到了远处,这下“鸟飞绝”了。

“上仙,靶子立好了。”队正走过来叉手。

刚才何知行又去侍卫那凑热闹,这次他想学骑射了。队正表示他们这么闲,当然乐意教,不过总不能对着厅堂的柱子射,上仙当即想到了这片废地,屁颠屁颠地和侍卫们抱着靶子跑过来。

“这是望山,瞄准用的。左手捧着,右手把弦拉到后面扣住,放上箭,瞄准,扣扳机就可以了。”队正说,他惊讶地看到上仙的射击姿势竟然有模有样的。

“这个......我听说操作简易,连刚刚受训的农夫都可以使用是吗?”

“是的,手弩易携易用,垂髫小儿怕是也可用它来洞穿锁甲。”

“可以换一个吗,我想学长弓。”

队正立刻如临大敌:“上仙不可!长弓对射手的要求很高,不可轻易尝试。”

“放心,我就试一下我能开多少石。”何知行抄过一把弓呼地一下拉开。

“至少、至少先戴上护臂!”队正急得大喊,“不要放空弓!”

队正喊晚了,何知行已经松开了右手,弓弦啪地打在他的左臂上,刮下一大片皮肉,顺带把他的右手弹伤了。这时距离他鼻子被磕在圜丘上刚好是一整天。

“阿郎怎么如此鲁莽!”子肥泉看到何知行手上缠着的一大圈布条,和几个侍女直接当场哭了出来。

何知行又要再三和自惭形秽的侍卫们说明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全是自己作死;又要安抚哭成泪人的一众侍女,反倒成了最忙的那个。“你们看,还是一样好好的,能动的嘛。”他扭动着手腕,骄傲地向众人展示,然后伤口裂开,血溢出来,把布条全染红了。

不过在晚餐时,子肥泉发现她成了这件事的唯一的受益者:阿郎现在右手曲着手指完全不敢动,只能由别人来喂饭。

“阿郎,张、张口哦,啊——”

何知行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又变成熟苹果的妹子,男女之事都做过了,喂个饭怎么就害羞了。

这、这种事以前看的戏里都没讲过啊!子肥泉想起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男女就算情意相通都只是互相吟诗作赋,哪有像这样一口一口喂饭来调情的。不对!自己现在只是奴婢,给阿郎喂饭不算调情,只能是侍奉主人......要是自己还是那个子家千金就好了,那和阿郎也算门当户对吧。那现在阿郎也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泄欲的奴婢吗......

何知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直接把到自己嘴边的糕点给放了回去,让他咬了个空:“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子肥泉站起来,道了个万福,脸上满是失落:“奴婢是不舒服,请让其他人来侍奉阿郎吃饭吧,”不行,就算阿郎不属意于我,也不能让自己那些小姐妹有可乘之机,“奴婢去叫赵尉(队正)来罢。”

?那个双开门?!何知行想起刚才那个六尺多的西北大汉在自己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说“卑职害上仙受伤,请上仙责罚卑职。”。

“肥泉,是有什么心事吗,坐回来慢慢说吧。”他看到子肥泉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松了一口气,让队正来喂......何知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心事重重的子肥泉用刀拨着切片的羊肉一言不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起身走到内室,忍着痛用左手打开了一个柜子。

里面放着何知行在原来世界的一切物品和一沓卖身文书,他拿起后者,懊恼地摇摇头,昨天刚来时,楚公公把这个递过来,说:“那些奴婢的缰绳都在这里了,上仙要好好藏起来,莫要让他们知道在哪。”当时何知行看着这个封建产物,想着等楚公公一转身就把它扔火盆里,没想到和子肥泉一折腾就全忘完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何知行重新坐到她面前,把她那份和其他人的分别递给她:“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吧。”他不想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子肥泉当然知道,抄家时的那天愁云惨淡,那些平时在家里连脸也不敢抬的小吏在家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全家人几百口跪在大院子里,听着北衙的官员宣读子家的命运。二哥脾气爆,刚想冲上去就被士兵死死摁在地上,口里依旧大喊“我子家是吃了败仗,但全家人廉洁奉公,尽忠职守,何来谋反之心?”那些在节度使千金面前畏畏缩缩的人,这时用下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奴婢,并粗暴地把她的手印摁在卖身契上,姨太们和母亲、侍女的哭声充斥着那个下午。

她也知道阿郎拿出这个来意味着什么。自己只是任性了一下,阿郎不要自己了吗?阿郎果然还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奴婢啊,这两天的温存也没有让他对自己有一点点的恻隐之心。自己以后只能永远待在教坊了,岂不是要和平康里的那些女人一样过暗无天日的生活吗?

何知行一直看着子肥泉卖身契上那个可爱的小手印,突然听见她带着哭腔问:“阿、阿郎.......是不要奴婢了吗?”一抬头,看到她泪眼盈盈的。

是古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太强烈,还是这妹子本来就爱哭?

子肥泉依旧在不断输出:“阿郎不要嫌弃我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顺着阿郎。阿郎叫我背对就背对,阿郎叫我坐上去就坐上去......”

停!打住!“你想到哪去了?”何知行哭笑不得,“你把这些都给他们发了,让他们自己决定去留,我会给足他们自立的钱。”

“那么,阿郎的意思当真不是不要奴婢了?”她试探道。

“当真——”

“上仙,楚监找。”双开门的声音响起来。

死太监太会选时候了,以至于何知行打算明早去参他一本。

兴庆宫

“上仙,真不是杂家要打搅您,但是刚才圣人突然只穿着裈就从寝宫里冲出来,命令杂家说什么也要马上把您请过来。”黑暗遮住了楚公公的面孔,只听得到声音。

“没事没事,为圣人分忧是臣的职责,不过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圣人不肯说。”

“额......诶,这里是寝宫吧?”何知行惊讶道。沈维疆难道要他来侍寝?

楚公公苦着脸,他们在甘露殿前停下:“他的意思是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杂家真不知道为什么。”

何知行推开门,里面昏昏暗暗的,只有一盏白釉龙纹烛台点着。适应了黑暗后,他看见寝宫里一副诡异的景象:一个妃子赤着身子平躺在床上,看着像是睡着了,还有一个站在床的旁边。沈维疆在寝宫的另一边,像是跌坐在地板上,只穿着内衣。

学长想四个人一起玩吗?何知行朝沈维疆走过去,叉手:“发生什么了?”

沈维疆披头散发,感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里满是惊惧,直勾勾地横跨寝宫盯着那个站着的妃子。他不停地摇着头,嘴里咕哝着什么。

何上仙直起身来,也看着那个妃子,马上发现了不对劲的事:她的衣服通身紧窄,下摆呈喇叭装,身上的绕襟向后交掩,这绝对不是大唐的襦裙,这是汉代的曲裾深衣!而且那妃子的并没有向宫里的女子那样谦卑地低着头,她平视着何知行,脸上露出耐人的微笑。

“尔等何人!!!”何知行大吼一声,刷地抽出障刀反持,班刀正持横架于护腕。

今早沈维疆还有第二道敕令——准何知行步履上殿,当然,虽然是寝宫,但是甘露殿也是殿。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手伤越来越痛,那个妃子好像并不认为她在和上仙对峙,反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像是从天上飘来一样:“何上仙,手不痛吗?”

何知行突然明白了沈维疆在讲什么。

天命于此。 九 右相 兴庆宫

甘露殿

原来真的有神仙啊。何知行原以为那只是沈维疆的瞎逼逼,没想到不到一天就应验了。

“在下唐突了,还请上仙恕罪,请问尊姓大名。”他收起刀,叉手,尽量把话说得文绉绉一点。

那神仙回了个拱手礼:“我不和你说便会怎样。”

什么雌老鬼。何知行摆出笑容:“当然不敢把上仙怎么样,只不过谈话的过程中好称呼罢了。”

“我为什么来……想必你们知道。”

“是北伐一事吗?”

“哎呀呀,上仙真是聪明啊,比那只人彘好多了。”何知行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维疆,他依旧坐在地上,好像还没缓过来。

虽然这里的人彘只是猪的意思,并不是戚夫人那种,不过从一个——比子肥泉高一点——应该是十八岁模样的女孩里平淡地说出来,还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上仙对北伐是支持还是反对呢。”

“泱泱大国,以和为贵。”

看来是同一阵营的呀,何知行松了一口气。

瞬间,他看那张笑眯眯的脸顺眼多了——不过本来就挺顺眼的。

诶这妹子真还挺好看的……不过就是有点平了,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子肥泉。

“你看你奶呢!”那神仙笑骂道,“我脱光给你看好么?”

何知行吓了一跳,好一个逍遥神仙,连说话都这么逍遥。

到了站队的时候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维疆,如果自己和神仙双管齐下,那有可能促使他死了这个心思,硬着头皮道:“上仙恕罪,在下刚才只是走神了。实不相瞒,我也觉得承平已久,未遭外侵,突兀兴师,怕只会和苻坚一个下场。”何知行末了还加上一句,“上仙活了这么多年,别说奶了,当我太姥都行了。”他只是想调侃一句,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拍马屁,和认人作父没啥区别,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神仙显然也愣了一下:“啊……你别和我套近乎。伐不伐不在你,在他。”

两个人都看向沈维疆,他恢复了神志缓缓站起来,摇了摇头:“如果我偏要伐呢?”

“我们原则上是不干预凡间的事的,”神仙叹了口气,“不过你们这些天外之人,天天想玩些花的,况且是微末之身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一个皇帝。罢了罢了,我只是传个话而已,怎么做在你们。”她做出苦口婆心的模样,“我们惦念着天下百姓,知道吧,会死很多人的,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如果我偏要伐呢!”沈维疆几乎是在大吼,额头青筋暴露。

神仙还是不紧不慢地抱着手看着他,嘴上挂着微笑,好像在看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说他要拯救世界。“那么你活不到结束的时候,”她又看着何知行,“你的话会久一点,不过还是活不过明年。”

“净他妈放狗屁!”何知行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你只配当道殍,被啃食殆尽,”神仙收起了笑容,满脸冰冷,“真是苦了你的臣民。”她转向何知行,脸上又瞬间回暖,“你很好,我喜欢你,不过太奶显得我太老了,我就当你姊姊吧。”说完,瞬间不见踪影。

走了!?何知行原来以为她会采取一些强迫措施,没想到天界对人间的管理这么松,完全不强求。这下难办了,这个学弟做不成了。

“学长……怎么办?”何知行小心翼翼地试探。都是校友,再给一次机会吧。

“北伐。”沈维疆咬牙切齿。

皇城

一大早何知行创造了大周百年来仕途史上的奇迹,沈维疆好像不记得昨晚站队的事了,在朝上宣布昨晚何知行因护驾有功,举为通议大夫、壮武将军,授骑都尉,封为勇毅伯,还终于有了王炸一般的实职——下州刺史,拟在春天上任,并在兵部挂了个左侍郎的名,总之就是一顿大封乱封。

不对,何知行感觉沈维疆还是记得的,因为那个下州是丰州,前任刚刚被他以耽误战机、拒不发兵为由裁撤——学长给了学弟一个最前线的官,看来他是想看看他们两个到底谁先会死。

官员们听到了还是没有反应,因为还有一坨更大的:圣人计划提前北伐,在上元节后择期。

“冬天是他们最脆弱的季节!我们的秋收非常盈余,足够支持这次北伐!”圣人肯定地说。不过何知行觉得他是为了和那个神仙赌气才这样做的。“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提休战之事,如有论者,与谋逆同罪!”

于是大周那台老朽的、许久不用的战争机器又被沈维疆推着嘎吱嘎吱转起来,虽然很慢,但在逐渐加速。战事筹划和节日准备在同时进行,一封封军令文书飞出长安城,金戈铁马和金玉靡靡的气味交融在一起。

春节前夕,何知行收到了当朝中书令的邀请,让他去府上一叙。

自从加官之后,他的生活也没变,就是整天读读书、练下武、去兵部打听一下状况而已,并没有和这个帝国的中枢有交集,这次直接来一个这么大的,着实让何知行受宠若惊。

平康坊

平康里是一座昼伏夜出的吞金巨兽,傍晚时,它会把全长安城寂寞的男人们吸进去,等到天光大亮,在把滤净了的男人们吐出来。

尚书令约他戊正来,恰好是这头巨兽苏醒的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浓厚气息,妈妈们把睡了一天的姑娘们叫起来,梳妆的、亮嗓的、你追我赶的,龟奴们忙里忙外,大声驱赶着门口的乞儿,张灯结彩。贵家弟子、士人的一辆辆马车朝里驰去,想在那些美好的躯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不会是李林甫吧……何知行腹诽。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府前停下来,门楣上门光粼粼,脊兽们安静地伏在屋上,这座宅子的主人尊贵而庄重。

何知行除了械,由管家领着穿过一间间厅堂、假山水池,来到一处更安静的园林里,中间有一座自雨亭,这亭子整个长安城只有两座,另一座在大明宫里。

中间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何知行踏着廊桥缓步走过去,在几步远外站定叉手:“右相。”

人影转过来,是一张圆脸的微胖老者,下巴上有一撮稀稀疏疏的山羊胡,须发尽白,外貌倒是和蔼可亲的。

“上仙,坐吧。”他指一指旁边的石凳,一起坐下来,何知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好。

何知行开门见山:“右相放心,卑职尽力去让圣人改主意——”

“上仙,这次老夫请你来并非为了此事,”右相缓缓打断他,“我们也不分尊卑,上仙随意便好。”

不是为了休战?那是为了什么?

“右相,我不明白。”

“上仙知道老夫姓甚名谁吗?”

何知行汗流浃背了,他来时一点功课都没做。

“哈哈,没事没事,老夫是英国公,祖上和明国公一样,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是高祖的得力干将,现在也在凌烟阁里被供着。”

右相突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像一个孩子在介绍他心爱的玩具:“上仙知道么,我们代州李氏,相传是祖上是和麒麟交合诞下的,是半人半麟的,都有角,就和仙兽麒麟那个一样,还有尾巴!”

何知行下意识地往他头上看去。“传了这么多代,麒麟的那部分肯定愈来愈少了,我们现在和别人没有两样,”右相摆摆手。

“上仙就当一个故事听好了,不过麒麟真假不知,但我们一族是真真切切的。从始封英国公开始,我们一族就把效忠摆在第一位,代代不管官职大小都忠贞公正,兢兢业业,小心地呵护着大周的江山。”

“到了现在,老夫也是不敢有贰心,这基业一不小心就会毁于一旦,都土埋半截了,还是四五更就爬起来……”

啊,这老头想表达什么?何知行知道这些人说话有表层意、深层意,末了还有个主旨意,但他真的什么也听不出来。真的只是一个老臣在自表忠心而已吗?

“我不明白……”

右相站起身,跺着步子慢慢地移到亭子边上,看着远处。此时平康里已经完全醒过来了,缭乱的火光把半空中照的透亮,管弦之声四起,夹杂着男女的嬉笑声。

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人偏过头,光把他的整张脸分成明暗两份。

“上仙会保佑大周的,对吧。” 五 北方 兴庆宫

义安殿

沈维疆铺开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从几案上一直延伸到何知行脚下,几上碍事的笔墨纸砚被他烦躁地扔在地上。何知行看着那个镀着暗金云纹的笔架歪在一旁,感觉这一件已是中产之家的几月口粮。

“愣着干嘛,快把那边压平,”沈维疆丢过来一个狴犴玉雕,何知行差点没接住,“这个周朝建国差不多一百年了,何姓,和你一样。我记得是昭武九姓的一小支,从南北朝时就东迁内地了,隋末是做到了都督,也是一个军阀。时好像直接把李氏父子屠了,传到我这是六位,五世,今年是辛丑年,也就是进元十二年,进元是我的年号。”

何知行没有接话。

“你看看这些年来我的祖宗们都干了什么,和北边签了个什么狗屁盟约。北边还搁那活蹦乱跳的,他就不管了,一次像样的远征都没有,这哪里有大唐那种天朝上国、八方来朝的气概?这几个皇帝都是缩头乌龟、怂包吗?这太奇怪了,经过北方注入的鲜活血液,不管是大周还是大唐,都应该爆发出不可一世的光辉来,可周朝却没有。像是被命运之手给按下去了一样!何学弟,我们要来一次史无前例、冠绝古今的远征,把他们全部赶到中亚去,‘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沈维疆挥舞着周朝的史书。

“可是我看这版图也很完整,西域在,燕云十六州也没丢,”何知行并没有被学长的豪壮发言所感染,蹲下看着地图,“你看,河北,河东,关内,陇右,感觉和我们那边的差不多一模一样。说明固守足矣,这很好呀,汉朝不就是到汉武帝才憋出一次大的吗。”

“那是你的错觉!”沈维疆大声道,“疆域是差不多,但是影响力远远低于大唐,这些节度使不堪一击。汉朝是修养身息,但是大周在走下坡路。我们的大唐是做得到‘漠南无王庭’的,什么回纥、突厥屁都不敢放一个。这里的军镇长官们只会整天在那里磨来磨去,打个半斤八两。这样下去,怕是大周的骨髓都要被磨净了。”

“你可以给他们放权呀,这样保管‘漠南无王庭’,京兆也无王庭。”何知行笑着直起身来。这些节度使不知怎么的只主管军事,防御外敌,应该同时兼任的支度使(调度军需)、营田使(屯田)、采访使(监察)一个没有,就只是单纯的军事长官而已,和唐朝掌管军政财的那种军阀完全比不了,“你太武断了,况且如果如你所说的这样,那养精蓄锐才是上策。”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沈维疆朝何知行大吼,这个学弟只会不停地否定他的意见,让他怒火中烧,“我要举全国之力,十六卫、四镇都护、四道节度使,亲征草原!我要让战争席卷整个牙帐,整个漠南,让他们的血染红辽河,让他们品尝到这个帝国的怒火!”眼前的男人显然被杀神附体了,双眼布满血丝,脸部在抽动,唾沫乱飞,肥肉堆在一起的脸在颤动。

帝国的怒火不知道,但何知行感受到了这位学长的怒火。他早就看出来了,虽然这位学长为人慷慨,但是他太狂躁易怒了,受不得别人对自己产生一点点的质疑。不知是不是万幸,被他夺舍的那位应该也是一样的脾气,要不然早就露馅了。沈维疆早就把自己关起来,他要的只是唯诺之声。

何知行是军迷,也是古中国历史迷,合一起,那他应该对杀伐之事推崇备至。但是战争是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胡旋舞,人们能决定的只是起舞,跳成什么样,跳到什么时候,脚上的伤要多久才能好,那只能去问太上老君。

这个周朝边境几十年的打打闹闹很能说明问题,他们只能与北方旗鼓相当。虽然何知行也很奇怪本该成为天朝上国的大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他清楚的知道,周朝无法深入草原进行远征,战端一开,那战场只能是在绵延几千里的边境上你来我往,那么长长的边地上的各道州府,一定会卷起丝毫不逊于草原的血腥。

既然身着绯红袍衫、加身开国县男、位列从五品下,有了很多人一身都得不来的爵勋,那他只能为那些在他身后的人争一条活路。

“你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吗?”何知行道,他想把话说重一点,“我知道你想打造一个盛世大唐,但大周根本就不具备这样的实力。承平日久了战斗力下降很正常,你搞搞军改,把战斗力提一下,再去打,死的人会比这少很多。”他也不知道怎么改,反正现在不该打就是了,“况且我们的对手不止草原诸部,还有吐蕃、吐谷浑、渤海、新罗、百济、安南,还有日本!你就不怕战端一开,他们跑来把大周分食殆尽?两线作战?三线作战?四线作战?就算他们不敢妄动,那国内的节度使、按察使、经略使,你就能保证他们没有异动,你忘了大唐是怎么垮掉的了吗——”

“你他妈给我闭嘴!”

何知行噎住了,他们陷入死一般寂静的寂静中,沈维疆发须凌乱,嘴角还挂着唾沫星子,整张脸都红完了,汗衫耷拉在一边。何知行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他们的声音太大,把其他人惊动了。

“滚!”空气又安静下来。

何知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弹指,也有可能是一柱香的时间,他看到沈维疆竟然笑了,嘴咧得越来越大,但是没有出声。

他亲昵地搂过何知行的肩膀,那肩膀缩了缩,不过终究没有躲开:“我们在吵啥啊真是的,我都还没细讲呢,你连我们的对手叫啥都不知道,就和我在这叫——”他搂着学弟向地图走去,何知行踉跄地跟着,“你应该知道,唐初北方也就是东西突厥,回纥而已。但这里不一样,从隋末开始,一支部族在极北之地崛起,他们称自己为春秋时的白狄鲜虞氏的后代。当时他们从殷商时期开始南进,春秋末期,这支白狄因受秦国的压迫和晋国和戎政策的诱惑,他们向东越过太行山,在中人建立中山国。然后被晋灭,中山武公复国,又被魏灭。”沈维疆娓娓道来,他神色平和,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暴虐模样,“这次是真没了,狄族鲜虞余众又散落各地。现在我们面对的这支的祖先回到极北之地,一直休养生息,直到现在。他们以二白狐为祖先,是以狐狸为图腾。虽然只是图腾,但在这个世界,我感觉真有可能是犬狐族的存在。”

“那就是兽人嘛。”何知行干巴巴地开了个玩笑。

“呵呵,我问过了,他们只有王族的人才有狐狸的明显特征。”

“真有啊......”

“他们在周初大举南下,大周都没有出手,就以摧枯拉朽之势灭掉了西突厥,当时突厥还不弱啊,就这样一下子就无了。然后这一百年,他们逐渐把剩下的东突厥和回纥从色楞格河(回纥发源地)赶到了关内道的边上,阴山北边,现在那一小片地方聚集着大概五十万突厥、回纥诸部的败军和老弱病残。白狄最近也在步步紧逼,我感觉明年秋天他们就会大举南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是联合阴山诸部,我可不想再养出一个蒙古来。他们的求援使者这几个月把兴庆宫的门槛都踏烂了,有几个甚至要表演当场自刎以求出兵——他自刎关我什么事?今年九月廿一日,我拜关内道靖难军节度使为行军总管,率卫府军步骑一万从丰州出边,进入白狄——我刚穿过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然后呢。”何知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纯废物一个,只回来了四千人,和他一起去的左千牛卫将军,还有四个折冲都尉,监军太监全死了,就他一个人回来。我直接把他下狱定了死罪,一月前刚斩,全家从上撸到下,资材、田宅并没入官,男女皆入贱籍——我就知道他会打败仗。我要让其他人知道,失败了,就是这个下场!这是一剂让大周军界警醒的猛药,也让全天下看看我进元帝的手段!”沈维疆陶醉在自己的演说中。

“他叫啥。”

“额......你关心这个干嘛,不过他的姓很特殊,好像是——子。”

房角的滴漏永远不紧不慢,此时是子正,夜半时分,太岁在子,曰困敦。(《尔雅.释天》) 十 焉兹 皇城

鸿胪寺

何知行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被吵得晕头转向,思绪飘飘忽忽又回到了昨晚。

“上仙会保佑大周的,对吧。”右相微笑着看着他,问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当然,当然,为了大周鞠躬尽瘁是本分啊。”何知行不明所以。

右相的笑意更浓了:“幸甚幸甚,有上仙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说完叫过管家吩咐了一番,院子里亮了起来,侍女仆人一波波涌出,在自雨亭里摆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他们周围挂起帷帐。一队乐师在旁边坐定,徐徐地奏起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胡姬上前,滴溜溜地跳起胡旋舞。

“上仙,怎么了?这康国的葡萄酒可是千匹绢也换不来的啊。”右相举杯。

何知行看着杯子里晶莹剔透的血色酒出神,被右相提醒才回过神来:“额,这……我不喝酒的。”

“哦?”右相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连作捶胸顿足状,“那么天上这么多琼浆玉液,上仙也没尝过喽,可惜可惜!酒是消愁的尤物,天上无愁,地上可就不一样啦。”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饮而尽。

何知行也只好硬着头皮灌了一口。

“以后还得上仙多多相助啊。”

“嗯嗯,好说好说……”

“老夫近日又收罗了百名胡姬,各有千秋!上仙来挑一挑……”

“这……”何知行刚想拒绝,发现那些转着的胡姬七窍都流出血色的葡萄酒来,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她们转成一个个陀螺,把酒都洒向整个院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来,何知行大惊,这是血!他想站起来示警,却发现右相癫狂地笑着:“上仙,记得要保佑大周啊。”说完朝满池的鲜血扑去,趴在地上不断吸吮。何知行想要把他扶起来,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眼前一黑,就此倒下。

等他醒来,发现自已躺在床上,子肥泉眨着眼睛跪在床边关切地望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阿郎醉了,右相把阿郎送了回来。”

何知行疲惫地点点头,再次沉沉睡去。

“你们提这么多条件干嘛?怕事不够大是吗?”

“这是凤阁的意思!凤阁的意思就是那位的意思!”

“我说你们也要心系天下百姓,这么做你们心里不会羞愧吗!”

“别问我!问礼部(鸿胪寺归属礼部)!问三省!问右相!”

临近年关,白狄开始异动,胜、云、灵等边疆各州府皆受到了小股敌军袭扰,不过白狄并未攻城,只是在城外几里处游荡,城外的百姓就惨了,一座座村子被劫掠,大量难民汇聚到各州城里。刺史府将们望着远处荒野上来回驰骋的骑兵和村子焚烧的黑烟心急如焚,纷纷奏请中央定夺。

丰州则遭到了白狄的夜袭,白狄几乎已经攀上城墙,幸亏守军及时发现,周围各府救援,才没有将事态扩大。

兵部被这次试探性进攻搞得焦头烂额。自己的辖地被攻击了,何刺史也不好意思在家里坐着,天天去和兵部那帮粗人厮混。

在个把月前,何上仙变成刺史的时候,沈维疆派出了使团出使白狄。他的当时意思是与白狄达成共识、促进交流,顺带着探听虚实的责任,当时大家都觉得圣人迷途知返了,有些还感动得跪下喊万岁。

等使团回来,兵部跑过来想了解一下情况,才发现这帮人是去下战书的,什么交流了解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请问是何侍郎吗,久仰久仰。”何知行正在无聊地看着两拨人互吵,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转头去看,是一个俊秀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剑眉微微颤动,笑容颇让人亲近。

“请问先生是……”

“在下鸿胪寺左寺丞赵巍。”年轻人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何知行想起来了,这个人很有名,不止一次听同僚唠嗑时提到。他小小年纪熟读经典,能作诗词,被视为神童,受圣人青睐,作为太子陪读,供职东宫,本来应该平步青云。但可惜的是,那个太子不是进元帝。

进元帝即位后,把他派到翰林院做编修,含有打发之意。不过他相貌英俊,玉树临风,官话纯正,很招人喜欢,熬个几年还是有出头的机会的。

但总是事与愿违,进元七年的一次春游上,平阳公主见到这个才华横溢的帅小伙,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这种六边形战士哪个妹子不喜欢啊——前途无量的翰林院编修和当朝公主,甚至有可能成为佳话——但问题是,公主有驸马了。

驸马敏锐地捕捉到了公主的眼神,瞬间吃醋,之后在圣人面前打赵巍小报告。进元帝本来也不太喜欢他侄子的同学,遂冷落赵巍。

沈维疆来后,看到这个人才,寻思这么帅应该充作大周的脸面,于是又把他派来鸿胪寺。这是学长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人事之一。

“久闻赵丞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何知行笑道。这赵巍仕途上一般,但在长安的文坛可是赫赫有名,能被他光顾是所有平康里姑娘的心愿,甚至还与一个花魁有过一段桃色传闻。

“哪里哪里,何侍郎能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群,并肩漫步在院子的回廊上。

“寺丞何事?”赵巍与其他人不同,以职位相称,且不卑不亢,颇得何知行心意。

“嗯……侍郎可了解过白狄阿拉坦一族。”

这次何知行可是做了功课了。

“阿拉坦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这次试探性进攻分为四个部分,分别由他的三子卓立格——也就是勾吾之战那个,大哥忽鲁完,四子努特格,和他的叔叔庆格鲁泰统帅。”

“侍郎说的是,不过卑职的不是要说他们。”

“寺丞直言无妨。”

“我们原以为阿拉坦家最器重的是他的长子忽鲁完,要不然也是一个男的,但当我们到那里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是他的两个女儿?”

“是女的,但不是他的子嗣。是一个名叫焉兹的。”

“好奇怪的名字。”

“音译,音译,他们说突厥语是花的意思。”赵巍急忙解释。

“唔,你继续说。”

“她也不是白狄人,是突厥一支降部的。但是我问了,就是突厥也说不清她的由来,传言是在草原上捡到的,被发现时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焉兹。”见何知行不发话,赵巍继续说,“在几年前,焉兹跟随突厥降部来到白狄,因姿容出色被阿拉坦看中,连阏氏(皇后)也不及她。不久他发现焉兹对行军打仗极有见地,便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幕僚,得到军情,也是在第一时间告诉她,而不是将领们。”

“枕边军师吗?”何知行本想提一嘴萧太后,但发现时间线不对。

“哈哈哈,侍郎好形容,是这样没错。王庭上下对她极为尊重,这次便是她在居中调度指挥。”

“嗯……天才吗。”何知行感觉这像二次元的设定,一个妙龄少女指挥大军。他从不相信这些,兵部没有少女的脂粉香味,只有那群老头子的头油味和士兵的汗臭味。

“侍郎放心,大周从不缺天才!诸位刺史、节度们也毫不逊色!”

何知行笑笑,没有点破——鸿胪寺终归是鸿胪寺,他知道大周多少年没有打仗了吗?

“我明白了,不过这些为什么要单独和我说?都是大家可以知晓的吧。”

“焉兹她……单独提起过侍郎。” 十一 震位 皇城

鸿胪寺

一国之母竟然知道自己,何知行一下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这次使团是由卑职来率领的,而与我们的交接谈判的就是焉兹,她啊——”赵巍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就是三寸不烂之舌,堪比苏秦,我们一点便宜也没讨到。而且你知道我们的要求是什么吗?光是布匹就要几十万绢,这胃口比北海的鲲鹏还大!还要求阿拉坦率族人来长安觐见。上头还吩咐绝不松口,就是要把大周往战争路上引啊……”

“到最后实在没法谈了,直接把压在外交文书下的宣战书掏出来,上面早就写好了——‘不服王化’!当时看他们那个眼神,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他愤慨得连连跺脚。

何知行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做事风格,绝对是沈维疆的手笔。

“谈判结束后,帐里所有白狄的人看着都想把我们吃了,我们也不敢久留,马上告退。焉兹却笑起来,偏要留我们过夜,说还有回纥新俘的回纥女奴给我们挑选,我们自然拒绝。最后折中吃了顿饭才走。”

一个月前

漠南王庭

看来又是一个狂欢夜,几千顶帐篷全部被火光照得通红,人群围着篝火欢闹。

“这里和长安比起来,寺丞觉得如何呢?”焉兹抿了一口酒,看着赵巍,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什么废话,我在这再待久一点就要被乱刀分尸了!赵巍笑道:“这里比起长安,更活泼欢闹一点,卑职很欣赏这种氛围,上下同乐,在长安是看不到的。”

焉兹笑了笑,远处卓立格在和士兵们比着角斗,一阵阵呼喊传来。“你们皇帝,真是一个奇人。”

“嗯?”

“明明十年都畏畏缩缩的,突然就想当楚庄王了,一鸣惊人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赵巍颔首,这番谈判下来他对这位的看法有了不小的改变,一是欣赏她灵敏的嗅觉,端庄的气质;二是佩服她对中原文化的通晓,还有她那一口纯正的官话,如果不看服饰,那活活就是一个长安的贵小姐。

“确实,圣人这次派我们来根本不是打算和谈的。”

“真的吗?你们谈到一半才发觉的吧。”焉兹笑着眯起眼睛。

“额……姑娘好眼光。”赵巍一直找不到对焉兹的合适称呼,只好用姑娘代替。

“哈哈哈,我说你们朝廷上下也没个准度。”

“朝中的大部分——不,是几乎全部人都反对这次北伐,只有一个人赞成。我们也不想打啊,像这样围在一起快活不好吗,可是那一个人是圣人。”

“大周不打,我们也会打过去,阿拉坦早就有这个想法,现在好了,打开天窗说亮话。”

“姑娘这么快人快语的吗,可别让三省那群老头子听到,要不然又多了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焉兹笑得直不起腰来,手里的酒洒出几滴:“寺丞说话好好玩,比族里的莽汉有意思多了——所以你们已经开始备战了吗?”

“如果姑娘感兴趣的话,不妨亲自来长安看看。”赵巍滴水不漏。

“会的会的,我还没用过花钿脂粉呢。”

两人陷入沉默,远处卓立格竟然被一个小兵放倒了,焉兹两眼放光,和周围人大声叫好。卓立格骂骂咧咧站起来,开始第二回合。

如果是大周的话,怕众人会噤若寒蝉吧。赵巍想。

“寺丞,真的不留夜吗,晚上的话——会有狼哦。”焉兹双手做爪状,作势来抓赵巍。

还是一个小姑娘啊。赵巍巍然不动:“狼再凶狠狡诈,也比不过人手里的横刀短弩。”

焉兹不满地看向赵巍:“这种话寺丞还是少提好,可不要让别人听到。”

“好好好,不谈政事只谈风月,吃酒吃酒。”赵巍饮了一大口。

“寺丞不想和我共度良宵吗?”

“?”赵巍酒白吃了,全喷了出来,“什么?!”

“我们白狄不像大周,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况且我想干什么他们不会拒绝,怎么样,嗯嗯?留个夜吧,这种事在我们这很常见的,将领们经常把自己的侍妾拿出来供下属取乐。听闻寺丞流连风月之地,不过应该从没尝过草原的女人吧。”

“姑娘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话虽这么说,但是赵巍觉得她不像在开玩笑。

“嗯……”焉兹努力地找着话题,“诶,你们是不是有一个叫何知行的?”

“对,冬至祭天时下凡在了圜丘上,现在圣人以他为唯一心腹。”

“真是神仙?”

“谁知道呢,反正他也是主和派,但愿他能说动圣人吧。”

“会使什么神通吗?”

“目前来看,没有。”

“多少天前的事?”

赵巍如实答了。

“那一天吗……”焉兹眼神闪烁。

“怎么了。”

“和你说也无妨,我们的祭司在那一天感觉到了不正常,祭天金人(即西王母神,白狄以她为主神,二白狐是她座下宠物。)方位有异动,指向了震位。”

“嗯,你们也信这套?”

“当然不是,我自己琢磨而已。”

篝火将息,卓立格又一次被放倒,周围人打着哈欠钻进帐篷,白狄首脑和大周使臣分成两拨人窃窃私语,不时朝对面指指点点,只有焉兹和赵巍站在一起。

“下次见面可就是仇敌了,不抓住这次机会和将来的仇敌行鱼水之欢?”

“额……”赵巍无语了,焉兹真的是逮到个词就用。

“这个骑队会护送诸位到西受降城外五里,不过受降吗,谁是谁非可不要轻易下定论,”焉兹加大声音,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忽闪着,“诸位放心,白狄定不负大周的好意,举全力相斗。”

“请代白狄向大周皇帝问好,珍重。”焉兹竟然叉了个手。

“珍重。”诸位鸿胪寺官员纷纷回礼,随后调转马头。

皇城

鸿胪寺

赵巍当然不会把焉兹邀自己过夜之事说出来,只复述了何知行那一部分。

“震曰变,看来侍郎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我可没那个能力。”

“谁知道呢。”赵巍笑道,“侍郎下班后要不要和卑职去小酌几杯?”

“如此最好。” 十二 春宴 和何知行原来的世界不一样,虽然春节在大周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是上元节(元宵节)还是更胜一筹,毕竟在这个日子才能解除宵禁。不过对何知行这种上过高三的人来说,还是休假七天的春节更美好一点。

得益于沈维疆的英明领导,这次的过年多了些许肃杀的气氛,边境的摩擦不断加剧,长安的文书愈来愈频繁地飞往边地,兵部忙得不可开交,各地的十几万人正在向丰州至宿州一线大规模集结,这节日注定有人过不了了。

他的意思还真应了焉兹那句话,命令各地尽量减少行动,团以上的出动必须先有节度使许可,并告知兵部,看来他是真的想来一波大的一鸣惊人。

当然,这一套流程下来自然让边军丧失了许多出击机会。

何知行开始觉得这个兵部左侍郎是沈维疆给他下的套,都不用白狄来杀他,自己就已经要累死了。

天天一睁眼四个司的郎中就在眼前转来转去,在籍军官士兵的登记、调拨、屯住、补给的安排;舆图的绘制,十几条行军路线的规划;保证传译的畅通,从陇右河西两道征调军马补充;武器装备的供给。何知行认为,兵部的人们在跳一场盛大的胡旋舞,从卯时转到戌时,

自己的七天假期被这帮人转没了。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

勤政务本楼

春节味还没散,大周就迎来了更盛大的上元节,朝廷在勤政务本楼上举行春宴,三品及以上官员、王子王孙和各国使臣才能参加,众人皆着白衣,以示与民同乐。

何知行当然是被邀请的,沈维疆还别出心裁地把他放在最靠近御座的地方,以至于何侍郎和御前侍卫频频四目相对,好不刺挠。

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何知行和众官员来往不多,只认识自己的直属上司兵部尚书和右相,好在众人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晾着,纷纷前来搭讪。

吏部尚书是何知行那天在圜丘上看到的鼠脸老头,不过看着其貌不扬,倒是特别热情:“上仙上仙!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还记得老夫吗?您只管大展身手,圣人很欣赏上仙,再熬几年上仙就是老夫的上司也说不定了!”何知行被一群称兄道弟的老头搞得无所适从,只有右相在旁边晃着牛角杯笑而不语。

“上仙,圣人想和你单独谈谈。”楚公公这次真是及时了一次,何知行急忙向众人告退,朝帘子后的沈维疆走去。

“学长,什么事?”何知行压低声音。

“你随我来。”沈维疆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栏杆旁,屏退左右。

“你放还你的奴婢了?”沈维疆开门见山。

“是。”那天之后,确实有几个奴婢选择了从良除贱,何知行也给了充足的钱,不过大多数人都说自己没处去,上仙对他们这么好,他们死心塌地地待在何府。

子肥泉也是一样的意思,她一个弱女子,除了教坊无处可去,身子早就是阿郎的了。这一番话撩拨得何知行欲火焚身,当即又和她行鱼水之欢。

“何知行,你得改掉这个想法。”

“为什么?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你呀,就是太随和,太好说话了。你是不是觉得,穿越过来就应该把那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带过来?包括意识形态,包括思想解放?”

“……”

“那些在穿越后建立什么共和、工业强国、土地改革,我告诉你,全是扯淡!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可能吗?足够的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第一要素,任何人——包括我们,都打不破这个禁锢。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把我们世界的那套带到这里——尺寸根本不合适啊,好么?”

“我……”

“‘检袁州境内,得七百三十一人,并是良人男女。’(《昌黎文集》)”沈维疆掰着手指罗列起来。”

“‘代公为通泉县尉,掠买千数人以供过客。’(《唐摭言》)”

“‘长安孙逢年,醉无虚日,姬妾曳绮罗者二百余人。’(《云仙杂记》)。”

“这就是这个朝代的传统,人人如此,人人皆认为理所应当,就连奴婢自己也这样认为,这还是有法律支持的啊,‘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唐律疏议》)。”

沈维疆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世人皆道大唐无上光荣,只记得万国来朝、上元节的漂亮花灯,却不知底下藏着多少污泥浊水。大周也一样,这里的人养奴成性,掠买良民者屡禁不止,你信不信,光是里面那群老头子,就可以凑出几万奴婢?”

何知行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灯火,百姓们在尽情游乐,即将到来的战争也打消不了他们的热情。

“你救得了十个,救不了一百个——就算你救得了一万个又怎么样,天下几百万的奴仆,你拿什么去救?他们身无分文,不久肯定又要落回畜生道,你救不救有什么区别?”

沈维疆拍着何知行的肩膀:“来到这里,就要入乡随俗。我知道现在北伐被很多人反对,但是我不会傻到去对抗整个体制,整个封建社会,那样的话,反对我的就不只是三省了,会是这里的一切。你最好趁早接受,要不然以后各种事会难做很多。”

何知行转过头看着他,沉默良久,然后慢慢地点点头,沈维疆笑了:“我就知道学弟好说话,咱们文理合璧,高瞻远瞩,那些神仙又能奈我何?”

宴会继续进行,圣人和何上仙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过人们发现何上仙像是蔫了一样,拨弄着盘里的菜,不说一句话。其他人也不敢问,只能在心里瞎猜。

长安各处的霄灯缓缓升空,长安的上空变成光的海洋,众人纷纷驻足在栏杆旁边吟诗作赋,何知行默默地看着飞升的霄灯。这些人世间的火烛是否会找到天地间的通路,让神仙们也体会体会凡人之乐呢。

“你们看皇城方向!”有人突然大叫。众人循声望去,那一片的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一个黑糊糊的影子在其中快速地穿梭,它经过的霄灯都像濒死之人一样无助地闪烁几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那一条黑暗的死亡之线正在朝他们延伸。

底下的百姓开始喧哗起来,一队龙武军撞开人群向皇城疾冲而去。

见没有人反应,何知行抓住侍卫快速吩咐了几句,这些是直属北衙的龙武军,他有逾矩之嫌,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不多时,大队士兵冲上来,把整层楼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手持劲弩的士兵在栏杆边排成一排,把闪着寒光的箭头对着那个飞翔的影子,勤政务本楼的窗被关上,火烛全部被熄灭,权贵被请回大厅里暂时避险。

黑暗中的众人挤在一起,何知行和士兵们站在外面,整座勤政务本楼成了黑暗的孤岛,楼下张弓搭弦、军令呼号声传来,远处还有增援的隆隆蹄声。

那个黑影冲到勤政务本楼的上空,徘徊盘旋,叫声凄厉刺耳。

众人发出惊叫,他们看到了那只鸟的样子,它身体像一只雄鸡,却长着一张人脸,那是在地府最深处才能看到的脸,带着来自地底的怒火,狰狞且邪祟。

弩队的队正想下令,但是喉咙惊惧得发颤,怎么也出不了声来。

“不要放箭,仰射的箭落下来会伤到宫外的百姓,用盾吧。”何知行建议旁边的龙武军将领。

他的建议得到了采纳,弩手被撤下,持着大盾的士兵上前铸成盾墙。众人通过缝隙观察着那只怪鸟,它并没有进攻的意思,最后朝着权贵们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虚惊一场,靡靡之音又重新笼罩了勤政务本楼,不过大部分人都心情低落。

“这是凫徯啊。”右相喃喃说。

凫徯,见则有兵。(《西山经》) 十三 保佑 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崇仁坊

何府

何知行吃完晚饭后又在宅子里乱逛,他给下人都放了假,所以有点冷清。

昨晚的异象倒是没什么,毕竟本来就要北伐。但是数天前神仙关于穿越兄弟的生死定论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只要把自己从公事中剥离出来,就会一直在脑子中挥之不去,他也说不清自己信不信,但这话在一个仙人口中说出来,没有威慑力是不可能的。

不会要变成土木堡了吧……

“!”子肥泉在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何知行的下巴碰到了她的额头,一股发香涌入鼻子里。

“怎么了,这么着急?”他捂着下巴问,这妹子的头怎么这么铁啊。

“奴婢正好要去找阿郎呢。”子肥泉搓揉着额头。

“这么着急吗,还没到晚上呢。”

“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脸刷得一下红了,“阿郎从春节前夕开始就一直在忙,完全没有歇过,上元节是大周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不出去看看阿郎可是枉来凡间一趟了。”

何知行点点头,这是个好提议,偶尔偷一下懒也没什么。

他打量了一下子肥泉:“那你去准备一下吧,两刻钟后出发。”

“诺,奴婢这就去和赵尉说。”她道了个万福。

“诶诶诶,要他们陪着去干嘛,你阿郎的身手也不算差嘛。”何知行这句话纯属扯淡,只是他觉得也没有谁会认识自己,更不会把自己当成朝中炙手可热的何上仙——顶多是一个贵公子。

“没有侍卫们陪着一起玩,阿郎不会无趣吗?”

“我刚才不是叫你去准备了吗?”

“?”

子肥泉穿着深青齐胸襦裙,系着金纹红束带,梳着三角发髻,手挽披帛,跟在何知行后面,发髻可爱地摇晃着。何知行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也停下来愣愣地回看。

何知行苦笑道:“肥泉啊,咱们可以并排走吗。”

子肥泉慢慢点了点头,走到他身旁,看着地面。

还是在意自己的身份吗?打完仗回来就让她脱了贱籍,给个名分吧。这样她就不用再这么拘谨了。何知行琢磨着,看着子肥泉低头露出来的雪白脖颈。

呵,又慢下来了。子肥泉把脚步放缓,眼看着就要落到后面去,何知行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背。

“阿郎——”子肥泉吓得抖了一下。

“我第一次逛灯会,你介绍几个好玩的地方呗。”

“嗯……观灯的话,长安各处都有的,不过以东北方几坊为最,兴庆宫前还有灯轮。看花车得昨天晚上看。百戏的话要去西市那边,那边番人多,各种奇妙的把戏都有。”

“走,去西市。”兴庆宫他早就去腻了。

“哇!”子肥泉两眼放光。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边,不过这是扶卢(踩竹竿),在外面都能看到。何知行站在她后面,看着圈里面的表演者顶着杆子,杆顶的小儿做出眼花缭乱的杂耍。

“那边那边!”她一兴奋起来什么都忘了,拉起何知行的手又向街角一处更热闹的地方走去,那里搭起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台子。

这是朝廷的东西,上面都是教坊中人,也就上元节民众们才有眼福看一看平时藏于宫廷中的文成之舞了。

台上纤腰林立,罗伞成林,台后的箜篌声缓缓响起,热闹的街口一下安静下来,众人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罗伞分开,一个身着血色襦裙的舞女踩着音律缓缓舞动,节缓则顾盼流连,奏疾则翩若惊鸿,披帛飞舞,光流转玉,舞成了一晕在涌动的潮红。接着,一个身着异服的男子入场,动作粗犷狂野,像是草原的风暴,和舞女你来我往。

何知行看懂了。还以为文成是个名字,没想到大周竟然也有个文成公主。

“世人只是歌颂文成公主对两国交往和吐蕃发展的功德,却不关心她是否情愿,真是如王昭君一样的悲情人物。不过她成了吐蕃国母,尊贵无比,也可稍解她的思乡之情了。”

“阿郎记错了吧,文成公主出嫁的是突厥的可汗,几个月后就死在了白狄的乱军中了。”

“……”

鼓声隆隆,饰演可汗的男子倒下,舞女围着他起舞,像一只丧偶的鹤,最后慢慢地伏在他身上。

乐声渐息,最后归于沉寂,人群中传来抽泣声。

两人来到一家客店,要了一个隔间歇脚。

“阿郎……谢谢你,还带我出来。”子肥泉用碗盖刮着茶上的浮沫。

“不妨,你开心便好。”

子肥泉迟疑了一下,诉说起了往事:“我家还没中落时,每次出游都有贵家公子来献殷勤,收到的信物我都拿不过来,说媒的更是踏破门槛。那时我不懂事,都回绝了,父亲也不逼我。遇到有人痴缠得紧了,哥哥们便会出面摆平。”她看着几面,脸上愈发红润。

这,这是要表白了?何知行坐立不安。

“那些王公贵子……家中个个都侍妾成群,更有甚着成百上千,天天寻欢作乐,以破瓜平康里的花魁为荣,一掷千金。他们都说风流倜傥,风流有了,倜傥在哪?为什么有些人不学无术还能博得赞誉,我不明白,是我病了还是大周病了?我看那些演义,太宗时勋贵子弟们个个都文武双全,这么传到现在全是痨病鬼?”子肥泉鼓着涨红的脸,下一句话好像很难说出口。

“但是,但是阿郎和他们不一样!”

何知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揪着自己的裙子,抬头瞄了一眼,又快速低下:“阿郎只是把我当做奴婢,但是、但是……”

行动总是比语言有力,子肥泉想了几个弹指,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娇小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从案上扑过来,把她的阿郎压在身下:“这是我在演义里看、看来的,唐突了阿郎,请莫要怪罪。”说完,用自己的双唇堵住了何知行的嘴。

洞房花烛夜对现代人而言是终章,但对大部分古代人来说,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何知行走在街上,整了整自己的圆领袍衫,子肥泉在旁边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抚着自己压皱的裙摆。

刚才她吻上了后,手又不老实地向何知行的领子伸去。虽然她上次没解开,但是这次何知行不敢再冒险,这个隔间完全不方便,外面还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他连忙直起身来,费了好大劲才把有些神志不清的子肥泉从身上弄下来,连说带哄地才让她住了手。

“阿郎,有几个姐妹腾不出空来,要奴婢给他们带些脂粉——可以去一下西市吗?”子肥泉怯生生地问。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阿郎应该会生气吧?

何知行点了点头,和她拐入坊门,自己找了个店歇着,脂粉之类的事他不好掺和。

刚才子肥泉真的把他吓到了,一直腼腆的她竟然那么主动,红色的小舌头拼命想挤进来——她真的只是看书看来的吗,进攻性真强啊。

过了几刻钟还是不见子肥泉的身影,何知行担心起来,一路问着摸到了店门口。

他看见店门前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几个侍卫站在周围,应该是某个贵家小姐也来这里采买。子肥泉和一个身着胡袍——长安胡风盛行,身着胡袍不算稀罕事——的女子正在叽叽喳喳地讲话,应该是她以前的好友。

何知行在侍卫的警戒范围之外找个小摊点了火晶柿子,一边吸着一边等。那女子说话很大声,不多时几句话飘进耳朵。

“肥泉我们都好想你!你知道吗,当时我们听到你家那事,感觉天都塌下来了!好些姐妹都哭了!圣人真是善恶不分!”那女子用手抚摸着子肥泉的发髻,心疼地搂着她。

何知行差点没把柿子吐出来,这女子竟然当街辱骂沈维疆,幸好周围人声鼎沸,有心才能听到。

“芸姐姐莫要乱说,让别人听了去怎么办。”是子肥泉的声音。

“我就说!你是被分给了那个何——何什么来着,何知行对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动你没有?”

“嗯……”

“他动你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咱们肥泉都欺负,”女子轻轻拍着子肥泉的背,“你瘦了,他是不是天天饿你打你?妹妹莫要担心,我这就叫我阿爸去收拾他——”

“莫要再说了——”子肥泉和街对面的何知行四目相对,不知所措,连连摆手示意她住嘴。

“肥泉你莫怕,我阿爷就管着他,他得宠又怎样?”

看来是直属上司的女儿,不知道是兵部尚书还是仆射,这下坏了,面都没见就给人家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我对他是真心的……”

“他都这样对你,你还帮他说话,造孽啊,”女子帮子肥泉捋着裙子,“你看看,以前你的裙子可是平平顺顺的,而今弄出好些褶皱来,他怎么对咱们肥泉这么粗鲁!”

“……”子肥泉问心有愧。

吁地一声,两匹马停在何知行面前,只有一匹有人,是一个右骁卫士兵:“何上仙,李侍郎在金光门上等,他有话想和您说。”

“什么事?”

“上仙去了就知道了。”士兵留下一匹马就离开了。

李侍郎是兵部右侍郎,算是他的同僚,不过有什么事要在城墙上说?

何知行站起来走过对街。

侍卫伸手想拦,他把袖子里的狴犴一露,手就惊恐地缩了回去。警戒圈的几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小姐。

“诶,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芸姐姐不要再说了,这就是何上仙!”

嘿嘿,还是我家肥泉乖,不像这个。何知行叉手:“在下兵部左侍郎何知行,敢问姑娘是谁的千金。”

那女子柳眉一撇,把子肥泉拦在身后:“我,我阿爷的名号也是你能听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显得气力不足。

何知行赶时间,朝着她背后的子肥泉说:“我听不听无所谓,只是要失陪了,你们好好叙叙旧吧——子肥泉你直接回去就好。”

说完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骑上马朝金光门驰去。

金光门

何知行一来就看见李侍郎身着白衣,笑吟吟地在门旁等着他,两人向监门卫出示了身份,一前一后向城墙上走去。

“李侍郎何事?”

“抱歉啊何上仙,打扰了你的兴致,不过这件事非常重要,得您出马才能做到。”踏上城墙,戍卫军纷纷行礼,两人朝北面走去。

“什么事这么重要?”

“这件事就是——不做任何事。”

又打哑谜!“李侍郎,咱们平时可知无不言啊。我问你宿州方向增援的行军路线,你也这样答得含糊其辞么?”

“哈哈,那当然不会,只不过这件事,比行军路线大了去了,老夫必须谨言慎行才行。”

何知行不发一言,他知道威逼利诱都对他没用,只能耐心等他自己交代。

“哎呦,这城墙啊——”李侍郎俯下身去,好像突然对城砖非常感兴趣,“这一面墙啊,是春德三十八年建的,那年太宗垂垂老矣,不过还是亲力亲为。他怕啊,怕这个国家四分五裂,想让这个国家流传千秋万代。于是春德三十八年秋,下旨工部,大兴土木,沿着原来的卫城……”

李侍郎每走一会就停下来诉说前人的丰功伟业,何知行静静地听着。城墙是一道分界线,把人间的繁华与落寞,光明与阴暗,分割开来,外面一片漆黑,里面人声鼎沸。两人走在分界线上,亦阴亦阳,亦善亦恶。

“这些砖头,年纪和我一样,不过他们比我们更忠于这个王朝,不管刮风下雨,任劳任怨,不置一词。死物尚且这样,我们为人臣的难道不羞愧吗?”

李侍郎结束了他的演讲,直起身来:“一个时辰前,圣人令,二月初五誓师开拔。二十三位五品以上官员,三位王爵,五位公爵,十一位侯爵,十位子爵,二十一位男爵随军出征。北衙四军,南衙骁卫、武卫、金吾卫、领军卫、千牛卫十卫倾巢而出,各卫大将军随军出征。另外还有一百三十五个折冲都尉,三个节度使,五个采访使,一个经略使,二十八个刺史。圣人自封讨狄行军大总管,节制全军,御驾亲征。”

“当然,有丰州刺史。”李侍郎好心地递过一份人事名单。

“这和隋炀帝征高句丽有什么区别?”何知行也顾不上这个世界有没有隋炀帝这个人了。

“隋炀帝是灭了高句丽(史实是高句丽被唐高宗灭)的,但这次……我怕难。我们不比隋朝,怕是汉高祖时的情况更好形容我们。”

“侍郎危言耸听了吧。”

“但愿。”

“不过你叫我来城墙上是何意?”

“救大周。”

沉默在继续,何知行看不到他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现在就要去见圣人。”

李侍郎伸手拦住他:“请止步,上仙。”

“你什么意思?”

何知行还想说话,但他听见了一种声音,这声音一开始很小很小,像蚍蜉入大海,但渐渐地清晰起来,在人群的喧闹声中破开一个小口子,紧接着像划破布帛一样切断寻常音。尖叫声、叱咤声、喝骂声、凌乱的马蹄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石相击声越来越大,他看向东方,是兴庆宫的方向。

街鼓雨点般响起来,武侯们冲上大街疯狂地驱赶人群,禁军的铁骑洒满了整个长安城,一场事变正在进行。

“你,你们要干什么!”何知行朝李侍郎大吼。

李侍郎毫不动怒,笑吟吟地向上仙大人叉手。

“上仙,要保佑大周啊。” 十四 武宗 金光门北段城墙

亥时人定

何知行双腿发软,不得不用手扶着城墙,李侍郎在旁边同情地看着他。

街鼓还在响,但是得益于街使的努力,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宵禁重新开始,然后坊内的所有灯火也被命令熄掉。长安像一个巨人,刚刚还活蹦乱跳,转眼间就轰然倒塌,城外的墨黑漫过城墙,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真的,自己太天真了。不谙世事的青年怎么会斗得过那些老油条?何知行还以为自己会像小说里那样,和这群老头子在权谋上兜来兜去,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来和你斗,直接就要把你赶下台,不,是直接杀了。

远处的嘶喊声间隙,兴庆宫内火光四起。

“龙武军真是精锐啊,这么悬殊还能坚持三刻钟。”李侍郎在后面说,他刚刚得到了属下的通报,“不过我们已经攻入大内了,北衙其余部队也被缴械,圣人应该还在观戏,这回他自己就身在一幕攻伐大戏中了。”

“是谁主使的?”何知行转过身去问。

“东宫,右相。”

“这两个能尿到一起?”

“确实,我也不相信,不过太子想上位,右相这几个月突然就成边缘人,还是情有可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明国公被杀开始,勾吾一战圣人和得了失心疯一样,把自己的心腹全部弄下去了,换了以前完全不待见的人上来。”李侍郎喘了一口气,接着说。

“本该更早的,不过上仙来了,只好再推迟。当圣人把我们这群老头子全部排外,即将北伐的时候,我们就知道,等不了了。”

“你们要杀了我吗。”

“哎呦,上仙,这是什么话,”李侍郎忙说,“这件事追根究底还是圣人好大喜功、穷兵奢武不是?既然您也是主和派,那就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何知行还有自己的筹码,但是不多,他们就是怕他使出什么毁天灭地神通来才不断授意他要忠于大周,既然忠于大周,那么把大周推入战争深渊的进元帝就应该被铲除。

“上仙的爵勋职位我们全都不会动的,您想继续干下去还是回到天上都行,”李侍郎安抚何知行,“只是以后可能不会一步登天了。”

这橄榄枝何知行只有接一条路,他又不能回天上。

“我们都觉得您在兵部干得很好,您能再待在这里也是大周的福气啊。”

“李侍郎,莫要在开玩笑了。”

“这是老夫真心话。”

“呵呵……”何知行苦笑地点了点头,“愿为大周效犬马之劳。”

街上的灯架像是史前动物的骨架,又或是隆冬的枝丫,张牙舞爪。

“一切都妥了,上仙一起去看看吧。”不知过了多久,李侍郎说。

他们两个人骑马向兴庆宫疾驰,街上空无一人,但是杂物随处可见、乱七八糟。

到了胜业坊,人开始多起来,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甲士和铁骑,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夹杂着烤肉味扑面而来。

“这些全都是南衙十六卫的士兵,十六个大将军全无异议,全力相助,可见是人心所向啊。”李侍郎和何知行一起下马朝金明门走去,兴庆宫本来白色的城墙上布满了火燎的黑痕、大片的血迹,偶尔还有黄色的脑浆,大群仆役正在清洗。

他们穿过门洞,扑面而来的焦臭充斥着何知行的鼻腔,往肺里钻。他面前一排排放着上百具尸体,龙武军最多,其次是着绿的宫人,还有少数几个侍女。周围大群士兵还在清理战场。

何知行看着眼前的惨状,胃里翻江倒海,冲到龙池旁把火晶柿子全吐了出来。他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死人,以往书上他习以为常的残酷终于变成了他不可承受的现实之重。

“上仙,嚼一下吧。”他一转头,满脸笑意的右相递过来一束薄荷叶,周围还有帝国中枢的各级官员和将领,全都在看着狼狈的上仙,“太子,哦不,是圣人正在赶过来,您一会见一见吧。”

“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右相挥挥手,其他人散了:“如果北伐,只怕是这的百倍。”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圣人有多犟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那天晚上……”

“上仙明白了吗?”

“明白了。”

“来看看圣人吧。”

右相带着何知行穿过人群,来到沉香亭里。里面只有几个士兵,被他挥挥手赶了出去。

地上放着五具尸体,一具是进元帝,两具是着红的太监,和两个女的。

“当时禁军冲进去的时候,人都跑光了,我也三令五申,不伤了无辜,所以你看到的死人已经算少的。”

“他们在南熏殿找到了这五个人,两个太监誓死不从,顶住门,被当场格杀。那个楚佐,”何知行这才看清地上那个是楚公公,“虽然去了势,不过还真有点血性,把一个人的手指咬下来了。”

“咱们的圣人用大周疆域图盖住自己,企图逃过追捕,最后被发现兀自破口大骂,奋力抵抗,被失手杀掉——我们本来只是想让他禅位的,这下好了,背上一个弑父弑君的罪名。”

“那两个吗,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她们哭着自己投了井,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其余人没有抵抗,都服服帖帖的。”

何知行看着进元帝,粗厚的嘴唇张开,眼睛圆瞪,显然临死前还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沈维疆没了,他并没有多伤心,反倒有种解脱感,一是两人早就心生芥蒂,二是——他是魂穿的,说不定就回去了呢,这也不能算学长死了吧。

“进元帝与我与你都有知遇之恩,给他起一个好一点的名号吧。”

“上仙勿忧,早就准备好了——周武宗孝德皇帝。”

“武吗?”

“上仙还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

“没有,呵呵,很合适他。”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即位仪式也要筹备良久。上仙先回去好好休息几天,等尘埃落定再来办公也不迟。”

李侍郎陪着何知行在众人注视下走出金明门。

“何上仙,老夫就送到这了。”

“北上的军队你们计划撤回吗?”何知行突然问。

“当然不。”

“还是要打?”

“对,打。”

“……”

“圣人虽死,不过他的战书可不会失效,我们也没想到他会那么急。三镇节度使都报白狄已在边境集结,大有入主中原之势,他们这次可不是只想抢几袋粮食而已。”

“白狄早有此意吧。”

“对。”

“那圣人白死了?”

“那倒没有,北伐和防反不是一回事,上仙在兵部混那么久了,应该知道,而且带上家底御驾亲征,这不是胡闹吗。”

“明白了。”

“政变的消息一到,白狄就会马上行动,郎中们我来看着,上仙放心去丰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