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爬行者》 【出题】生活艺术 一.

【校园里美好的人们太多,精明能干的女班长和她异班的知己、喜爱科研的少年和那记忆超群的少女、一同成长的三个男孩女孩、活泼如铃声的少女……

什么,你问我的美好在哪?

我和她并没有认识多久,她何等引人注目啊,但只是在看台上里匆匆的一个相识和她温柔的叙述,就令我牢记于心……

问我为什么不去追她啊……

没机会了,她已经死了。】

“A级机密文件只能第一领导者阅读,这是您自己定下的规矩吧。”

终控室的门没被叩响就砸向墙面,来人将手中掐着的蓝色文件甩到办公桌上,摊开的内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左上角则是一个鲜红的“A”。

“还请展统领解释一下,为什么喻挽扬一个文书部普通成员的手里会有这个。”

来者将身后的门重重上,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前方,那个被称为“统领”的女孩,安坐在办公桌后,左手抚着下颌,右手将文件夹从容地移到身前翻动。

“违禁药品名录啊,保密等级这么高的文件,是文书部部长亲自上阵整理的吧。”

“别转移话题!”林惜被少女优柔的态度激怒,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摔向地面,碎瓷片四处飞溅,办公桌后少女的眼神如同阳光下的潭底明暗交杂,但似乎丝毫不起波澜。

“这份文件保密度最高,我只保留了一份交给总部。展统领,您再信任喻挽扬,也不能泄露这种机密给她!”林惜的声音在封闭而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嘹亮了好几倍。“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吧?文书部所信任的,交给你的东西,你又因为一己私心给她看了多少?这让我如何信任总部?你到底把文书部当成机密部门了吗!”

慷慨激昂的指责。

“展彤,你到底把我当朋友了吗?”

这是唯一一句美中不足的,打着颤的声音。

背着阳光,展彤十指交叉,眼睛并不注视对方,傍晚似乎过于明亮,使她背后背负着强烈的光。

然而这光穿透不了少女,仅仅为她添上一层透明的金边,展彤在阴影中抬头,如同看着脸庞被光辉映成金色的林惜——此刻她里的晶莹正在闪烁。

“回去吧,林惜。”阴影中处传来冷静而冷漠的声音,凉得林惜一颤。

“你有好多重视的人在组织里呢,他们还在团结而努力地工作着。仅仅药品名单不小心被一个文书职员看到了,也不会怎样的。”

“你不要让他们失望啊,无论是对组织…”

展彤的目光忽然移向桌面上的一把钥匙。

“还是对你。”

目光移回。

……

“然后她说‘不管对组织还是对你’,然后我就回来了,然后…啊啊啊,太讨厌了!我也确实意识到监控室和天台的钥匙确实是只有她和喻挽扬有,我也没证据…”

林惜愤愤捶向窗台,震得洒在那里的月光一颠。

“的确,现在没有更多目击证人,你最好的做法是先不要声张。”

江阖站在林惜身旁,轻轻摇晃手中的杯子,一团团热气升腾起来,遮住了林惜看向月亮的视线,她觉得心里也一片雾雾蒙蒙,沉沉地叹了一声气。

“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他们都那么服从组织,那么信任展彤…江阖,你保密。”

少年继续摇着杯子,点了点头,一阵沉默,两人无声地站在窗前,圆月中悬,路灯已亮,正是从前上晚课的时候。

“还记得有一次晚课前在走廊里,杨殊拿了根教鞭跟我比身高,正生气的时候你来安慰我‘还会长高的’结果你俩都被我骂了,哈哈哈…”

“是啊,可惜后来你去了文书部,我去了研究部,杨殊去了探查部,很少碰到一块了啊。”

“聚少离多,也不算完全见不到。”

林惜脸上被月光渲染出回忆的微笑,捧起放在窗台上的本子写起来。

“不过你高一那时候更喜欢黏着展彤。”

“谁没事跟你俩大老爷们混嘞!

“哈…不过那时候杨殊跟我天天叨咕展彤是不是给你下药了……她是什么样的人让你

那么喜欢呢。”

林惜没有作声,只是不停下手中的笔。

“林老师还写呢。”

“嗯,这个月的死亡名单白天没抄完,借月光补一下。”

“给,不烫了。”江阖递出一直摇晃的杯子。

“这是啥。”

“茶。”

林惜恰好放下本子,接过茶杯。

江阖凑近本子看着林惜笔下的名字:

失踪15天(默认死亡)名单

陈迹 5.30

齐旭 5.30

杨殊 5.30

张晓红 6.11

……

王明杰 8.23

——文书部部长林惜整理

已经收笔。林惜低头喝茶,江阖抬头看向月亮。

“今天是八月十五啊,月亮真圆。”

校园的路上,无数感染者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在夜里挪移。但绿树旧荫,蝉声依然,圆月离人间太远了,她大概察觉不出端倪,只会觉得此景与旧日校园里少年们月下散步的情景别无二致吧,不然为何平等地洒下月光呢。

{景物变动不居,情趣亦生生不息。我有我性,物有物性,随时地变迁而生长发展,这便是生活的艺术,美满的生命史}

二。

【“彤彤,在联系课本剧的道具商?”

“嗯,商家一直不给我回话,马上就要彩排了……”

“那别联系了。”

“可我是班长啊。”

“那你先别叫班长了,叫展彤吧,这样就可以歇歇啦。”

“那我直接叫林惜多好呢,管都不用管的。”

“喂,不行,我才不当展彤呢!”】

日初升,阳光沿着拒马的缝隙渗进大厅,率先点亮了探查部的走廊,又一路爬上其他楼层,最后将住宿层照得透亮。林惜悠悠转醒,不禁再一次感慨,作为这个国家的高中生,竟然还真能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天。

当初探查部好一番周折才发现,“他们”对光亮和声音尤为敏感,因此从那之后,组织就取消了学校铃声和灯光的使用。终于把一大部分感染者斩除,使怪物们不再那么来势汹汹,这才能够从五楼一层层向下扩张,如今这栋主教学楼算是安全,只不过一楼的拒马还会时不时倒塌重建。每当看到探查部的人半夜扛起铲子睡眼迷蒙叫苦连天地下楼加固拒马时,林惜都觉得合理极了——当初上课都挡不住物理老师怒火的课桌,怎么可能挡得住丧尸?

林惜起身整理内务,一个活泼的声音从门前一掠而过。

“惜姐醒啦?那就拜托喊一下屋里其他人咯!”

林惜精确地到后门刚刚飞过去的身影,马尾飞扬的少女回头向她比了个“ok”。

医疗部的小姑娘沈意似乎充当了铃声,不是飞来飞去给探查部送药,就是楼上楼下地提醒各部门该吃饭了,该早会了。林惜拉开窗帘,让阳光洒在阴冷的居室里,曾经的日子像光束里的灰尘一样点点溶解,抵挡不住强光般的灾难的冲击。走廊里开始人来人往,林惜知道早会要开始了,但她不想走出房间,不想听到前面发号施令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统领】的声音。

林惜趴在窗边,俯瞰校园,组织已经将半栋食堂探查结束,收发室也探查过了。研究部以乎是一直没有动静,之前不是说发现了病毒源,还闹得那么大……文书部还算井然有序,不知探查部最近是不是很忙,看沈意天天跑来跑去送药……光影交错中,似乎校园还是从前的校园,铺着阳光的走廊里,除了尽头桌椅搭成的拒马,不曾再有灾厄的痕迹。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在林惜的眼中镶嵌在一起,不时用残酷的对比扎得人眼生疼。

“惜姐,”小姑娘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早会啦。”

“帮我跟统领请个假吧。”

“惜姐,不能这样,文书部还需要你。”

“就一次早会不去,没什么事的。”

“哈?惜姐,你知道以前‘就一次作业不写’在崔老师那是什么下场吗?不对啊,惜姐你以前是课代表,这些惩罚还是你代为转达的呢,你可不能背叛同志们、忘记惨痛历史啊!”

“哈哈哈”

林惜回过头去,房间内只剩两人,沈意已经走进来,坐在讲台边上。

“文书部部长的声音太好听了,每天早会听你汇报简直是享受!我是说,如果听不到,我的一些美好的品质、才艺、道德,就都会消失了!总之……惜姐,我们走吧?”

林惜再也无法拒绝这个姑娘了,她向她走去。沈意递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纸。

“给,惜姐,背面还能用,阖哥请我喝茶的时候总念叨,文书部最近好像很缺纸。”

林惜接过纸,纸的正面是一些已经陈旧掉色的墨迹:

高二三班课本剧《红楼梦》

导演:沈意

……

林惜将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

失踪名单(15天以内,存活情况未知)

沈意8.25医疗部

……

——文书部部长林惜整理2023.8.30

又是相似的月夜,江阖身着相似的白衫,手中摇晃的杯子升起一团团相似的热气。

林惜借着月光将纸翻回到正面,向江阖讲解着沈意的剧本。

“她原先是设计让十二钗最后以各自结局从宝玉面前走过然后谢幕吗?这个创意真好!就是王明杰真的演得好宝玉吗,哈哈…“老刘要客串贾政吗,我们班也要找他帮忙,是不是跑不过来啊……”

江阖侧着脸微笑着听着,一如既往地将杯子递给林惜。

“茶。”

林惜品茶时,江阖凝视着窗台上的剧本和林惜先前记名单的本子,突然喃喃了一句。

“这两份名单,真的会有区别吗……”

“没有。”

江阖一惊,显然是没想到林惜听到了,林惜放下杯子,望向夜空。

“所有失踪的人,无论是否在15天以上,都没有回来过。”

真可惜啊,剧本最后也没有演成,原定演出那一天,老师们集体去了礼堂,学生们正要离开时,灾难来临了。然而好笑的是,许多之前为了课本剧准备的道具竟然成为了珍贵的物资。

然后便是,大家聚集、展彤建立组织、部门分化、搭建拒马……

校园处处是焦木残尸、血迹和内脏涂在原先荫蔽的青石小路,已经不成人声的嘶吼混杂在扭曲的躯体上、在校园游荡、在悲伤中永生,幸运的遇到探查部,一铲子或者一棍子解脱,不幸运的误打误撞走进主教学楼,以旧日的同窗为食,最后将他以失踪人员之名送到林惜的笔下。

然后那被撕咬的残躯,再变成另一个怪物。

【沈意】

与无数其他名字一样,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

好像游离在尸潮和死亡的剧本之外,只在清晨的梦里出现一下,站在迷离之中露出她一贯的笑脸:“惜姐,该起来上早会啦!”偶尔,看着这个姑娘一蹦一跳的身影,林惜也会暂时忘记自己的脚下无数丧失了理性和生命的“他们”正身穿和自己一样校服,在污血和残肢中异变成噩梦。

“江阖,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是感染者、丧尸、尸潮、怪物、‘他们’、还是杨殊、沈意、王明杰?”

“今天的茶合口味吗,我多放了点糖。”

“江阖……”

“林惜,不管他们是什么,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林惜意识到,抄写的名字确实在不断增多,江阖的眉头逐渐紧锁。

“必须告诉展彤和探查部,拒马可能出问题了。”

{善于生活便是艺术家,一般人常以为艺术家是一班最随便的人,其实在艺术范围内,艺术家是最严肃不过的,锻炼作品时常呕心呕肝,一个代号、称呼、一字也不肯苟且}

三.

【“展彤,高一高二各班班长要求去三楼会议室开会”

“展彤,咱们班的校门口临时车辆停放表交了吗?”

“展彤!老师说下节课他不在,让班长看自习。”

“展……”】

“展彤!”

一个少年愤怒的声音自后排传来,打断了研究部的报告,江阖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打断早会,这还是第一位。

“是我们部的叶倾!”林惜在下面小声告诉江阖,“好像是沈意的同班同学。”

“总部到底是怎么分配探查任务的!为什么这些天失踪的人数越来越多!”

展彤抱着双臂,如同往常一样的姿态平静的看着对方。

“不好,还没汇报拒马的问题。”林惜慌忙的要起身,江阖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先别动。”

“我再问一遍!这些天失踪的人比没建主拒马的时候还多,展彤,我们都只是高中生而已,为了活下去我们百分之百地信任你,我们已经做了那么多计算、那么多工作、为什么外面就像是无底洞一样,你派出去的人还在不停地死去、失踪!”

“什么嘛!”林惜向江阖小声抱怨“有外派就有可能失踪,这个叶倾在胡闹什么,第一天来吗?”

“小声点,”江阖掩着脸小声提醒林惜,“不过看样子,拒马似乎问题不小。”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走廊骚动起来。

“为什么派出去的都出事了……为什么派他们出去!为什么不派喻挽扬,不派林惜!我知道了,你本来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吧!凡是和你亲近的人,都安排在了最安全,最封闭,最没用的文书部!然后让那些和你不熟的人去送死!”

江阖感到自己按着的肩膀从激动突然到沉寂,看到林惜激昂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他轻轻拍了拍林惜的肩膀。台下骚动越来越明显,但听起来更多的是在维护展彤。

“当初谢鸣谚就是不明不白失踪的,可现在连沈意都失踪了!她是医疗部的人,怎么会突然没有原因的失踪了呢!?为什么失踪的不是你,不是你文书部养的那些废物呢!”

质疑和辱骂少年的人越来越多,展彤终于开口。

“他情绪状态太不稳定了,医疗部把他带下去吧,今天早会先开到这,其余工作在明天一起汇报。”

人群并没有静下来。

“我们已经在这浪费了这么久了,还要继续耗无所谓的事吗?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共同探讨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会说什么胡话?喻挽扬,跟我回总部,我还有工作要交代你。”

人群散去,江阖拍了拍林惜,小声问她:

“谢鸣谚在哪个名单里,15天以上的吗?”

没有回答。

“林惜?”

江阖蹲下身,他看到林惜靠着墙,双手抱膝,沉木地望着墙角。

“……”

“文书部其实一直都是这个角色吧,大家公认的不劳而获者。”

“研究部才是解决整个灾难的核心啊。”

“整理个名录什么的,根本没有技术含量,真正有实力的人,根本不会被分到这里。”

换作江阖默不作声,而林惜低声轻语着。

“谢鸣谚是7.20失踪的,探查部,应该和叶倾是朋友吧,也难怪,当初杨殊五月末失踪的时候我也挺伤心的。”

“我也只剩这点记忆力还能用了。”

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来人往,但匆匆忙忙中日子流水一样过去,这点倒是没变。

只是流向大海还是沙漠,无人知晓。

……

“这几天叶倾都没上工呢。”

“可能还得在医疗部缓一段时间吧。”

今天没有月亮,但也晚也算明亮。

林惜今晚没有抄写名单,而是在翻看一个档案,江阖看到左上角鲜红的“B”,便与林惜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适时递上手中的杯子。

“茶。”

“嗯,我一会喝。”

沉默片刻,江阖开口。

“这是咱们A省最好的高中吧。”

“嗯,怎么了?”

“出分的时候,我着实开心了好久,真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

“……”

“但是林老师比我更厉害。”

江阖用他那一贯的,微风一般的笑容轻轻点缀在夜色中,倒映在林惜的眼里。

“林老师当初,是他们里最厉害的啊。”

夜色沉沉,以至于到了极点而返,犹如黎明的昼色,却照不清林惜脸上的表情。

“谢谢你,江阖。”

“林惜,你觉得展彤有没有假公济私?”

“我怎么能够来评价……毕竟论起来我是被‘济私’的那一伙人……”

“你想一下,她是四班的啊,如果真的偏心自班人,为何失踪的四班人不少反多?”

“我不知道。”

“展彤为什么会重用一个文书部成员一直做她的副手呢?”

“这……不知道。她已经太久没有跟我袒露心声了,或者说,她一直就没说过心声。”

江阖轻叹一口气。

“展彤这个人,我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语毕,林惜眼前浮现出那年秋游时,在漫天红黄相接的落叶雨中,她紧握着展彤的手说,彤彤,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太过于专注,以至于忘了去看展彤的眼睛,如果那之后的一切都是螳臂兰花,那一刻应该是最后可能知悉她真心的机会了吧,因为那之后,展彤的双眼完美无瑕,再也找不到一丝裂痕了。

{这种艺术的完整性在生活中叫做“人格”。凡是完美的生活都是人格的表现。大而进退取与,小而声音笑貌,都没有一件和全人格相冲突。}

四.

【“谢鸣谚,给你这个。”

“我只记得我让你帮我带水来着。”

“我买饭的时候划反了,买汉堡划成你的饭卡了。”

“哇,沈意,你就是存心给他加餐吧,真歹毒啊,女人为了显自己瘦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

“叶倾,再说话老娘抽死你。”

“啊?等等我也有份啊。”

“也划反了。”

“我都没把卡给你,牛X!”】

“我为之前早会上的失控行为和不当言论向大家道歉。”

鞠躬,看不清叶倾的脸,只能看见他身旁的展彤表情依旧如常连镇静都没有。

……

晨时光好,丁达尔效应下,光束分割着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一切清晰可辨。

今天的早会选在大会议室开,讲台上只剩展彤,头顶的话筒年久失修,在前后距离二十几米的百人教室,她的声音却依旧响彻,丝毫不落下风。

“从你们扛起桌椅和武器,在五楼搭建最初的拒马时,我们便是战友。”

“每个部门各司其职,文书部的工作有多繁重,你们也根本想象不到。”

“你们所谓的与我关系亲近的林惜、喻挽扬,她们的工作繁重,责任重大,我想大家也有目共睹。”

“二、三层探查部、四层文书部、研究部、医疗部、后厨、五层住宿层、六层监控室,除了第六层因为安保问题不见天日以外,其他部门都在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间井然有序的运转着,探查部带回的食物、药品与人员情况,全由文书部整理,研究部则在实验研究中寻找在灾难中存活的可能性,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同伴才得以团结于此,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集体每一个人,我们不应该质疑和猜忌,亵渎了日复一日的努力。”

“毕竟我们都是为了生存。”

连沉静都没有,她只是自然、正式,与生俱来的属于领头者的威压已经赋予了他头狼一般的气质,更何况生存的命题过于沉重。

在灾难的长夜,没有炬火,只有月与狼的双眼凛凛地闪着寒光。

林惜望向展彤的眼睛,当年没有灾厄时秋风里那双温柔清澈的杏眼,如今只觉深不可测。

……

“茶。”

“先放一边吧。”

林惜揉搓着眉心,显然头疼不已

“你觉得徐宁怎么样?”

“医疗部顶替沈意的那个小姑娘吗,很活泼的那个。”

“对。”

“她不是沈意。”

“……”

“为什么展彤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冰冷呢,她的决策很优秀,安排很到位,但我就是觉得,她身上属于少女的生气一丝也没有。”

江阖无言地站在林惜身旁。

夜如泼墨,今天一丝月光都没有,只能感到冷刃般的风刮划着玻璃,如同夜的哭嚎与求救,窗外有黑影飞速坠落,不知是乌鸦折翼而落,还是人眼已经不能接受这个世界,开始帧数错乱。

亦或是,二者兼有。

八月的凉风散走了最后一丝鸟鸣。

坐落在六层教学楼的天台,堆放着一些建筑废料,在暗沉的夜里蒙着旧时代的尘灰。少女们伫立在失去了霓虹灯光的城市的上层,取而代之的她们带着一身银白的月光,反而成了这个时代鲜明的标志。

展彤站在天台上,与身边的少女一同俯视校园。

与白日里狼王冷冽的气质不同,此刻的展彤背对着天台边缘,将全身的绝望袒露在少女的面前。

“再帮帮我吧,陈迹,像平时那样。拒马已经不能再加固了,我该怎么办。”

“探查部就是个敢死队,里面的人几乎都有去无回了,我根本保证不了他们的安全。”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垂下高昂的头,放松耸直的脊背,浑身的羽翼都在颤动一般,展彤掩面低咛。

风拂起少女轻飘飘的衣摆,被叫做陈迹的少女走上前,将一只手放在展彤的胸口。受伤的鸟儿还在颤抖,这只手并没有给她带来愈合的力量,但她渐渐平静下来,如同湖面的波纹渐收。

良久。

不过在这个本就光怪陆离的夏夜,倒也称不上是唯一的奇谈。

“茶再不喝就凉了哦。”

“算了吧,江阖,我还不想死。”

林惜端起水杯,将碧绿的茶水倒在走廊里。茶水溅起玉珠后又砸在地面,汇成一条涓细的河道,流经之处倒映着世间险恶的狰狞面目,却又以清雅的茗香伪装成落珠的玉盘,一丝不染。

此夜不可谓不魔幻。

{艺术的创造中都必寓有欣赏,生活也是如此,“觉得有趣味”就是欣赏。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对于生活的艺术如何欣赏}

五.

【“展彤,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只是希望你赢,你多重是这个比赛……”

“让我获得不清不白的荣誉,会很开心?”

“对不起……陈迹”

“既然知道我为这个比赛做出了多少努力,就更应该做出公平的判决!”

“对不起……”

“你太幼稚了,展彤,难怪做不了成熟的领导者。”】

“你是最合适的,展彤,只有你能做这个成熟的领导人!”

教学楼内乱作一团,尖叫、哭喊、铃声混杂在一起,慌忙逃命的群众蜂拥到了五楼,做着最后的挣扎。面如白雪的少女如今更因为手足无措而苍白,展彤靠在窗边,双手猛地被林惜握住——她面色红润,呼吸急促,站在展彤面前,如同一轮炽烈的太阳逼近。

“他们现在一定都被吓坏了,有人出来领头,一定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聚在你身边,更何况你,是四班班长还是学生干部,平时就很有公信力。”

从脖颈处蔓延的黑色纹路,将一个又一个春天侵蚀成失去理智的野兽,没有原因没有措施,在午休快结束时爆发,众人被尸潮逼得步步紧退,在绝望和慌乱中退到了五楼的走廊尽头。

再往上是监控室,根本没有后路了。

展彤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寻觅一圈,扛起一把铲子,一把推开林惜。

“林惜,帮我统计人数!”

冲到前排不算费力,毕竟人群正像海绵一样疯狂往后压缩,楼梯口爬上一只丧尸,展彤看准目标,拉开腿距与肩同宽,紧盯着前方,使出自己挥舞羽毛球拍的动作,用最大的力气一铲拍上去——

污血,白浆,碎骨,诡异的黑色汁液——冰冷的,溅到铲子上,脸上,腿上,像烟花。展彤双臂颤抖,用最大的力气握紧铲子,面前那个和自己身穿一样校服的生物,已经失去了头颅,倒在地上。

这一举动很明显震慑住了人群,学生们死死盯住这个血腥的场面——这个在污秽和黑暗中举起铲子的“救世主”,仿佛正在把五楼辉映成一座圣洁的教堂。

“所有同学!用舞台剧的道具!有力气的加入我!没力气的去帮林惜把桌椅搬来搭到一起,尸潮移动的速度很慢,林惜记得怎样搭万无一失,我们来得及!”

如往日一般可靠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便有北极星一般指引的力量,少女重新举起武器,头狼在潮崖之上,对黑夜露出獠牙。

{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义的艺术}

走廊恢复寂静,林惜与江阖对峙着,二人在月下聊天时也常一起沉默良久,但不曾有过这样的死寂,或许原因是,今天没有月亮。

“林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清楚?”

林惜唰的打开之前翻阅的“B”级文件展示给面前的人,鲜红的字母旁印着:

各部门成员起居衣食情况(α版)

“江老师恐怕不知道吧,文书部做的工作比你们想象中全面的多,而这一份甚至是B级保密,江老师要不要猜猜,探查部人员失踪频率越来越高,这是为什么?”

{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自己的作品}

“失踪的人可是和你的茶水息息相关呢,你那么聪明,具体数据就不用特意给你证明了吧?”

“对。”

“……你承认了。”

“他们的死和茶水有关。”

林惜一直咄咄逼人的眉眼忽然软下来,浓郁的失望和诧异从密不透风的凌厉中渗出。

“你都不辩解一下吗……为什么这样做?我那么信任你,江阖。”

江阖白色的衣衫被过廊的风撩起,他转头出神地看向旺盛的黑夜,有什么隐秘而疯狂的,正在那里生长。

{这种作品可以是艺术的,亦可以不是艺术,就如同一种顽石}

“江阖,你真的很聪明,还故意误导我拒马有问题,但,拒马是我当年和展彤一起设计的,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它的损坏周期?”

“那要不林老师也猜猜,半年前研究部那场声势浩大的研究,为何不了了之了?”

“……你们不是研究病毒源失败了?”

“我们没有失败。”

{这个人能把它雕一座伟大的雕像,而另一个人却不能使他“成器”,分别全在性分与修养了}

“学校的水,就是病毒源。”

“不可除,不可逆,50年内找不出净化的方式或者血清。”

“除了学校,我们根本没水,而这种病毒在体内,没有人能抗过50年。”

“所以,我们从入学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不是死亡,就是异变。”

黑夜中的东西还在嘶吼着生长,啃食着孕育黎明的子宫,让一切生息死在无声的此地,无人生还。

{知道生活的人就是艺术家,他的生活就是艺术品。}

电闪雷鸣的雨夜,烂俗小说最喜欢的发生重大变故的天气。

科学家一个人借微弱的烛光留在实验室,桌子上胡乱铺着瓶子,记号笔,茶叶袋等各种杂物,他要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将杯中的水喝掉一半,另一半倒进器皿中。

“……”

正如他能想到的最坏可能。

科学家打开窗子,把器皿内反应正激烈的液体全部倒进雨里,然后打开实验室的门,宣告实验失败。

“无现象产生,病毒源查找失败。”

……

“只有我知道实验的最后一步发生了什么,用你们文书部的话来说,这叫‘A级机密’。”

“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林惜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我瞒下真相,就是为了让他有意义。”江阖始终看着窗外。

“有什么用,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林惜忽然笑起来,眉眼竟然难得地舒展了。

“难怪我只能在文书部,你们都是为了大义忍辱负重的人呀,我真是任性又幼稚,伤心这个,怀疑那个,到头来大家竟然早晚都会变成扭曲的怪物!”

起因、经过、发展。

高潮与尾声

{生活是艺术的杰作}

六.

【“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匆匆忙忙地疾驰而过,无暇一回首流连风景,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了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在这艺术般的生活,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惋惜的事啊……”

“以上文段摘自朱光潜《谈美》,感谢大家的收听,关于写作中能用到的性别互换的手法介绍完毕后,接下来让我们在沈意同学点播的歌曲《生命》中结束今天的广播。”

“我是校园广播站站长喻挽扬,我们下期再见。”】

“我是总部临时统领人喻挽扬,前统领展彤于昨晚失踪,故暂时由其助理代理。”

在北方,没有星星的夜晚往往代表着第二天的雨,然而昨晚天都黑成个锅底了,今天竟还是艳阳高照。江阖望着窗外出神,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惜,林惜始终沉默不语,毫无反应,而台下的人群早已开始吵闹不休。

“进行部门长改选,经过总部思考比对,现决定,探查部部长由郭晨改张轩,研究部部长由江阖改王静,医疗部部长由沈意改徐宁,文书部部长由林惜……”

“改林惜。”

{文章忌烂俗,生活也忌烂俗,“风行水上,自然成纹”,生活与文章的妙处都在于此,在什么地位,是什么样的人,感到怎样情趣,便展现出怎样言行风采,叫人一见就觉得和谐完整,这才是艺术的生活}

矗立于此百年的古校,正犹如一座王国,庄严高贵,但与世浮沉。

最后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起舞,与围拥着学校的脚步蹒跚的信徒们相映成景,在三流散文一般的生活中诠释道义,忽略所有的逻辑和铺垫,每一笔都零散无形,荒诞不经,但无比虔诚。

{苏东坡论文,谓如水行山谷中,行于其所不得不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这就是取舍恰到好处,艺术化的人生也是如此。}

【还可以吗?至少丧尸的设定还没有说烂俗到不能看。

生活已经荒谬至此,我也只能和它一起狂欢了,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我的初衷从未改变。

这个时代毁了我的爱,那么我也只能毁灭这个时代的一切了。

这也是我唯一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了。

——喻挽扬】 【解题】展瞳 【我要讲的故事很好懂,故事发生在一座王城。

这个王国饲养了一只龙,命令她守卫王国,而龙却无意伤害了王国的公主。】

【龙被放逐,而王城却在此时开始灾厄横行。】

五楼的公示栏上张贴这辩论赛的结果,

冠军高一三班

亚军高一四班

季军高一十班

往日明丽如同白鸽的女孩,此时正伏在公示板上小声啜泣,浑身雪白的羽翼微微颤动。人来人往。

我叫展彤,高一四班的班长。

今年是我做班长的第十年,我对每一个集体都付出着真心和热爱,甚至将其视作自己内心最崇高的信仰——现在想来,确实幼稚得可笑。

我用真心揉开了紧紧护住的四班,却其实根本没有捂热任何一颗心,所有人大概都觉得我傻吧,在这个时代还高喊着什么“集体荣誉”“信仰”“团结和爱”,其实根本没有在乎我这个位置的人怎么样,每个人只是匆匆忙于自己的生活和学业,只有我还乐此不疲地为别人做着嫁衣。

“说够了吗,没说够我再去买瓶酸奶。”

“陈迹!我正emo呢!”

艺术楼的小路旁,两名少女悠悠漫步,我情绪酝酿得正浓,转头看着陈迹正舔着酸奶盖,实在绷不住了。

“所以呢,他们怎么地你了吗。”

“也没怎么样……”

“那就很好了,展彤,生活又不是每天都需要煽情。至少在我看来,你是一个优秀、真诚、稳重的班长,四班也没什么大事发生,这不是很好嘛。”

“唉。”

“叹什么气。”

“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像你这样思考问题。”

“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等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冷静理智点倒是合适。”

“不,谁要夸你理性了,我要骂你麻木冷漠。”

“好家伙,不过我对辩论可一点都不冷漠。”

“是是是,辩论小天才,决赛加油啊,带三班拿冠军。”

她像往日一样小声笑起来,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共同散步,也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笑声,我所依赖的,所习惯的,一切都在那次比赛后,戛然而止。

我被选为那次比赛的总评委,将比赛评分的匿名表格收上来之后,我默默计算着,评票结果是四班比三班多出五票,而我即将把票数公布。几十张评分表握在我的手上,我想起陈迹每天连吃饭都在思考辩题的样子——常常猛地放下筷子滔滔不绝,我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生活是艺术的化名,如戏剧一般,幕幕推进,既有拍手叫好的时刻,也有猝不及防的时候。

我想到了上一届辩论社的社长选定陈迹做他的接班人,但我没想到,他为了让陈迹熟悉工作,会将全部评分表也作为了交接工作的一部分。而在三班获得了冠军的那张公示贴出去,陈迹恰好手握几十张评分表一脸沉默地走进四班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明白那段日子的节奏怎么可以那么快,转眼的功夫,在我一封封乞求原谅的信全部石沉大海的工夫,在我正打算趁着课本剧见她一面的工夫,生活天翻地覆。

很清楚的故事对吧,也很简单,因果报应罢了。

但我还抱有一点希望。

【若是龙诚心改过,或许仍有机会获得公主的原谅。

于是龙在岌岌可危的世界点燃炬火,照亮王国的每一个角落,日夜不歇地守卫王城,直到……】

拒马的搭建需要用到桌椅的结合,好在,这是这个学校最不缺少的东西。在各楼梯口处设定好的位置搭建,再用两组椅背的结合做好单向“门”,这样就可以有效地阻挡“他们”,而有关高度和厚度,林惜也向我提出了不少有效建议,至少安保问题不必担忧。

“部门”分化吗……人数一定够,那边只剩具体安排问题。几百人的去处都落在了纸上,我惊讶的发现,自己不可能再只是一个“班长”,面前的面孔或生或熟,来自不同的班级,而他们脸上的那份信赖和向往,远胜过曾经那间教室里脆弱稀零的几份赞许,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起,我开始感谢灾难的到来。林惜思索片刻:

“展彤,既然是你带领的我们,那我如我们直接叫你‘展统领’吧。”

统领,冷硬的称呼,但还算掷地有声。

【直到她在照亮的暗巷处看见了早就死在黑暗里的‘公主’。】

我完全不知道灾厄为何爆发,只知道老师和第一批学生去了礼堂之后,便有身上蔓延着黑色纹路的学生踉跄地跑回教学楼……但我知道从何找起,嘱咐林惜安顿好大家找几间空教室先歇下,我用手上握着的那把铲子寻找着还安全的办公室。

拿到钥匙,我分辨出监控室的那把,独自登上六楼。

被电脑和机箱锁住的阴暗房间,我庆幸着学校的供电系统还活着,便把铲子搁在门口,走进屋内查看。很幸运,除了礼堂附近的那一台打不开,其余位置的监控我都能看到,意料之中,昔日熟悉的校园里,随处都有“他们”在游荡,即使有心理准备,我也不敢久看,但是很分明的一切影像和那把刚刚洗去鲜血的铲子都在告诉我,昨天已经是梦了。

过去的生活不可能在回来了。

我想起陈迹对我的评价,想起林惜对我的期盼,以及幸存下来的人们,他们眼中热切而疯狂的,求生的渴望和依赖,我知道,新的开始已经来到了。

我可以操纵一切,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六楼之上的天台,每天查看监控结束后,大概是落日的时候吧,教学楼内不能开灯,防止“他们”被吸引到楼内来,所以各部门的工作也结束了。斜阳总是不合时宜地把末日的大地映照得如此温馨,一天最欢声笑语的时刻,我从拒马的另一端登上天台,远离喧嚣和牢骚的地方,我知道有一个人会在那里等我,每天的那个时刻,独属于我。

那天,她鼓励我将过去的学校记录下来,从那之后,我开始写日记。

【龙知道公主已死,但她仍不能就此离去,炬火还在燃烧着,她将目光投向公主交给过她的王城。

而此时,一名流浪商人出现在龙的面前,她也是一名少女,她神秘兮兮地告诉龙,她有拯救王城的方法。龙将目光投向流浪商人的身后,灾厄仍在漫天横行。】

学校之外还有没有幸存者?到底还有没有方法能够向外界求助?小卖部和食堂的食品物资总会用完的,到那时,我们怎么办?各部门运转不迭的白天,我在冥思苦想中得不到问题的答案。他们是否信错了人?总有一天他们从狂热的恐惧中冷静下来,到那时,他们是否会发现,我也只是一个盲从的傀儡,根本没有方向?

“需要一个有机会到各部门去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每天见到每一个人,保证他们的心情和精神状态没有问题。”

“一个医疗部的人,似乎很合适。”

又是夕阳的风拂在脸上,天台边我将愁苦的问题倾诉出去,而她也如往日一般值得信任,给出了理性思考后的最佳答案,在这里,我终于能为终日纠缠我的难题长舒一口气。

“文书部的人似乎有点受欺负,你最好找一个爆发点,公开说一下这方面。”

“好。”

“让探查部的人试试找可开垦的土地吧,去学校对面的商场要过马路上一大群尸潮,几乎就是有去无回,之前林惜说的有道理,实在不行开个农事部。”

“嗯。”

“有发现收音机之类的东西吗?”

“林惜发现了一台,刚想找你看看。”

我对面前这台收音机做了无数尝试,但除了喑哑的怪物的吼声和杂音外,再无其他音讯。陈迹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面前千百次的日落颜色相仿。

“展彤,告诉他们,救援联系到了,但到来十分困难,因为距离太远且难以定位,大家要耐心等待……”

“谢谢你,陈迹,没有你,这些事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能陨落,展彤,我也说过你应该是合格的领导者的。”

“陈迹……”

“宗教之所以盛行,就是因为科学的救赎尚未到来。现在这样的灾难袭来,作为仅仅活了十几年的孩子,他们也只能信‘神’。”

坚定,智慧,理性。

我望着陈迹那双这样的眼睛。

神也有信仰的神,所以她诚惶诚恐,无比信任,也如履薄冰。

{日记里记过去的事,还真是稀奇,不过我也怕有一天会忘记,曾经的,还带有色彩的那一切。那是高一的运动会开幕式,从制作班服,到口号和队列设计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然而厂家过于不靠谱,直到彩排那天,班旗也没有送到。看着满操场各色各异的旗帜飘扬,而自班同学或羡慕,或埋怨的声音传来,我手足无措,更伤心至极。

“厂家说今晚必须送到的吧?”

“对……”

“那就不用担心了,送不到让他赔钱就行了,送到了不耽误明天正式开幕。”

“可是别的班都到了,就我们班的没有。”

“展彤!分班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想有的没的。”

“……”

“一个开幕式而已,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还是优秀的班长。”

“谢谢……你是?”

“啊?好歹分班之前也共处了一个月,班长你记不住同学名字?我我我我真的服了!”

“陈……陈迹是吗?”

“哟!激将法有用是吧!”

前十几年的人生,我一直将集体的荣辱视作己任,像天性,又像习惯,我想,这本日记大概会是我的“遗书”了吧,那我只在这尚且自封为有“大爱”的人,得不到回应已经太久太久,直到我熟识了那个叫陈迹的女孩,她似乎给了我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流浪商人常年行商,她了解这座王城的每一条街巷,她指引着龙加固着王城的防线,但龙依然没有办法根除灾厄,实现公主的遗愿根本没有头绪。】

【然而,王城的人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公主的死。】

终于步入的正轨并没有想象中顺利,神的权柄握在手上,总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王座上的血迹和锈斑。

我将林惜任命为文书部的部长,我知道这个位置会引来许多的闲言碎语。为此我只能委屈身边亲近的人来做承担。

我要求文书部详尽记录药品名单、幸存与死亡名录、起居表等等等等,但其实,我们又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宏大组织,很多记录的东西根本没有实用意义,但我不能让所有人像雪球一样滚向未来的洪流,必须让大家相信,所谓“总部”自有一切伟大的计划和安排,至于研究部,我安排常年化学竞赛与生物竞赛榜首的江阖领导部门,探查部若能取得残肢样本,便交给他们研究,不求解药什么的,但一定让沈意明里暗里告诉大家“很快就能查出预防方法”。

“你安排了沈意做那个人选?”

“是,但我没有多说,主要就是安排她‘鼓舞士气’,她也很信任我,她也坚信着总部的‘安排’。”

“……”

“陈迹,我根本没有办法,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

“你有办法,从你扛起铲子的第一天开始,你就是‘主’,是‘神’。”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至少你保护了很多四班的学生,你没有渎职,展彤。”

在天台,我与陈迹好好翻阅了一下林惜整理的名单。

“这样不行,陈迹,几百人里绝大部分都在探查部,即使我根据监控尽量指挥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每次外派能回来的实在太少,我真的只能这样让他们不停地去送死吗?”

“不然呢,不找吃的,不试图突破校门,不送死等死吗?”

“……”

“你有事瞒着我,展彤。”

“……”

“你在监控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那可太多了。

{我与陈迹熟络后,便每天一起吃了饭在校园里散步。

“陈迹我真的好崩溃,我每天为了班级累死累活,还有那么多人说闲话。”

“喜家德水饺,因为干净好吃,全国直营三百家,妈妈我要吃喜家德水饺……”

“陈迹,我认真的!”

“你每天半夜都在手机里崩溃,每天都说你是认真的。”

“呜呜……”

“诶呀,咱都打辩论的,不至于别人说啥你就信啥吧。”

“呜呜呜……”

“真毕业了谁认识谁呐。”

“你别说话了,我更闹心了。”

“这是一个辩手的基本素养。”

“你是想告诉我,我为四班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当然不是,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纯粹的利他主义者,我就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人,你连做班徽都会带老班级同学一份,不能否定这些。”

“可是……”

“你把爱放在别人身上太多了,对外物过多的爱会让人失去心的。”

日复一日的生活,看似丰富多彩,实际上重复又单调的,普通高中生的生活。

我时不时内耗的情况逐渐好转。身边的那个女孩,总是像假小子一样放肆大笑的女孩,我不愿意把她形容成阳光,因为阳光太肤浅。

普通的一个晚饭后,我们做在看台上静静吹风,忽然同时笑出声来——原来我们恰好同时看着足球场上的同一个地方。

我观察着她被晚霞勾勒的脸庞,此时竟增添了几分女孩子的柔和。

“陈迹,我将我身边的人分为几类。”

“怎么说。”

“一类是陌生人,一类是能打上招呼的,一类是带点溺爱意味的‘自班同学’,再近是朋友,再近是至交,再近是你。”

“我?”

“你在我心里独一档。”

“你有病吧。”

“我爱你,陈迹。”

“我不爱你!救命有女同!”

我们前仰后合地一起大笑起来,她是否将此话当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算太长的人生里,我拥有了第二个信仰。}

足球场的看台上,往日那个熟悉的地方,感染者们在那里游荡,我想我会很仔细地看那天的监控,以至于我能很轻易地看清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脸——我所认识的,很多的,常在足球场的球员们。

我尚且受到如此冲击,探查部去到那种地方的人,看到昔日同伴丧尸化的样子,该受到何种打击。

【龙与商女日夜穿行在王城里,龙以自己的力量守护着这个国家,然而灾厄从未离开。】

【龙生气了,龙质问流浪商人,她到底有没有方法能救这个国家,然而商女娇小的身躯里仿佛有数不尽的点子,龙便依着商人的点子,再次一天又一天尝试。】

“那也没有办法,展彤。”

“人真的能接受自己挚友的异化和死亡吗?就在自己面前?”

“没办法的。”

“我接受不了,我要崩溃了,陈迹,我能撑到现在全都靠你,靠模仿你的作风,靠询问你的想法,只靠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我爱你,辛苦了。”

天台上风有一些凉,陈迹伸手抱住了我,万籁俱寂。

再也无法忽视的监控里越来越多的熟悉的面孔,根本找不到方向的组织领导,每天只有天台上才能一诉的心事……

我需要交接的人手,我需要离开,和她一起,躲不掉,一起死了也行。

我已经孤独了这么久,没有办法再忍受了。

林惜常在午后找我闲谈,她离开后,我找来另一个文书部成员,那个女孩有着在同龄人里令人震撼的容貌,即使已经见过很多次,我还是每一次都会被惊诧到。

“喻挽扬,我走之后,你就是下一任统领。”

面前的少女勾起嘴角,果真倾国倾城。

“是因为我足够麻木冷漠吗,就像您一样?”

“喻挽扬。”

“统领,我说笑的,其实看到那段监控视频之后我真没什么好伤心的。”她撩起有些凌乱的长发,在我面前挽出一条如同长瀑的马尾,“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牺牲如何避免呢?”

“我没有看错你,”我将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她,“先熟悉熟悉这些吧,对自己的身份先保密。”

“……A级?”

“对了……想办法让文书部部长知道你有这份文件。”

【流浪商人陪伴了龙一个又一个春秋,龙感受到了商人对她的关心和爱,但龙接受不了这份温暖,龙的心里只有王城的安危,那代表了公主曾经的信任,可商人仅仅只是指导着龙加固防卫,灾厄并未解决。】

【龙再次将怨气发泄给商人,流浪商人不再搬出点子,而是说:】

【“龙啊龙啊,请你好好看看,灾厄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龙沿着商人的歌声指引,找到了灾厄的源头——公主未腐的尸身。】

又是往日的天台,陈迹开口。

“叶倾的事,你如何解决的?”

“我带他去看了那段监控,然后告诉他,文书部每天都要把这些落在纸上,而我更是直接全盘接收,我问他,能不能接受。”

我知道陈迹会轻叹一口气。

“你第二次破这个规矩了,你太不小心了。”

“喻挽扬不会说的,叶倾在看到的那一刻就已经崩溃了。”

我知道她又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好残忍,展彤。”

“跟你学的。”

{“陈迹你好残忍,我心碎了。”

“你好展丹三。”

“?”

“你不是碎了吗。”

……

“我感觉我要碎了。”

“那先不要做班长啦,做展彤吧。”

“那我直接做林惜多好呢。”

……

辩论赛之后的秋游、文艺联欢,那段日子,我结识了一个女孩,叫林惜。

辩论赛的结果吗……不,不。

辩论赛没有出结果。}

【“真是倔强的龙,龙啊龙啊,你所守护的一切,没有意义啦。”

“王城早就内忧外患,无可救药啦。”

龙倒在城墙上,流浪商人走到她的身边轻抚着她。】

【流浪商人摘下了风帽,龙惊讶地瞪大了眼。】

那是一个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刻,忘了为何突然决定,我破例在深夜登上天台。

城市的电力供应已经消失,我凝望着漆黑的城市深处,我曾以悲悯的心爱着许多事物,然而我收获的只有这夜空般的空虚,唯二的信仰都已破灭。

我做错了吗。

爱,有错吗。

我走向天台边的陈迹,我没有开口。

她开口了。

“放我走吧。”

“我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我记得了。

为何突然决定离开,我记得了。

【龙无比诧异地发现,流浪商人的风帽下,是公主的模样。】

【龙无措地像护城河看去,她发现……】

【自己也是公主的模样。】

探查部的谢鸣谚,早已经被写入了死亡名单。

我忽然意识到,组织里所有高二四班的学生,都已经死了——除了我。

天台上,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我无数封石沉大海的信没有得到陈迹的原谅,她就作为学生会副主席提前跟老师们进了礼堂。礼堂附近的监控从来没有坏过,我亲眼见到她的样子了,与其他人一样的感染者姿态,但又和他们都不一样,因为那是陈迹的样子啊。我每天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在记忆里的地方闪动——如同我们就和以前一样,一起散步,直到我再也找不到她黑色花纹勾画的脸庞。

我都想起来了。

旧日的夕阳下,抱着收音机,孤独地寻找音讯的人;被生存中手足无措的困境逼得在天台上彻夜思考的人;期盼着寒风送来谁的拥抱的人,都只是我啊。

那个模仿你太久,以至于麻木冷漠的人,也是我啊。陈迹,你好狠的心。

我偶尔也会出戏,我思索着为何我仍要在这个位置上坚守,是因为你,你曾对我那一丝一缕的认可与笑意,紧紧网住我畸形又疯狂的心。你走之后,我再也无法撕开这张网,用真心去对谁,我也看不见别人的任何任何,只是追随着你离开的轻尘,喘息你呼吸过的空气,贪婪而疯狂。

我半只脚已经离开天台,风很小,有点凉。

但我始终,睁不开眼。

爱,有错吗?

但我因为爱,错过推开多少呢?

我以大爱包伪着的灵魂,是否也渴求着一场自私的,有回应的爱呢?

喻挽扬那句甜美的“像您一样麻木冷漠”忽然响起,曾经执念的重压下,被我忽略在生命中的人和事飞快地在眼前流转,林惜那双真诚的眼睛逐渐清晰,在我飞速下坠时,我看见她、看见好多人,转身离去,拂袖带走万千图景——我那二极化的世界本可能增添的。

{日记啊……明明是要记录从前的校园,结果彻底成了人物志呢;哈哈,今天日记的收尾,对自己说一句话吧,呼——展彤啊:}

【商女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她唤住惊恐万分的龙,在灾厄连天中,对她说,龙啊:】

“放我走吧,我早该离去了,你啊:”

睁开眼睛吧。 【解题】将合 墨空悬月,圆若初合,又是一年中秋。

“按理说我们是不是该毕业了啊,真的,”躺在草地上,少年嗔怨的声音从耳边传

来,“那现在不会是在留级吧!江大学霸竟然和我一起留级,世道真是反了!”

“边儿去,留我也不和你一个班。”江阖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学校明令禁入的小花园,然而在这个背景下,“明令”是最轻的“禁入”了。

“考到这来差点没累死老子……你说这破学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定了个什么分数线啊!要不是谢鸣谚和沈意都来这,我才不来这来嘞!!”

“是,您可真不容易哟,这学校好难考哟。”

“……超录取分数线12分的就别说话了。”

叶倾无奈又嗔怒地捶了捶江阖的手臂。

“我说,叶倾,你初中班主任就没劝过你改志愿吗。”

“……?瞧不起谁呢江阖?”

由无奈改成愤怒,叶倾直接气得坐了起来。

“我从落笔第一志愿起,就没想改过!”

“好好好,因为谢鸣谚和沈意?”

由愤怒转为平静,叶倾低眉注视着草坪上的夜露,竟然笑了起来。

“……你还笑得出来啊。”

江阖撑着草地,也坐直身体,与叶倾一同低头观察草地。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两个的?”江阖发问。

“呐,怎么认识的来着啊,初一的时候,一起在乐团吹萨克斯来着。乐团里只有我们仨是一个班的,个头又差不多,就玩到一起去了。哈哈,沈意可重视这个小群体呢,拿纸盒剪了‘团徽’,我弄丢了,她还责怪我好久……”

“……挺好啊。”

“当年乐团招摇撞骗,说能带我们去上海演出,最后连个学校都没走出去……但是当初学乐器的时候,真挺快乐的。”

“你仨后来就一直好?”

“……初三被分到了三个不同的班,后来你也知道,我成绩不好。4月那时候,沈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生日快乐,我们一起上实验’,所以,我就考上了。”

“……最后还是靠女人……”“”

“滚!我们仨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两人打闹起来。

“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天天林老师长林老师短,眼睛跟长了林惜身上一样!”

“我是光明正大,哪像你还偷拍人家。”

“江阖我弄死你!”

蔓生的围墙内,打闹累了的少年们,一同倒在草地上望天。

“喂,你和林惜也是一个初中的吧,不讲讲?”

“不讲。”

“……抠门。”

“……叶倾,问你个问题。”

“speak。”

“沈意以前是她后来那个性格吗?”

“……不,她以前是个有点腹黑的小女孩,后来……像戴了张面具一样,每天扮演着活泼开朗的形象,再也不以真面目示人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我知道是展彤对她说了什么之后……”

“所以你恨展彤。”

“……”

“展彤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高考,成为了前途考来这,谁又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灾厄,除了会拿笔,会应试,谁都不会有办法的。”

“要是大家能过上平静的高考人生,倒好了。”

“江阖,你实话告诉我。”

“什么?”

“你的茶,有问题吧。”

晦暗的园林里,叶倾的目光如炬如星。

“你一点都不差,叶倾,你太聪明了。”

“我不问你罪,江阖,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救了。”

“是水有问题啊,叶倾,我告诉过你了。”看不清叶倾的脸,但江阖知道他笑了。

“林惜都死了快三年了,不,应该说整个学校都快死光了,江阖,别瞒着最后几个活人了。”

“是水有问题啊,叶倾,怎么不信呢,嗯?”

“哈哈哈!”

“我的茶叶,都喝光了啊!你还,还不信我!”

“你怎么看起来像喝多了啊!”

“你一直狂笑,你更像!”

叶倾站起来,在江阖的视角,笑得狂抖。

他平静下来,幽幽的笑意缠绕着江阖。

“中秋快乐啊,我们的才子。”

叶倾的相机里,有这样一张照片。

少年和少女在科技楼的角落畅谈,少女难得露出了笑容。叶倾几次清理相机,这张照片始终在最深处安放。叶倾曾不懂朋友为何物,但从那次乐队排练,离开的二人带回了三瓶水的那一天,他便知道,自己青春的生命里,一定要留好这两个位置,这名像萨克斯的金色流光一样,从五线谱中跳出,点亮着他的岁月。他希望未来能永远像拍下照片时一般,注视着他们平安快乐地生活,他想将这份美好定格为永恒。

命运将会很遗憾江阖仅仅知晓“偷拍”,而不知其中个缘由。

不然,他倒一定会觉得对方是自己难得一遇的知己。

不过,也说不好,谁能猜准能想到用茶多酚催化病毒的天才,究竟想着些什么呢?

昔日卧在校园里的野猫们,没有一只活着从江阖的实验室中出来。即使是那只,最温顺、最年长的“大灰”,江阖曾无数次看它沐浴在春日的暖阳里啃食着四叶草,浑身蓝灰的毛发散发着幸福的光泽——如今它却已失去了的,它只剩沾着实验药剂的一身血污了。江阖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得以闭上,却不是乐观的结果。无奈中结束一条条鲜活的生活,却只让他得到了茶多酚对病毒奇佳的催生异化效果这一结果。

也就是说,这种物质不仅能加速人的死亡,剂量足够还能让他们直接跳过变异而死。

没有一个人能不喝学校的水而独立在活下来,每个人的结局早已既定,大家都已经孕育了好久的病毒在体内,指望一个高中生来铲除?不可能的,但上天让他知道了病毒无药可医,又让他知道了茶这一催化剂,我们的天才,他像忽然被给予了管理员权限,不知道是奖励还是惩罚,从未觉得游戏开了上帝视角之后如此迷茫。江阖与林惜一同站在月下,后者一边念叨近日的事一边誊写名单,前者今天反常地沉默,他在看着校园里见惯的那些丧尸,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身体里的病毒就发育到了极点,爆发般地侵蚀起身体和神智,说不定还要咬几个同伴下水,然后就彻底堕落成永恒的噩梦--

这哪是天灾,这是天谴。人类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惩罚。

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善良、勇敢,他们凭什么经历这些。

她凭什么经历这些。

江阖身边少女还在喋喋不休,江阖知道,自己刚从教师办公室里翻到几罐茶叶。

“林老师,喜欢喝茶吗?”“啊?”

与其被腐烂的天灾带走,还不如早点让我……。

至少让我看着你你离开,才能保证你的幸福。

江阖成功了,至少,用剂最猛的林惜,她死时没有异变,至少她都没有经历那些这就可以了。

“江阖啊江阖,你真是天才啊!”

“你发什疯呢叶倾。还不回去吗。”

“喻挽扬都死了!全学校还活着有5个人?我们回去有什么意义?”

“……展彤一手扶起来的风中残烛,终究还是只撑了六年。”

“江阖,你才是天才。”

“……复读机啊你。”

“我是第一个发问的吗?”

“你是第二个。”

“江阖从不觉得自己是天才。”

从那个晚上,少女冷冷地将茶水倒在走廊里质问他的居心时;从自己看着如少女靠强大的记忆力夜夜整理宏多的文书部资料时;从初一那年语文课上,老师组织大家欣赏其他同学的名字时,少女思索片刻后说出那句“天将十五,圆月将合”时;他心中的天才,就不是自己了。

此刻,墨空悬月,圆若将合。 【解题】晚阳 序.

“请问是星月文学社的社长吗?”

“是,我是高一二班喻挽扬,请问有事吗?”

“我想投稿一篇文章。”

手机里,对面传输过来一篇文章:“论朱光潜《谈美》。”

“啊……”我打字回复,“书籍评论类本期满了,可以给你放到下一期吗?”

“好的,谢谢。”

我点卡那篇文档阅读起来。

《谈美》……这个名字最近频繁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仅是文学社的投稿,还有……

“您好,这里是广播站站长喻挽扬,请问有什么事?”

“午间广播投稿。”

“啊……是这篇《谈美》选段吗?”

“是。”

……

“您好,我是风荷诗社社长喻挽扬,请问……?”

“你好,诗集投稿。”

“看到您传送过来的文件了,是这篇《谈〈谈美〉小作》?”

“是的。”

……

竟然真的有人会痴迷一本书至此,痴迷到我在任何一个身份上都能听到它,像平时一样,我打开投稿的文件,调试好麦克风,在舒缓的背景音乐中开始朗读:

{凡是艺术家都须有一半是诗人,有一半是匠人。他要有诗人的妙悟,要有匠人的手腕,只有匠人的手腕而没有诗人的妙悟,固不能创作;只有诗人的妙悟而没有匠人的手腕,创作亦不能尽善尽美……}

……

“谈美朱光潜”

敲打着信竞教室的键盘,我鬼使神差般地在搜索栏输入了这几个字。

左边的女孩似乎是四班那个小女班长,兴致勃勃地编写着抽座程序,前面的同学们焦头烂额地讨论着刚刚老师留下的题目,教室里的人们各司其职,做到一半的题目被我最小化安置在任务栏里,屏幕的光莹莹照射进眼睛,眼角略微有些发酸,我垂眸看着搜索栏的几个字。

“谈美?”

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一下抓住了我的恍惚。我回过头,一个有些面生的少年看向我的屏幕。

还没来得及回答,下课铃响起,教室的人潮一刹涌向门口处,我顺势站起来也被人群挤到了门口,长发乱糟糟的糊在眼前,视野一片混乱,还未开始的话题戛然而止。

一阵风,一片树叶。

手上举着一份广播稿——运动会的广播并不是我负责,但播音员的声音既然已经响起,我便也拿出自己的那份,坐在看台上,对照着听。晚饭的休息时间,大家大都走向食堂,看台上稀稀零零没剩下几个人,我扶着看台的栏杆,灰白的油漆蹭到了手上,黄绿的干枯树叶飘过衣角,像一串秋天的蝴蝶飞过这个令他们失望的季节。

“美……”

我口中喃喃琢磨着这个字。

暮色笼罩着整个校园,我站在最高处俯视,零零散散的人们全部与我无关,好像风波既定的流水淌向远方。这一幕,能被称作是美吗?

“当然。”

听过这个声音,在那个人流涌动的教室里——记忆比我更快反应过来,我转过视线,栏杆前又站了一个人,风平等地带起他的衣角,他的眼中一样映着我所看到的景象。我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原来是说出来了的,不禁担心起来,反复回味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同时注意着这个奇怪少年的行为,但是他的心思看起来只在看台之下,还好。

“不美吗?流风下的夕阳和广播,这样不慌不张的人群,平时可看不到。”

自顾自说话的怪人?图谋不轨的人?话里有话的人?本能反应使我习惯性地警戒,然而少年的眼波似乎并未因为我的防备而改变半分。

“……或许吧。”

不想再思考那么多了,我随意地抛出三个字,然后又是三个。

“有事吗?”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你们班的红旗吧。”

我猛地回头,同学们都去吃饭了,一个可能是学校邀请来的大妈正拖着一个大麻布袋子,正抬起箱子要把我们班人手一个的小红旗往她的垃圾袋里倒去,我连忙冲过去。

“大姨!这个不能扔!”

慌慌张张阻止了大妈,我回到看台边上。夕阳褪去,天色已经过了最美的时候,逐渐转暗。

等等,刚才那样的天,为什么我会觉得它比现在的天色“美”呢?

身边早已空无一人了,可惜没能顺口再问一句。

三两成群的人们举着伞冲进雨里,闷热的雨天和水汽的环绕中,似乎只有这几声喧闹是清凉的。

“好美啊!”

我听到身边的女学生指着雨里的那株玉兰惊叹起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我们学校为数不多的几株玉兰,但是以前也下过雨,她难道没见过玉兰被雨水打落之后像老了的洋葱一样一片一片淋落一地的样子吗,这种最俗不过的变化,也叫做“美”吗?

人群逐渐被冲淡了,我也举着伞走进雨里。

“啊!下雨了!”

教学楼门口传来一个男生模模糊糊地惊异的声音,那种熟悉感使我再次回头,果然是他,但在我的常理认知中该拿着伞的那只手,却拿着一本教材:

“c++入门?”

看来是在信息教室一直待着,都不知道外面下雨了。

我掉头走近他,将伞倾斜向前。

“我有伞,顺路走一段吧。”

“谢谢。”

“不客气,就当是感谢你运动会那天提醒我了。”

这么说应该还算挺礼貌的吧?我松了口气,不过,是不是还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僵硬的气氛。

“我是高一二班喻挽扬,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谢鸣谚。”

广播站,诗社,文学社的投稿人,原来是他,那个总是跟一本顽固的书联系在一起的名字。

玉兰在雨中零落一地,不管是真的像洋葱还是像别的什么,此刻都与本质联结在一起,让在路上惊叹它的人恍然大悟。

美。

什么是美?

十六年的青苔路,不停生长着淡黄的小花,他们在一年又一年的春风秋雨中叽叽喳喳,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缠绕着盘上我的眼前,不停地说着这个字。

小时候,我是亲戚眼里惹人怜爱的孩子,上学时,我是女生嘴里吃着性别红利的狐媚子,出门在外,我总能感受到别人凝视的目光,获得了成就时,掌声背后总伴随着阵阵猜疑。

这一切都源于这个字。

“我喜欢你。”

那是十几岁的一个清晨,我的手机中,冒出这样一条消息。

“你聪明,善良,可爱,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的生活……”

我静静观察着这见惯的一幕,看白色的消息条像汽水里的泡泡一样不停翻涌增生。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我拿起手机,想拒绝他,那个我备注着“风荷诗社社长”的人。

手指触碰屏幕,如同开启了某一项机关,从那一下触碰开始,汹涌的波涛呼啸着席卷而来。

造谣诽谤,我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从曾把我形容成太阳的人口中说出,这确实新奇。他把我强硬地拽进坐满了人的教室,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来攻击我,他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妈妈将会为他的这些做法痛哭流涕地向我道歉。但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之后的事,我当时只是在想:

这样啊,原来人们,是这样对待“美”的。

手机里中年妇女恳求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我听着她细数着她儿子的种种不是,又哭诉起他们家的不幸和不易,我凝望着夜空,这是我在被他表白之后又被他欺凌的第7个夜晚。

“这样啊……阿姨,我可以原谅他,但是,风荷诗社的社长,让我来做吧。”

“还有啊,我不太喜欢和霸凌过我的人坐在一间教室里,我看,要不信息竞赛您也别让他学了吧。”

原来,“美”在这个世界是一个贬义词。

播音主持,文学创作,向来都是被贴在文静美丽的女生身上的标签,我也不例外。上了高中后,我便依次当上了文学社,广播站和诗社的社长。

但其实,从小我更感兴趣的,是计算机和代码。

上了高中之后,终于有机会接触我一直以来所喜爱的东西,即使这并不符合他们对“美人”的爱好印象。

但是,我为什么要被一个贬义词所限制住了呢。

在信息竞赛的教室坐好,我听到两个老师核对名单的时候,说到一个突然请假不学了的同学。

名字很熟悉,是那个被我抢了社长的人。

看来,你的“美人”对你的“回复”很成功呢,还喜欢吗?

序.end

【谢鸣谚,你想听故事吗?】

“喻挽扬,把这些药品送去医疗部。”

相仿的清晨,在沾着破败阳光的办公室,高马尾的统领像往常一样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打发我跑腿。

“医疗部?在哪里呢?”

我佯装不知,不去接那几个小盒子。

“嗯?你不知道吗,就是以前咱们学信息竞赛的那个房间啊。”

“你也说了是咱们……那展统领就不想故地重游一下吗?”

展彤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轻笑了一下。

“我还得准备早会呢,你少贫些没用的,赶紧把副手该做的做了去。”

药盒被放在离我不远处的桌子上,展彤捧着一堆资料匆匆出门。

早会……

我走近桌子,拿起那几个小盒子,都是些常用药,看来办公室也实在找不出更多物资了。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吧,部门,早会,统领……

都没有什么用,无非是苟活的心理安慰罢了。

但她也真够聪明的,找到一批药品,分好几批送到医疗部去,假装源源不断。

信息教室……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会叫出的代称。

现在,我的身份是统领副手,文书部的成员喻挽扬,离那些平静的时光,也已经很远了。

刚进文书部的时候,一切还有点混乱。

我环视着周围等待部门分化的人,无一例外都带着惊恐和泫然欲泣的神色,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个人和另一个自己记忆中看台上的少年有些神似,都是能在这种场合下还保持镇静冷漠的类型,他穿着一身医生似的白色长衫,而他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就没那么镇定了,亚麻色的长发乱蓬蓬的,沾着泥土和汗水,而我之后也知晓了他们的名字,江阖和林惜,还有很多平时难以看到的面孔,终于,我找到了我想寻找的。

谢鸣谚站在探查部的队伍里,身边还是他那两个朋友,叶倾和沈意,沈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凶,眉眼锋利地扫视着周围,叶倾的脸侧着,看不清神情,谢鸣谚倒还是那副模样。

哈,倒也是,他怎么会变呢,说不定到现在,心里还想着,这一幕从哪个方面能被称作是“美”呢。

我忽然反应过来,将目光转移到整个走廊。

今天的阳光确实好,林立的人们切割着阳光,脸上或是沾着血污,或是沾着泥土灰尘,但都被阳光一视同仁地照耀成金色。

还,真挺“美”的?

我再次回头看向他,可惜隔得太远,没法告诉他这些。

部门分化,各自适应着生活,我期待着再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想不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不能称为是“人”了。

在看台上。

站在逼仄阴暗的监控室,我说出这四个字。

展彤不知道为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才选中看台上的监控放大,我果然看到了他。

那是个自部门分化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一天,那个统领将我叫走。

我和她虽然之前有过一起学竞赛的经历,但也不过几面之缘,毕竟这荒谬的灾难爆发的太过荒唐和急促。

我脱离工作,跟在她身后,绕到走廊另一头,避开同学们能看见的地方,登上了六楼,我看着她打开监控室,带我转转绕绕,到了一个面前好几台电脑的房间,她转身将门反锁。

“电力系统比我想象中支撑的久,但也撑不了太长时间,总之,现在监控还能看。”

她一边启动着电脑一边自言自语,我在一旁听着,毕竟,平时作为统领的她永远摆着个臭脸,还真难得听见她说这么多话。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不在她的话上了。

“喻挽扬……”

“在看台上。”

还未等她说出谈话的重点,我就已经在监控里找到了。

画面放大,再放大,监控里,在那平日曾一起交谈过的看台上,谢鸣谚的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他的姿态扭曲诡异,他已经和那些怪物一样了。

我和他对视着,但没有任何更多的表现。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在看台上缓缓地挪移。我能感觉到展彤在我身边苦笑了一声。

“竟然也是在看台上……”

注视我了一会,她再次开口。

“喻挽扬,来做我的副手吧。”

其实我能知道为什么在监控室的那天,展彤会突然邀请我做她的副手,毕竟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和谢鸣谚一些事情的人。

那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忽然得知了喜欢的人的死讯,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丧尸堆里移动还能保持理智的人,在这个环境下实在凤毛麟角。

和后来的叶倾的反应一对比更是。

但这也证明,她知晓两种情况,要么我能保持理智,被她选中做副手,要么我精神崩溃,文书部失去了一个成员。文书部的人并不算少,疯我一个倒也不算什么,不过,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副手,她也真挺敢赌的。

这个人根本就和我一样冷漠。

但我不得不承认,做了副手之后真的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说……

“展统领。”

“嗯?”

“沈意的位置是你刻意安排的吧。”

沈意之前不爱社交,因此也没几个人发现她性情大变。

展彤总喜欢背着光站,害的别人完全看不清她的脸。

“很聪明啊。”

“她死了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找人顶上了。当然,作为统领,稍微倾斜一点保护力量的权力还是有的吧?我当然是,尽量别让她死咯。”

平日里天天摆着张臭脸的展彤能对我说这么多话,唉,可能这也是做了副手的好处之一吧,当然我觉得坏处还是比好处多,比如说总要往医疗部跑着去送药。

但,也有很多不太理解的事,比如说,每当文书部部长林惜想要和她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就会表现地比对别人还冷淡。

啧,听说她们两个过去还是朋友吧。

“我说,统领大人,要不你对林惜稍微别那么凶呢。”

“……”

“我总觉得每次你和她说完话之后她都像要哭了似的。”

“不用你管。”

早知道不说了,这下对我也凶了。

话音刚落,一本蓝色文件夹被递到我的手上,和文件夹一起的还有……

“喻挽扬,我走了之后,你就是下一任统领。”

“嗯?为什么,是因为我和你一样冷漠吗?”

我玩味地看着展彤的眉毛蹙起,我们两个,其实心里都清楚对方是怎么回事。

“好了,我知道的,交给我吧。不过你要走了吗。”

“这个文件夹拿好,想办法让林惜知道你有它。”

答非所问。

“诶,统领,这不是林部长刚才才送来的吗?”

“正好交给你看看,就当提前熟悉工作吧。”

“你就不怕我怕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王国’玩毁了?”

“罢了,跟我没关系了。更何况……”

展彤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一边笑一边用她那一贯的眼神盯着我。

“信竞班的…就是你逼走的吧,还有谁有你这种手腕,配得上做领导呢。”

……

展彤失踪了,按照约定,我向大家宣布新的统领以及部门部长。

回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翻阅着那本文件回想她的话。

做她副手的这段时间,我和展彤就像合作伙伴一样,彼此交换着情报,彼此信任,又彼此防备,她也很清楚我那些百无聊赖的笑容和她自己絮絮叨叨地锐利话语无非都是对冷漠的掩饰,但我仍然觉得,她还是比我好一点,毕竟在信竞班上课的时候,她给我的印象还是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那个时候她身边的朋友好像还不是林惜吧,唉,实在是太久以前了……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又是阳光,照亮了角落,照亮了最后一页,上面用彩色的马克笔写着:

“祝展彤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永远不死!别再天天摆个臭脸啦哈哈哈哈哈哈^_^……”

落款是“你的林惜”。

彩笔的痕迹好像还没干,花花绿绿地蹭了我一手。

她是不是,没有看到。

阳光很好,风很凉。

如果要我为她作诗怀念的话,我想会是:

{她将手臂伸展向前,将丝线和时针扯断,像舞者的优雅谢幕动作,指尖延展向远方的天空,落向不知名的未来。

解放了终日劳碌的时钟,放松了一直绷紧的丝线,放生了久死在樊笼的鸟,它折翼的尸体在风中终得安息,然后坠落在美好的长梦里。}

可惜没有时间为所有人作,离开的人太多了。

【谢鸣谚,我不相信美,不相信真理,不相信真心。

后来的故事该怎么写,我不知道了。

不如,让我们回想一下之前的故事吧。】

那是,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找寻遗失的东西未果,我只得打道回府,打算从一侧的楼梯下楼。

“诶……这是……”

后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我猛地回头,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信封出现在眼前——在别人的手里,即使是我,也惊慌地心脏停了半拍,竟然忘了说话,只是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手,盯着那个信封。

对面的女孩明显注意到了我,刚刚捡起信封的手凝固在原地,并没有打开它。

但是收信人,寄信人,以及那个鲜红的心型封口贴,不用打开信,她就能知道一切了。

我条件反射似的冷冷盯向那个女孩。

她将信封递给我。

“是你掉的东西吗?”

我接过信封,忽然认出了她,是那个总在竞赛课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展彤。

“……谢谢,可以保密吗。”

这是我常用的方法,嘴上说着请求的话,但是眼神却是逼迫对面接受。

即使我的信封里没有情书。

如果她不接受,我还有很多办法,我可以向逼走前社长一样逼走他,我可以动用我在社团里的权能,我可以……

“当然。”

哦?她同意了。

【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谢鸣谚,也算是因为你呢。】

【那我们呢?】

自从那次在雨中同行之后,我们似乎总有能够遇见的机会。

他也不再匿名投稿了,往往会把稿子直接递到我手中,当然了,还是谈美。

“到底哪里美了……”

又是一次投稿,我看着稿子上声情并茂的“世界是一部巨大的美学”……不禁小声牢骚起来。

“当然是美学了。”一同走在落阴的小路上,他向我解释着。

“世界和生活都值得在乎,美是个高尚的命题。”

“呵呵,现在人在乎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吧,哪还有人有心思谈风月。”

“正因如此,才更应该谈风月,人心的净化正是源于人生的美化。”

人生,和美?

太多丑恶的嘴脸和人事浮现在我的面前,我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人。

“……你的生活太一帆风顺了,这个世界很丑陋,美也并不是什么好词。”

“我说,喻社长,你为什么这么极端,因噎废食呢?”

算了吧。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还是不要试图互相理解了。”

“你看天上。”

顺着他的手,我看向天边。

粉红色的云淡淡点染着素净的天幕,似乎散发着梦境的馨香,不像普通的夕阳。

“哇……好……”

“好美?对吧?”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我这次确实无言以对。

“朱光潜在谈论世间少有人注意的一个命题,我们都知道追求美,却少有人去思考,到底什么是快感,什么是美。”

“美……”

“生活就很美啊,喻社长,你也很美,请你也思考一下吧。”

……

后来,我们常常在一起,我也常常注视他。

他和别人一样,也说我是美的,我忐忑着担心着,后来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残酷地用行动告诉我“美也是丑恶的”,但他没有。

我有时会去看他打球,他虽然是个很特立独行的人,但是身边也并不是没有朋友,他的两个好朋友总和他同行,其中有一个是女孩,叫沈意,眉眼有些凌厉,我们也没有过多交集。

有一天展彤路过看到我,她问我会不会介意。

会不会介意?介意你身边有沈意吗?当然不会。

他回头望向我笑了一下。

因为这一切如此自然,都是美的,都是艺术。

我现在明白了,谢鸣谚。

索然无味的生活,还是如履薄冰的生活;

背叛还是牺牲;

灾难还是祝福;

就算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扭曲的怪物,我也相信它是美的。

因为但凡是生活,一定有它如艺术一般的一面。

【艺术,是美。

生活,也是美。

所以生活,是艺术,这是你想告诉我的吗。

你知道吗,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学校的水才是病毒源,所以,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但我不是这么死的,我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在生还者所剩无几的一天,在顶楼——就是那个展彤跳下去的地方,自焚了。

谢鸣谚,我有很多想和你说的,却在故事的最开始就已经没机会说了。

展彤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领导者,却将自己囚禁在对陈迹的愧疚里不愿脱身。她以为自己是靠“赎罪”以及模仿陈迹才走到这一天,其实是因为她本身的优秀。她每一天都在牢笼里度过,其实她也是信任以及爱林惜以及后来的很多人的吧,不然为什么还要安排我破坏掉她在林惜心中的信任呢?但是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睁眼。

江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的茶就是害死很多人的元凶,但是站在他的逻辑和情感上思考问题,我竟然抓不住他有什么问题。

林惜也是个好孩子,她为这个没有延续多久的生存者王国做出了不能缺少的贡献,可惜她和展彤终将要互相错过的。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实在令人失望,我没能在信竞坚持下去,也没能留住自己所珍惜的。

——这些情节和人物的设计很好吧?我想,符合你的美学。】

【我还是不认可世界,谢鸣谚。

但他是有他美的地方的。

或许,最初我的提笔,正如所谓展彤所预料的,是为了“毁灭”。】

【但现在,我明白了。】

【世界是一轮岌岌可危的夕阳,而我,将提笔,为夕阳作序。】

还真是观察者的失败呢。 【点题】明魇 陈稻:

展信安。一转眼,我已经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对你的印象,竟然还停留在那句“陈迹,我们都姓陈,又住得这么近,好有缘啊”,对于当时七八岁的我们,这确实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我的生活,不是很太平。

陈稻,我啊,当上了学生会的副主席,参加了辩论赛,但没有拿到名次——我的名次并不属实,我向学校举报取消了它,为此也和一个朋友绝交了。后来我们还办了课本剧比赛,我作为导演,拿了个第一回来。瞧瞧,陈稻,是不是乍一听,还挺快乐的?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如何呢,你喜欢余华和篮球,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有加学校篮球队吗?陈稻,我啊,算过得还可以吗?课本剧的领奖台旁,我看到展彤——啊,就是因为辩论赛绝交的那个朋友,一直在后台看着我,就像生活里的其他人一样,一直在看着我,你也被很多人看着而活着吗?

陈稻,我啊,其实真的过得还可以。沈意患上抑郁之后性情变,谢鸣谚身上的压力太大,他还没实现我们一起逃离的约定就自杀了;喻挽扬原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现在也很温柔,但是谢鸣谚死了之后,她就没再开口了;江阖在别的学校,也联系不上;林惜死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和展彤还有话可说时,她曾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陈迹,谢鸣谚和林惜,还有其他那些人,他们从教学楼跳下去之后,其他人在想什么呢?”

我当时还不明觉厉,无非是对生命的惋惜吧。然而展彤却说“他们心里想的会不会是'跳,多跳几个,多拿点封口费’?”

陈稻,我惋惜我和展彤的友谊,但在我的世界,原则必需至上。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必须坚守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可能展彤也是这么想的,她也疲惫了,我们心照不宣地彼此远去。只是有时我也会想,我的“原则”对于这个荒谬的世界而言,会不会无关紧要到可笑的地步?学校还有很多死去的人,谢鸣谚,林惜,叶倾,杨殊,王明杰……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但他们已经再也不会醒来了。

陈稻,每隔一阵子,我就能拿到一沓钞票,鲜红的,刺手的,有一个冰冷又官方的名字“封口费”。就算我不封这个口又能怎样呢,哪里都是一样的,子弹是早熟的战争,围墙之外是一层又一层围墙,夕阳吞没钞票,我的手滚烫,一条生命在风中沙沙作响,我或许曾与他们约定过一起成长。

陈稻,辩论场上除了选手,根本没有观众,课本剧除了零星几个人也没有人参加,或许这本来就不该是属于我们的灰色生活中应该有的色彩。唯一一个能够与我一战的对手,决赛之后不久,他也死了,可能是家里人对他参加这个的愤怒不满导致的吧,于是我又得到一笔钞票,在风中作响时,并没有他在辩论场上的口才好。

陈稻,你家里人对你还好吗?像展彤的家里人一样给她留下一身的伤痕吗?像江阖的家里人一样输给他天大的压力吗?陈稻,你的身体还好吗?像林惜一样躯干因抑郁而麻木吗?像谢鸣谚一样久病成疾吗?陈稻,你心里舒服吗?像喻挽扬一样再也不愿开口吗?我记得我曾看到过一本小说,描写过去的21世纪,与我们年龄相留仿的孩了门苦中作乐,有他们自己的青春,他们能够想象到,未来有一天世界会变成这样吗?他们有过畏惧吗?还是说,他们甚至畅想,未来能够好起来呢?

陈稻,如果可以的话,江阖会是一名科学家,喻挽扬会是一名主持人,谢鸣谚在艺术方面有他的天赋,林惜会成为记忆超群的人才,展彤会是一名优秀的领导者,陈稻,如果可以的话。

陈稻,我在挤时间给你写信,可这什么用也没有。

陈稻,还记得我曾给推荐的那本书《谈美》吗?我把我手里的那本送给了喻挽扬,我知道这也是她和谢鸣谚相识的契机。那天下午,她自那天开始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说到了书中关于“艺术诞生于与生活的距离感”“人们觉得一个物有美感感,往往是因为人移情于物”,我激动而欣慰地听着,她的声音还像从前一样缓缓如溪流,只是更添了一份冷静。比起冷静,更像是伪装着等待爆发的某种东西。

她叫住我,陈迹。

她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的手中递出一沓密密麻麻的手稿,第一页首写着四个比正文大一点的字“生活艺术”。

那一刻,许多想法在我心中一并生长起来互相争抢着开散:我想问她,你怎么抽出的时间写这么厚的小说?我想告诉她,你终于开口了,我很高兴;我想提醒她,别被学校发现了;我想叹息,即使你写了,也不会有一丝机会被外界看到的。万般想法涌上喉间,但她微笑着说:

“你看看吧。”

她第一次笑。

陈稻,我以前,是个有趣的人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就像我其实也记不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陈稻,八年分别,未见一面,我收到了远方来的你的遗书和讣告,陈稻,你被梦魇折磨,精神崩溃跑上街死于一辆货车。我想起分别前你说过,要成为一名作家。

陈稻,我看着你的遗书,想的却是第一个离开我们的谢鸣谚,喻挽扬的字里行间紧纠缠着她的生活,每一个角色的情感都寄寓着她自己的情感,但我仍不能否认,这就是艺术。我很高兴,我麻木的神经还能感觉到“艺术”。

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还能有的“艺术”。

陈稻,我的朋友,你有没有像你名字所期待的一般,埋在清晨的岛上?我已如你推荐般读完了余华的书,我最喜欢《活着》

陈稻,世界是一门宏大的艺术,生活更亦然,没有波折和宏大的背景叙事,也一样。

我曾想过成为一名艺术家。

——陈迹 【if·creeper】陈迹 如果一个世界单纯完美地得只有方块和代数,是不是会给人在梦里一样的感受呢。人,能否自己脱离幻想和梦呢,但,无数人尽自己所能地在现象世界造梦,无疑也是在追求美好吧。展彤思考着与陈迹白天讨论的论题。

她还记得陈迹说完这番话之后来了一句“所以什么辩论赛、课本剧,忙里忙外拿了第一,不如回家mc启动。”

展彤笑了笑,靠在沙发上,打开游戏。

(【冬日里鸣燕】:班长,你那还有深色橡木吗?

【丹三777】:有,你tp到我这来拿。

://tp【冬日里鸣燕】to【丹三777】)

展彤长按物品栏,32个深色橡木掉落在草地上飘浮,被传送来的谢鸣谚捡走。她跳到后台查看建筑的下一步需要什么,视频里赫然显示:深色橡木×64

(【丹三777】:……

【丹三777】:谢老师,你有斧子吗?)

喻挽扬的养殖场旁有一片深色橡木林,展彤捡上斧子,开启疾跑,向养殖场奔去。mc是几个人相识的地方,即使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也会在课余时间聚在一个联机地图里玩。展彤沿路看去,谢鸣谚的地狱门、江阖的“墓地”,张轩的日式庄园,陈迹的花海,自己的兔子门,存档里处处是回忆。从大本营到养殖场还是有点远,展彤一边按着疾跑键,一边看着左上角的聊天框。

(【一头陈迹】:蜜蜂能攻击玩家吗?

【一头陈迹】被【蜜蜂】击败了

【竹秋晚阳】:……

【一头陈迹】:现在知道了)

展彤停止疾跑,打字:哈哈哈哈

(【竹秋晚阳】:我们语文老师前几天推荐了《谈美》。

【冬日里鸣燕】:喻老师还用看这个?看看自己不就行了?

【林溪不落笙】:。

【一头陈迹】:。

【千事谓将合】:。

【美琴zx】:。)

展彤停止疾跑,打字:我雷小情侣。

(【一头陈迹】:反正作业不多,这周末要不打本去?

【竹秋晚阳】:行啊,但是张轩不去,我和谢鸣谚拿Cp线,你和展彤拿,那林惜只能和江阖凑一对了。

【千事谓将合】:我学校离你们学校有点远啊,我看下路程。林老师不意和我拿cp本吗?

【林溪不落笙】:可以的。)

展彤停止疾跑,看满图乱窜的林惜从自己眼前闪过,打字:

我和陈迹拿cp本,好评。

深色橡木林就在眼前,展彤已经能看见方块斑斑驳驳的树影了。

(【千事谓将合】:嗯……班长……

【竹秋晚阳】:你的玻璃花房前面有个苦力怕。

【美琴zx】:谢鸣谚,把你锹借我。

【冬日里鸣燕】:oK

【冬日里鸣燕】:不对。)

展彤看到”苦力怕”三个字,立刻十万火急地想打字(离老娘房子远一点!!)然而一只僵尸从林中跳出,直奔展彤而来,她只得先拿出斧子应战。

等等,这斧子怎么长这样。

(【冬日里鸣燕】:……我好像给班长拿的是锹。)

确实,展彤此刻拿着铁锹,树大概是砍不成了,先把这只僵尸干掉。

挥动铁锹,砸向机械跳动着的僵尸,代码生成鲜红的光效与受击后狰狞的音效,展彤眼中的方块世界开始飘忽明暗,面前的一切刺激着她的神经,见惯的景象忽然使她疼痛地恍惚起来。

挥起,落下。

丧尸,污血。

铁铲,哭号。

怎么会,怎么会。

面前的一切无限曝光,聊天栏却仍然异常清晰地闪烁。

(【竹秋晚阳】:谢老师,如果有一天现实压迫至极限,你会不会开始追求艺术和美了呢?【冬日里鸣燕】:除非喻老师从温柔女神变成残忍冷美人吧?

【竹秋晚阳】烈火焚身

【冬日里鸣燕】被【僵尸】击败了)

不……不对……

白天怎么会有僵尸……

(【千事谓将合】:林老师,你觉不觉得,笑着看自己放的大火是一种快乐?

【林溪不落笙】:除非那场火是为了让人们解脱吧。

【千事谓将合】掉出了这个世界

【林溪不落笙】中毒身亡)

苦力怕……那个爬行者,为什么还没爆炸……

不对,不对……

(【美琴zx】:……

【美琴zx】已离线)

除非,除非……

除非,在下雨。

游戏中,代码编织的雨滴落下,如同整个世界在崩溃,掉帧,已经支撑不住。暗淡阴雨中,展彤向回头方向拼命地跑着。

(【一头陈迹】:……

【一头陈迹】:展彤,有一天,我们会分离吗?

【一头陈迹】被【僵尸】击败了

【丹三777】从高处摔了下来)

这是谢鸣谚开启的存档,理应在他离线时就关闭,然而此时,展彤却仍在这个游戏里,并未死亡或离线,即使事实如此。不存在的记忆如同不真实的再滴在空间内苍白地闪回。玻璃花房前那只爬行者仍在,即使被看到,点燃着的火药也瞬间被大雨抑灭,本该短暂爆裂的生命被无限浸润、拉扯、延伸。

陈、迹。

陈,过去的,旧的;迹,痕迹。

这是,旧的很迹,还是,不存在的痕迹?

(【一头陈迹】击败了【展彤】

【冬日里鸣燕】:???

【竹秋晚阳】:陈老师又开始给马瞎起名了

【美琴zx】:笑死我了)

顷刻天晴,一切恢复正常,如同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爬行者在玻璃花房旁瞬间爆炸,一地掉落方块。

(【千事谓将合】:班长,一直攻击它就不会炸了)

杀死爬行者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注视它后让它爆炸,一种是一直攻击它直至它死亡。展彤值知道后一种,但她没有攻击。她只是因为她在思考,用她虚幻的生命思考:

下次,不要走进雨幕里了,毕竟,即使是爬行者,也会想要活在梦里。

这是,不可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