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迹天下:战国风华录》 第一章 上路 “小姐,前面就是荥阳了。”

马车悠哉踏过二月的土地,溅起阵阵芬芳。两日前的降水将草泥腥酝酿得恰到好处,惹得一车轻松。

“小姐,前面到了荥阳,歇歇脚?”一个中年男子悠悠驾着马车,回首向马车内问道。只见他身穿单褐深色束腰袍,脚着黑色敞口布面鞋,衩襦下一双小腿肌肉分明有力,一看便十分精干。

仲春的风和而不伤,将车帘里的话音荡得轻快又可爱:“不嘛赵叔,到了市丘再休息好不好~”

“小姐就这么急着回去?好不容易出趟门,在这回程路上不拖沓,可不像是小姐的风格呐。”

另一个俏皮女音应声响起:“还不是小姐丢了钱包,赶着回家,要吃口主母的热乎饭,”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女音不住感慨:“本来老主母看小姐就看得紧,有了这回做‘前车之鉴’,更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有下回咯。”

“好啊你个霞雨,说好不提这事的。”马车左摇右晃,车里好不热闹。

“小姐,啊,别挠腰,错了,婢子知错了,啊,小姐。”好半天平复下来,叶莹轻轻搂着霞雨,脸鼓鼓地趴在柔软的肩上,蹭了蹭,像极了小猫擦脸。

“霞雨,我想吃娘煲的肉汤了。”叶莹有气无力地靠着霞雨,任凭身子跟着马车轻轻摇晃。

“是啊,本来是过河北走亲戚的,在南阳,河内,都好好的,吃吃玩玩开心了好一把,结果,都要回来了,哎。”

“好了好了,别说了嘛。”叶莹鼓着个嘴,作势就要往下咬。

霞雨连连摆手,往一旁挪,却还是忍不住要嘀咕:“哎,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不就是吃了一天的红菜泡饭嘛。”

“你!”叶莹手一指,又是一副气包子模样:“赵叔~,霞雨欺负我!快替我做主!”

赵禾笑了笑,挥着马鞭刷了个空花:“吃了一天红菜泡饭都不累,小姐好兴致啊。”

“呃啊,坏人,你那两个坏人合伙欺负我!”

“不哭不哭,小姐不哭~”霞雨作势就要搂过叶莹的头,一边假惺惺地拍着叶莹的背。

“讨厌你,走开!”故意带着哭腔,叶莹伸手一推,整个人扑在了霞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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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市丘邑

市丘在荥阳东南,京县东北,郑县西北,是韩国控制黄河南岸商道的重要城邑。到了市丘再休息,除了急着多走一段路程,还有个重要原因:市丘是三源堂的发祥地,三源叶氏的祖地和食邑,有着三源堂最大的分号——主堂自然在首都郑县。

马车在城外亮明旗帜,一路通畅直直从北门小跑到主街上的府邸。车驾刚刚停稳,便有一管家模样前来作揖:“老赵?这是,小姐到了!”说罢,忙招呼下人来牵扯回马。

叶莹手一扒拉,将头探出车帘,圆润的小脸轻轻敲着风铃好不可爱:“蹇叔?好诶!”

蹇喜故作正经打了个恭:“小姐贵安啊。”

“啊,蹇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蹇喜将马凳架在车门旁,一脸揶揄:“本来只是凭主母吩咐,算着时间来接小姐,没曾想刚到市丘,就有商人求见,说是拾到了我家的宝贝。”

说着,蹇喜边示意下人可以上饭上菜了,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布袋:“小姐啊,这回,老仆就帮你压下了,再有下回,可真要出事咯。”

叶莹身披青彩云纹曲裾袍,下穿莼白淡纹裳,脚着茶白浮荷葛面履,牵住已下车的霞雨的手,正蹬着小脚要下来,听到蹇喜的话好悬没跌下来:“蹇叔~。母亲最好了,不会打我的……一般来说,对吧。”说着,叶莹蹦到地上,摇了摇霞雨的手臂,笑嘻嘻地接过了钱包。

“是是是,主母这么心疼小姐,最多,也就禁足半年,对吧。”霞雨又是故作讨打地冲她眨了眨眼。接着便是吃了一个爆栗。

“好了,小姐,进屋吧,”赵禾将马鞭交给一旁的下人:“饭菜早备好了吧。”

“当然,早就在这等着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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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源堂源于叶莹八世祖,当年因协助韩侯裂土建国有功,被授予了开派立门的资格。叶氏第五代时韩侯称王,三源堂也就顺势被立为了韩国国门。不过,起势于大变乱的三源堂,自然和那些先周旧派比不得底蕴,只好博取各家学流,补益自生,增强士门。时至如今,三源叶氏已见长于医、剑、御三术,总算是当得起韩国国门之名。

“老赵,这回去河北,怎么样?”内屋里,霞雨伴着小姐用餐,在一旁的边屋,蹇喜邀着赵禾吃碟黄酒。

赵禾腿一翘,也不看蹇喜,只是往嘴里送着下酒菜:“什么怎么样。”

“就,河北的局势啊,黑秦的动向啊,什么的。”蹇喜显得有些局促,一碟酒到现在都没碰。

赵禾斜了一眼蹇喜,不做应答,只是连吃几口,把东西都顺下了肚,才仰着面悠悠开口:

“如今,真不好办呐。前两年魏国赵国两家向西用兵,栾氏的徐风营、劫火营,西门氏的断甲兵,一个二个都上了阵,全然没占着便宜。

“东边,老齐王,怕是没几年就要去了,到时候,他那几个儿子争起遗产来,啧啧。

“南边,吴国没得指望,楚国,嗬,陈公启不趁机捅一刀子写他大恩大德咯。”说罢,赵禾向南面拱拱手,又低头啃起了碗里的兔肉。

蹇喜一口闷去大半黄酒,又打听道:“老赵啊,那黑秦,真要禁绝天下私学?”

赵禾借着酒劲一拍桌子:“什么天下,就那什么狗屁西蛮子也配称天下。你说说,把占下的地方全起了官学衙府,全天下各派门路,武道诸学,都被他打成了私门,百家争鸣,百派立宗,尽让他归了一了,还不立国门,说什么‘官府就是最大的门堂’,呸!出嬴氏这样的败类真给太一老祖丢脸。”

“赵哥消消气,消消气。咱也就是说,那黑秦真不让我们这些武道学派去传学?我看法家人士不就跟他们挺合得来的嘛。”

“那哪是传学啊,那是做牛做马的啊。”一盏饮尽,赵禾又给自己添上半盏:“不喝多了,过会儿还要送小姐回去。”

“做牛做马?怎的个说法?”常年留守郑县主堂的蹇喜有些不明所以。

“法家的人,入了秦国,跟国人出身一样,任那秦国的流官,都受他赢氏指使。”赵禾情绪似是平复了下来,只是神色有些暗淡。

“我们这山东诸国,不一样出世任职,参与国事吗?”

“那不一样,秦国没有封君食邑。各流派的人不得以自家名义开堂任教,经略事务,更不会有自己的府堂、家名。更重要的是,”说到这,赵禾不由得顿了顿:“秦人不得有私学传承,一切道统,悉数上交。你说,这是做牛做马还是传学?”

“啊?那那些个法家门生犯什么病啊,一个二个都往秦国跑。”蹇喜摸了摸脑壳上黄酒熏出来的汗。

“嗬,他们,他们巴不得自己的学术能传遍天下,让所有统治者知晓任用,再让全天下人成国君的奴隶,好让他们这些当狗的,也能蹭一杯羹。

“到那时候啊,我们三源叶氏,魏国的武卒西门氏、稷下孟氏,赵国的灵武栾氏,都得化成灰咯。”

说罢,赵禾擦了擦嘴,随手打了个恭,回身往里走——论辈分,蹇喜或许能比赵禾大半辈,可论身份,一个副主堂执事属实跟首席护卫没法比。 第二章 到了 “小姐,休息好了?”赵禾在别间休息了会儿,出了房门。

“走吧赵叔,就等着你呐。”小丫头正是不知疲惫的年纪,挽着霞雨的胳膊就往外走。

霞雨伸手捋了捋叶莹的头发,跟着小姐的步调几乎是蹦出房门:“小姐,待会儿还在华阳落脚吗?”

“算了吧,直接赶到郑县,还能蹭到家里的晚饭呢。”

在一旁指挥下人牵车的蹇喜应和道:“那我这就安排信鸽,先向主君和主母道声好。”

“行了蹇喜,一块走还是还要忙?”赵禾将两位姑娘送上车,自己脚一蹬,跨到了车前。

蹇喜抹了抹额头:“赵哥护着小姐先走吧,市丘还有些东西要交代。”

“那行,”赵禾一拽马缰:“小姐,坐稳嘞。”

行了一会儿,叶莹觉着无聊,撩开了门帘:

“赵叔,那啥,你跟蹇叔两人在屋里头的话,我听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好奇……”虽是三源叶氏的独女,叶莹却一点不跋扈,对身边的门人常常敬如亲长。

“没事,小姐,有什么想问的您就直说吧。”赵禾一手扶着觼軜,一手向后撑着,语气舒缓而轻松。

“我们韩国,真打不过秦国吗?”叶莹试探着问道。

“小姐,我们门人会誓死为叶氏和韩国尽忠的。”

叶莹不由得向前奔了奔身子:“赵叔,不至于吧……真会有那么一天?”

马车一时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轱辘滴溜溜地追着辔绳跑。

“小姐放心,我老赵左边一记飞鹘穿云,右边一记扫荡群魔,定叫那西蛮子不敢进犯。”

“噗嗬。”叶莹噗嗤一笑,就把头靠在霞雨怀里:“你说,那些秦国人图什么啊。没事打打杀杀的,死来死去的,何必呢。”

“小姐……”霞雨眨巴着眼,要小姐别在她怀里说这么可怕的东西。

“嗨,小姐是甲寅年戊月生人吧,那也就是快满十八咯。回主堂了我向主君提一嘴吧,都当嫁的年纪了,是该学学事理了。”赵禾在前面挠着脑袋盘算着。

“赵叔~,赵叔舍得自家小姐嫁出去啊。”叶莹又鼓着个嘴卖惨。

“嫁什么嫁,小姐你是独女,只有让别家入赘的份,管他是公子呢。对那小姐,你好像都没啥相好吧。”霞雨见缝插针,找着机会就想套八卦。

“你个贴身丫鬟还能不知道,我天天被母亲看那么紧,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门,能有什么相好吗。”说着,叶莹又把脸往怀里使劲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再说了,我要真成婚了,你也得陪媵,高兴什么。”

“能一辈子跟着小姐,那是我的福气。”霞雨摸着叶莹的后脑勺,拉长了语气,夸张却真诚,让叶小姐一时间找不到话接。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忽然,赵禾坐在车驾上开了嗓,散发出人至中年的特有低沉韵味。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叶莹也轻轻唱起来。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也就霞雨个没心没肺的姑娘,优哉游哉继续薅着叶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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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叶莹下了车,一抬头,看清了门前的来人,顿时就是一个弹射起飞。

“诶哟哟,莹莹慢点,”主母好不容易接住了发射过来的闺女:“别人家那是乳燕投怀,你这是饿虎扑食啊。”

“娘!”叶莹嘟着个嘴,鼓成了一只河豚。

“走了,回屋。给你煲了你最爱的肉丸子汤。”主母拍了拍叶莹的手,牵着往屋里引。

到了门口,一尊魁梧的身躯转入视野中。一身黄彩青云纹釉色深衣,一双青纯兽面葛布履,竟是将逼人的威气遮去八九分,直显得是个肃穆的老父亲。

叶莹看清来人,又是一声欢呼,不比对母亲的“温柔”,咻一下真使出了“猛虎下山势”。

“爹!”七尺一的叶莹在女生中显然不算矮个子,可一挂在身高八尺的父亲身上,便成了伊人的小鸟,一双小脚竟是悬在地上晃悠。

“莹莹快下来,你爹一把老骨头了,还哪扛得住你闹腾。”叶吟凤扯了扯闺女,生怕老头子闪了腰。

“唉诶,我这,就已经成一把老骨头了?”叶螭故作不满,扫视了一圈,全然不在乎脖子上的重量,还顺手一楼,就把闺女托了起来。

“养儿一百岁,忧儿九十九。我这还有一半没‘忧’,哪老了?”说罢,和一圈下人们都笑起来。

“行了爹,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叶莹稳稳蹦回了地上,一手挽一边,进屋里落了座。

那桌上,一盘黄金红烧狮子头,一份清蒸酒香脆骨鸭,一锅钦点黄花鸡蛋肉丸汤,再加上一叠清炒,算不上丰盛,也绝非寻常人家消受得起。

叶螭坐稳座位,看着自家宝贝闺女,脸上的横肉早已被温情岁月剥离:“我就你这么一个独女,哪敢老那么快啊。”此话一出,叶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赶忙就要捂叶螭的嘴。

可女儿的功夫不到家,终究还是慢了老子一步:“我还没等到接我衣钵的女婿出现,更别说我的宝贝孙子出世呐。”

“哎呀,你们一个个约好了还是怎的,都今天催我。”叶莹把脸往臂弯里一埋,就留下个翘辫子给臭老爹。

叶吟凤坐另一侧笑眯眯的,只管往叶莹碗里添菜:“管你爹做什么,来来来,乖闺女吃菜。我们家啊,不听你爹的整什么媒妁之言啊。”

却见叶莹伏在桌上,贴着桌面,把头微微昂起,露出一张小嘴,对着勺子一嗦,又是把头埋了下去,逗得一屋哈哈大笑。

“就是嘛,多吃点,”叶吟凤眯着眼睛宠闺女:“不吃饱哪有力气去自己相个好夫家。”

叶莹噗的一声,好悬把汁水吸了回去,没溅得一桌子都是。

“娘!”叶莹才一到家,就喊了三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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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皋城外,一队黑衣士卒衔枚潜行,摸摸索索到了城门楼下。只见一人伏墙贴面,吹出一阵鸟鸣,没一会儿,城门便从内推开了。另几队黑衣迅速从阴影处窜出,三步并两上了城墙,接管了城防,这才燃起火把,直直奔向县府。

不一会儿,早有准备的县府衙门走了出来,对着迎面的两位远到高官打了个恭,跟着引路的黑衣退了下去。

“这一路过来,如此轻便,多亏顾太守了。”

“不敢。接下来的战事,还要多仰仗梁将军。”

两人客气一番,坐进了成皋县府里。

“顾太守,从成皋之郑县,还要多久?”左边这人帽檐微微下压,一顶软皮帽隐去了大半张瘦脸,将声音压得愈发阴沉。

“成皋沿路往东四十里,便是荥阳,四十五里,是市丘,再向东南三十里,是管县,往南折四十里过华阳,再走三十里,就是郑县了。”右边那人不急不慢,声音温和而厚重,端得是一副文员模样,十分有威势。

“荥阳、市丘、和华阳都已安排好了接应,管县驻兵不足五百,顾太守,这灭一国的功绩,您先拔头筹啊。”左边这人按住佩剑,看着县府上的韩王旗被士卒拔下,轻轻一推,便沉沉摔在地上。

右边那人朝着新挂上的黑龙旗拱了拱手:“助父母之邦归化王道,不敢挂齿啊。” 第三章 夜 韩国郑县

门楼上的撞钟哐哐直响,引燃了一城灯火。士卒们被惊慌失措的将领们赶出营房,三三两两地向防区奔去。

“主君外城北门丢了!”

“主君,禁卫军扎营了!”

“主君,张宰相……”

“主君……”

一时间,“捷报频传”炸得刚惊醒的叶螭面色阴沉,他强压住情绪,向着来人传递一道道指令。

“传令,立即招城西劫风营至纬三主街布防。

“聂良忠,你速带一队家兵去王宫,至少将太子接出来。

“钟启,你速去城东北,组织各卿室家兵,护送政要、家属往东撤出郑县。”

叶螭一点点听着喊杀声向南逼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战火面前如此无力。

“赵禾。”一队队人马派出,刚刚还嘈杂拥挤的三源堂正厅忽然间开阔起来。“跟霞雨带上小姐,立即走。去大梁吧。稷下会收留你们的。”

“爹,我不走!”一旁的叶莹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叶家没有逃兵!”

“你就不是个兵!”叶螭一时气上心头,一巴掌呼了出去,终究在最后收了力。

“赵禾,动作快点。”叶螭叹出口气,走回殿内,不再看着女儿。

“诺,主君。”赵禾向叶莹告了声罪,便招呼着收拾细软的霞雨把她往外抬。

叶莹的眼泪不由得断了丝线,一颗颗往下掉。

“爹,娘,那你们呢?”

“我和你爹走不脱的。三源堂的名声不能毁。秦军,也不可能轻易放我们离开。”叶吟凤摇摇头,走近了两步,揉了揉叶莹的脑袋。

叶莹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凌乱地顺着叶螭的手指向前飘荡。

“但,三源叶氏,不应该断在这里。”叶螭从殿里走,挂好下人扶上的盔甲,一顶朱缨玄漆罩面鍪,一面披肩青漆缀鳞甲,衬出一身嗜血的杀伐之气。

甲面干净,鍪缨柔顺,这副御赐的盛甲已有十余年未被祭出了。

“爹!娘!”叶莹一步三停地被赵禾、霞雨架上马车,眼雨水哗啦啦打湿了深衣,两手撑着车辕恋恋不舍。

“乖,莹莹,等到了稷下,要听祭酒的话。”

母亲一脸笑盈盈的,恍若无事,缓缓转过身去,优雅而干净。

赵叔驾车的声音再次响起,车轱辘尖锐又刺耳地撕扯着路面,将叶莹一点点拉开这个不愿离去的险境。

叶吟凤和叶螭站在殿前,引着剩下的家兵,目送马车消失在拐角。

“夫君。”叶吟凤隔着兜鍪,轻轻吻了一下叶螭:“我去生火了?”

叶螭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不知是何处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射得闪闪发亮。

提起一柄银亮枪,叶螭迈步向着城北走去:“走了,二三子。最后一次,杀秦寇!”

“嗬!”齐整的应答投入到黑潮里,筑成一道堤坝,一层,又一层,将浪潮拍灭,又被卷入,吞噬。

身后,三源堂燃起熊熊烈火,梁柱轰然倒塌,将韩国叶氏的一切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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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太守,你认认,那是不是……”梁川披挂齐整,伸手指着前面一道韩军的防线。

“劫风营,还有叶家的私兵。只能硬啃,劝降不了的。”顾腾打了个哈欠。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这一夜未睡实属难熬。

梁川颔了颔首:“这算是韩国最后的精锐了吧。可惜咯,又灭亡一个士家。”说着,跺了跺脚下的宫城。

“至少,比那些还未接战就先炸了营的‘禁卫军’好。”

顾腾不置可否,两手揣在袖口里,似是在闭目养神。

“顾太守,你看那。”梁川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精神起来。

顾腾微微眯起眼,顺着梁川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向着东门左突右进,硬是逼开了本要围堵王室宗亲的兵马,从乱军中拼杀出一条血路来。

“太子宴都抓住了,莫非,这驾车还能跑?”梁川对着驾马车起了兴趣。

“梁将军,增兵吧,往经六路和纬四路路口派。”顾腾又闭上了眼,似是对兵事着实提不起兴。

梁川兜着皮帽打量了顾腾两眼:“就依顾太守的。”

“哈哈,有破绽!”赵禾一手挥戈,一手驾车,两眼杀得通红,座下的马车确实被他驱如臂使,灵活地一点点向东城门靠近。

忽然,赵禾一拧缰绳,马车来了个急转弯,似是要将车上的都颠下去。

“小姐,坐稳了!”赵禾大喝一声,不待小姐应答,向西北冲杀过去。

新支援的秦军哪知道会遇上这般架势,顿时乱了阵脚。赵禾找准破绽,兜出包围圈,回马向南狂奔,从已烧毁的南门扬长而去。

“小姐……”霞雨瘫坐在叶莹身边,向着北方回望。

原本郑县的第二大建筑,如今已烧成一片废墟,只有间或翻腾出的火花,宣告着那里曾经的存在。

无论小姐是否回头,三源叶氏,已经完了。 第四章 启程 “快出韩国国境了。”架了一宿马车,赵禾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歇一会吧,小姐。”

叶莹微弱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赵叔……”

“嗯?小姐,我在。”

“赵叔,我饿了。”叶莹和霞雨相互依偎着,靠成了一团。

赵禾跳下马车,解下了束在一旁的弓和箭:“听小姐的。霞雨,你照顾好小姐,我去碰碰运气。”

“赵叔,你去吧。”霞雨将叶莹的头架在大腿上,给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叶莹翻了个身,拱了拱身子,将自己埋进霞雨的怀抱里。

“霞雨。”

“小姐?”

“霞雨。”叶莹把头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没事的,小姐。”霞雨微微低下了头,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你说,为什么呢?”

“小姐……”霞雨抚摸着叶莹的毛线团一般的头发,将发丝一一丝丝挑起来,一点点一点点往后捋。

“在河间的时候,我就听见流言蜚语。‘韩国要亡了’、‘秦兵要打过来了’……这我都能理解。

韩国国小,我们家也势弱。确实,我知道,这个国没法守。我也知道,一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叛徒,才能带着秦兵一路到郑县。这我都知道。”

霞雨静静坐着没有说话,似是在专心捋着头发。

“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骂‘叶氏该死啊’!为什么啊!

“十年前野王大水,八年前华阳瘟疫,三年前河南、颍川的虫灾,我们家哪次不是全力救灾!我们家有对不起谁!”

叶莹吸了吸鼻子,把头拔出来,撇向一边,重重地靠在车壁上。许久,乱糟糟的一头头发总算像了个样。

“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出门,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她不陪我,我就跟她闹。闹烦了,她要打我,父亲总上来拉着。有次她实在拗不过,就跟我说,如果我乖乖听话,不乱撒野,就不出去了。

“我一连几个月没犯事。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往遭疫气重的地方跑。不是自个儿出去玩,那是去出诊。我再没敢闹过她。

“可不闹她也要去。有次她就去华阳,我偷偷跟了过去。一坐四个时辰,她没喝过水,没起过身。她在拿习武的身子熬。

修医道本是最养身的。但她老的快。她四十岁就成了老太婆。”

“所以啊,我是真不明白。”叶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呢?”

霞雨将叶莹的头发放下,轻轻抓了抓,疏松、轻盈。

“为什么还要恨我们呢?为什么非要恨我们呢?为什么,一定要挨打呢?”

一缕阳光从门帘缝里透过来,将叶莹的发丝轻轻往西边吹。青丝顺着阳光飘起,直直的没有丝毫犹豫。

“霞雨。”

“诶,小姐。”

“下去生堆火吧。帮赵叔省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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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赵叔回来了。”

顺着霞雨的声音看去,赵禾一手把着弓身,一手拎着兔子,朝路旁的马车走来。

“赵叔。”叶莹靠在车辕上,眼睛红肿消了大半。

“诶,小姐。”

赵禾拍了拍屁股,在火堆边上坐下,小刀轻轻挑几挑放干了血,又抹了几下,全当给去兔毛,再把拾来的木棍削出尖,从后庭插进兔子,一时间,只听见火上烤得吱吱直响。

“没想到赵叔还有这手艺。”叶莹把头埋进胳膊里,对着地上数蚂蚁。

“哈哈,你赵叔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咳,出任务经常要在野地里守着。这不打点东西,吃什么啊。”

架火上没多久,油脂开始在兔皮上起冒,逼干净了里面残存的水分,将兔皮烫得干脆爽口,没多厚的兔肉格外好熟,不一会儿,金黄的瘦肉翻起,露出了里面的筋排,还未加调料便已是香味扑鼻。。

“赵叔,我想改个名字。”叶莹突然抬起头。

赵禾一愣,手上的烤兔子好悬没扑进灰里。

“小姐……这好端端的,改名做什么。”赵禾翻着手上的兔子,斟酌着开了口。

“不好,一点都不好。”叶莹把头发挽起来,甩在一边,紧紧攥在手里。

“小姐,你看这兔子,下盘紧实,再配上我老赵的火候……”

“分明这名字一点也不好。”说着,叶莹将头发挽到一边。

“小姐你看,这撒上盐,再配上我们营里专用的秘制香粉,喏,这一撒……”

掏出怀里的匕首,叶家大小姐举起了自己那一卷长发。

“所以啊,就得改个名。”

赵禾瞳孔一震,一长段头发飘进火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赵叔,没事的。”叶莹转过身,接过赵禾手里的兔子,吹了两口。

“嗯,果然很香。”

“小姐……”

“嗯……就叫,叶清瑶吧。”

第五章 魏国 魏国大梁

梦遥客栈

“先生,今天真您请客?”

一个青年秀秀气气模样,打着简易的束发,身着一袭素衣,和另外几个同伴一齐兴奋地上了桌。

“这不主祭才给我们发了薪嘛。再说,来稷下这么久了,都还没请你们下过馆子。”范荇拍了拍腰侧:“正好今天沐假,带你们开开荤。”

“好耶!”几个学生一齐欢呼起来,对稷下学宫食堂的怨念程度可见一斑。

“杨杏,你跟着我去点几个菜。你俩先聊着,喝杯茶。”

“好嘞先生。”那青年忙起身跟上,其余几人连连点头称是。

对于整天在学宫里吃着大锅饭,啃着大竹版的稷下学子们来说,这一旬一次的沐假可实在是救命稻草。

稷下学宫的制度十分现代化,施行封闭式管理,有集体宿舍,还有集体食堂。可住宿条件也十分“现代化”,宿舍是六人同寝的一米八上下层小木床,外加一排储物柜,食堂的大锅饭更是被学生吐槽“喂猫都嫌弃”,唯一的好处就是量大管饱,“能把猫撑死”。

在平日,学生被关在学宫里,主祭又管得严,想要打打牙祭,压根没有机会。要是有胆大的试图翻墙,恭喜,学宫紧贴着宫城,敢尝试的保准被王宫卫兵一抓一个准。

在这样的苦逼条件下,学生们也就只能苦苦望着这一月三次的沐假,盼着日子过日子。

可干熬日子也没用。稷下要求一年修满八个学分,外加年终检测及格,才能正常升学。正常情况下,只有完成五年学业,才能成功毕业,得到“稷下学士”的毕业头衔。若是少了学分,检测成绩就算再好,也只能苦苦留级,严重的还可能被退学。

这学分难赚得很,去论战、答辩,或者出行宣传,又或者完成祭酒颁布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临时任务,辛辛苦苦才能拿到微薄的一点学分,总之没一样是轻松活。

这稷下学宫敢如此严苛,显然是有着足够强大的底气。作为魏国的国立最高学府,三百年的不老神校,稷下有着天下最丰富最齐全的藏书与流派讲学,最强大的祭酒团队,亚圣孟子、兵圣孙子、先师邹子,都曾在此讲过学。而定期举办的论战赛、研讨会,会汇集五湖四海的名师大家,更是令无数学子魂牵梦萦。

最重要的是,稷下作为一家学宫,并不信奉一家之言,而是坚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让三教九流,五道七说的思想都能在稷下自由传播。这样自由开放的环境,在三百年里培养出了无数奇人绝士,培养出成为了天下诸国共享的人力资源宝库。

有着如此超然的地位,显然只有求爷爷告奶奶想把自家孩子送进来的份,哪还有人敢对严格的校规表示不满。

几人正吐槽着这爱恨交织的学校,忽然听到隔壁桌热闹了起来。

“哎哎,哥几个听说了吗,韩国,完蛋了!”主座上的那胖子也不嫌天热,披着身皮毛大衣,褐色内衬穿得油光发亮。

“我那边亲戚昨天才过来呢,你没瞎说吧。”旁边一个瘦个子有些不可置信。

“哪能,我三源堂的药源传来的,这能有错?”

“诶,你那亲戚本来住哪啊。”另一人筷子扒拉着菜,一口含糊着。

“酸枣下的一个村,怎么?”

那人一拍桌子,咋咋呼呼的:“赶紧的,让人家收拾收拾,快点搬过来住,等暴秦接管了,那还有日子能过啊。”

“唉,要我说,姬姓韩氏也是活该。”那胖子饮一口黄酒,又慢悠悠开了口。

“怎么说?”筷子兄挺有眼力见。

胖子敲了两下陶盘,清了清嗓,又做样子伏低身姿:“我跟你们讲,那韩国君呐,啧啧啧,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荒淫的狠。你说这好美色也就算了,一国太子什么美人搞不到啊,他偏不,他喜欢呐,”说着,顿了顿神,“喜欢上街找流莺!”说罢,几人拍手顿足,哈哈大笑。

“还有还有,据说他刚成年那会儿,被老国君喜欢得紧,能随意进出宫城,结果啊,还没几个月,就跟韩顾氏,搞一块去了。”

“搞半天,这顾……顾啥来着,叛韩是因为这么一码事啊。”

“那可不,再说了……”

学生几个正趴桌上憋着笑,忽然就一人领了一个爆栗。

“上课没见你们这么用心过,原来是爱听这个啊。那好,我这就跟主祭打个报告,请他老人家专门为你们几个开课,就学这个。”范荇没好气的上了桌。

“先,先生,饶命呐。”学生几个一下就秧了。

“先生,上菜了。”杨杏一脸笑嘻嘻的,指了指站在旁边讪笑的店小二。

“可不止这些,我跟你说……”隔桌坐商的声音依旧时有时无,可杨杏几个却没一人敢竖起耳朵往里听。

“马上就是春祠了,你们几个,什么打算?”

“先生,你这不为难我们几个嘛。春祠这种级别的祭祀,我们哪有资格插手啊。”杨杏几个刚升二年级的新手连连摇头。

春祠是稷下的重要庆典,早在商时就有“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是为四祭。到了周朝,春祭改“礿”为“祠”,少牲祭,重文辞,以养民而崇先贤。

稷下承奉周室官学,尤为注重先贤,逐渐便形成了一套以“入学祭”为中心的“春礿”祭典,也是稷下的最重要年际活动。当然,对于经验丰富、手法老道的四五年级生来说,这也是刷分的大好时机。

范荇正要给几人鼓鼓劲,怂恿自己的“门徒”在春礿上试试身手,突然就听见隔壁桌闹了起来。

“你说郑县怎么了?!” 第六章 大梁 “你说郑县怎么了?!”一道女声突然在临近隔壁桌的走道上炸响,吓得那几个坐商就是一哆嗦。

“我……我说,郑县落了之后,就被秦军封了城,全城搜捕什么‘韩国余孽’,杀了个血流成河。”那胖子显然没想到一旁会有路人如此激动,被吓得不轻,缓过神来后顿生不满。

“不是,小姐,你搞什……”胖子转过身来,话说了一半,看清来人后却把剩下一半咽回了肚里。

来人一袭淡青深衣,头戴柳叶簪,下着翠荷葛面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若非眼尖,胖子还真识不出这一身大富贵。

那姑娘悄悄伸出右手食指,竖着贴在嘴唇前,压住了满脸惊讶的胖子,免得他叫出声,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小女叶清瑶,家父在郑县做些生意。这位先生,能劳烦你讲讲最近的情况吗。”

胖子一愣,紧接着拱了拱手,侧过半个身子,收敛了神情:“在下……鄙人听闻,郑县的医药、水利、走镖等生意,都已被秦国列为管制项目,令尊若走的是这几门行当,又没有秦国官牒,恐怕……”

叶清瑶点点头,压下了有些发涩的眼睑,屈膝道了声谢。

“小姐……不知姑娘是否已在大梁寻好住处?若是尚无安排,鄙舍愿为姑娘分忧。”胖子虽压低了声音,眼里仍是不由透露出些许惊愕的神情。

叶清瑶摇了摇头,又接着问道:“不麻烦先生了,敢问先生,稷下学宫如何走?”

却不料胖子往隔桌指了指:“诺,那位系纁绳配青玉的,便是稷下的祭酒,范荇范先生。”

“……这位?”叶清瑶眯了眯眼,回身询问。

胖子一下懂了她的表情:“姑娘,别看范先生年轻,他可是前段时间,荀夫子亲自出马,论道赌回来的。”

“论道……赌回来的?”

“嗨,那时,范先生还只是个行商,来了大梁,要从学宫里借几本原本。这不坏了规矩吗,荀夫子看着范先生是个奇人,就要同范先生论道,许诺若是范先生赢了,就把书借给他。”

“这输了,就留下做祭酒?”

“输了就滚蛋。”轻柔的语气里带着笑,说的是调皮话,听着却不让人觉得轻浮。

范荇起了身,冲隔桌几人作过揖,笑着点了点头:“当时,不才与主祭约了三局两胜,第一局论天,主祭让了学生三分。第二局论地,荀先生便动了真本事。这第三局论人……”

“这第三局就厉害了,范先生和荀老夫子谈了一天一夜,愣是没分出胜负。最后,两边折了个中,范先生接走要的那几本书,作为补偿,便是留下来做三年祭酒。”一聊上兴致,胖子就难得停住嘴。

“今年春礿过完,先生只剩一年了吧。”

范荇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胖子的话。

“那先生不如就留在稷下?”

叶清瑶不由得打量起眼前这个青年。她看得出来,这胖子是真心对那人服气,绝不是简单客套。这般年纪,当得祭酒职务,还赚得本地商人如此口碑?

既不张狂轻扬,又不拿腔捏调、矫揉造作,一口温和的语调让人如沐春风,倒确实是做祭酒的好材料。

却见范荇笑着摇了摇头:“不才本就是个行商,待久了不挪窝,还真不习惯。”

对哦,本是行商,所以为人如此圆滑,还跟商人关系这么好?

“这几位都是不才的学生。”范荇左手请了请:“在下无意,恰好听闻小姐询问关于稷下的事,若不嫌弃,不如就此落座?”

叶清瑶回身看了一眼,见跟在身后,从未开口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于是道了声谢,走向了范荇这桌。

“杨杏,添置几副椅子餐筷。”

“好嘞,姑,姑娘,请。”杨杏忙招呼店小二配置齐全。

“小女叶清瑶,这位是赵禾赵叔,这位是我的女伴霞雨。先生几位接着聊就好,不用在乎我们几个。”叶清瑶一行人规规矩矩落了座。

“正巧,我们正聊到稷下的春礿庆典,小姐若是最近打算入学,这正是赶上的第一场活动。”

叶清瑶微笑着歪了歪头,眨眨眼,看着范荇几人。

“咳,春礿就是稷下的春祭,所谓春祭曰礿……”杨杏张口就背,逗得其余几个学生哈哈大笑。杨杏接着背也不是,不被也不是,摸着脑袋挠出一身汗来,只好可怜巴巴看着范荇。

“行了,杨杏,要么就好好介绍介绍稷下的春礿,学典上的就不用背了。叶小姐要真是入了学,会要慢慢学的。”

范荇动过筷子,一桌人都闷下了脑袋,对着碗里扒拉,只有杨杏还在锲而不舍的讲解着稷下的入学祭。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滴水未进的几人就要坐到未时了。 第七章 稷下 吃过午饭,一行人跟着范荇回了稷下。一路上,杨杏从天地坛讲到勤学殿,从春礿讲到冬烝,也算让叶清瑶几个了解了稷下的基本情况。

“叶小姐,正门旁边便是宣学殿,新生登记是在二楼东侧,我们还要回勤学殿报道,就在此别过了。”范荇带着众人走入正门,顺势向叶清瑶道了别。

叶清瑶屈膝回礼,领着赵禾霞雨二人往宣学殿走。

“赵叔,这儿有人认识你吗。”过一会儿,叶清瑶停在宣学殿门口问道。

赵禾摆了摆手,从腰边摸出个牌子:“会有人认识这个的。”

叶清瑶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进了宣学殿。

宣学殿的布置十分简单,直入大堂就能看见排列在两侧的房间,以及两个回旋式的楼梯。几名青年候在这里,似是在为招新帮工,其中一人见叶清瑶一行进来东瞧西望,就和同伴对视一眼,迎面走了过来。

“姑娘,你是来报名的?”

赵禾正要拿出牌子,却见叶清瑶应答了下来:“是的,学长,能劳烦您先介绍一下入学流程吗?”说完微微侧回身子,冲赵禾眨了眨眼。

上前的白面书生似是对可爱的女孩子抗性比较高,平淡地拱了拱手,机械化的背起了简章,同时引着三人往屋里走。

“稷下招新的报名十分简单,在二楼的卫先生那里登记好身份信息,就能拿到临时新生牌。然后是去周先生那策试,辩经、策论还是论道都可以,过关一项就能够入学了。如果三项都完成了,或者是表现的极其优异,荀主祭会亲自接见。”

说着,这书生将三人领上了二楼:“卫先生,来报名的新生。”说罢行过一礼,又匆匆下了楼。

“鄙人卫亦,是招生工作的负责人。几位……是这位姑娘要入学吧。”一案茶几正对着房门,一名褐衣男子架着国字脸,坐在案首,正写画着些什么。听见学生的传达,抬起头来扫过一眼,又伏下身子去。

“姑娘,稷下施行封闭式管理,家眷是不能陪同住校的。”

“卫先生,我们先登记,若是真能有幸入学,再论他们二位,如何?也好让小女多陪陪家人。”叶清瑶歪了歪头,故作出几分小女儿的娇羞。

“行吧。姑娘将这份学帖填一下。”卫亦抖了抖鸡皮疙瘩,抽出一张备好的学帖,又伏身下去,继续转录着新生的个人信息。人是真老了,遭不住女儿辈的咯。

“谢谢先生。”叶清瑶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接过了案上的纸和笔。

姓名、性别、年龄、户籍……

“先生,学帖填好了。”叶清瑶将学帖递回去,笔架回架上,屈身行了一礼。

卫亦随便了扫一眼,便把学帖插进一大垛学帖底部,然后取下一旁挂着的一个临时牌,递了过去。

叶清瑶三人走出房门,忽然又听见卫先生的声音传来:“姑娘,节哀。”

叶清瑶停住脚,在走廊上回身屈了一膝。

“谢谢。”

“谢谢。”

将茶递给叶清瑶,周杵良熟练地摊开了面前的一摞书册封面,整整齐齐码在桌案上。

“辩经一共三道题目,前两问都由学生选出处。请吧,叶姑娘。”

说着,周杵良行了个学士礼——这是今日叶清瑶第四次见了。前几次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刚才,周杵良坐着平身行礼,叶清瑶才意识到这不是男性间惯用的作揖——手部大拇指是合扣的。

叶清瑶歪了歪头:“周先生,稷下的女学生很多吗?”

周杵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旋即笑了笑:“如果叶姑娘顺利入学,就会见到我们的新生助祭了。”说罢,伸手往桌上一请。

叶清瑶收拾起一桌书册封面,翻过来向下盖住,轻轻推了回去。

“周主任,您抽吧。”

周杵良又是一愣,确实是有点被这个小姑娘惊吓到了。

“小姑娘,别人都找着方法门路想进稷下,你这么自信,果真不担心出岔子?”

叶清瑶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周先生,请吧。”

周杵良着实没见过有人在稷下招新测试上玩什么花样,眼下是又好气又好笑,只是见对方是个有礼数的小姑娘,就压住胸中那口气,不在多说什么,伸手向桌上摸去。

“第一题,经部,《周礼》。”

第八章 合乎? “昔日我朝周公则天之明,因地之性,顺六气以作周礼,也就是‘天、地、春、夏、秋、冬’之目。稷下祭春礿之礼行教化之道,当属……?”周杵良向西方遥行一礼,出了第一道题。

叶清瑶跟着起身回头,看向了西方,思索了一会儿,便摇头晃脑起来:

“从字义上看,稷下当加上‘学院’二字,似乎行的是‘邦教’之事。然周礼中的邦教,实际指教化百姓,稷下祭春礿、称礼乐,培育士人,实际上属的是‘邦礼’培育国士、‘正于乐人’之事。再看《周礼》,这就见于天官·小宰之章。‘小宰治典章,掌六典、八法、八则。’六属举邦治,三曰春官掌邦礼,也就是掌管国家的礼制。又有六职辨邦治,三曰教职,行的是和谐天下,和谐民众,祭祀鬼神之事。”

说罢,叶清瑶回身微微一笑,屈膝向周杵良行礼:

“当然,稷下一直都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属的自然就是‘有德者使教’的大司乐成均之法,即大学的教育。‘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濩、大武。’眼下辨经之策,也算的上是‘以乐语教国子’吧。”

周杵良点了点头,抿了嘴茶,又思索片刻,接着命题道:“稷下素以多贤闻名,军工田产,山泽林苑,皆有专教,这专职生产的工作,当属……?”

“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或坐而论道,或作而行之,或审曲面执,以饬五材,以辨民器,或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或饬力以长地财,或治丝麻以成之。”

叶清瑶思索了片刻,先是缓缓背了一段“冬官考工记·总叙”,又悄悄将右手揣入左袖里,一根根摸着数。

“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搏埴之工二。想来稷下的生产技术教学,也是这些?”叶清瑶摇了摇头,关于稷下的教学内容,她是真不知道,只能硬套《周礼》的了。

“善。”周杵良点点头,给面前这个小姑娘添了盏茶。

“考工记虽简单好背,却多为士人所不齿。身体力行,是墨、许两位老贤人走的路,但若不是学院将工术也列为学分必修之课,又有多少武道士人,会去学习工术呢?”

说着,周杵良将茶杯又递到叶清瑶面前:“姑娘敏学啊。”

“不敢称。”叶清瑶回了一礼,衣袖上摆,小口嘬着茶。“《周礼》的第三题,也劳烦周先生了。”

周杵良沉吟片刻,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定住身子:“昔日庾公差学射御于公孙丁,后受孙文子命射卫献公,而公孙丁却是卫献公御者。依礼,当何解?”

叶清瑶一愣,这题求解师礼与君礼,实际上已有几分实用策论的味道了。不过,在最后的第三题出成如此难度,倒也算不得过分。兴许,还有几分重视?

周杵良稳稳坐座位上转着茶盏,这回却轮到叶清瑶来回踱步了。

“嗯……师道……主命……”叶清瑶虽是大户人家,国门生女,却也未如此系统细致的学过旧史,一时间只能来回琢磨几人简单却矛盾的人际关系,好切身体会那庾公差的破局之处。

“何为射……何以射……既学于师,又受命于君……”

叶清瑶似是把握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握了握衣摆,看着剩下的半盏茶来回打着旋。

“借言避射……不行,君命不可违。

“直射献公……一样是引弓对师,没区别的……

“虚射?仰射?不对不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叶清瑶眼睛一亮,一下子坐回座上,直勾勾盯着周杵良:

“对啊,射御书数,礼乐书数,都是礼数,主命射又没有要求射的结果。庾公差射而用礼射,不用军射,不就完了吗?既顾了师道,又未违抗君命,这样就一举两得了。”

说完,叶清瑶两掌一合,相击于胸前,甚是可爱。

“咳咳。”周杵良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看起来,稷下的招生先生都对自己女儿辈的可爱小姑娘抗性甚弱。

“行了,这辨经之策已经过关了,把临时牌给我,我会记录下表现的。”老周先生甚至忘了给出评价,就匆匆下了逐客令。

“先生,不是还可以接着考策论和论道吗?”

周杵良正想着怎么躲,却突然听见了救命稻草的声音:“老周,我来交班了——啊?诶诶,你别急,慢点。嘿,一出门就直奔茅房啊。”

一坐就是快四个时辰,早午饭都没吃的周杵良,哪比得上在外面好吃好喝的范荇呢?灌了个水饱的老周先生自然是豁出一把老骨头的狂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