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客栈变异了》 第1章 四十一年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炭烧得红透的烤炉。

华夏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里冷气给得足,走出楼门,迎面一股暴躁的热浪袭来,那种炽热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刘年跟着人流走出来,一样置身于热浪之中,但暴烈的热气却丝毫没有驱散他身体里的寒意。

他只感觉到冷。

天上明明是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他却感觉四周光线黯淡。

今天再一次的检查结果,宣告了最新的还处在试验中的靶向药都已经无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其实,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来检查不过是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结果和他的感觉一样,并没有惊喜。

混在人流中走向停车场,才走出去十几米,他就虚汗狂出,喘得厉害,都想原地坐下休息。

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四个月前在亲手创建的公司上市酒会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就像是虚幻的另一个人;

并且从毕业后就没日没夜的奋斗也没有了意义。

有些虚脱的坐在为适应他现在状况而刚买的M9里,浑浑噩噩的发了一会儿呆,在保安的提醒下,他回过神,把车开出了医院。

看着川流不息的道路,此时他脑海里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出生的小村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掉头从环城路上了出城的高速。

他发现这样按自己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快乐。

得益于M9的智驾系统,中间充了一次电,他很顺利的跨越七百公里的路程回到了出生的夏河村。

现在村里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二层、三层、四层的小楼随处可见,原来的小卖铺已经变成了超市,几乎家家有车,这些都彰显着这些年农村的发展。

但一路上碰到的人,好多都已经认不出来,连村子之所以得名的村中间到夏天就会发水的小河都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唯一不变的好像只有刘家的老宅。

可惜,除了他,宅子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坐下休息了一会儿,他受不了家中每个角落都熟悉、但人却不在的孤寂的侵袭,又知道村里人知道他在外面事业有成,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他已经不想再做那些无谓的应酬,干脆带上香烛纸钱去给家人上坟。

他这些年赚了钱,为了保留记忆,宅子没动,坟地却很是认真整修过,不仅坟头用青石加固过,四周种了树,地面也做了排水处理。

到了坟地,刘年先给父母清洗完墓碑,点上了香纸,跪拜磕头,最后坐在了奶奶坟前。

小时家贫,他母亲生他后得了贫血,在他三岁那年晒衣服时突然晕倒,头撞到了墙上不治身亡,父亲又在他刚上初中,在地里干活时被耕地的牛拉倒摔折脖子离开了人世,他基本上是被奶奶抚养大的,两人的感情自然也最深。

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刘年脑海里回忆着以前的点点滴滴:

在他父亲死后的几天里,她像三岁母亲死后那样哄他睡觉

夏天天热,为了让他安心学习,她在一边摇着莆扇给他扇风

每次他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和县里读书,她都要送到村头

每次回家,她都会扶着他的胳膊问一声:“小,你饿了吧?”

……

这些回忆,让他内心得到了安宁,身上好像也有了力气。

知道回家要有应酬,他不想让这份好心情被破坏,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他前年在茶马古道路边碰到的一处废弃的二层客栈。

那里环境幽静,他想着以后去那边旅游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跑关系把那里买下来进行了重建。

现在上完了坟,心愿已了,又不想回家应酬,他感觉把人生最后一点岁月留在那里也不错。

五天后,M9带着他跨越了一千七百多公里,途经四省,终于到达了川滇相接山中的全新的二层客栈前。

因为是在山里,环境确实无比的安静,但刘年旅途劳累,却是顾不得欣赏周围的风景,洗刷后很快就上楼挑了间房间上床睡觉了。

这一夜却是不安宁:先是起了大风,接着又电闪雷鸣。

那风一开始还正常,就是平常的吹过山林的大风,但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起来好像深海涌起的巨浪,巨大、沉闷却又幽远。

雷打得好像也不一样,明明狂乱无比,却又好像无比遥远,声音并不大。

但不管是狂风还是打雷,客栈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刘年太累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把他唤醒的是越来越高的体温和刺目的阳光。

他本能的举手遮挡住阳光,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刻,他愣住了。

此时他露天躺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天上是明晃晃的大太阳。

但他明明记得,他开了五天的车,昨天才到达自己茶马石道边重建好的客栈,睡在了二楼里面北间的房间里,怎么消失不见了?

而且。

他看向这块大石头。

看着上面熟悉的墨绿色的石纹,以及旁边那簇从不结果的野葡萄,这不是他们刘家土地旁边的大石头吗?

他大脑一片混乱,他这是在做梦?

可是,身体的热感是那么真实,风吹到身上也凉爽得惬意

而且,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青的——如果是做梦,梦里几乎全是没有颜色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穿越了?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睁开眼看到的挡阳光的手,手背的皮肤细腻轻薄,没有一丝赘肉,那绝对不是年过不惑的男人的手!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同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只见双手上除了指根处有四处老茧,还沾了几块红薯藤汁液变成的黑块,以及一些尘土。

但是,这些都掩盖不了它们是年轻人的手的事实!

还有背心下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不提外形和轮廓,单是细腻的皮肤和透露的朝气都是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能拥有的。

他这是果然穿越了啊……

感受着满身的活力和没有任何病痛的身体,刘年恨不能仰天长啸!

重活一世,他再也不要像前世那样苦逼了!

他很快根据周边的处境大致分析出了现在的情况:他应该是早上来挑红薯秧,干活累了,跑到大石头下面休息,结果睡了过去。

根据这些情况和他身体的状态,身高、体形,他隐约记起这应该是他即将上高二的暑假,那么现在应该就是1999年,他十七岁的时候。

可惜,这一年不仅他的母亲早已过世,父亲也死了五年了……

不过,他奶奶孙长玉却活得好好的。

更重要的是,他重活了一世,以后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孝敬她老人家。

尤其是,她并不是因为患病之类的事死的,而是出了意外,在十一年后的冬天被院里吹断的干树枝砸到身上意外过世的。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回去就把那棵老榆树砍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那棵老榆树是他父亲刘大成和母亲金爱香结婚后栽下的,原本打算长大给他盖房子用的,它又承载着父母对他的爱。

也承载着奶奶对他们的思念、对他的期待,她肯定也不舍得让他砍,他强要砍肯定会伤了她老人家的心……

所以还是不砍了,反正解决办法有的是。

比如,及时去除老榆树上面可能存在危险的树枝,他不管它干没干。

再一个,这一世他不会因为她老人家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让她一个人住在乡下。

如果她非要住在乡下,他除了多回来陪她,也肯定会请保姆来照顾她。

当然最好是不管在哪里,都把她接到身边——她说不习惯,只要用心多陪陪她,总能习惯的。

还有他自己。

前世为了所谓的成功,他拼尽全力奋斗、钻营,吃尽苦头和委曲,最后落得一场空。

这一世,他要好好生活,不用赚那么多钱,也不用非要别人定义的成功,他只要多陪陪奶奶,活得顺心顺意,轻松自在!

想到奶奶这会儿应该割完喂羊的青草回家了,他恨不得马上出现在她人家面前,不过这个点也就上午九十点左右,正适合翻地瓜秧和拔草。

因为马上就到中午,是一天中太阳最毒的时候,现在翻地瓜秧,地皮能很快晾干,拔掉的草也能被直接晒死。

地里的活计他尽量多干点,这样奶奶就能轻省些。

他很快下到地里,抄起一头削成尖的木杆继续翻地瓜秧。

翻地秧有三个目的,一是地瓜腾上会生小根,如果不管,它们也能结出地瓜,这样很显然会分走营养,又长不大,所以翻地秧就是要拔断它们。

第二点则是为了晾地皮。

他们这里,一到农历六七月份雨就多了起来,把地瓜秧统一翻到一侧,有助于排水。

第三个目的则是方便拔草,把地瓜秧翻到另一边,,地里的杂草没有了地瓜叶藤的遮挡,自然方便拔草。

干农活是很枯燥的事,尤其一个人,刘年忍不住想着他这次能穿越,很可能和那间客栈有关系。

当他把注意力放在那间客栈时,客栈出现了,不过却是出现在脑海里。

没用太过费心,他就发现客栈也跟着他穿越了。

他自己都重生了,对于客栈跟着穿越,他接受起来一点都不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客栈整体是完整的,但内部只有从门口到柜台这片区域可用,剩下的地方,一楼的大厅、包间和二楼的十间客房都处于不可见的状态。

不过,这片差不多高近三米、面积十六平的区域并不小,如果用来当随身空间能提供很大便利。

它现在就能对他有用。

地里的野草种类很多,像是狗尾巴草、灰灰草之类的,本身植株很弱,大太阳底下晒上两三个小时基本上就会干枯死掉。

除此之外,像牛筋草,它根系发达,生命力顽强,即便把根上的土抖干静,也有不少会重新活过来。

马齿苋则是另外一类,它自身含水量大,叶株也茂盛,拔掉后虽然能把主体晒死,但太阳不到的背面的小芽却容易活下来。

只要有一点小芽活下来,很快就能长出一大片来。

这些不容易晒死的,他全收进了客栈里。

其中马齿苋焯过后,用蒜泥、油一拌,还是一道口味很好的凉菜。

他家的地在南坡上,下方离着几百米就是村里挖的水库。

现在这座水库还没有被村里养猪的污染掉,水很清,每到夏天村里的人就会跑来洗澡。

刘年刚才干活弄了一头沙土和满身的汗,这会儿就很想下去痛快洗一洗。

更重要的是捉上条鱼回去他和奶奶一起吃。

如果是之前,他除了钓或者用拖网,徒手捉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有了“随身空间”,捉鱼就是动动念头的轻而易举的事了。

说起来,这个水库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会淹死人,自从父亲刘大成死后,他奶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允许他来水库洗澡,但和小伙伴一起下水库洗澡陪伴了他整个小学,他很清楚哪里鱼多。

四五年没下水库洗澡,也没有让他忘掉游泳的技能。

他用杆子挑着衣服游到对面的芦苇丛里,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不少鱼。

其中一条大约两斤的鲤鱼成了他的目标。

根据刚才的经验,一尺之内就能通过意念将物品收入其中。

他先小心的靠近,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就猛的冲了过去。

野生的鱼都很惊醒,但某个时刻还是让他接近到了一尺之内。

他心念一动,那条鲤鱼瞬间从水中消失,紧接着落到了客栈的柜台上。

刘年兴奋的一握拳头,中午他和奶奶有好吃的了!

南方的鲤鱼有很重的土腥味,他们这里的却几乎没有,哪怕只拿葱姜蒜炝锅,做出来就很鲜美。

想到它呈蒜瓣状的肉,他只觉得口水直冒,赶紧就近上了岸。

客栈随身空间这样超自然的事,他肯定不能告诉别人,鱼就要先拿出来。

他从旁边拔了几根草茎准备好用来拴鱼,然后心念一动,让柜台上的鱼落到了前面的地面上。

过程很顺利,动念间柜台上的鱼就消失了。

但是。

身前地面上出现的却不是刚才捉到的鲤鱼,而是一具鱼骨。

他惊惧的后退一步,但紧接着大脑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四十一年。

这个念头像是他天生就知道,但又感觉得到是接收的外来的信息。

是那间客栈。

凭着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神秘联系,他很快就明白过来。

那间废弃的客栈经历了很长的历史,新建的客栈受到了影响,发生了变异,留在了某段时间里,导致了外面的东西进去再出来,就会受到时间的侵蚀,进出之间相当于过去了一段时光。

这段时光的长度则是四十一年。

因此,对他来说,刚才的鲤鱼收进去再拿出来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对鲤鱼自身来说,却是以进入的状态为起点老去了四十一年的时间。

鱼离了水就活不长了,过了四十一年的时间,出来后可不就变成了一具鱼骨了。 第2章 奶奶,我回来了 因为像是自然而然的“天生”就知道的,那条鲜活鲤鱼直接变成鱼骨的例子也发生在眼前,刘年本应该顺理成章的接受这件事。

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丝难以相信。

虽然说,穿越发生在他身上也足够玄奇,但是,且不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事,自然愿意相信。

何况他本身就是证据,但鲜活的鲤鱼收进客栈再拿出来就已经过去四十一年,成了一具鱼骨,这种变化的过程他可没亲眼看到。

于是他下意识的又往外取牛筋草、马齿苋等刚才收入其中的野草。

这些野草鲜的时候加在一起足有六七斤,在客栈地面上堆了两大抱,但拿出来瞬间就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小堆草灰,风一吹更是很快消散在了天地间。

这次他还是没有看到变化的过程,但事实胜于雄辩。

他又看向了前面的鱼骨。

只见鱼骨虽然保持着完整的外形,但经过四十一年岁月的侵蚀,已经变得枯朽,拿脚挑过去一些沙石就碰断了几根鱼肋骨的下端。

这下他再无怀疑了。

东西收入客栈就要经过四十一年岁月的侵蚀,他多一个随身空间的想法也落空了。

不过,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重生,其它都是次要的。

眼看着附近干活的村民也有不少来水库洗澡,这说明时间不早了。

他不想让奶奶在家里挂牵,顺手拿杆子把鱼骨往水里一挑,就转向了回家的路。

感受着十七岁的自己,全身上下的零件处处崭新,一路上上坡跳沟,没有任何一处不适,他就感到无比的开心。

等回到他们家所在的胡同,远远看到奶奶坐在大门墙后边剥着绿豆,看着她身形消瘦却动作麻利,记忆中的形象和现实重合,刘年心里更是充满了无比的感动。

同时还有一份酸涩。

因为家贫的缘故,他们家大门就是在墙上钉了两扇木门,没有盖大门楼,孙长玉坐的地方只有墙根下面一处荫凉。

旁边虽然有榆树,但因为移栽的时间不长,加上春天时挼了不少榆钱吃,枝叶不茂盛,落下的树荫几乎聊胜于无。

她坐在那里剥绿豆,一方面是想在他回来后第一时间看到他,另一方面则是防备对过北面的邻居,张强。

这牵扯到他父亲刘大成的死。

刘大成当时正值壮年,种了一辈子地,怎么就会被耕地的牛拉倒摔死呢?

却是因为五年前,他父亲逮到张强偷吃他们家养的鸡,说了他一顿。

那狗东西觉得丢了面子,晚上喝完酒冲到他们家闹事,把他父亲打了。

在夏河村,张家是大户,村里的书记和队长基本上都是张家的人,他父亲不敢招惹他们家,也为了他们这个家,加上人也老实,就白挨了一顿打。

当时正是农时,地里的活不能落下,借人家的牛也是有天数的,即便他父亲被打得脸肿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还是继续去下地干活了,不想就出了意外。

刘年当时刚考上镇上的初中,没有在家,尽管每每想起来都恨意盈胸,日后有了能耐后也借着别的事把那狗东西送了进去,但是,那时家里却只有她奶奶一个人。

面对丧子之痛,可想而知她当时心里是多么痛苦和愤怒!

但是,当时她却把痛苦都掩藏心里,更多的想着他。

她当时提了两个条件:她可以不追究,但他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死后地里的活只能她来干,她五十岁的人了,地太远干不过来,所以要把张家的在村头的地换给刘家;

其次,为了他以后上学交学费,张家赔刘家两千块钱。

虽然当时已经是99年了,但夏河村并不富裕,仅凭种地,普通人家一年纯落下一千块钱都算多的,两千块钱绝对不是小数目。

张强家自是不愿认,而张家又是夏河村的大户,吵着他父亲的死和张强并没有关系,说他父亲自己干活不小心赖谁?

不是刘年悲观,但当时不是后世,那些年基层还比较乱,以张家的关系,即便报案诉讼,恐怕结果也会不了了之。

那时家里只有她奶奶一个人在家,但她为了他却顶住了张家的压力,抓住张强要去当兵的事,让张家答应了她提的条件。

但此后她却是对张家充满了警惕,尤其他回家时,更是不想他们有任何的接触。

……

心里想着这些,刘年不由加快速度走了过来。

孙长玉也不时往胡同里看两眼,等刘年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顿时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刘年走到近前,看着熟悉的面容,他努力控制着激动的心情,道:“奶奶,我回来了。”

即便他用力控制了,但这句话说到后面还是忍不住颤抖、哽咽。

天知道这句话他曾经在梦中说过多少次!

“哎,我大孙子回来了。”

孙长玉答应了一声,很快又埋怨道:“今天这么热,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说着话她注意到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又瞬间严肃的道:“你没去水库洗澡吧?”

刘年自然不会说实话让她老人家担心:“没有。刚才干活弄得满身沙土,我来的路上下河里洗了洗——就在杨树林那边,刚下过雨,那里成瀑布了,冲洗起来特别方便。”

他说得那么详细,听起来也合理,孙长玉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提醒道:“你可千万别下水库洗澡啊,去年蔡凡田家的老二就在水库里洗澡淹死了!”

刘年忙一手接过装绿豆的蓝子,一手扶她起来:“您老放心好了,我不去水库洗澡——我还要考上大学,上班赚钱,好好孝敬您呢!”

想到前世他确实考上了大学,后面也赚到了钱,但后面却并没有做到好好孝敬她,他心里忽然就沉重起来。

他不想让她看出来,赶紧转移话题道:“奶奶,您做饭了吗?我快饿死了。”

孙长玉一听他说饿,也赶紧把剩下的绿豆堆到墙根,然后往院子西边示意了一下:“那不是洋柿子熟了吗?我摘了几颗用鸡蛋炒了当卤子,中午咱们吃面条好不好?”

夏河村里,人们一般不在家种菜的,但自从刘大庆死后,为了省钱,她就在院里开出了一片区域种起了菜。

刘年则马上想起记忆中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浇面条。

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还会放两三只切成段的青辣椒,不仅颜色好看,吃起来又酸又辣,还特别的香,配上现做的手擀面,那味道简直绝了!

他光想想就忍不住口水直冒:“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奶奶做的面条了!”

孙长玉脸上带着笑的拍了他胳膊一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喜欢吃,我往后多做些就是了——我就怕你以后吃够了!”

刘年心中又是一涩,忙低下头忍住心里的感怀,道:“我永远也吃不够!”

孙长玉则转而又说道:“那你以后要听话,千万不能去水库里洗澡。”

刘年见她还是担心,忙保证道:“哎呀,奶奶您只管放心,再说坡上的地瓜剩得不多了,今天再加明天上午,最多到明天下午,肯定就忙完了。”

“到时候就转到村北头的地里,那里离水库就远了,附近这有河,这您总不用担心了吧?”

孙长玉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早翻完秧,也能早长一天。”

刘年知道她是干惯农活的,而且也闲不住,他则想多陪陪她,再说他多干点也能让她轻松些,就痛快答应了下来。 第3章 曾以他为傲 金黄的鸡蛋碎、红红的西红柿块、青绿青绿的辣椒,都没有吃,只是放在面前,那股熟悉的香味都不由的让他沉醉。

再将它们浇在手擀的面条上面,汤水迅速变成了红色。

许多年不曾吃到奶奶做过的饭了,刘年顾不得热,用筷子挑起面条就吃进了嘴里。

孙长玉忙道:“你慢点,烫!”

刘年嘿嘿一笑,但根本不觉得烫,只觉得香,吃进肚子里也无比的充实、舒服。

孙长玉无奈中透着宠溺的道:“你这孩子,我给你过下凉水吧。”

刘年则在她出门去打凉水的功夫,一碗面条已经进了肚子里。

这么好吃的面条,他感觉自己能一次吃八碗!

吃八碗可能有些夸张,但他记得自己十七岁时一顿饭吃五碗还是有些不够的。

他又忽然想到,根据刚才下的面量,总共也就能煮出五碗。

也就是说,他奶奶只给她自己留了一碗——如果他不够肯定还会分给他。

这就是孙长玉平时对待他的态度:作为唯一的孙子、亲人,她自是爱他的,把他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但却不会溺爱他,会让他出力干活,但吃上却会尽她所能的不亏他。

他也很快记了起来,现在虽然马上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但他上学要花钱,家中白面还是很稀缺。

真正顿顿能吃上白面,还要等到他上班赚钱后。

想到这里,他转身进了西间屋里,拿来了三只煎饼——用地瓜面摊的煎饼才是奶奶平常在家里的主食。

孙长玉看到他拿了煎饼出来,忙道:“锅里有面条,够你吃的!”

说着话还要从他手里夺走煎饼。

刘年往煎饼里夹了一筷子菜,见状赶紧往旁边一躲,又迅速咬了一口,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道:“奶奶,您不懂,您摊的煎饼比纸还薄,卷上这洋柿子和鸡蛋,又酸又辣又香,可好吃了!”

孙长玉不信的道:“你小的时候就不爱吃煎饼,现在就爱吃了?”

“你不用担心,碗里面条多着呢,够吃的!”

刘年认真的道:“奶奶,我那不是小吗?再说今天的菜也和煎饼对路。”

他确实不喜欢吃煎饼——吃过的人估计都不会喜欢,因为煎饼虽然是用地瓜磨出的面摊成的,却口感粗糙,扎嘴,也没什么味道,一点都不好吃。

现在他却怕她不信,又拿煎饼往菜汤里一蘸,用力咬下一大口,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道:“您别不信,它蘸了这菜汤,比肉都香!”

可能重活一世心态变了,他这会儿竟是真的觉得煎饼还挺好吃。

孙长玉也能看出他应该是想让她多吃些面条,这已经足以让她欣慰了。

但她又喜欢他不挑剔、能吃苦,见他吃得香甜,心里也高兴,但还是说道:“那也先吃完面条再吃,面条可放不住。”

刘年则道:“您先吃着,我吃完煎饼再吃面条——您放心,保准能吃完。”

三个煎饼、三碗面条被他风卷残云般吃进肚子里,他感觉刚好。

曾经,他以为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是公司成功上市成功后在京城五星级大饭店举行的晚宴。

那时投资人、合伙人和公司同伴、员工在侧,桌上摆满了南北大菜,耳边全是恭维祝贺的话,每一口菜、每一杯酒都是成功的滋味。

当时的他意气风发,感觉人生已经到了巅峰。

现在回想起来,他却只感到喧嚣浮躁,以及酒醉后的空虚。

与之相比,今天这顿饭只有简简单单一个菜,饭是奶奶亲手擀的面和口感不太好的煎饼,但他却吃得无比的开心、快乐,并享受到了食物本身的滋味。

因为奶奶还活着,家还在。

看着她还硬朗的身体,他更是感到满心的幸福。

吃过饭,孙长玉说刘年干了一上午的活,让他休息够了再去地里。

刘年知道她肯定会直接去地里干活,自然不会答应,何况他巴不得多陪陪她。

于是两人一起把家里收拾好,就用篮子装了两只碗,戴上两顶用高梁杆外皮编的遮阳帽,再提上两暖瓶热水就出发了。

这时候才十二点多,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天也热,但农村里的活就这样,人会感到热,辛苦,但天热也有助于把拔的草晒死,并且趁着天亮也能多干些活。

村里勤快的人也基本上都和他们一样,吃过饭就会下地干活。

因为上初中后就开始住校,大学毕业又直接在省城上了班,后面则跑到京城打拼,导致他对村里大多数人都感到陌生。

孙长玉却和他不一样,她一辈子生活在夏河村,认识村里每个人。

大家同样也熟悉她。

她为人又本分,从不占别人便宜,除了张强家,和村里其他人家的关系都不错,遇到的每个人基本上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这时候刘年就比较尴尬了,他基本上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只能面带微笑的安静的等在一旁。

等他们走到了村东石碾旁的时候,迎面走来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又格外外向、热情:“二大娘,您这是要去坡上?天这么热,晚一会儿再出门呗。”

孙长玉笑道:“坡上有风,比家里凉快。就那么点地,早点干完早省事儿。”

“他婶子,你这是干什么去?”

“刚炒着菜,家里盐没了,我去称两斤盐。”

刘年之所以不敢随便开口,是因为村里辈分比较乱,有的看着年长,可能只是平辈,而年龄小的却说不定要叫声叔辈甚至是爷辈的。

就像对面的妇女,他虽然有印象她姓陈,是左前方蔡家的媳妇,但什么辈他就真不清楚了。

现在得到了提醒就没有这个问题了,他很自然的开口招呼道:“婶子。”

陈二花听他主动叫她,态度又热情了不少:“小年你现在是放假了吧?”

刘年老实的回答道:“上个……集前放的。”

夏河村有大集,五天一次,他原本想说上个星期的,怕她听着不习惯,就改成了集。

陈二花笑道:“你是咱们村头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好不容易放了假,在家好好休息呗,地里的活不行叫你兴田叔去搭把手,你家地又不多。”

刘年所在的池水县属于十八线还往下的小县城,县里总共只有两所高中,一中和二中。

其中一是重点高中,二中是普通高中。

以池水县的现状,教育资源基本上都往一中倾斜,村里人的观念里,普通高中基本都是混日子的,现实也基本如此。

很自然的,一中就非常难考,他们村这些年就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

听陈二花这样说,孙长玉忙道:“别管上一中还是二中,他在学校里是学生,回家就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庄户人家的孩子还能不下地干活。”

她话说得谦虚,但刘年却从她眼里看到多了些神采。

很显然,他能考上一中是让她感到骄傲的事。

如此他又想到,既然他考上一中让她感到骄傲,那两年后他考上了省重点大学,以及大学毕业进了省重点企业上班,后又进京打拼,开了公司,这些事应该也会让她自豪。

农村的人都好面子,尤其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希望,他能有出息,肯定既让她有面子又让她欣慰。

想着这些,他心中积下的前世所留下的遗憾也减轻了一些。

在他想事情的时候,两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只听陈二花道:“一中和二中能一样吗?”

“再说你们家刘年还是正常考进去的,不是委培生,正常考进去的可都是上大学的苗子!”

果然,听到上大学,孙长玉的眼睛又多了几分期待,但她为人不张扬,说的话还是很谦虚:“这哪有准啊。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他读书认真一些,多学点文化,这总是不会错的。”

重生后,刘年定下的目标就是能多陪陪奶奶,自己也要活得轻松自在,所以那些苦逼的事他肯定能不沾边就不沾。

那些所谓“苦逼”的事,创业肯定是一个,但高中的学习过程同样枯燥无味。

一方面,因为前世上过大学,他感觉再上一次也没有多少意义;

另一方面,他已经差不多把高中的知识都忘干净了,要想掌握还要重新再学一次,对此他却是提不起多少兴趣。

但现在看到孙长玉的模样,他却是马上决定,大学还要继续考,而且要尽量考个好大学!

因为都有事,陈二花还急着买盐回去炒菜,加上这会天也格外的热,她们并没有打算聊太久。

最后则是陈二花鼓励他道:“小年,你要努力考上大学,当大官!”

刘年不由一挑眉,她这句话倒是符合他们当地的风气。

也不怪外面的人都说他们这里是考编大省,像她们这种偏僻的农村里都是这样的想法,也就怪不得别人多想了。

第4章 摸知了猴 坡上也没有风。

但有孙长玉陪着,祖孙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刘年也不觉得热了。

至少不是多么难熬。

就是汗出得厉害,他们翻上一趟地瓜秧几乎就要去喝一次水,中间还去附近地旁边低洼处的水沟里洗过两次手和脸。

直到日头开始西落,身边才起了点风。

看到刘年喝完凉好的凉白开回来,孙长玉抬头看向他,问道:“小,你饿了吧?”

再次听到这句话,刘年心里又是一阵翻腾。

扫了眼剩下的地,大概还有个六七分的样子,按刚才的速度,干到天黑,剩下的明天上午应该能干完,还不用干到太晚,现在走的话,说不定明天下午还要来。

但是,今天下午天非常热,出了太多的汗,中间不管他怎么劝,奶奶喝水却比他喝得少很多,应该是怕他渴着。

他心中很快有了计较,道:“嗯,有点饿了。”

如果明天上午干不完,下午他自己来——活不多的话,应该能劝住她,不让她再跟着来受罪。

听他说饿了,孙长玉笑道:“你现在正是吃壮饭的时候,我感觉你现在也该饿了。”

“行,咱们回家,奶奶再给你做面条吃。”

刘年开心的道:“好啊。”

“对了奶奶,暖瓶里还剩下不少水,咱们去喝了,趁机歇一会儿,再说也不用再带回去。”

孙长玉一边扶着膝盖站起身,一边抱着草往地边走去:“不急。我去摘一把豆角,晚上炒给你吃。”

刘年不确定的道:“前两天不是刚摘过一次吗?现在都太小吧?”

孙长玉很会安排生计,地边和地头种不了庄稼,她就种上了豆角、豌豆之类的,这样夏天的菜基本上就有着落了,多的还可以趁着赶集卖出去。

事实上,如果不是刘年放假回来,大部分的豆角她都是拿集上卖了换钱的。

虽然夏天豆角长得快,但上个集卖过一回,前两天又摘了一次给他炒菜吃,现在新长出来的豆角肯定没长成。

他跟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对对长在一起的豆角只有筷子头细,并且长度只有一扎来长,也差得远。

这时候的豆角其实最嫩,但现在吃了确实有些舍不得。

他忙拦住孙长玉,道:“太小了,过两天再摘吧。”

孙长玉道:“不摘豆角吃什么?家里的茄子也刚摘过,都刚做的果——再给你做洋柿子吃?”

刘年笑道:“菜还不是现成的?”

他往地里示意了一下,道:“那么多马齿苋,咱们捡嫩带回家,用水焯一焯,过过凉水,拿酸泥一拌,正适合夏天吃。”

“还有这一地的地瓜叶,咱们也捡嫩的尖摘一些回去,炒炒也是一道时令菜。”

“您春天不是晾了不少香椿叶吗?那个拿面汤水一泡,又咸又香,用来浇面条绝对是绝配!”

孙长玉见他表现得跟馋猫一样,不由面带笑容的道:“好。你既然喜欢吃,奶奶就给你做。”

不去摘豆角,她也没有闲着,而是要把拔下来的草抱到外面的石头上,免得有些生命力强的过上一夜又重新扎根活下来。

因为她在,刘年没办法用客栈,见状也赶紧过去一起往外面抱,顺便也把嫩的马齿苋一起挑了出来。

抱完草,两人又一起去旁边水沟里洗掉脸上和胳膊上的汗和泥,再坐在地头上喝剩下的开水。

只是白开水,没有茶叶,但接下来不用干活,和孙长玉说着话,刘年就感觉特别的闲适,白开水也觉得甘甜。

事实上,农村喝的都是地下水,周围又没有污染,烧出来的水不仅干净,喝起来确实也有些回甘。

喝惯了村里的水,再喝城里的自来水,他就会感觉粗得拉嗓子……

喝完水,刘年拿些长草编成简单的草绳把马齿苋扎起来,孙长玉则去捡嫩的掐了一把地瓜尖,两人就开始往回走了。

随着离村里越来越近,蝉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刘年看着水库下方的那一溜杨树林,心中忽然一动,道:“奶奶,您先回去,我去看看能不能摸几个知了猴,咱们晚上好加个菜。”

孙长玉却严肃的看向他:“你不会是想去水库里洗澡吧?”

刘年无奈的道:“您想哪里去了?我也是看到那处杨树林才突然想起来去摸知了猴的。”

“再说,您还不了解我?以前您老说晚上水库里有水鬼害人,您想想,我最不听话的时候,就算人陪着,晚上也没去过水库吧?”

孙长玉一想也是,但还是嘱咐道:“那你去吧。”

“你要嫌热,先去河里洗洗就行。”

“别和人闹架。”

“也别待太久,我做饭很快,你早点回家吃饭。”

刘年自是都答应下来。

得到他的保证,孙长玉又从他手里拿过马齿苋和暖水瓶,同时把篮子里盖碗的手巾递给他:“这是干净的,你一会儿洗澡可以用擦擦,要是摸到知了猴也能用它包着。”

知了猴在他们当地又叫知了龟、结了龟,是蝉的幼虫,一般会在天黑前陆续从地下挖开圆形的洞爬上地面,再爬到就近的树上蜕壳成蝉。

刚才刘年之所以不说捡而说“摸”知了猴,是因为它们行动缓慢,一般到天黑后才会较多的爬到树上,加上村里不是家家有手电,或者有也未必舍得拿来照它们,尤其他这代之前,都是靠着大体的轮廓从树上往下摸它们,也就渐渐形成了约定俗成的说法。

他这次来得早一些,但树林里光线比外面暗,他也就顾不得洗澡,直接进树林开始找了起来。

毕竟来得早了些,打眼看去,附近树上都还没有爬上知了猴,但他运气不错,进树林没寻摸多远,就在地上看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

他蹲下用食指往下一探,马上就感到稍有些扎手的硬物,正是知了猴前面用来挖土和后面抱紧树皮完成蜕壳、带毛刺的尖螯。

他已经二三十年没干过这事了,但摸到它后却瞬间恢复了小时的记忆和技能:他马上用食指固定住它,再趁它伸着尖螯反击的时候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然后用缓劲往外提它。

做这事也是有技巧的,一是要手快,否则它有可能会退回深处去,二是不能用力太猛,否则容易把它的螯爪扯断。

他这次步骤没错,做法也恰当,很快一只棕黄色的知了猴就被抓了出来。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地面上,接下来就又成功挖出了四只。

再往后就不行了,因为光线更暗了,很难看清地面上的蝉洞。

但杨树皮略呈青白色,有对比还能看出上面有没有知了猴,倒也不用靠手去摸。

他今天运气实在不错,后面又顺利的在树上摸到了六只。

这时候虽然树林里光线不好,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到树上有没有的。

他还想再多摸几只,忽然听到北边不远处传来女生说话的声音,转头看去,就看到两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也进了树林。

虽然他确定她们应该是村里的人,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又想着回去晚了他奶奶担心,就熄了继续摸知了龟的心思,掉头出了树林。

随后半路上就碰到了来找他的孙长玉。

他赶紧迎上去,炫耀包在手巾里的成果:“奶奶,我摸了十一只知了猴呢。”

孙长玉见他好好的,兴致还高,埋怨的话就没有说出口,而是略带惊讶的道:“这么多啊——咱西边的王四儿,昨天晚上带着手电去才只摸到十三个。”

刘年高兴的道:“嗯,我今天运气好。”

应该也和他去得早有关,因为知了猴能卖钱,一毛钱一个,再过一会儿村里摸知了猴的人就会多起来,他想摸这么多至少要花更长时间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回到了家中。

孙长玉刚才回来先洗了衣服,又把马齿苋焯好了水,见刘年还没回家就去找他了。

现在回到家马上又开始忙活起来,刘年自然也动手帮忙,很快饭菜就做好了。

香棒芽只是简单用热汤泡开,点上几滴油,就是面条极好的浇头;

地瓜尖嫩;

知了猴是肉,煎过后外壳酥脆,卷在煎饼里不仅掩盖了煎饼粗糙的口感,还更彰显了肉的香;

马齿苋用蒜加上醋拌上,不仅嫩,还很爽口解腻。

以这样一顿饭犒劳今天的劳累,刘平感觉今天这一天可称得上完美。

第5章 规划 按照以往的习惯,吃完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到了刘年学习的时间。

孙长玉向来秉持着做事要“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打小就用“一天不练眼生,两天不练手生,三天不练丢一半”之类的俗语来鼓励他,现在见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感到开心。

刘年也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学习水平,就一边听着前面邻居家电视里传来的歌声,一边去拿从学校带回来的书和暑假作业。

“感谢天感谢地

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自从有了你

生命里都是奇迹。”

现在农村邻里之间并不是太讲究,前院电视声音开的很大,隔着一个院子刘年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很快记起这是赵军旗的歌,电视剧应该就是《还珠格格2》了。

说起来,刘家虽然没有电视,但电视台那是有空就重播这部剧,刘年听得多了竟然也能知道不少剧情,可见这部电视剧有多火。

重生回来,现在再听,他不免有几分感慨。

不过孙长玉一直教他不管学习还是做事都要认真用心,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拿出来的课本和作业上。

作业先放一边,他先将课本进行分类。

首先,三大主课中的语文和英语,对他而言基本上算是送分的科目,它俩放在一起;

其次,六大副课中的政、史、地、生,这四门课其中的原理他基本上都知道,但细节记不太清,是需要重新学习背诵的,是第二类;

剩下数理化三门课,它们哥仨则天生是一伙的。

这些加起来就是高中要学的九门功课,但他并不用所有的都要学,因为高二上半学期就会分文理科。

比如他上世读的就是理科,那么主学的就是语数外三大主课和理化生三门副课,以及文理都要学的政治,史地只要县里统一会考及格就成。

很显然,为了不耽误学生高考,统一会考的科目基本上都会给及格的。

按说他上一世读的理科,这一世也直接选理科就可以了,有过一次经验,重新学习应该会更容易。

但是,他清楚,过去二十多年了,他早就把那些做题的技巧和思路忘得差不多了,现在做数理化三门的试卷,还是要从题目中找出有效条件、套合适的公式,还有必不可少的大量计算……

想想他就觉得麻烦。

要不这次选文科?

上一世已经读过一次理科了,现在再重新读一遍也未免太过无趣了。

而且,他上一世既然会选理科,还成功考上了省重点大学,说明数学成绩肯定不差,现在重新学习应该也能达到上一世的水平,而文科的数学要比理科简单。

那么,他选文科的话,在数学这门功课上就会占有一定的优势,自然有利于他将来的高考。

他把视线放到政史地那几本书上。

他把高一政治拿到面前,翻开正文第一,先仔细默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默背。

“原始社会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初阶段,也是最低阶段。如果把原始社会比作人类的童年,那么这个童年期长达二三百万年……”

刘年惊喜的发现,他现在的脑子非常好使,只看过一遍,那些文字却像是印在大脑里似的,几百字的论述,他几乎全背下来了。

随后他又拿出一本地理书,翻到有地图的一页,看了一遍后,他闭上眼回忆,又发现地图上知识点也都记了下来。

这说明他学文科也是有天赋的!

不用说了,这一世就选文科了。

理清思路后,他也就可以安心的按部就班的学习了。

首先是数学,他要尽快把忘掉的知识捡起来。

正当他沉浸在熟悉课本和做上面的习题中,忽然感到身畔吹来习习凉风,转头就看到孙长玉正拿着莆扇给他扇风。

他忙道:“奶奶,我不热。”

孙长玉则道:“有蚊子。”

说起蚊子,刘年又忍不住想到,现在都是些普通蚊子,即便数量多,咬人也不狠,等到后面花肚子蚊子传进来就不一样,咬一口都要起个大包,并且那种痒有的都要持续好几天。

现在它们还没有来,又有孙长玉陪着,刘年感觉学习效率蹭蹭的往上涨,到睡觉前,高一上的数学课本就已经翻了一半。

今天他睡得特别踏实,睡眠质量也就前所未有的高,感觉刚闭上眼没多久,一夜就过去了。

醒来后,他很快又发现精神饱满,浑身透着透松和活力。

这是好多年没有的感觉了。

孙长玉则已经起来,正在院外小心的拿着铁质舀子从缸里往外舀水拌鸡食喂鸡。

听着外面鸡跑动、公鸡叫唤母鸡以及它们尖嘴叨到盛鸡食的旧木盆的哆哆的声音,刘年再次感到了生活的美好。

不像上班后几年的自己,睡醒后往往还会感到疲劳,现在睡了一觉整个人就像电脑重装过后,变得崭新一样,自然不会赖床。

他腹部稍微一用力就轻松的坐了起来——这又让他不由的再次感慨起年轻的好。

下床扭了扭屁股,他脚步轻快的走了出去。

孙长玉马上看了过来,道:“吵醒你了?现在还早,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刘年忙道:“奶,我睡得饱饱的了。”

孙长玉闻言一边转身在瓷盆里的洗了把手,一边回头看着他问道:“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刘年稍想了想,道:“吃瓜哒好不好?”

“我想吃您做的瓜哒了。”

上午要干活,就要吃得“好”一点。

而瓜哒的做法很简单,它不像面条或者油饼还要和面揉面,它只需要用水把面和成粘糊,洒进点葱花,直接倒进锅里用铲子摊开煎就行。

它还有个优点,因为水分多,导热和吸热快,熟起来也快,能节省时间。

同时它属于妥妥的糖油混合物,这意味着它不仅美味,提供的热量也多,所以早上吃它很合适。

“好,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孙长玉顺口答应下来,又道:“做完正好再打个蛋花汤。”

刘年笑道:“好啊,我去烧火。”

现在的天气,早上太阳没出来就开始热了,烧火绝不是多好的体验,但看着火舌舔着黑黑的锅底,闻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听着面糊倒进锅里的滋啦声,感受着这份烟火气,他就并不感觉热了。

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种食物叫瓜哒,此时看着孙长玉将一面定型的面饼切开分别翻过来,他不由猜测这个名字的由来一方面可能来源它的形状,大小像甜瓜,另外一方面可能是翻过来时发出来的啪哒的声音。

他也不知道这会怎么关心起这些小细节了,但孙长玉煎的瓜哒两面金黄,里面软嫩,吃着都感到过瘾。

再配上前两天腌的黄瓜条,那滋味就更美了。

而且的确压饿。

等他们下到地里干活的时候,刘年感觉活干起来都顺手很多。

事实上今天干活的速度也的确变快了,等到了十点半左右,就只剩下三趟地瓜秧没翻了。

现在气温更高了。

他不想孙长玉受罪,就提议道:“奶奶,你现在去掐点嫩地瓜秧,回家烀黄豆吃吧?用煎饼卷烀的黄豆地瓜藤,宣软多汁,再浇上蒜泥,啧,想想都流口水啊!”

孙子喜欢吃,孙长玉自是愿意去做,但还是说道:“等干完活一起回去做吧,就剩这么点地了……”

刘年忙打断她了的话:“哎呦,就这么点地,我随便就干完了。但再晒一会儿,地瓜叶蔫扭了,做菜就不好吃。”

“再说干完活回到家我直接就能吃上饭多好?”

孙长玉到底没有拧过他,被半推着去掐嫩的地瓜秧了。 第6章 张强的未婚妻 烀地瓜秧是地道的穷人菜——地瓜秧原本是拿来喂猪的。

它的做法很简单,不放油,只需要把拍扁的黄豆稍微炒一炒,再把切成丁的地瓜藤放进去翻几下,最后加上水炖。

这样做也有好处,那就是既能吃到地瓜秧本身的鲜嫩清香,又能吃到黄豆的本味,而且多汁清甜。

用来卷煎饼能立即改变煎饼硬和难咬的缺点,再浇上或者就着调好的加了油的蒜泥也非常有滋味。

刘年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半了,又累又渴又饿,这种汁水多的饭菜正合他的胃口,一口气吃了七个半。

因为村北的地离家近,吃过饭后两人又喝着茶聊着天,歇了一会儿才出的门。

去村北的地还要经过夏河村的标志建筑:粮站。

可能是村里的地不值钱,这里又曾经是附近几个村子共同缴粮的地方,粮站建得很大,占地估计能有个十亩地(农村的亩是667平方米)。

现在早不复当年繁荣的景象,前两年还曾作为大队部使用,但因为位置在村子最外面,大队部也已经搬去了村中间原来供销社的位置,基本上已经是弃置的状态。

刘家的地就在粮站后面。

一共三亩半,都是张家赔换给他们的。

这些都是好地,不仅土地肥沃,北边隔不远还有一条河,即便遇到天旱也基本上不会缺水。

现在地里都种上了花生,一共两种,秧苗较小的小白沙和秧苗更大一些的大白沙。

同时在一些边角位置还种了豆角和一些甜瓜。

其中豆角还搭了架子。

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品种不同,这里种的是又白又粗的当地人俗称的兔腿豆角——因为肉厚质嫩,价格高,孙长玉都是摘来拿集上卖钱的,搭架子是让它们长得更好;

另一方面也有分界和一定的防盗的作用。

看着眼前的一切,刘年既感到熟悉,又有些头疼:三亩半地,那可是好大一片!

偏偏地里的花生都是平点的,那些杂草可不会像地瓜地里基本上只长在陇沟里那样长在空隙里,反而很多都和花生长在一起,拔起来多麻烦就可想而知了……

事实也正如预料的那样,在花生地里拔草确实要比地瓜地里慢不少。

这会儿他无比怀念起后世各种除草的农药了,可惜现在类似农药种类少,要花钱,还容易伤苗,村里基本上没人用。

当然也可以使用锄头,但刘年用得不熟练,可能还不如用手拔得快,也不如用手拔得干净。

孙长玉好像知道他不耐烦,就劝慰道:“不用着急,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活,慢慢来就行。”

刘家只有他们两人,这些活他不干只能她来干,想到这些,刘年瞬间调整好了心态,笑道:“我没急——奶奶,这些草那么嫩,能带回家喂羊吗?”

孙长玉点头道:“可以。羊喜欢吃它们。”

刘年一笑,等到了四五点钟,就以草晒久了羊不吃为由催她回家。

知道这个理由不一定能劝动她,他又加上他想吃豆饭——就是糊糊加了豇豆和菜叶。

豇豆煮开花需要挺长时间,孙长玉只能提前回家了。

因为四周都搭起了架子,这片地就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似的,孙长玉走后这里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因为奶奶还活着,刘年倒是有些享受这种心中有底的孤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正埋头拔着草,身后忽然响起叫他的声音:“哎!”

刚才四周没看到人,现在冷不丁有人在身后说话吓了他一跳。

他赶紧转头看去,就看到右后方站着一个上身白色碎花T恤、下身常见的青色涤轮裤子的女孩。

这身衣服很普通,但女孩面色红润,头发黑亮,A字形身材,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一看她就属于那种月经规律,量大准时,易孕好生养,饿不着孩子,浑身上下透着健康美。

女孩见他转过头来,又道:“刘年,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刘年看着她熟悉的面容,趁着起身的功夫,很快就记起了她是谁,于是一边把草扔到外面一边自然的说道:“蔡芬,这我得批评你了,我们当了五年的小学同学,还能不知道你是谁?”

他们当时小学是五年制的。

如果他没记错,上完小学她就退学了,他则去县郊的镇中学读书,期间四五年很少见面,也就无怪他一时记不起来了。

“这还差不多!

蔡芬见他记得她,右脸颊的嘴边顿时笑出了一个酒窝——她只有一侧有酒窝。

“昨天快天黑那会儿你是不是在南边树林里摸知了猴了?”

刘年点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蔡芬没好气的道:“我怎么知道的?我离远看着像你,刚想过去找你说话,你就跑了——你说你跑什么?”

刘年马上想起来昨天在树林摸黑看到的两个穿白衣服的女孩,恍然道:“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碰到鬼了呢!”

“你才是鬼!”

蔡芬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开心的笑道:“怪不得你跑那么快呢?”

刘年摇了摇头,又问道:“你刚才从哪里来的?”

蔡芬向东边挨着的果园示意了一下:“那是我家的果园——刚才看到你就想着过来打声招呼,我还以为你会不记得我了呢。”

刘年笑道:“那不能。”

“老同学还能不记得?”

“对了,既然是老同学,你不会干站着看我一个人忙活吧?”

蔡芬翻了个白眼:“我来找你叙旧的,还要被你拉壮丁,你也好意思!”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蹲下身子和他一起拔起了草。

两人一边拔草一边说起小学的趣事。

夏河村的小学不只是收本村的孩子,而是汇集了周围七八个村子,形成了完整的一到五年级。

因此夏河村的小学才叫“夏河完小”。

所谓“完小”,就是完整小学的意思。

五年的小学时光,自然发生了很多的趣事。

刘年出去上学接触的少,蔡芬却是比较容易和他们见面

越听,他记起来的人和事就越多。

蔡芬越说,脸蛋却是越来越红。

她倒不是热的,而是自己这老同学眼睛不老实,老往她背下面瞟。

一开始瞟几眼也就算了,等察觉到他盯着看个没完,她终于忍不住拿手里的草威胁道:“你信不信我扔你身上去?”

刘年刚才正在出神,见到她转身本能的收回了目光,思绪却还没完全回来,此时见到她浅嗔薄怒的模样,就先随意的道:“老同学,你这是何意啊?”

蔡芬原本有些羞恼,看到他仿佛书呆子的模样,被逗得嘴角又绽放出了笑意,但很快又按下来,瞪大眼睛盯着他道:“你刚才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刘年很快明白过来。

刚才他确实看了几眼,但那是有原因的。

她干活麻利,跑到他前面去了,他和她说话,抬头就会看到她的背。

她A字型身材的背很秀气,但臀部更突出,又大又圆,一蹲下更明显,自然特别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确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以他的心理年龄,却是欣赏居多。

而且,他欣赏的时候既有分寸,动作也比较自然,应该不会让她觉得,所以问题应该是最后盯着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是因为他记起了一些事,出神了,更没有别的念头。

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

再说解释清了反而没什么意思……

他咳嗽了一声,陪上笑脸道:“这个,哈哈,情不自禁……主要是太好看了。”

蔡芬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现在风气远没有后世开放,尤其在他们这样偏远的农村里。

他前面直接承认都已经出乎了她的预料,后面夸她的话更是让她的脸由发热变得滚烫起来。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听人夸屁股好看的……

哪有这样夸人的?

即便夸也得是最亲近的人才行,她们则只是小学同学而已。

偏偏她除了本能的羞涩,心里却一点不恼,反而有种酥软小兴奋的开心,但又不想让他看出来而看轻自己,就轻啐了一口:“你脸皮真厚……”

说完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弱,一点力度也没有,赶紧又加了一句:“以后不许再看了!”

刘年一摊手,嘴上嘟哝道:“好看还不让人看啊。”

见他“没脸没皮”的模样,她想生气,却实在气不起来。

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她不由有些怅然的白了他一眼,道:“好看也白看,我,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她刚才之所以主动来找刘年,一方面是刘年考上了县一中,是她们这些同学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她也对现在的他好奇,当然难免也有一些别的思绪;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马上要嫁人了,对于接下来的生活她感到迷茫,见他一个人,就想找他说说话。

刘年眼神一动,马上问道:“结婚?和谁?”

对于蔡芬现在要嫁人,他并不感到好奇,虽然她只比他大一岁,今年十八,按道理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

现在的农村对这件事却很不重视,只要两家互相相中了,很快就会开始走结婚的流程,比她还小的都有结婚的。

至于年龄不到领不了证,那也简单,直接就去改年龄——现在电脑还没普及,身份信息没有联网,改年龄并不难。

蔡芬听到他的问话却是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小声的说道:“和——强子。”

夏河村有不少用“强”字取名的,但拿“强子”叫小名的基本上只有一个人,张强。

上一世,刘年不想时刻受到刘大成屈辱之死的煎熬,让精神内耗,在有能力对付张强之前,他刻意屏蔽了关于他的信息。

后面有能力对付他了,他只要结果,他的情况同样没放在心上了。

不过,他隐约记得他离过一次婚,对象还是他的小学同学。

刘年刚才出神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在分析是不是她。

现在蔡芬的回答证明了他的猜测。

第7章 拥抱(求收藏和推荐~) 住在一个村里,蔡芬肯定也知道刘家发生过什么事。

她刚才犹豫也是因为这一点。

这会儿说完后见刘年脸色果然沉了下来,她心里也有些不自在,于是赶紧解释道:“这是家里大人商量定下来的,我……也没办法。”

“反正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最好的同学。”

以刘年的阅历,自是能看出来她在推脱。

这也正常,单论张强的家庭条件是很好的,除了有十几亩好地,还开着一家门市铺。

夏河村目前有三家门市铺,他们家的生意虽然垫底,但每年也能轻松赚不少钱。

想来张家说亲的时候肯定说只让她看看店,卖卖东西,不用像村里其他人那样下地出苦力;

还有他们家还只有张强一个孩子,本人身高看起来能有一米七五左右,放在现在绝对算上高的,等等。

这些肯定对她和她们家很有吸引力。

但刘年知道张强是什么东西,还知道她的下场,即便是站在老同学的立场上,他也想劝一劝她。

“老同学,你在村里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说实话,结婚更重要的还是看人品,他真的配不上你。”

如果能说服她改变主意,除了她能避免跳进火坑,也能让张家丢个面子,算是一举两得。

蔡芬自然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事实上,在夏河村,除了张家本家,其他人称呼张强为“强子”,是有把他看作另类的意思在里面的,也包含着对他的嫌弃。

原因一方面是他打小就在村里打架斗殴,受害者除了同龄人和刘年的父亲外,村里还有好几家也曾被他打过。

更让大家深恶痛绝的是他还偷村里的东西。

一般来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小偷但凡要点名声都不会偷同村,但他却丝毫不顾忌这些,夏河村好多人家丢了猪羊,都是他和一些同伙动的手。

这也是他爹为什么要送他去当兵的一个重要原因。

实在是做的坏事多了,得罪了太多人,害怕有人报复,送去当兵既是一个好的出路,也寄希望能在部队里改掉那些坏毛病,同时也能表明他们的态度,以后大家住在一个村也好见面。

蔡芬知道这些,但还是眼睛看向别处,道:“唉,现在都定完婚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你也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定好的事要是反悔肯定会得罪他,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所谓话说三遍淡如水,刘年也没办法拿还没发生的事来劝她,与其说多了让她反感,倒不如给她留个好印象。

反正以后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他叹气道:“唉,你是咱们这些人里最漂亮的,你嫁给这样的人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明年赵本山会导一部舞台剧,《他和她的外遇》,里面宫雪花对赵本山说“我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引得观众哄堂大笑,以后这句话才逐渐流行开来。

现在蔡芬自然是没听过。

这么新颖的说法,她自是感到新奇,尤其他不再劝阻她和张强的婚事,这已经让她松了一口气了,话中隐含的赞美更是让她高兴:“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好……”

至于把张强比作牛粪,她却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反而想着,刘年既然这样夸她,应该也喜欢她吧?

她心中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要愿意娶她,即便刘家的家庭条件完全比不上张强家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拒绝得了……

刘年却知道刚才已经谈到了张强,凭他欺凌和间接害死了他父亲,再继续下去也会像是扎着一根刺,回不到刚才融洽的气氛了,倒不如适可而止。

“好了老同学,这天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蔡芬回过神来,听说他现在要回家,心中顿时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看了看西边的天色,现在夕阳离山头还有一段距离,时间不算晚,一般人家会继续干一会儿活。

她也很想和刘年说这一点,但这是刘家的地,哪有上赶着给人家干活的?

少女的矜持也让她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只能说道:“你看你这一身土,我家菜园里有井,你过去洗洗再走吧。”

为了显得自然又埋怨了他一句:“你也是懒,现在天这么早,你就要回家了。”

刘年笑道:“今天不是有你帮忙吗?我自己还干不了这么多呢,正好也饿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中午虽然吃得多,但都是淀粉和膳食纤维,加上现在身体强大的消化吸收能力,这会儿确实已经感到饿了。

蔡芬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只想着咱们那么久没见面了,过来找你说几句话,你倒好,还让我一个女孩给你干活。”

刘年笑道:“这不是为了说话方便吗?我蹲在地里干活你站在一边看着也不合适不是?”

蔡芬忽然想到刚才的事,一句“你那是想看我P月殳”的话涌到了嘴边,但到底还是未婚的黄花大闺女,不是村里那些结婚生了孩子说起话荤素不忌的老娘们,那种话根本说不出口。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虽然实际上时间很短,但因为自己刚才心中的所想,害怕他看出异常,赶忙说道:“反正你总有理呗?”

“我说不过你,但我身上又是汗又是土的,我得去洗洗了,你洗不洗随你的便!”

刘年笑道:“我当然洗啊。在你这边洗了,回家还能省点水。”

村里吃水不花钱,一般不在乎浪不浪费水,但现在村里还没有供自来水,喝水基本上都是手动从水井里打,连压水机都没普及,还是比较费力气的。

蔡芬没有说话,把头发往后边一甩,带头往自家果园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又想到刘年刚才做过的事,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但也不能保证他接下来会不会偷看……

多少有些感到不自在,她干脆一边走一边微转着身子和他说话:“对了,你们暑假放多久?是两个月吗?”

刘年摇头道:“没有,只有一个月。”

蔡芬奇怪的道:“你初中升高中时不就放了两个月吗?”

刘年叹气道:“那会儿不是没课吗?现在能放一个月就已经不错了,等到明年高二的暑假,顶多也就放两个星期。”

蔡芬学习不怎么好,就把学习当成苦差事,想到他天天上课做题,不由替他苦恼道:“那你可是够累的。”

刘年笑了一下,他没办法和她说上学是人生中最轻松的事,就随意的道:“还行吧。”

蔡芬又好奇的问道:“老同学,你现在成绩怎么样?能考多少分儿?”

刘年笑道:“高中一共有九门课,一门门说太麻烦了,我给你说下排名吧。”

他其实是不记得考多少分了,但排名却还有印象:“我在班里排第四,整个高一排第二十七。”

蔡芬惊讶的道:“啊,这是不是说你在全县排第二十七吗?你在一中成绩也这么好啊……”

他们说着话,跨过一条排水沟,沿着一堵碎石头垒成的围墙往南走,拐个弯就看到了果园的门。

蔡家的果园里主要种的苹果,都是七八年的老树,每棵都很高大,上面挂满了果,但因为是晚熟的富士,现在还很青涩。

蔡芬带着他走到两间简陋的石屋前,指着东侧的水井道:“现打的水凉,你去打桶水吧。”

刘年没有拒绝,拿着挂在墙上带着铁钩的井绳就过去了。

空桶打水是有技巧的。

因为是通过左右摆动绳子让桶倾斜合适的角度插入水下让桶里装上水,所以摆动幅度很有讲究,小了只能飘在水面上,但大了就容易脱钩,让桶掉进井里。

这种掉桶的情况一般都会沉到底下去,要把桶取出来只能通过铁钩不断摸索着往上挂,或者拿吸铁石吸,是比较麻烦的。

刘年为了让孙长玉轻松些,每次回家都会包揽打水的活,早就熟练了,蔡家的水井虽然比他家的小,但他试了几次还是迅速掌握了合适的力度,一次就成功把水提了上来。

井水果然清凉。

而且还十分清澈,在现在这个天气里用清凉的井水洗把脸不仅暑气顿消,皮肤都感觉补了一次水。

洗完脸刘年也该走了,蔡芬却有些不舍。

刘年见状心中一动,然后张开手臂笑道:“老同学,你帮我干活,我无以为报,就给你一个拥抱吧。”

蔡芬对他提出这个要求感到有些惊讶,但可能是因为心中的不舍,加上张强和刘年父亲的死有关系,她因为要嫁的人又是张强,感觉有些愧疚,可能出于一些补偿的心理,就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刘年可一点都不客气,见她没有拒绝,上前就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