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环与不安的歌》 向日葵 一

读高中的时候说过很多遍“毕业了不要把我忘了”以及“常联系”之类的话。但现在想想也只不过是童言无忌了。你得认识到这一点:有些交情的保质期只有那两三年,一但离开了“高中”这个特定的语境,就再也找不到足以交心的共同话题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起初大家还联系,一切都像是从未改变过般,直到那些电话号码变得陌生,最后销声匿迹,连同有关那些人的记忆。

除了卢唤山。

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他。

当时班上轮流做自我介绍,当他站在讲台上颤颤巍巍地挤出那样一个少见的姓氏和景区一样的名字时,便成了我第一个认识的人。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一年四季都在校服外裹着件长袖衣服,好像总是很冷的样子。只要你和他交谈过,你就绝对不会忘记他跟你说话时的那副样子。虽然是正在跟你讲话,但你永远无法捕捉到他的目光,他的那双小小的黑色中没有对当下所言的肯定,永远只是浮在空中般飘忽不定。无论他说些什么,全是写小说般不明所以的句子。说激动了,手舞足蹈地给你描绘,那样子像极了炫耀玩具的小孩。时不时用上他最经典的口头禅“世界上最..的..”。除了和我聊天,其他时候的他一般只是呆呆地托着腮,在纸上写写画画,但会在你伸长脖子想看时马上用手捂住,朝你不好意思地笑着。问及此事时又绝对闭口不谈。

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除了我,他与班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交集。尽管我们的共同话题也并不多,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还是喜欢和我一起走着,度过那些由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连缀而成的日子:去食堂,下楼,跑操,放学。

“你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朋友。”他说,站在他口中“世界上最蓝的天空”下与“世界上最令人头晕目眩的夏天”之中。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随和,开朗,或者说幼稚,但你没办法看清他的本质。永远不要尝试用你所谓的“正常人的思路”去框定他。在我看来,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与所有人都不同的疏离感,淡淡地,披着一个密不透风的外壳。但我总觉得,在那层与世界间的隔膜下,还有些不露声色的孤独阴冷还没展现出来。很古怪的感觉,对吧?他的笑容明明毫无破绽。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高考的前一天,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紧张到窒息的气氛中。晚饭我们决定去学校外面吃,极小的摊位前,他用牙签戳起一个章鱼小丸子。

“哇!谢谢你!这是我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章鱼小丸子!”

“嗯。”我心不在焉地答道,再好吃的章鱼小丸子也没法驱散考试的焦虑。不知是心态使然还是受与他在一起时的松弛感影响,一个字的回答就能解释很多那些我解释不清楚的情绪,没关系,他也懂得。

就在那个小小的摊位前,我们聊起自己的梦想和愿望,一切仿佛都尽在眼前,软软地漂浮着,无限的世界在向我们敞开。

“毕业后也要常联系哦!换我请你吃饭!”十二分阳光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好。”

“真的,我是世界上最小的厨师,但我可以给你做一大桌子好菜!”

“好,我等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便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高考完的一瞬间,他人间蒸发了。

无论是毕业典礼还是拍毕业照,他都没有出现,有关他的一切仿佛从这世界彻底消失。

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没回过我任何一个电话,我们的聊天框也变成了蓝色的,属于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们的同学会从未参加过,一次也没有。

那次和高中同学聚在一起叙旧,不知怎地就聊起了他。

“卢唤山啊。”当时的班长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指了指脑袋。“你不知道吗?他是精神病患者啊。”

“等等?真的啊?”

“他没给你说过吗?他明明只有你一个朋友吧。”

“是这样,但一毕业我们就没联系了。”

班长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你真的不知道吗?他毕业后就杀了人,被抓进去了。后来又仗着是精神病,没关几个月就被他家人保释出来了。”

“他?”

“而且异常残忍,拿石头把人家脸砸成一滩。”

“十七八岁的时候?”

“是啊,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听说三下就把人砸死了,后面是在鞭尸,一直把人砸成一摊肉泥才松开手。你能想象吗?”

卢唤山?他?

那个总是笑着的,无论干什么事都畏手畏脚的他?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社会新闻中的少年杀人犯”和他那张总笑着的脸关联起来。

而且,前一天还在和我聊自己精彩无比的未来,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未来亲手葬送?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样的事。

直到那一天突然接到个电话,看到那熟悉的名字时出了一身冷汗。

是卢唤山。

消失了的卢唤山。

我逼自己冷静再冷静,接起了电话。

“好久不见!”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信号不好,他那边传来的声音异常奇怪。他的声音仿佛是由风吹过树叶发出的一般,带着极诡异的沙沙声,每说一个字,那沙沙的声音便从听筒中传入我的耳朵一次。尽管他尽力用那种两百分热情的语气打招呼,仍仿佛垂死挣扎的人最后的遗言。

“还记得不,我说要请你吃饭来着,明天你有空吗?来吃饭哦。”

“明天…明天是周六…”

“对,一定要来。”

没等我回答,电话就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空荡的房间中回荡。在听过那段可怖的故事之后,这嘟嘟的忙音变成了受害者无助的尖叫。

小说中才会遇到的情节,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

一下,一下。

他疯狂地砸着,直到那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脖子上方只剩一团破碎的人体组织,以及血肉中的几颗碎齿。

我打了个寒噤。

明天?为什么一定是明天?仔细翻找日历,明天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周六。而且,还没有告诉我地址啊。等我再打回去时,他已经关机了。

这通电话唤起了所有对他的印象,只不过,过去的那些亲切的面孔,现在全部被疯狂的杀人犯替代。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网络上的提问论坛浏览着。

“过去的朋友杀了人,现在出狱了想见我,应该去吗?”

网友的回答基本上都是“看关系如何,一定要注意安全。”

也有这样一条回答“你都那么执着地来问了,其实你还是想去的吧,不然你也就不会来问了不是吗?”

是这样的。

我认识的人很多,但能算得上朋友的其实也只有他一个。可是我认识的他,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现在的我就像所有的那些老套侦探小说里的侦探,尝试从每个角落寻找这件事的任何蛛丝马迹。只是因为我的心中有一个绝对不可能的答案,但我千方百计地想要证明。

当天晚上一直在做梦,梦里的我是被杀的那个,卢唤山不停地砸着,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目眦欲裂,面目狰狞。直到电话铃声大作,将一身冷汗的我吵醒。

又是卢唤山。

“明天你一定要来。”他已经近乎祈求了,带着哭声,“你一定要来。”还是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将电话挂断了。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把话完整地说完?

现在是00:00,屏幕上的四个冷冰冰的数字像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刚刚的声音已不近人声,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怪异。我只能听到他站在一大片树林中,风从中刮过,从耳朵单刀直入,深入脑髓中最深层次的恐惧之中。

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了,不知为何点进了他的空间,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上一条消息是10年前的。那是一大片盛开的向日葵,配文是“世界上最灿烂的梦。”他站在向日葵之中,不好意思露脸,用一朵硕大的金黄将自己的脸挡住了。

点开他的相册,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等照片,往下翻,还有“世界上最澄澈的天空”“世界上最好吃的饭”。有一张照片叫"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爸爸,妈妈,卢唤山,以及…

他还有一个哥哥吗?

照片上的青年比他稍年长一些,两人长得极其相似。青年将手搭在卢唤山的肩上,笑着望向前方,仿佛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情困扰一般。而我从来没见过卢唤山如此别扭的表情,像是用胶带粘贴的一般,强挤出来的笑容。

正当我打算手动将照片放大时,手机却突然关机了,明明正充着电的…

黑暗中,唯余我与不可见的屏幕中我的倒影对视,等待恐惧无声爬上肩头。

手机再次开机时,不知怎的竟直接转入了与卢唤山的聊天框,那是一长串地址,以及“7:30来吃晚饭可以吗?”只不过,他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离线状态,离线状态,百年如一的离线状态,这可能是这个从世界上消失的人从不知名的某处发来的讯息。

相册中的照片全都消失了,就在刚刚关机的那一两分钟,卢唤山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影像销声匿迹。我实在无法用表述此时的心情,我曾赖以生存的唯物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而且,留给我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困意终于涌上来的时候,时间来到了1:30。

第二天,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与高中同学重新联系,聊起卢唤山,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惊讶与不安。除了那些异常凶残的举动外,没有人知道他的近况如何。

“卢唤山啊,他还有个哥哥。”

“嗯,昨天才知道。”

“他们一家人也挺不容易的,卢氏集团蒸蒸日上,闹出这么大一个乱子来,我还以为他们绝对会把这个事情压下来,还是被传得人尽皆知啊。”

“卢氏集团?那个大家族企业?”

“他没告诉过你吗?他哥现在掌权。”

“从来没说过…”

“唉,大好前程啊,结果摊上这么个精神病弟弟,他哥完全可以把他保释出来就扔进精神病院不管的,还是给他安排了外面的住处。”

“把他放出来不怕出事吗?”

“谁知道他们家怎么想的呢?卢唤山啊,就作为那个杀人凶手和精神病患者,躲在某个荒郊野岭中吧。”

明明自己马上就要出发,却在这问这种傻问题。不怕出事吗?怕。那为什么还要去呢?

是啊?你为什么要去呢?

如果他真的打算杀我,论体格还是力气,他都挣扎不过我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实在无法相信他能做出那样的事,我了解他强颜欢笑背后的寂寞,更了解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允许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人生草草收场。

作为他唯一的朋友,我不敢说我有多了解他,但在我的认知中,这不可能会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验证一下。

而且,答应过他要再见面的。

从一开始车水马龙的城市大街,导航正将我向郊外引去,四十分钟过去了,无穷无尽的山路与原野惹人昏昏欲睡。

面对前方一成不变的风景,思绪回到过去。

食堂,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才在窗边找到了两个人的位置。

卢唤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正舀起盘中的一块土豆,用孩童般的语气问道:

“你将来想做些什么呢?”

说实话,这种问题只在我小学的时候才可能感兴趣,我望向他异常热切的双眼。

“还没想过,你呢?”

“我嘛,我要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幸福啊,不会跟任何人比较的,属于我自己的幸福。我要去学画画,还要写书,要养一条狗养一只猫,种一大片向日葵。我要出门,要去世界游行。”

小孩子般的回答,但看他那种无比认真的神情,也不好再质疑什么了,“幸福”这个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词,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回答道:“那我也就和你一起去寻找属于我的幸福吧。”

他突然笑了:“其实我能拥有你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已经很幸福了。”

回到现实中,前路还是那些土路和无穷无尽的杂草丛,车的两边是密密的向日葵花海,那些足有一人高的花朵站成沉默,在并不明媚的日光下将影子投入车中。向日葵的花影中突然出现了一抹不属于明黄的色调。

车窗外,一个黑色的影子极突兀地站在向日葵之中,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只能大致确认那是个类似人的形状,却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脖子上方像是被截断了一般。

稻草人?

谁家稻草人做成那个样子啊?

而且无论何时,只要我望向窗外,总会有一个那样的人形,这未免也太密集了吧?

我的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可怖的猜想:或者说,他是在跟着我的车移动?怎么可能啊。

但是,还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寒颤,向日葵丛反射的不再是希望的阳光,一种不安与诡异正从中蔓延出来,我泛起一阵恶寒。

“导航结束。”

最终,我被引到一座建在向日葵花海旁的小镇,顺着门牌号,我终于找到了卢唤山家。

那是一座独栋二楼,被向日葵与别的住处隔开,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眺望着外面的世界。

屋子的阳台上摆满了花,但好像很久没人浇过水了,全都枯死了。门厅前的木地板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除了我的脚印以外再无他物,他平时都不出门的吗?或者说,真的有人住这儿吗?

身后,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在风中摇曳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恰似电话中听到的那样。

怀着万分忐忑的心情,我敲了敲门。

没有脚步声,门却在几秒后被缓缓打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一片金黄,恍惚间,他脖子上是几朵盛开的向日葵,回过神来却又消失不见。

是开车太疲倦出现的幻觉吧。

“欢迎,欢迎!”熟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不知是身后的声音太大还是他嗓子确实出了问题,总觉得其中带着沙沙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怎么变,稚气未脱的脸朝你温和地笑着,只是写满了憔悴,这也不难想象,当同龄人如我都在上大学的时候,他还在监狱与精神病院间辗转。

他伸手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想握握手,我愣在门口一动也不动。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他的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缝,用尽全力地维持着热情招呼我进屋。

“好久不见啊,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快10年了?”

“是啊。”

走在他身后,我注意到他的裤脚沾满泥污,每走一步都在屋内留下一个黑色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脚印。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却充斥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你刚出去过?”

“啊,我才从向日葵那边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过身来,指了指窗外。这时我才得以仔细看看他的脸,无论我再如何仔细地观察,什么印象也没有。不知为何,明明看见了他正站在我身边,我却无法确定他的长相。

“你看,从这边可以看到世界上开得最热烈的向日葵。”他笑着打开窗户,“很漂亮吧!”

“嗯,真的很美,我能出去看看吗?”

我撒了个蹩脚的慌,目的只是为了尽量减少和他共处的时间。我的手在裤兜中狂乱地抖着,极力掩饰自己的恐惧。

上一秒还笑着的他却立刻变了副样子,无比严肃地叫住向门外走去的我。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到那里面去。”

这是他从未使用过的,异常焦急的语气。我被他吓住了,向后退几步。

他向我藏着些什么。

从进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这个地方极不对劲。没有脚步声的他,看上去至少一周没人住屋子,以及绝对不能踏足的向日葵地。

我正向不可视的深渊走去,毫无方向,也无退路。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我在沙发上坐下。

“要不你先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待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世界上最豪华的晚餐。”

我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转换着频道,电视上的所有内容都看不进去。沉默在厨房与客厅之中流动着,只余广告的声音孤独而热闹地在屋子中响着。现在的他很奇怪,原来就很奇怪,现在更奇怪,而且令人恐惧。

我不敢转头,也不敢发出声音,不知道我的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会触发不属于他的,最深层次的黑暗,抓着菜刀从厨房中冲出来。

很快到了晚间新闻,说实话,我从未这么紧张地看过电视。窗外的风猛烈地挂着,向日葵叶子交错的声音像是哭声,天已经黑了。

“社会新闻,T镇杀人案仍无进展…”

T镇?不就是在这里吗?

“嫌疑人用石头猛击受害者面部,现场的血迹表现其抛尸至向日葵丛中,但截至今日,尸体仍未发现。”

“目击者表示,嫌疑人男,高约178,体型瘦高。”

每一条仿佛都指向厨房中的卢唤山,相同的杀人手法,以及家附近的向日葵花丛…

是这里吧,一切都表明又有一条人命死于他手下,就在这房子附近。厨房中的他仿佛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里已经出现了两个没有脑袋的尸体。

而我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

啪———

电视戛然而止,卢唤山不知何时早已站在我的身后。

“饭好了哦”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不容置疑地,“快去吧,一会儿菜凉了。”

我动弹不得,心脏猛跳得几乎要从嘴中蹦出来。客厅中,他瘦高的身躯如一具重生的尸体,露出令人不安的笑容,盯着我向餐桌走去。

餐桌上的暖光将饭菜照得温馨至极,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尝尝。”他笑着说,“全部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中,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手艺确实不错,但在这样的情形中我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破碎的人体组织,猩红的碎肉,他沾满鲜血的双手。

“怎么样?”

“嗯,很好吃。”

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很重的担子般,“我答应过你要请你吃饭的嘛。”

我与一个满脸堆笑的杀人犯面对面地坐着,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他消失的那几年,与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伤害了社会的人,还能得到社会的接纳么?

他还是像过去那样,手舞足蹈地回忆起高中时我们两人一起犯过的那些傻,而我什么也听不进去。除了这个,他还能和我说些什么呢?他早已和我们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向着地狱的道路,而且,无法回头。

他本就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吧。这样一个残忍的精神病患者,再见面时却仍然在傻傻地谈论着自己无法拥有的“幸福”“未来”之类的词汇。

一种类似,怜悯的情感混杂着恐惧从内心深处涌上来,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我不理解,我不相信,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像鬼一样的,走路没有声音的他,连着虐杀两人的他,请我吃饭的他,令人不安的他,令人怀念的他,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望着他灰色的双眼,为什么总想流泪呢?为什么总觉得他早已离开了呢?

坐在我对面的是不是只是他的鬼魂呢?

我还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幼稚的他才是真正的他,而不是那个嗜血的恶魔,故事中的杀人狂与饭桌上笑着的他相去甚远,简直是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怪谈。

他确实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猪肚鸡,松鼠鳜鱼,溜肉段,毛血旺…天南海北什么都有。两个人的餐桌,硬是被他整出了一大桌子人的浩浩荡荡。

我想起过去那些两个人凑钱吃的食堂冒菜,那是一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夏天。

“小卢啊?我问你个事呗。”,

“嗯,怎么了?”

校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据他所说“校服买大一点可以穿三年”

“如果你遇到困难了,一定要记得给我说,也不能老是我给你倒苦水嘛,你也可以把你的那些破事讲给我开心开心。”

虽然是犯贱的玩笑话,但我是真的想帮他解决问题,我已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他那些创口贴下的青红与脖子上的抓痕意味着什么,在他的生活中至少有一个人对他施暴,但作为他朋友的我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在说什么啊?”他笑着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啊。你看,你对我这么好,经常和我聊天,还请我吃饭。”

我们的关系可以算是亲切,但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他太正常了,而且只有高兴一种情绪,以至于太不正常了。和别的同学交流时发现再温良的人偶尔也爆几句粗,开点恶意的玩笑。卢唤山永远不会,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挂着营业式的微笑,永远不会和任何人发生任何争执任何矛盾,也尽最大可能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望着他走进教室的背影,我总觉得这个“绝对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困扰”的人,总有一天会遇到大得我想帮他也帮不上忙的麻烦。

而这次便是彻底毁掉他的麻烦。尽管我的内心告诉我不会是他,凶手另有其人,但事实如此。

晚餐总是无言,我也确实无法找出任何话题来打破沉默,本来这就是我计划中的告别,见面,吃饭,履行诺言,然后再也不见。正坐在我对面的极有可能是一个超自然事件或者刚刚新闻中的杀人犯,他并不属于我们的正常世界,而我并没有十足地把握如果现在就破门而出的话,能否跑得过他。

正当我一直沉思着这个问题时,他却突然开口了,“我有个哥哥。”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不知道,你没给我说过欸。”我佯装一副惊讶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他?

“他和我不一样,他是世界最完美的人,被寄以厚望,绝对不容许自己出现任何的差错。”不知是太久没和人交流了还是,他把“绝对”和“差错”这两个词咬得很重。

“嗯。”

“他永远也不会出差错的,我们都这么认为,绝对,绝对不会出错,任何时候。”

“你知道吗?如果你也有一个这么完美,更值得被爱的兄弟姐妹。”

“有的时候会需要你做出些牺牲。”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用手托住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其实特别特别害怕我吧。”

我沉默无语。

“而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愿意来看我,以及,我其实没有那么坏,你愿意相信吗?”那个有关他哥哥的话题刚开始又被岔开。

他哭了,脸埋在手掌中,身子也随之抖动。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表露出悲伤的情绪。

“我没病,也没疯,我没杀人,你能相信我吗?”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走了样。

我当然愿意相信,我从一开始就愿意这样相信,但我没有任何证据,他也没有。他现在是在后悔吗?还是在自我欺骗?

屋外的风刮得更猛烈了,整间屋子被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气息之中,除了他时断时续的哭声,只剩向日葵所发出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现在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而我也只能继续以朋友的身份强撑着恐惧,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做无声的宽慰。

可是他的身体早已是不属于人的温度,冰凉得如同一具尸体。

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了。

坐在我对面的卢唤山,是不是早已被不可名状精神病杀人犯替换了。他早已不是他了,而是某个孤魂野鬼。

只是今晚与我见面时,才露出他最本真的灵魂?

泛起的恐惧几乎使我呕吐,我陷入了最危险的处境,甚至连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都无法确认。

他终于抬起来了头。

“我以为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幸福。”

为什么到现在了还在像写作文那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藏着的那些东西终于不露声色地被显露了出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他哽咽着,“你还愿意做我朋友的对吧!”他的语调越来越高,高得几乎快不属于他自己。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起。

我指了指客厅示意要接个电话,走出去,外面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与我的心跳声。

根本就没有什么电话,那是我刚刚趁他哭的时候定的闹钟。

逃,就现在!

“啊抱歉,公司出了点急事,老板让我马上回去,先走了…谢谢你给我做饭。”我佯装镇定地说着已在大脑中编好的谎言。

“不坐会儿吗?还有这么多菜呢。”他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两个之间陷入了无法打破的僵局,都在等待双方的下一个举动。

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我开口了:“谢了,诶,没办法,活命要紧啊。”这是一个双关,下意识地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强撑出一个笑容,向门外走去,“那,再见罗?”

我看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终又没有开口。

他起身,向我一步步走来,拥抱了我一下,算是告别。

我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相反,满是泥土的土腥味。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般。

“谢谢你能来,再见。”

“再见。”

我背上包,向门外走去,他就站在原地,于过去的虚影中站成我无法辨认的虚假。

一步,两步,我小心地计算着,再走十步就开始跑…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阵声响。

“对了!别忘记我!”他突然跑出门外,不顾一切地叫到,声音在晚风中颤抖着,“下次我们各自去寻找幸福的时候,别错过了!”

他是在后悔吗?错过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泪水不止,我却不知道原因,按道理我不应该同情一个杀人犯。

但我还是转过身来,

“一定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举动。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无法完完全全地去恐惧,去厌恶他。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走着,走着,直到确认他追不上我为止,发疯地向前狂奔。夜的不详紧跟在我身后,身边的向日葵花丛中几近尖叫的声音传来。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双手发抖地发动汽车,没命地向前。踩着无法摆脱的恐惧,终于来到了镇口。

“你从哪儿出来的?”路口确认小镇安全的老人拦住我的车,大惊失色地发问。

“我朋友家。”

“你朋友?那个疯子?”

我佯装不解。“哪个疯子,应该不是说的我朋友吧?”

“那可能你朋友家在疯子那方向吧。我给你说,我们镇上有个疯子,过去杀了人,关进去没几年就放出来了,还是他哥心善啊,这这里帮他安居。”

“你们不怕吗?”

“怕啊!怎么不怕!去闹了好几次了!他哥向我们保证他不可能再出来了。好像他哥把他锁在那个房子里了,除非他哥拿钥匙,否则门是打不开的。”

门打不开?那刚刚我去的是哪儿?又是谁开的门?

“就被锁在里面,没出来过?”

“但我给你说,就上周六,那里死人了。新闻上也讲了的吧。”

“好像是,那和他没什么关系吧?他不是出不来吗?”

“哎呀!不知道的嘛!王婶那天走那儿过,一般那都是没人的,结果她看到一个男的在把另一个男的往向日葵花丛中拖,哎呀,那个人的脸被砸个稀巴烂,简直看不出来还有个人样。我们都害怕啊,报警了,警察找啊,杀人的还是没找到。”

“那不跟那个疯子之前…”

“是啊,而且我给你说,就上周死了人后,卢唤山就不见了!不知道他怎么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跑走的。”

“不是只有他哥才有钥匙吗?他哥不来的话他也出不来的吧?”

“他是把锁撬了还是咋的…那几天正是他哥那个公司上市,忙得要死,他哥过来挨家挨户地道歉,说他弟弟还没找到。我们都不敢出门!小伙子,天黑了就不要在外面乱跑,那个花丛里,随时可能跳个人出来把你砍了…”

也就是说,如果,

如果他真的没有杀过人。

那么两次相同的作案手法.......

他是新闻中第二次死掉的人,毕竟想让一个人保守秘密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杀掉。

因紧张与恐惧而被刺痛的大脑,正在晚风中天旋地转。

乡间的小路相较白天,夜路更是多了分难以名状的恐惧。虽然是在黑夜,后视镜中却格外清楚。

有什么东西正紧跟着我的车!?

来时见过的那个稻草人,此刻正跟着我的车一起高速移动,向我挥着手。这个鬼东西为什么还会挥手啊!

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个没有头的人。

我没命地踩着油门,向日葵花丛中黑色的影子却越跑越快,一身冷汗的我看见他离我越来越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T镇,卢唤山,把人头砸碎的杀人犯,不可名状的超自然现象。无数线索串联起来,结论是我会死在这里。

突然,一股难以想象的困意突然涌上来,心脏在狂跳,但又不敢停下,我只能没命地向前狂奔,意识也模糊了起来,此刻,所有的风声汇成了无数的尖叫与哭声,我的思维已经模糊。不知是什么力量驱动着我违逆求生的本能靠边停车。

模糊的意识中,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的前面,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却动弹不得。

狭小的车前座中,尖叫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没有头的人,不,是一具沾满血的尸体,几朵诡异的向日葵代替了头的所在,满身血污地向我走来。他的手上抓着什么,正往我车上塞,不安的沙沙声始终回响着,他浑身是血,向我伸出了一只手,将我的手握住。

沙沙沙沙沙沙

世界在旋转。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加浓烈。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风声愈紧,我仍动弹不得。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逃不掉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还活着,坐在车中。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可思议与恐惧。

前排车窗不知何时卡着一张照片,沾满血污。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用衣服擦干净那张带着不安气息的照片后,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上卢唤山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腼腆。背后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人的肢体已经冻僵时拼尽全力写上去的

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无尽夏 无尽夏

这里的夏天较别处更漫长。

铁轨边,蓝紫色的花自此处蔓延至天边,由不同色度的姿态铺排开来。这里的夏天是蓝,绿,紫三种颜色的叠加,无论怎么描绘都无法传达如此的色彩:阳光自绿叶的罅隙透过,照得地上的鹅卵石深浅不一。那样的蓝与那样的紫,几近这地面上翻涌的海,无数绿叶的鱼在中潜游,一切有关夏天的幻想都仿佛与之相关。

陈思芸踏着空气中的蝉鸣声,走过这个普通的夏日午后。小镇早已睡去,无论是街心的糖果店抑或街角的肉铺都已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明晃晃的街上什么也没留下,一地绿色的树荫在响。

她就这样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那段她再熟悉不过的铁道口。没有什么事比看飞驰而过的火车更具想象的色彩,至少在她看来。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小镇,只有那日夜不停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从远方带来货物,消息以及归人,又哐当哐当地向前,将一群又一群的人带离故乡,前往那曾在书中读到过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新世界中去。

火车,火车,轰鸣着,前进着,将坐在花丛中的陈思芸的梦带去小镇之外的地方。这里的夏天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而且,只有陈思芸一个人。孤独地在轨道边徘徊着的她,与水蓝色的天空,以及盛放的无尽夏一起,无数次地向精神的故乡逃离。她的故事中永远只有她自己,铁轨边的小石子,喘息沉重的火车,今日亦然,明日亦然。

等她将自己从幻想中抽离出来时,黄昏已无声展开。起身,向前走去,她却在铁轨旁看见了一张新面孔:棕色的瞳孔闪烁着,一头长发如花叶般舒展开来。身着碎花长裙的她游离于世界之外,如同正午时分凭空出现在铁轨上的海市蜃楼一般,美得如此遥远。那油画中才能见到的少女呆呆地望着前方,与陈思芸的眼神交汇又在瞬间移开,回到自己那旁人捉摸不透的世界中。

远处,火车正在靠近,叮叮叮叮的警铃声方已大作,少女却不为所动,棕色的双眼中蒙着一层薄雾。

她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火车来了!快下来!”陈思芸向她大叫着,奔向她的身边。

听到这声大喊的少女终于回过神来,抓着自己的裙摆向后撤去,满脸的惊慌与恐惧。

“诶诶…诶诶!”一时失去平衡的她惊叫着向后跌去,在火车驶过的前五秒倒进了无尽夏花丛中。

这时陈思芸才得以好好望向她,花丛中的少女显得不好意思极了,嘿嘿地傻笑着,用手捋着自己的头发。

“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吗?刚刚那样很危险的!”惊魂未定的陈思芸向少女伸出了手,将她从地上拉起。

“啊太感谢了!我刚刚在写生来着,结果走神了…完全没意识到火车要来了!”

竟然是个这么神经大条的人…

“这里确实有点危险…明明火车也在通行,又不修个围栏防止意外。总之刚刚的警铃声就是代表火车要来了,如果还在轨道上的话就赶快下来!”

“实在是太感谢了!要是你刚刚没叫我的话…我都不敢想象现在会变成什么样!谢谢谢谢…”

此刻是一瞬的寂静,蝉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把明亮的空气搅得令人昏昏欲睡。属于夏天的花都开了,水彩般的风景中,两人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对话。

“你是刚来这里吗?”陈思芸望着眼前的女孩“之前好像从来没在镇子里见过你。”

“嗯,我上周跟我爸一起坐火车来的。”少女笑了笑。“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

“你…你好。”

好不容易开始的话题再次终止,眼见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语言,陈思芸向她告别。

“总之一定要注意安全…火车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再次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再见!”她挥着手臂,向前走去。

那是夏日的伊始,阳光开始变得明亮的第一天。

周一的课堂死气沉沉,直到下节课开始前老师介绍道会有新的转校生,班级才小小的轰动了一下。陈思芸在看见那张难掩紧张的笑脸时,惊讶得双眼瞪圆。曾在火车旁邂逅的少女此时正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

“…赵杏芸,杏花的杏,芸芸众生的芸…”

很自然地,在下课铃打响时,赵杏芸来到了陈思芸的桌前,笑得明朗极了。

“又见面了!好巧啊。”

“是啊…”

“那天都忘记问你名字了,交个朋友?”

“陈思芸,思想的思,和你的芸是同一个字的芸。”

“真的?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小芸吗?

“额…那我叫你什么呢?”

“小杏!”

又不是小学生了,还在小来小去的叫着。

不过,有个亲切的外号好像也不错…

毕竟,对于陈思芸来说,这位自远方来,冒冒失失的自来熟,是第一个主动与她产生联系的同龄人。

一个人的夏天突然扩展成两个人,陈思芸还有些不习惯。从此她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朋友,一起上楼,下楼,吃饭,在学校门口挥别。陈思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件事,自己为什么会与这个素不相识的的女孩成为朋友,以她的性格,这样新奇的体验还是第一次:有那样一个人,认真地听她说话,和她分享生活,一起放学回家,周末去四处神游,一起畅想远方的远方。

只是,当她回过神来时,赵杏芸已构成了她的一部分世界,她们是如此契合的两者,有着近乎同频的呼吸与心跳。

“小芸!明天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写生啊?”电话中的赵杏芸大大方方。

“可是我不会画画,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说得就好像我很会一样…明天是周天!金灿灿的周天!不出来玩岂不是浪费时间!

“啊,你又开始说些文绉绉的话了。好吧,我给我家长说一声。”说完,电话这头的陈思芸嗯了一声,算作一个句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电话,陈思芸望向房间外那个一片狼藉的家,客厅中的男女仍在嘶吼着,谁也不肯放过谁,男人的声音大声指责女人天天在家里闲着,只会用钱败家。女人的声音不甘示弱地奚落男人从不在意家庭。在第一个摔碎的玻璃瓶之后,双方就会开始扭打起来。过去的一切海誓山盟,海枯石烂都是那么的无足轻重,不知从哪一天起,枕边人变成了仇人,双方都想搜寻出那个决定性证据,并以此宣判对方的理亏。

自陈思芸记事起,家从来就不是“温暖的港湾”,这个两室两厅的小房子中,永远只有针锋相对,歇斯底里,偶尔还有伤痕与血迹。只要他们吵起来,就不会有人在意陈思芸如何。于是在一个又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黄昏,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于书店,于河边,于漫长的夏日中。无论她去哪儿,最终的目的地永远是如此无言的铁路岔道口,那里的空气中是金属,石子与无尽夏的味道,是那么的令人安心,足以支撑起一个女孩所有关于远方的心驰神往。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里遇见了赵杏芸。

现在想起仍是那么不可思议:在铁道边相遇的女孩,从天而降一般。而且,如此迅速地便变成热切的好友,这是闻所未闻的事。又如此巧合地成为同学,一切都顺利得无可挑剔。

她不愿再去细想这些事,她只知道,和小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开过的每一个玩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重要。这是第一次,她被看见,被包含,被考虑在内,被在意。

赵杏芸,赵杏芸…那样的一个名字,光是想想都能展露出真心的笑容。

不知不觉中,陈思芸踱进了上周她们去过的那家礼品店。就是在这里,赵杏芸指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纸条,这样告诉她:

“给重要的人折一千颗星星,她会幸福快乐一生的哦。”

抱着玻璃罐与纸条走出店门的陈思芸不禁笑了,明明当时还笑她幼稚,为什么还是买了呢?

可能因为她是小杏吧,是陈思芸耗尽过去所有的运气才得以遇见的那个人。

千种万种层次的绿色浮在半空中,在地上投下一片绿荫。各种具名的不具名的植物繁盛着,共享着一种无声的喜悦。这是夏天,无尽的夏天,明亮的空气中只有两个女孩,将自己置身于一种“什么也不用想”的阳光中。

赵杏芸在纸上勾勾描描,时不时停下笔来构思,陈思芸无言地望着画板上绿色与蓝紫色的花团,以及向远方延伸的铁轨。她们之间早已有了一种一句话也不必说也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她们靠得如此近,近到陈思芸能看见她的每一缕发丝,裙子的每一处褶皱,以及,白皙的脖子上几道若有若无的红色抓痕。

“小芸?”

“嗯?怎么了?”少女抬起头来,顺手将乱发理平。

“你脖子上是…”

“哦那个啊,你记得我枕着睡觉的那个U形枕吗?”

“我送你的那个?”

“是啊,那天枕完醒来后,脖子突然出奇的痒,抓成这样了。”

“啊?!但我看到你还放在你的座位上。”

“毕竟是小芸送的,总不可能扔了吧。”

赵杏芸又回到那副画中去。这里静极了,静得陈思芸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这具曾麻木万分的躯体中传出时,竟如此鲜活生动。

在赵杏芸的最后一笔放在纸上后,橘黄色的云已填满了天幕,不知何处的夏虫叫起来,除了火车驶过的隆隆声,四周是无可替代的静谧。

向家走去的她们踢着石子儿。赵杏芸抱着她的画板,正在听陈思芸讲这座小镇中过去的事以及班中的某件秘闻。当陈思芸结束了这个故事,一直沉默的赵杏芸开口道:“小芸,从来没有听你讲过自己耶。”她随便地笑着,用一种最轻松明快的语气发问,“你最近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总感觉你没有那么开心?”

她这样说道,摸了摸陈思芸的头。

当她的手触碰到那最顶端的发丝时,陈思芸的血液也凝固了一秒。

为什么,我这么在意这个动作?

也不知是这一简单接触或是别的事使然,陈思芸的某根理智弦断裂了,她无比认真,一五一十地讲了,那些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故事。她讲了自己那些失眠的午夜,无助的哭泣,所有该说不该说的她都告诉了这个自己无比信任的人。等到她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泪水正从脸上滑过。她从未那样坦率地面对自己,也从未那样热切地分享自己的所有不堪。

赵杏芸无言地听着,面色灰白。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从她的胸口流出,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用手擦去了陈思芸的泪水,“没关系的,小芸,想哭就哭吧…”

怀中的女孩双肩一上一下地抽动着,几近失态地泪流满面,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哭过一场了,过去所有的委屈与无奈都在此刻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她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足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将自己的心稳稳地停放其中。

回去的路上赵杏芸给她说了许多,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天黑的那一秒钟,那个令人安心的声音这样告诉她:

“如果你心烦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马上来找你。”

“你是特别的,所以一定要快乐。”

自那次狼狈的经历后,陈思芸发现自己的生活越来越离不开她。她们一起笑着,迈过学校的烦闷;又笑着,去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暑假已经开始了,天生乐天派的赵杏芸与外冷内热的陈思芸整天整天地黏在一起,用没有尽头的快乐填补那些被陈思芸遗弃的时光。在小礼品店花一个小时挑发卡,去吃贵得令人咋舌的鸡蛋仔冰淇淋,从图书馆借出一大摞一大摞的侦探小说,陈思芸从来没发觉这个闭塞的地方如此有趣,尤其是与赵杏芸在一起时。现在的她正补偿着自己所未曾获得过的快乐,她们都犯着这个年纪正犯着的傻。

尽管回家时家中的二人仍会吵得不可开支,尽管又伴着门外打骂的声音入睡,但只要一想到第二天一睁眼又能看见小杏,黑色的梦也香甜几分。

“小杏!你在看什么呢?”

铁路边的少女席地而坐,斜跨的包中塞满了书。

“这个,”赵杏芸把书举起给她看“《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听上去好有趣…看完能借我看看吗?”

她迟疑了一下,双眼中流露出复杂得难懂的神情,“额…可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当然。”

刚刚正沉浸在书中的女孩突然扔出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来:“小芸,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呢?”

沉默良久,陈思芸给出了那个自己曾设想过无数遍的答案。

“当然,我想去更远更远的地方,我想去见更多的事,我想离开这个家,我想逃走。”

“这样吗。”

“但是,就算我逃走了,我又能去那儿呢?无论如何,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我还太小了啊,没有能独立的能力。”说这话的陈思芸其实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赵杏芸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肩上:“如果有机会,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中去,然后我们就整天开开心心地胡闹,想想都很有趣。”

“就算现在无力改变现状,我们总会变得更好的。你会离开你的家,总会有那样幸福的一天的。”

陈思芸笑了,笑得如此自然:

“真要有那一天,如果我要走了,我就跟你打电话,我们一起走,怎么样?”

“一言为定?别忘了哦,我会安安静静地等你来叫我的。”

“一言为定。”

“那就明天吧,我带你去我来的地方,怎么样?”

“你没开玩笑吧小杏?”

“没有哦。”

她的手向陈思芸伸去,她没有拒绝,仍由她挽住自己,一路无言。说实在的,她喜欢这样和她走在一起。她喜欢和她靠在一起。

“书给你,记得还哦。”

“好,那是当然。”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女孩在路口分别时天已经黑了。今夜,冷白色的路灯照着一个独自舞蹈的影子。想象中的星河在陈思芸脚下涌动着,裹挟着晚间微凉的空气。

今夜的月光好极了,清辉中的她像是鱼,像是完全自由了一样。此刻,没有什么事比明天与小杏的约定更重要,哪怕回家面对的是血雨腥风。

因为小杏,这个曾封闭自己的女孩,像是《绿野仙踪》中的铁皮人,重新获得了心脏。

“这是什么?”

餐桌上,两个大人面色铁青,咄咄逼人地指着他们从陈思芸床下翻出的玻璃罐,一千颗为赵杏芸而折的一千颗星星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

“我不是给你说了让你专心学习不要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我要送给我同学的…”

“是不是那个新来的?”

“以后你不要跟她出去了。”

“为什么?”

“我听你们班上同学说她有精神病。”

“什么?”

“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她喜欢女的”

“你以后不要再跟那个人接触了。”

接下来还有些什么争执,陈思芸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从未这么愤怒过,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勇气尖锐无比地反驳。

她不是精神病,她很好!

我不在乎她喜欢谁,性别如何,我只知道,我在乎她,她也在乎我!我只知道我想和她在一起!

当天,陈思芸彻夜未眠,小杏给她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已读完,正停在桌上,于漆黑中注视着她。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乱麻般的思绪将她紧紧缠绕,宛如互相交错的铁轨,将她困在自己那无法离开的车站中。终于,一列新的火车鸣着汽笛而来,刺破了黑暗,带来了小杏,以及独属于她们的一整个夏天。

无论如何,终于她明白,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其实她不仅仅把小杏当作朋友,其实之前的那些特殊感受都有迹可寻,指向一个明确的答案:她们都是所谓的精神病,她深爱着她,从夏天的第一天开始。

我爱你,与任何事情无关。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

望着被反锁的门,陈思芸近乎绝望,与小杏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留她一个人无可奈何。

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是小杏,在外面招着手。

窗户…

“小杏!我马上来!这里只有二楼,我马上跳出来!”

“你在干什么?!等…”

没等她的尖叫结束,楼上的女孩已从窗内翻了出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赵杏芸伸出了双手。

她扑在了她的怀中,两人从来没有靠得如此之近过。双方交换了一次彼此的呼吸,又同时笑起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非要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小杏仍惊魂未定,嗔怪着眼前的女孩。

“我爸妈把门反锁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大概吧…”

“啊?那你回来怎么办?”

“我不在乎。”

陈思芸拉着赵杏芸的手向车站奔去,风从她们的耳边刮过,但她的声音在赵杏芸耳中清晰可辨。

“只要我们紧握着手,就不用害怕明天。”

火车如约而至,这一次,为两个女孩而停。这是陈思芸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踏上那列火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只有争吵的家,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梦啊,奔逸的梦啊,带我走吧。

那是她永生难忘的一天,小杏带着她逛遍那个小小的城市。古典风格的餐厅,精致的工艺品店,摩天大楼,古城墙。她们去遍了那些赵杏芸熟悉万分的地方,心照不宣地将情感宣泄至最大值,又急急忙忙去赶下一场欢欣。

最后一站却是一幢极普通的居民楼,灰白,四四方方,恰如其分。

“这是我原来住的地方。”

“说起来,小李为什么会想到来这边上学呢?”

沉默。

“其实不想说也没关系的。”陈思芸将手搭在赵杏芸的肩上。

“小芸,实话告诉你吧。”

“我不是很想向你分享我的过去,但我有必要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

“你这么信任我,把你最柔弱的那一面展示给我,也是时候和你坦诚相见了。”

“其实我过得并不快乐,也没有所谓的幸福家庭。”

“爸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开始打我和妈妈。”

“我看见他用椅子砸她,用花瓶砸她,用脚踢她,一次又一次。”

“到最后,妈妈选择了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

“我有时也会想,为什么她非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为什么她不带着我一起离开。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我也会想离开那个小镇,回到这里,回到过去我曾拥有的那段幸福时光中去”

“那时候爸爸还没失业,还没开始喝酒。每周五他从公司回来,他都会带着我和妈妈去外面吃饭。我最喜欢周五,因为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吃好吃的,还可以一起牵着手回家,和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困了,我可能先在沙发上睡着了,爸爸就把我抱回我的房间,给我说晚安。”

“我回到这里了,但这里早就没有人了。”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不知所措,陈思芸紧紧地抱住了赵杏芸。

“小芸,可我后来遇见了你。”

“其实你见到我的那天,我是准备去卧轨自杀的。”

“但你把我叫下来了,你可能也没想到,当时我说你救了我,是真正意义上的救了我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放弃了。”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那里,我不喜欢和他住在一起。”

“但是因为你,我重新有了面对明天的勇气,无论他再怎么打骂我,我都不在乎了。“就像小芸说的那样,只要我们还紧握着手,就不用害怕明天。”

“毕竟你是我最好的,唯一的,朋…”

“不。”陈思芸打断了她的话,此刻的空气凝固了,犹如太阳落山前的一秒世界的寂静。

“是恋人。”

“直到昨天,我才明白,小杏,我爱你。”说出那三个字的瞬间,陈思芸自己的脸先红了,她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她的嘴中蹦出来。

“我无法描述对你的感觉,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她将赵杏芸抱得更紧了。

“我也喜欢你。”

远处,不知何方放起了烟花,将世界切分成四拍子的舞曲。两个女孩拉着手,向车站返去。曾经经历过什么,将会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拥有彼此,而且,一直在向前。就算今天结束了,还是必须回到那个小镇,但是今天结束了还有明天,明天结束了还有明天,总有一天她们会离开那里,去往属于她们的新世界中。

归程的火车上,杏靠在芸的肩上,此刻的安心沉默着,于两人之间流动着。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哦。”陈思芸在包中翻找着。

“我也是,等一下…”

当两人不约而同地从包中抱出两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时,笑得前仰后合。

其实她们早就将心意悄悄地折进了这一千颗纸星星中了,只是,都不好意思告诉对方。

一路上她们都紧握着对方的手,赵杏芸睡得从未如此安心。这时陈思芸才有机会得以好好地看看她,她的睫毛,她的双眼,她的发丝,她的指尖。直到这时陈思芸才明白那些创口贴,绷带,“不小心摔倒了”与“无意的擦伤”意味着什么。

窗外华灯初上,明明暗暗地从她们的脸上划过。一路上,陈思芸始终紧紧搂着她,用自己的外套盖住她们两个。火车哐哐地向前,机械与金属的声音单调而重复,恰似陈思芸跳动的脉博。

如果能永远地这么下去,真是太好了。她们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没去,好多好多事没有一起干。高中马上就要结束了,她们会一起离开那个曾给她们带去烦闷与悲伤的小镇。

曾经,在那无尽夏盛开的铁道口,夏日中赵杏芸摇曳的声音,故作正经地告诉她最近看的那本书中那个奇怪的论调。

“小芸,我看到太宰治说:‘喜欢哪个季节的花,就会在哪个季节死去。’你喜欢什么花呢?”

“芙蓉葵。芙蓉葵什么时候开啊?”

“大概在夏天吧?我喜欢的花也是夏天的花,无尽夏!”说着,她用手比了比自己身后的那一大片盛开的海洋,梦幻般的色彩,无论再历害的画家也无法准确描绘。

“说来也奇怪,这个绣球花干嘛叫这个名字。”

“无尽夏是绣球花的一个品种。花期是从夏天的第一天到夏天的最后一天,而且每次开都是大片大片地成群地开放,绵延不尽,不觉得很像无穷无尽的夏天吗?整整开满一个夏天呢!”

“那这样好了,按你的说法,我们都会在夏天死去。”

“真是这样的话,那等哪天我们老得活够了,就找个夏天,在摆满花的阳台的摇摇椅上,手牵着手。然后我们说‘1,2,3,好了,走吧。’然后我们就一起走,这样好不好?”

“好啊,我们就又齐了。”

确实如此,连绵的无尽夏,就是在这里她们相遇。赵杏芸正如夏天,明亮,清澈,热情,如梦一般。

她们的夏天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永远。

是啊。

从那次分别后,陈思芸再也没有联系上赵杏芸。打她电话,对方永远只是犹犹豫豫地告诉她“这几天我爸管得严,下次吧。”这时陈思芸才开始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问清楚她家的地址。

但是她还是去了,问了千千万万个人,终于来到她家楼下。

窗边的赵杏芸呆呆地望着远方,当她看清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她猛挥着手。

“小芸!”

这时陈思芸才发现她的左眼肿胀着,整只手臂用纱布缠得严严实实。

虽然她强颜欢笑着,却始终掩盖不住半张脸上的伤痕。

“小杏!”楼下的陈思芸惊得说不出话来,无比愤怒地叫着。

咔嚓!

屋内又是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男人的怒吼:

“还不嫌丢人啊!?你自己说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男人猛地将她拉离窗边,屋传来一阵无助的尖叫。

快报警啊!为什么没有人管一下!!

当陈思芸终于把警察叫来时,屋内已趋于平静,等到他们一起赶上楼,是她爸开的门。

“教育小孩儿呢,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让你麻烦了。”

门又关上了,只留下无奈的警察告诉陈思芸他们没法干涉,向邻里求证后也只是得出青春期期教育小孩儿的结论,最多算扰民,只能批评教育”

“还是感谢你能及时告诉我们,我们已经给他说了,再有下次就不只是批评教育了。”

“真的没办法干涉吗?”

"从伤势来看,也不过是下手太重了一点,甚至还没达到‘轻伤’的标准。”

陈思芸知道这一次只能靠她自己了,她要挽住那一声无尽夏花丛中的海浪,无论如何。她打开了与赵杏芸的聊天框。

“小杏,我答应过你的,如果哪天我要走,我就叫上你一起。”

“就明天早上5:00,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明天见。”

沉默了许久,对面终于回复了。

“明天见。”

回到那个嚣叫不停的家,果不其然他们又在吵架,没有人理会陈思芸从哪里回来。对她来说,时机刚好,正适合她收拾那些东西。—一清点,多处搜寻,最终她从父母的,自己的包中凑了几千元,带上几件衣服,必备的证件,无论如何也无法舍弃的一些东西,她收拾妥当。

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她们用两周…两周时间应该够她找到一份零工…这一次,她们逃走了就再不回来。既然家庭没有给她们带来保护,温暖抑或爱,她们可以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能逃离这里。已成年的她可能是她们一段时间内唯一的经济来源,就算是洗盘子,擦桌子,她们总会活下去的。

客厅中的两人在砸东西,一切或乘载悲伤或乘载快乐的物件化作一地废墟。门外尖叫不止,门内的陈思芸小心地等待着,等待着5:00到来,太阳升起。

夜还未醒,在比漫长更漫长的等待后,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她紧握住她的手,两人向车站狂奔去。一路上,陈思芸能感觉到赵杏芸紧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夜的风景被她们一一抛至脑后,连同过去的所有不甘,委屈,痛苦。太阳正酝酿着崭新的升起,她们也是。

跑啊,跑啊,别回头,就这样向前吧,别停下脚步。

当她们赶到车站,天已蒙蒙亮。

第一班火车即将进站,风轻轻地拂动着如海的无尽夏,这里有过她们的回忆,所有玩笑,所有期许与所有爱意。隆隆声中火车进站,站台上人挤满人,明明并非春运,却充斥着旅人,让她几乎寻她不见,一不留神,可能手中的温度就会消失在人海中。借着火车的车灯,她们这才发现那些无尽夏已几近凋零,低垂着头。是啊,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暑假的最后一天。

夏天结束了。

“赵杏芸你给我死回来!快点!”

凶神恶煞的男人气冲冲地赶来,用十二分的愤怒大叫着,引来一众旅人侧身,窃窃私语着这出闹剧,却无一人关心。

“小杏,握紧我的手,快!”

陈思芸拉着女孩越过人流向车上去,在突然间,她却发现:一直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在看到自己父亲的那一刻,赵杏芸愣住了。

可是现在走了的话,小芸就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可是现在走了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被抓回来的。

可是现在走了的话,小芸的未来就因为我被耽误了。

可是现在走了的话…

“小杏?怎么了?快啊!”

男人越来越近,陈思芸焦急万分,那女孩却不为所动。

泪水自赵杏芸的脸庞划过。

“小芸,算了。”

“不要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未来,你还要读大学,去过更好的人生。”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想走吗?!”

“小芸,你也说了,就算我们逃走了,我们只是两个女孩,又能去哪儿呢?”

“我成年了,我打工养我们,我…”

两人已泣不成声,未来是如此遥远而不可预见,就算她们离开了,又有多大胜算,能活多久呢?谁知道明天又是如何?

“没事的,小芸。我们回家,一毕业,一上大学我们再走。”

“可是..”

“明天还要上学呢?我们不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怒气冲冲的男人赶来,一把将她拉走。

“赵杏芸!那你怎么办?我不想再一次看到你被…”

“小芸,没关系,我能解决的。明天见!我来学校找你!”

“杏!…杏!”

她无助地唤着她的名字,可他们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不着一丝痕迹。

“赵杏芸!”

“小芸!”

“赵杏芸!我爱你!”

“陈思芸!我也爱你!!!”

第二天,赵杏芸没来上课。

“听说了吗?她被她爸失手打死了!”

“啊?!”

坐在座位上的陈思芸几近晕厥,后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她的头快要爆炸般隐隐作痛。

不会的。

小杏不会有事的。

快放学时,班主任老师将陈思芸叫出去。

“思芸,我知道你和杏芸的事,别让这件事影响你,现在你应该安心学习准备高考,对不对?”

“那她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转走了…可能来不了了。”

嗡————

一放学,陈思芸就向她家冲去,那栋居民楼下停满了警车,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围住了她家门口,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小杏!小杏!”

无人应答。

“小杏!我们去看花好不好去吃冰淇淋好不好去写生好不好去逛街好不好去书店好不好…小杏!”

陈思芸歇斯底里地叫着,疯狂地捶打着她家的房门,一次,又一次,那女孩的笑脸却迟迟不肯出现。

“小杏!”

“小杏!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没有你的话…我哪也去不了啊!”

午后寂静无声,窗口的玻璃瓶闪烁着太阳的余晖,一千颗彩色的纸星星,正等待着那个“幸福快乐一生”的女孩。

她又一次来到了轨道口,她们相遇的地方。夕阳把一切涂为橙亮的明黄,整片天空火烧一般炽热滚荡。微风中,总也开不败的无尽夏盛放,在这些翻滚的蓝紫的海洋上,她曾无数次地试图抓住她的手,永远。

金属碰撞的声音自远方传来,这里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地小石子,绿叶与铁轨,以及。

“小杏!”

她呆住了,赵杏芸正站在轨道边写写画画,身着那条碎花长裙,影子在脚下汇聚成一个点,一如她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样。

“小芸!”赵杏芸向她挥着手。

她们紧紧相拥,两人都热泪盈眶,就像是分隔已久的旧友离开又重逢般的激动与欣喜。

今天的她笑得大大方方,棕色的瞳仁闪烁着,脸上的伤痕全不见了,遥远得如同一个梦。她像是最晚凋零的无尽夏,美丽,单纯,明朗。

“你今天怎么不来学校?你家怎么了?他们说你…”陈思芸有太多想问。

“啊,他们是不是说我被我爸打死了?”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不过我爸确实杀了人,好多年前!逃了这么久都没被抓到,很不可思议吧!今早他因为杀人的事情被带走了…学嘛,我逃一天也没关系的吧。”

如此悲伤的故事,却被她讲得轻轻松松。

眼前的赵杏芸如蒙了一层薄雾般,不真实极了。她的身影如同在铁轨上方摇曳着的热空气般。

她如此美丽,美丽得如同一个幻觉,一场梦,陈思芸脑内的又一个幻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能再次见到她,见到独属于她的夏日。这是她深爱着的人,赵杏芸,一如既往。

“那你以后住那儿?”

“福利院会一直照顾我到我大学毕业,以后我可以经常来找你了!”

她们都笑起来,远处,一列火车正向这边驶来,连空气都在震颤,轶轨发出隆隆的响声。

“小杏。”

“嗯,怎么了?”

“其实呢,我名字里的‘思’是‘思念’的思哦。”

“那芸呢?”

“‘赵杏芸’的‘芸’!”她们笑了,明媚如夏日阳光。

她们双手紧握着,明天会不会更好,她们不知道,但她们知道,只要她们还紧握双手,就不必害怕明天。

橙黄的天幕正在燃烧,无尽夏在她们的身后盛开,火车将至时叮叮叮的警示声响起,漫长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小杏?”

“嗯?”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