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千秋》 第一章 大韩冥国 公元前230年,齐国齐王建三十五年,都城临淄。

自王宫向西十里处,一幢名为聚春楼的门口人声鼎沸,大半个临淄城的男人都知道这里新开了一间女闾(青楼),趁着开业大酬宾得空的男人乌泱泱地全部往这里涌来。

没有消费能力的来凑个人头,捧个热场;有消费能力的来探索新地图,捧个钱场。

这时的齐国军备不行,但经济发达,老百姓们兜里都有不少钱。

门口有浓妆艳抹的老鸨在招客,门里是莺莺燕燕的娇俏姑娘们在迎宾。

楼内装修华丽,场地开阔,茶酒齐全。随处可见穿着绫罗绸缎的妙龄女子簇拥着一个个男人,一面朝他们身上靠一面往杯里倒着酒水,灌入喉后立刻起身抽离,然后娇滴滴地嗔上一句“讨厌~”

喜笑颜开的男人们摸到了身子也喝着了酒,在一声声“公子继续”的声音下立刻点酒点茶加大消费,只为能够在一来一往间继续揩油。

消费能力一般的在楼下大厅,消费能力不一般的自然是远离喧嚣,点上最漂亮的姑娘到楼上的包厢里聊人生谈理想。

从一开始有些陌生的浅尝辄止到之后熟稔起来的深入交流,琴瑟合鸣遂化作靡靡之声,生意一片大好。

聚春楼内顶楼豪华厢房内,一位束着长发,身穿白色镶金薄衫的少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柔软的大腿,头上有纤纤素手轻轻抓着头皮,嘴里还有人喂着瓜果。

闭目养神,二郎腿高高翘起,俨然一副无忧公子的模样,老神在在,惬意又自在。

只见这少年剑眉星目俊逸非凡,当真个玉树临风翩翩人,意气风发少年郎。

要说起这少年郎的身份那可不一般。

少年名唤田无忧,十有二,有能力,一岁语,二岁识,三岁习武四岁骑,街道巷弄有名气。

要问少年怎么来,却道老王娶嫩妻。齐与秦,是兄弟,秦国嫁女绑情谊。女豆蔻,男不惑,一树梨花压海棠。

话说在公元前243年,新王政继位不过第五个年头的秦国正值与三晋的连年战争。

而东海之滨的齐国作为距离西秦最遥远的国家,向来是奉行远交近攻外交政策的秦国的拉拢对象。

为了巩固与齐国的友好关系,秦国将先王庄襄王异人唯一的女儿,不过豆蔻年华的嬴成姝嫁给了已经三十七岁的齐王田建。

用王室姻亲来维护两国间的亲密关系。

次年,齐王建的小公子田无忧便在临淄王宫内呱呱坠地。

厢房大厅,田无忧的专属侍女田若冰孤坐独茗,丝毫不受内室传来的暧昧声音的影响。

忽然,从厢房窗户外划过一道黑影,“嗖”的一声猛然扎进了厢房内。

田若冰眼疾手快,左手一伸一缩,一只小巧的木鸢便被她拿在了手中。

她的身子不曾离开椅子,右手还端着茶樽,茶水表面甚至没有泛起晃浪。

田若冰小心翼翼地打开木鸢腹部,从其中取出一小块竹片。

竹片上写着简短的三个小字——秦胜,韩灭。

匆忙收好机关木鸢,田若冰起身快步朝内室走去。

“公子,急报。”

“说。”

田无忧慵懒的声音从美人膝上传来。

“韩国亡了。”

“哦?”

田无忧眼中精光迸现,面露喜色,倏地从床上坐起。

果真如历史记载的那般,战国七雄中的秦国于公元前230年灭亡最弱小的韩国,正式拉开一统天下的序幕,和他所熟知的历史一样。

田无忧不仅出身不一般,他的内在其实更不一般。

他本人是来自未来21世纪末的一个中国青年,在国家科研中心参与前沿项目时光机的时候便萌生了主动穿越的想法。

虽然是一理科生,但自幼对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尤为迷恋的他希望能够穿越到恢弘壮丽的过去,凭借对历史的熟知和后世的知识化身爽文男主名垂青史。

为了穿越之旅的万无一失,他特地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将所有可能在过去有限条件下被实现的知识网罗,在自己脑子里点亮了一棵历史百宝树。

从正史到文学,从文学到科技,种类齐全,应有尽有。

一切准备就绪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实验室,将时间设定到被渲染最多、最引人神往的东汉末年。

他,启动了这台尚处于测试期的时光试验机。

结果就穿越错了年代,没穿到东汉末年,反而穿到战国末年来了。

作为齐王田建与秦国公主嬴成姝的幼子诞生到了这个世界上。

是的,不是穿越,而是降生。

田无忧直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被泡在母亲羊水的窒息感,还有从羊肠小径内被排挤体外的苦痛。

于是这十一年来一直都有一个问题在困扰着他,他很确定历史上根本不存在末代齐王田建与秦国公主联姻诞子的事件,也就是说他是从原先历史中多出来的存在,是时光穿越导致的蝴蝶效应。

那么历史的车轮是否为因为他这个意外而驶向未知的方向。

当然田无忧并不是害怕历史被改变,毕竟他选择穿越到过去就是为了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改变历史。

他害怕的是历史在他出手前就自己提前改变了,要真是那样他的先知者优势将荡然无存。

于是他十一年来一面在明处密切关注着各国的大事,一面在暗处持续着自己的布置。

这也是为何他在听到秦国准时灭亡了韩国之后大喜过望的原因,自己总算是能够亲自参与操刀这段峥嵘伟大的人类剧情了。

这人的心情一激昂,腮帮子就动得越快。

“小青,我的嘴巴空了。”田无忧张了张空无一物的嘴,示意继续往自己的嘴巴里填些瓜果。

“公子,人家是阿绿啦。”

穿着绿色绫罗的艺妓阿绿故作不满,手则捻了块橘子放进田无忧的嘴里。田无忧吃进橘子的同时顺势含住阿绿的粉嫩手指,吮吸舔舐一番后才在阿绿的娇嗔下大笑着松嘴,然后把左手放在阿绿的腿上抚摸起来。

“小白,手上再多用点力气。”田无忧调了调姿势,把自己的脑袋更往里靠,右手向后伸去,覆上娇女翘臀,微微用力。

“呀~公子讨厌!”被田无忧枕着大腿揩油的女孩面若桃花,佯装羞怒道:“还有,人家叫素贞,不叫小白。”

“明明和我们在一起,却念着其他姑娘的名字,公子的敷衍真叫人伤心。”小绿也接话说道。

田无忧语气深情地看着两女道:“明眸流转,顾盼生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天仙兮。”

“怠慢了两位美人是本公子的错。酒杯满上,我自罚三杯。”

“公子的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经常哄女人啊。”

田无忧邪魅一笑:“我的嘴甜不甜得尝过才知道。”

说完反身扑向了两女,厢房内又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满园春色的景象。

别多想,十二岁的少年还在发育期,只是揩揩小油,调调小情,绝对没有任何白日宣淫行为的发生。 第二章 齐秦互质 齐王宫,朝堂上。

这天本是如同往常一样的上朝议事,但罕见的是,齐王建还把他的所有子嗣们全部召集了过来。

不仅如此,他还把后宫的王后妃嫔们也都叫了过来。整个朝堂上罕见地有些拥挤了起来。

田无忧一向都会在自己的府邸里一觉睡到太阳爬竿才醒转,结果今天迷迷糊糊地就被田若冰一把从床上提溜了起来赶到了朝堂上。

站在人群中,困意上涌的田无忧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旁若无人的作态令身边公子大臣们都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

谁都知道这个小公子是老来得子的齐王最宠爱的儿子,没有人冒着得罪齐王的风险去指责田无忧的散漫。

这也是田无忧一直以来在临淄随心所欲的底气。

一抬头,就看见父王身旁的一众妃嫔中最年轻貌美的那个女人,自己的母妃嬴成姝。

嬴成姝就坐在齐王建身边,与王后太史虹一道挨着齐王。

作为最晚嫁给齐王的女人却能坐到这个位置,她的地位不言而喻。

嬴成姝在上方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儿子,见他也将目光投来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嗔怪之色。

“规,矩。”

她用口型朝田无忧隔空传话道。

很快,齐王建便开始了今天的早朝。

“今天召集各位,主要是有一件大事想要与各位商议。”

“秦国灭亡了韩国一事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不久前本王收到了一封来自秦国的信件,信上说为了维持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受影响,希望两国进行互质,本王需要从择一子嗣西行质秦。”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人群最前方,齐王的两个嫡子,太子田靖和二公子田岷更是脸色骤变。

众所周知,战国七雄中有两个国家素来最其他国家诟病:一个是独占着南方的大国楚国,另一个则是雄踞在七国最西的秦国。

这两个国家不论从疆域还是人口都是七国中的翘楚,而且皆蛮横霸道,横征暴掠,不胜枚举。

更重要的是,在中原人的传统印象中,楚地大多是湿热丛林,瘴气密布;秦地位于黄土高原之上,贫瘠干旱。

所以两国一个被中原各国骂作蛮夷,另一个则被叫做虎狼,尽恃力傲礼之徒。

没有人会愿意从小日子舒服滋润的齐国王族变成寄人篱下的秦国质子,尤其这个国家还在连年对外征战。

今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齐秦两国能一直友好。一旦关系转坏,作为人质稍有不慎就会沦落成待宰的羔羊。

这也是田靖和田岷两人脸色马上变得难看的原因,因为质子往往从王位继承人中选出,继承顺位最靠前的两人自然首当其冲。

“都说说吧,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满座寂然,堂下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一大臣打破了沉默。

“启禀大王,依臣来看,为表我齐国诚意,应谴太子质秦,秦必为所动,两国关系将无虞也。”

太子田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二公子田岷则微微发笑。

自己的支持者抢夺先声,他自然是甚感满意。

不甘示弱的田靖使了使眼色,太子党的成员也马上前仆后继地出声。

“不妥啊大王,太子乃家国社稷根本,万一太子在秦国有个三长两短我大齐危矣!”

“所言极是啊大王,太子不能为质,依臣之见还是委屈二公子大义更佳。”

“请大王三思!”

不多时,围绕着太子和二公子谁该质秦的议题整个朝堂吵成了一锅粥。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其他无关人等则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至于田无忧,庶子出身且位于序列末位,就算是最受宠的公子也没人会往他的身上想。

前一晚熬夜晚睡的田无忧已经趁无人注意偷偷摸到了一个柱子旁,靠着柱子打起了盹儿。

上首注意力一直放在田无忧身上的嬴成姝无奈一叹。

她的脸上没有其他妃嫔怒子不争的模样,身为秦国出身的公主她深知秦国的水有多深。

她的这一辈子已经为权力所绑架了,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只想田无忧这一辈子做个逍遥自在的王家子弟,就如自己为他起的名字一般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就好。

嬴成姝恐怕也是在场最不愿意自己儿子质秦的妃子了。

“肃静!”

群臣吵吵闹闹吵不出个结果,于是齐王便把视线投向自己最重视的臣子——丞相后胜身上。

“不知丞相有何高见?”

一直沉默的后胜自人群中走出,道:“启禀大王,按照信中所言,秦使不日将携质至于临淄,臣以为不若待秦王使者到来后由其亲自指定。”

“秦王使者如秦王耳目,由其选择既能满足秦国,也省去了吾等口舌。大王以为如何?”

齐王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不知可还有爱卿有其他想法啊?”

无人答话。

“既然没有更好的主意,那就依丞相所言吧。”

“哈啊——”

田无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破会结束,田无忧一个百米冲刺第一个冲出了王宫,打道回府继续神会周公。

田靖与田岷相觑一眼,皆寒光乍现。

……

一觉睡到了晌午,田无忧才被咕咕叫的肚子吵醒。简单洗漱一番后,顺着空气中飘来的飞香而去。

“公子醒了?快来吃饭吧。”

来到府上餐厅,田若冰已经摆满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饱满多汁的烧鸡,垂涎欲滴的红烧排骨,郁郁葱葱的新鲜时蔬,一锅齐鲁海滨特色海鲜粥。

再搭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白面馍馍,即使是放在现在也不能不说一句丰盛。

餐桌上,一双手已经往返于道道菜肴之间拾掇不停,津津有味地吃着。

“姜叔,你不回家又来我这里蹭饭啊。”田无忧好笑地看着已经在风暴进食的中年男子。

姜虎道:“这不是公子府上的菜肴实在是美味,自从吃了公子改良的饭菜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山珍海味。就拿这最常见的猪来说,肉少味腥,以前那都是平民奴隶才会去吃的骚肉,结果公子一招去势直接把猪肉变得好长又好吃;”

“还有那些精盐、白糖,粗盐经过公子说的提纯装置一提纯,调味效果和原本相比简直就是天渊之别。”

对于美食,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姜虎也丝毫不吝溢美之词。

“行了行了,再吹就要飞起来了啊。咱们那全聚楼里又不是没有这些东西,你身为总管难道连份热饭都吃不上?”

“酒楼太聒噪了,还是公子府上比较安静。而且吃饭也总有一种吃起来更香的感觉。” 第三章 秦使来到 “今年的营业情况怎么样?”

姜虎从怀中掏出一份竹简递给田无忧,上边面面俱到地将不同门类不同地方的所有收入支出都条理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可以啊姜叔,越来越娴熟了。”田无忧看着赏心悦目的账本夸奖道。

姜虎谦虚道:“多亏了公子相授的借贷记账法,尤其是那个阿拉伯数字,不仅记账便捷,暗驿用来传递情报也相当具有隐秘性。”

田无忧打开账本,飞速浏览起了账本上的内容。

“第一季度各项置业六国内的盈利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酒楼营收月二千金,总计约六千金;女闾营收状况月千金,总计约三千金;器坊情况与酒楼大致相同;最后暗驿月逾三千金,总计近万金……”

“这暗驿怎么突然暴增了这么多?我记得去年也一共才两万金吧。”田无忧惊讶道,但他马上抓住了关键。

“难道是因为秦灭韩的缘故?”

“正是。”

姜虎点头道:“这一次秦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韩国俘王灭稷,打破了自田陈代齐以来一百多年的七雄格局,各国朝野震动,都加大了对情报的收集。”

“尤其是与秦国毗邻的赵、魏,三晋已去其一,挡在秦东进中原道路上的二国人人自危。这一次暗驿受到最多的委托便是赵、魏两国,而且清一色全部都是与秦国有关的内容。”

田无忧收起账本,陷入沉思。

姜虎和田若冰识趣地没打扰他,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细细簌簌的进食声。

“总管,我见赵国是阁里营收唯一下降的地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碰上天罚了吧。”田无忧道。

“如公子所言,不久前赵国北方代郡地龙翻身,都城邯郸更是遇上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死伤惨重。百姓食不果腹,以至于有的地方出现了易子相食的惨况,全国一片哀鸿遍野。”

“让赵国分阁做好隐藏工作,以及随时转移的准备。”

“公子的意思是?”

“秦军马上就要来了,兵戈剑指……”

“赵国!”

……

三天后,日夜兼程的秦国使团抵达了齐国都城临淄,在经过一夜休整后翌日便受齐王建之邀上朝与会。

“姚大使,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真是辛苦了。”

秦国带队的是上卿姚贾,他向着王座上的齐王微微躬身作揖。

“多谢齐王关心,吾作为王使,奔赴王命乃是本分,算不得辛苦。此行我家大王给齐王带来了一些秦岭特产的鹿茸和熊掌,给齐王滋补滋补身体,祝齐王能寿比南山,长治久安。”

齐王满意地笑赞道:“那就请使者回去后替我多谢秦王了。汝真不愧是秦王的良臣啊,有尔等在,秦岂有不兴之理啊。”

姚贾笑道:“齐王谬赞。吾观齐国朝堂亦是人才济济,有道是君明而良臣聚,君昏而佞臣齐。多亏了有齐王这样的明君才会汇聚了这么多肱骨之臣,齐国才能这般繁华安康,国泰民安。”

“啊哈哈哈——”

姚贾不愧是秦国最优秀的外交官,凭借着舌灿莲花的功夫,在与齐王的商业互吹中将对方吹捧得飘飘欲仙。,也为己方在齐人眼里留下了不俗的印象。

“姚大使,事情是这样的。关于质子一事本王允了,但到底要派哪一个公子去质秦这几天一直无法定夺。不如,姚大使亲自挑选?”

按照丞相后胜的想法,齐王将皮球踢给了姚贾。

姚贾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正欲张口说话,一旁的太子田靖抢先开了口。

“父王,儿臣有话要说。”

“太子何事?”

“这几日来,儿臣见父王日夜烦心质子一事,愧不能为父排忧解难。儿臣知道,父王有一颗仁父之心,手心手背都是骨肉下不去这个决定。儿臣作为太子,乃有请愿质秦之心!”

喔呜——

听到田靖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发出惊叹。

“然,去意已决,百官死谏。陈儿臣之于朝堂之用,述儿臣之于江山社稷之重,遂消此意。”

吁——

突如其来的一个急转弯让原本期待太子以大义挺身而出的人大失所望,搞了半天你到底还是怂了。

虽然不敢明着出声,但不妨碍大家在心里鄙夷嘘他。

齐王的表情也是由晴转阴,蹙眉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儿臣的意思是,虽然儿臣不便质秦,但可以让儿臣的嫡长子质秦。”

说着,田靖从人群中拉来了一个满脸写着“心甘情愿”的少年,正是田靖的长子田立。

“父王,立儿今年也已经一十有五,弱冠之年。儿臣已经决定,等以后父王百年以后儿臣继位,必将立我儿田立为太子。”

人群中的田岷听完直呼好一招李代桃僵,见过出卖父亲兄弟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出卖儿子的。

那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一计真毒,但也不得不称上一句甚妙。

让自己的儿子质秦完了功劳还算在自己的头上。

至于许诺的太子之位?我呸!你自己都还只是个太子呢都想到给自己的儿子封太子去了,谁知道你儿子会不会突然在秦国暴毙,画大饼吗这不是?

看看你儿子,用力绷着一张脸就差没敢哭出声来了。

自己是绝对不会让你轻易如愿的!

“且慢!”

想到这,田岷也急忙喊出了声。

“父王,太子既然如此重要,那么作为大哥钦点的继承人我看贤侄还是没有必要涉险了。我看还是让我的儿子代齐质秦比较好。”

“贤弟不妥,还是我的儿子比较合适。”

“诶大哥,让我的儿子去吧。”

“诶贤弟……”

“够了!”

齐王用力一拍王座,底下这才停下了究竟送谁儿子的争执。

齐王苦恼扶额,两个儿子都对自己屁股下的王座虎视眈眈,现在居然还当着外使的面丢人现眼。

“让姚大使见笑了。”

姚贾微笑道:“不敢。只是没想到我秦国居然有如此魅力,竟引得两位公子争先恐后。”

齐王尴尬一笑,道:“那不知姚大使可有人选?不一定是本王的孙子,就是在场的公子也无不可。”

这下田靖和田岷两人放下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姚贾徐徐走过人群,在场众人的视线全部被其所吸引。

只见姚贾经过田岷父子,没有停下脚步,最后停在了太子田靖的面前。

“不瞒齐王,其实我家大王在臣出发前就已经指名了一名公子。”

能被秦王特意点名的还能有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部汇聚到太子的身上。

姚贾身后的田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等待命运对自己的审判。

齐王问道:“可是太子田靖?”

“不。”

“不知公子无忧可在?” 第三章 无忧质秦 “什么!?”

群臣闻言无不皆惊,田靖也惊于自己居然从九死一生的困局里脱了身。

就连齐王也倍感讶异。

“姚大使的意思是,秦王要本王的小公子去质秦?”

姚贾点头道:“正是。”

“这……”

千算万算没算到秦王会索要自己的小儿子。

其他的儿子可能说给也就给了,可轮到自己的这个心尖尖,齐王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姚大使,不知你家大王要无忧是何故也?”

“不知。”

“其实吧,我那小儿性情顽劣,无规无矩,平时自由散漫惯了,可能……可能不太适合这个人选。”

“无忧公子身为幺公子,又是庶子出身,本身轮不到王位继承权,在下不认为齐王有什么值得犹豫的;而且无忧公子的生母嬴成姝乃是我秦国公主,是秦王异母妹。作为秦国的外甥,也作为友好邦国的公子,请齐王相信无忧公子一定会在我秦国得到最妥当的照顾。”

“我家大王亲自点的名,还请齐王多多理解。”

“再者说,大王亲自调教出来的公子,再顽劣又能顽劣到哪里去呢?”

齐王抿着嘴唇,整个人有些心烦意乱。

于公,为了国家做贡献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可是于私,自己实在舍不得最宝贝的小儿子。更别提现在他母妃的身份在秦国有些忌讳,自己实在是无法完全安下心呐。

“无忧!”

想不出个所以然,齐王决定让田无忧自己决定。

可是他接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田无忧的应答。

“吴公公,去看看小公子是不是躲在殿内哪个角落睡着了!”

一股熟悉的不祥预感从齐王心头浮现,他赶紧命令自己的贴身侍从,一个叫吴旦的阉人到堂下人群中去把田无忧揪出来。

吴旦找遍了整个大殿没找到,又发动了几个侍卫一并加入寻找队伍,良久依旧无果。

这时站在靠殿门角落的一名小吏才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道:“启禀大王,小的今天负责清点朝会大臣的名单,没、没有看到小公子到来……”

啪!

齐王勃然大怒,拍击王座的力气之大像是要将王座拍碎一般。

“去把人给我抓过来!”

随后扭头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姚贾,齐王说道:“姚大使,这件事本王答应了。你们秦国以法治国,戒律森严,万望帮本王调教调教这个逆子。”

“您、您客气了。”

“还有,请转告秦王,无忧这孩子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外甥,大人间的事情千万千万不要迁怒到无关人等的身上。”

说出这句话时,齐王的神情格外的认真肃穆。

“是,在下将齐王之言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我家大王。”

“最后,我儿子就拜托大使路上多多照顾了。”

“应该的。”

……

两天后一早,临淄西城门,齐王亲自率众为姚贾的车队送行。

前来的除了齐王和嬴成姝外还有不少大臣和他的兄弟携妻带子,场面隆重。

田无忧现在人有点发麻,自己不过睡懒觉逃了个朝会,居然直接被自己的便宜老爹送给人家当儿子了。

除了贴身侍女田若冰,就只有两车满满当当的行李陪着他向西远去。

田无忧表情麻木地和自己的父母兄弟还有府上的下人们告别。

父兄们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用一些家国大义的辞藻强调他此行肩上的责任;

倒是母亲嬴成姝则哭得梨花带雨,泣涕涟涟,田无忧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安抚好。

嬴成姝万万没想到最后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做人质,而且还是送到那个男人的手中。

当初他漠视着自己远走他乡,现在又要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从身边夺走。

可偏偏她贵为公主也好,王妃也罢,对此也无能为力。因为在这个天下,女人不过是男人权力的附属品而已。

对一个母亲来说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豆蔻远嫁他王妇,花信子离自沉浮。纵使故地今人去,夜半思及尽悲哭。

“小叔!”

最后,是田无忧大哥田靖的长子田立猛地一把抱住了田无忧。

年纪比田无忧还大上三岁的田立俨然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抱着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田无忧。

要不是那一声“叔”恐怕叫不认识他们的人来看了都得说这是兄弟俩。

“虽然你平时经常纵马吓唬我,用去了镞的箭射我的屁股,还把往大臣官帽里尿尿和偷看人家老婆洗澡的事情嫁祸于我,叫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弄死你……”

“诶诶,都是些陈皮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还提它干嘛。”

田无忧嫌弃地尝试推开田立,对方却死命抱住他不松手。

“可即便你一直都欺负我,从今天开始,小叔,你就是我最铁的哥们儿!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倒反天罡啊你小子,还有别把鼻涕沾到老子身上!”

最后是自己的总管姜虎,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正常地拥抱对礼道别。

“公子,这是安笃祭酒捎来的。”

“老师?”

两人袖摆错落,随即礼毕分开,并无二样。

临行前,齐王问姚贾道:“姚大使,不知贵国的质子何时前来啊?是否需要我齐国使团到访接载?”

“这个嘛……”

姚贾嘴角微勾,扬鞭纵马。

“还是等我们大王想好了再说吧。”

车马启辙飞驰,只留下这一句话悠悠飘进了齐人们的耳朵里。

齐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互质不送质子是什么意思?”

有大臣道:“大王您被愚弄了,对方这是只要不给的意思,白嫖啊!”

“可恶!传本王令,派兵快马把他们捉回来!”

“大王不可!”

齐王话刚说完,丞相后胜便站了出来说道。

“先礼后兵,对方这是在试探我们。”

“什么意思?”齐王不解。

“秦国势大,我势微。秦人此举无非是想要告诉我们保持关系需要仰仗秦人的鼻息,确立外交中的不对等地位。坐视姚贾等人离去,那么关系继续,相扶相持;可倘若大王盛怒之下真派人将其捉拿了回来,齐秦间的关系将土崩瓦解,届时秦军也将东进至临淄城下。”

齐王恼火道:“可笑!他秦王难道就不怕本王联手他的敌国抗秦?”

后胜的表情似笑非笑,“秦王当然不怕,倒是大王不妨问问本心,五国伐齐后是否还能信任他国?”

齐王默然,无言相对。

他脖颈使劲,不断地吸着气,将胸膛高高鼓起。

“君王后仙逝前告诉大王‘谨事秦,诸侯信’的话难道大王都忘记了吗?”

后胜的话如同附骨之蛆透过皮肉筋骨钻进了齐王的脑中,令他苦痛之余又无力摆脱。

“小公子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相信小公子一定也是抱着为两国友好的使命感献身的,大王莫要辜负了小公子拳拳的赤诚之心啊!”

“行了。”

齐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用力绷紧的身子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靡下来。

“丞相的意思本王懂了,本王什么都不会做的。回去吧。”

一国之君,却凭质子求安。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五章 山有扶苏 一周后,新郑城。

微风拂,艳阳照。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新郑作临淄。

随处可见的青葱桑树枝繁叶茂,挺拔得如君子,用身体为过客蔽阳。又用桑叶唤来习习凉风,送一份清凉。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一文出自《诗经·国风·郑风·山有扶苏》,通过引用郑国当地的自然景色来代述男女间的打情骂俏。

头一句山有扶苏,写的正是当地有茂盛的桑树,用以象征温文尔雅的美男子。

而曾经郑国的都城,正是田无忧一行脚下的新郑。

离开齐国临淄已经过了一周时间,这一周的时间姚贾的车队一路从临淄行驶到新郑,也就是韩国的旧都,今秦颍川郡属地。

而这一周时间的畅通无阻也让田无忧深刻体会到了为何各国都对秦国如此戒惧。

众所周知,不同国家之间想要途径需要有本国的通关文书,而且需要所在国的许可放行。

七雄最西的秦国与最东的齐国之间本是遥遥相隔的两个国家,中间隔着三晋的韩赵魏。

但直到公元前236年,秦国已经通过连年征战将魏国北部漳水以北流域尽收囊中。今年更是一举结束了韩国历时173年的历史,将其彻底掩埋进了历史的尘埃。

于是骇人的现实就这么发生了:秦国,这个最西边的国家,居然通过一条夹在赵、魏两国之间的狭长走廊和最东边的齐国实现了领土接壤。

虎狼之威,恐怖如斯!

笼络住齐国,那么秦国便从地理上实现了连横,将北边的赵、燕和南部的楚、魏彻底分开。

只要守住这条走廊,让余下各国无法联合,秦便可南征北战,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好诗!”

正准备告知车队已经到达新郑的姚贾刚一走到田无忧的马车外,便听到了他悠悠的吟诗声。

拉开帷幕一看,田无忧在美人怀,正靠在田若冰的怀中仰止高山。

“田公子倒是好雅兴。”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下来,姚贾也大致了解了田无忧是个什么样的人。

确如齐王所言的自由散漫,但性格外向洒脱,待人热情没架子,易交往。且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文采斐然,不愧是齐国声名远扬的才公子。

最主要的是田无忧也是个追崇天下一统的人,让身为秦国扩张派的姚贾很合胃口,藉于此双方相处的不错。

不过有时候会说些自己听不懂,天马行空的怪话,给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雅座才有雅兴,姚大人可别想着我会借给你哦。”

身后面色冷如霜的侍女伸手捏住了自家公子的嘴角。

“错了错了。”

“两位的感情还真是亲密啊。”姚贾笑道。

“对了,咱们已经抵达颍川郡的新郑了。天也快黑了,咱们在这里停留一晚,明日再继续朝咸阳行进。”

田无忧将头探出马车。果然太阳已经渐渐西落,估摸着也差不多接近酉时了。

在古代农耕时代,人们通常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就基本关紧房门休息了。

因此在没有娱乐的漫漫长夜,每晚都有无数个新生命作为娱乐的产物诞生,为社会不断开源。

“姚大使,好歹也是来到大城市了,总不能还叫大伙睡驿站吧,难受死了。”

“放心吧田公子,今天咱们要落脚的乃是新郑城内最红火的长风楼,那里的客栈可是韩地首屈一指的豪华。”

田无忧与田若冰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浮现。

“算你头上?”田无忧谨慎问道。

“算我头上。”姚贾大方笑道。

“走着!”

一行人前往长风楼的路上,田无忧都在观察着车外的光景。发现时常有全副武装的秦军巡逻,当地老百姓们也都深居简出,街上冷冷清清。

似乎是看出了田无忧的想法,与他同驾一辆马车的姚贾说道:“新郡新立,特殊时期特殊对待,这里很快就会迎来新气象的。”

“但愿。”

说话间,异变陡生。

从路的一头忽然蹿出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浩浩汤汤地跑过,你推我搡,前仆后继,顿时将车队前进的道路给挡住了。

车队的车夫赶紧停下了车,随行的侍卫也纷纷整装披甲,以防不测。

“怎么回事?”姚贾问道。

“大人,前面的路被挡住了。”车夫答道。

“军管的士兵呢,这么大动静没人管管吗?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姚贾不悦地走下马车,带着两名侍卫朝人群移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确实有看到秦军,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士兵不仅没有驱赶这些百姓,反而维持起了人群的秩序。

姚贾抓过一名秦军,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身份验传后发问道。

“我问你,你们不赶走这里刁民,反而列队护着他们,这是在作甚?”

士兵答道:“回大人的话,是大公子在免费施粥,特地吩咐我等维持秩序的。”

“大公子?是秦王的长子扶苏公子吗?”

车上的田无忧带着田若冰也凑过来看热闹,正巧听见了姚贾和士兵的对话。

“正是。”

“这么巧,能在这里碰见。走吧姚大人,不去见见你家大公子吗?”

说完田无忧二人一马当先顺着人潮走去。

姚贾脸色阴晴不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临了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用力叹了口气,姚贾摇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汹涌而来的人群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大批大批面色饥黄流民模样的人向前挤着,努力朝里面伸直自己的手臂。

他们的手里是一个个破烂脏污的碗。

这些人都是饥民,新郑一角的饥民。

“不要挤不要急,大家都有!”

人群包围中间,几个穿戴甲胄的秦军正手忙脚乱地给每一位饥民的碗中舀粥。

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一个身穿素色衣衫,容貌俊朗非凡的少年。

少年的脸庞看上去不过十五年纪,个头却已经长得比在场绝大部分人都要高。

扶苏一面替饥民们舀粥,另一面时刻关注着锅里的剩余,一旦发现锅里的粥快要见底了就马上腾出手来倒米煮粥。

汗水濡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前胸和后背的衣衫也因为浑身的暴汗而仅仅贴在了身上。

就连袖口都因一次次擦拭面颊湿了个透彻。

在扶苏的带领下,一批接一批的饥民们带着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最丰盛的一餐离开了这里。

旧人走新人来,一拨一拨乌泱泱地看不到头。

帮忙施粥的士兵都累得换了好几茬,可扶苏依旧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如火如荼地干着。

即使这些饥民们留不下几句感谢之言,扶苏也依旧不厌其烦地用带汗的笑颜相迎。 第六章 忽来冷箭 “嘿,这么多粥怎么着也得有个小十石了吧。”

田无忧和姚贾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扶苏身边的一缸缸大米以惊人的速度消泯。

一石按照现在的单位换算大约是三十公斤,十石就是整整三百公斤。

“十石米在秦国得多少钱啊?”田无忧问道。

“三百钱左右。”姚贾答道。

“那看来我们齐国刀币的币值和你们秦国的圜形半两钱也差不多。”

“整整三百钱呐,真够舍得。”

姚贾哼了一声,道:“惠小利而失态者,贱也;开仓廪而济贫贱者,愚也。”

在姚贾看来,为了区区三百钱就如此失态,不怪这些人活得贫贱。而花自己的钱赈济这些贱民的扶苏更是愚者中的愚者。

田无忧哂然一笑,问道:“话说姚大使知道三百钱够普通人家花多久吗?”

姚贾扭头奇怪地看了田无忧一眼,没有回答。

“三百钱很多,十石的粮食足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吃上近一年,够一对夫妻买下一个不错的婚房,够一个孩子买完这辈子所有的衣服。”

“三百钱又很少,交不够几次税钱,塞不满王公贵族们一顿口粮。顺带一提,我父王一顿要吃五百钱,我比较节俭,只有五十钱。”

姚贾皱起眉头,“田公子为了怜悯这些贱民而批驳自己和齐王吗?天生万物,秩序井然,各自命数,自有天定。人要么生来高贵,要么建功立业逆天改命。弱者,就只配蜷曲在强者的砧板之上。”

“姚大使的观点我再赞同不过了。我自己也是贵族,怎么可能傻到去反对自己呢。只是吧,虽然上天有以万物为刍狗的不仁,却也有好生之德的仁,就像孟子和荀子分别主张性善与性恶。”

“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道,道不同的人脚下也会走出不同的路。你眼中的愚者,未尝不是大智若愚。”

“那也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换做田公子会愿意放下身段自掏腰包,还赔上笑靥来赈济他人吗?”

田无忧嗤笑道:“别傻了,我才不干呢,我这个人没这么高尚的胸怀。”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对这种人心怀敬意。”

“想不想试试这赈济粥是什么味道?不去拉倒。”

邀请姚贾无果,田无忧便自己领着田若冰凑热闹去了。。

走到一半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缺少了一项重要的道具。

碗,自己没有碗。

随手拉住一个奋力向前的中年妇女,对方头也不回地甩开。田无忧继续扒拉他,气得这人破口大骂。

“奶奶滴谁啊,想害老娘的崽子吃不着饭是吧!”

女子愤怒地转过身,就看见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站在他的面前,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两、两位大人,不知……找小人有何事啊?”女子讪笑道。

“这里是三十钱,够你买一石粮食了。现在,拿上你的钱,还回我的碗。”

说完田若冰掏出一串提前在齐国兑换过的秦国铜钱,田无忧一手把钱放在女子的手中,一手取走对方手里的碗。

选这个妇女的理由也很简单,她的碗比较干净。

中年妇女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铜钱呆了两三秒,然后倏地猛然惊醒,连忙把钱藏进自己的兜里,四处张望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嘿嘿,运气真好,碰上两个人傻钱多的家伙。这下孩子们这个月的肚子有着落咯!”

另一边,田无忧在地上捧了些黄土,在自己脸上抹了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像流民的模样。

“行了冰儿,你女孩子家家的就别去挤了,在这等我。”

说完田无忧兴冲冲地拿着碗冲进了人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到了扶苏面前的队伍。

奇怪的是前边的家伙排着队一直不往前,田无忧没好气地拨开这个男人,瞪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这个男人莫名有些紧张,被田无忧一瞪后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似的吓了一大跳,急忙缩到了旁边。

总算来到了队伍最前面的,扶苏依旧是真挚的笑脸相迎。

他用木勺给田无忧的碗里舀了满满一锅粥。

田无忧啜饮一大口,啧嘴道:“这也没有味道啊,怎么看别人喝得这么香呢。”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嗯,还是没有味道。

突然,流民中有个人挺身而出,巨大的嗓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父老乡亲们,这个伪君子不是什么好人,他是灭亡了我们国家的秦王的大公子嬴扶苏!就是他们派兵踏碎了我们的生活,蹂躏了我们的家人,害得我们国不国,家不家,是在场所有人饥寒交迫的罪魁祸首!”

“可是现在,这个残暴的恶人居然还想伪装成好心的善人来麻痹我们韩人的心,为他们秦人的罪孽粉饰太平,大家说,能不能答应!”

“不答应!”

此话一出,人潮中立刻出现了寥寥几声声援。

“抢夺了我们韩人这么多的粮食,却想用这么一点了事,大家说能不能忍!”

“不能忍!”

这一次,应和的人数明显变多,声量也大上不少。

“只要杀掉这些该死的秦人就能抢回大家的粮食,让大家不必再忍饥挨饿,大家说好不好!”

“好!”

听到了可以得到很多粮食,越来越多的人受到了带头男子的煽动,原本等待赈济的流民们内心一直被压抑的不满瞬间被调动出来,人群开始不安骚动了起来。

身处风暴中心的田无忧顿时感觉到四周蓄势待发的气氛,炙热地如同即将喷发的怨念火山。

“大家冷静,冷静!不是这样的,我的粮食会全部都发给大家的!”

扶苏大声疾呼,但是迅速淹没在了汹涌的波涛中。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男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霎那间一到寒光闪过,他的头颅便与脖颈分离,带着溅射的血箭扑通落地。

原来是姚贾为了扼杀骚乱,吩咐一名侍卫斩杀了骚乱祸首。

“秦军杀人了,大家都要死了,快反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刀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仅没能遏制骚乱,反而彻底点燃了韩人们的怒火,并随着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振臂呼号化作了暴动的号角。

“该死的秦人,杀我人,夺我地,灭我国,去死吧!”

“去死吧秦人!”

“统统去死吧!”

义愤填膺的韩人拿起手中的碗、地上的石头一窝蜂地砸向了扶苏。

这其中,一道凛冽的寒光混杂其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扶苏咽喉。

等到扶苏身边的士兵发现袭来的冷箭时,箭镞距离扶苏已经剩下不到一尺之遥了!

猝不及防的士兵们可望而不可及,只能大声提醒道。

“公子小心!” 第七章 暴动平复 忽来冷箭,斜里直插,穿林打叶,防不胜防!

扶苏循声望去,此刻的冷箭已经逼近到他躲闪不及的距离了。

他的脸上平静如水,和身边惊慌失色的士兵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每个人都以为扶苏即将殒命当场之时,一只手从旁边出现,快如残影,“唰”地几下便掳走了冷箭。

田无忧嘴里含着最后一口粥,看着手中三根短小精悍的箭矢。

箭镞铁制,其上淬了不明的液体,不出意外的话是毒液无疑;箭长只有普通羽箭的三分之一,显然是经过精心特制的暗器。

“喏。”

田无忧将冷箭递给扶苏,笑道:“没吓到吧。”

扶苏接过冷箭愣了下,目光惊奇地打量了田无忧一眼,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感谢侠士出手相助。”

“感谢!”

扶苏身边的士兵也赶过来道谢,他们的冷汗已经多到快要渗出身上的甲胄了。

假使大公子在他们的陪同下含恨,身为贴身侍卫等待他们的肯定是同下九泉的结局了。

流民们的暴动随着秦军的镇压变得越来越浩大,针对扶苏的各种攻击也越来越多。

只不过有了前车之鉴,意识到群众之中有坏人的士兵们将扶苏严防死守,不让偷袭得逞。

“该死的,老子直接砍了你们这群暴徒!”

士兵里有人愤怒地抽出佩刀打算直接活劈了这些暴徒,却被扶苏厉声喝止。

“不可!妖言惑众,岂能惩于众乎?把煽动挑事之人捉拿重罚,无辜的百姓一个也不能杀。否则我们赈济施粥还有什么意义?”

士兵们只得团团围成人圈将扶苏保护在内,艰难地朝人群外移动。

田无忧跟在人圈后边,省去了自己挤道的功夫。

“这位侠士!”

周围的攻击让士兵们渐渐分身不暇,于是拜托田无忧道。

“侠士身手不凡,可否拜托你先带我家公子脱险?”

“嗯,行啊。”

田无忧挤进人圈,贴到扶苏的身边,一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轻松,别紧张。”

脚尖在地上用力一蹬,田无忧带着扶苏两个人登时凌空跃起四五米高,下落时在人堆中某个角落之人的头上用力一踏,把那人蹬晕了过去,正是最开始朝扶苏射冷箭的凶手。

通过二次起跳,轻飘飘地落在了姚贾和田若冰所在的地方。

“多谢田公子。”姚贾谢道。

他的眼中也写满了惊色,没有想到田无忧居然还有这么一身本领。

姚贾虽然不修武道,但是识人无数,一眼便看出田无忧绝对是个修炼出内力的境界武者。

至于是天地人三境中的哪一境,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再怎么天才能够修炼到人境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小事。”

眼见扶苏被田无忧救走,流民中立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摔碗声。

接着数个流民取出藏在身上的刀剑,开始朝着秦军攻击。沿途被波及的无辜百姓也惨死刀下。

“大人,人群中出现了叛军!”有秦军赶来向姚贾请示。

“派个人去向城守救援,其余人准备战斗,不准放走一人,将所有叛军就地格杀!”

“是!”

石头树枝的骚乱升级成了刀剑相向的流血暴动,有的人想离开,却被铿锵的刀光剑影所阻、所杀。

殷红的鲜血很快和洁白的粥在地上混合,没有味道的粥被沾上了铁锈腥味。

“姚大人,这——”

扶苏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姚贾堵了回去。

“如果公子是想泛滥你的怜悯的话,我劝公子还是省省吧。你的怜悯已经在杀死他们了。”

“如果你不来施粥,就不会给叛贼可乘之机。这些流民或许会饿肚子,但至少不比受牵连惨死刀下。”

姚贾的话不带有一丝情感,却如同铁锤一下下敲击在扶苏的心上。

嘴巴一张一翕,扶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很想反驳,但冰冷的现实正在眼前上演,令他无言以对。

不多时,城守宁腾带着守军赶到,很快将所有叛军悉数斩杀,平息了这场暴动。

不少无辜的百姓受牵连而死,还活着的也都被秦军严加看管了起来。

“姚大人,你们都平安无事吧。”宁腾问候道。

“多谢宁将军关心,我们都平安无事。”

宁腾,秦军将领,本为秦国内史,因灭韩有功而被秦王封官颍川郡假守,兼任新郑城守。

平日就待在新郑,节制韩地兵马,负责镇守新立的颍川郡。

姚贾道:“此事内有蹊跷,请将军明察。”

宁腾点了点头,“姚大人放心,本将军一定把那些叛军搜肠刮肚。”

接着他看向了田无忧,问道:“这位公子是?”

“正是本官从齐国接来的齐王小公子田无忧和他的贴身侍女。”姚贾介绍道。

“也是多亏了这位田公子,瞬息间连夺三箭,大公子才能安然无恙。”

“小子无忧见过宁将军。”田无忧礼貌抱拳。

“客气,宁某也见过田公子。不过田公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身手,看来又是一位人中龙凤啊。”

宁腾对田无忧的印象很好,毕竟要不是他,自己肯定是免不了一场政治风波了。

“哎!将军谬赞了。我观将魁梧巍然,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在将军面前,小子我还差得远呢。”

要褒奖一个文人,你就要推崇他的作品;而要褒奖一个武人,你就要夸耀他的武力。

田无忧一句“气吞万里如虎”一下子说得宁腾哈哈大笑,给他留下了“高山流水觅知音,双虎相会君识君”的第一印象。

这就是交流的技巧,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好,好小子!等某以后有空回咸阳了一定要和你好好喝上一杯。”

“田无忧?你是成姝姑姑的儿子?”

沉浸在痛苦自责中的扶苏听到姚贾对田无忧的介绍后恍然大悟。

打从在流民队伍里见到田无忧时自己就有些奇怪了。

只因他与周围人实在格格不入。明显故意做脏的扮相,华丽贵气的服装。

就连施粥后眼里也没有半点应有的兴奋光芒,一看就不是这个阶级该有的模样。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能解释他对自己慷慨相救的原因了。

“正是,无忧见过大公子。”

“快快请起。”

扶苏将田无忧扶起,亲昵地握住他的双手。

“既然是成姝姑姑的儿子,那我们就是表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来到了秦国,那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样。”

“不介意的话以后我就唤你无忧,你叫我表兄。在秦国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那无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表兄。”

“行了,田公子这段时间跟着我舟车劳顿,又遇到了这么一出。别在这呆着了。还是快去客栈休息吧。”

“是极。来人,护送姚大人一行到长风楼安歇。”

临走前,扶苏恳切地看着宁腾道。

“宁将军,能否只处刑祸首?百姓们是无辜的。”

宁腾和姚贾交换了下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姚贾几人离开后,留下宁腾带走主谋回去审问。

而这些受到煽动助长了暴动的流民,宁腾并没有遵守与扶苏的约定。

他们全部被筑成了一座崭新的京观。作为警告,以儆效尤。

这座京观从此以后沉甸甸地压在韩人的身上,作为秦人全面统治的一个标志。 第八章 联袂花楼 长风楼客栈顶楼,姚贾让店小二给一行人安排了几间上等的厢房。

有趣的是,他和扶苏的房间分布两侧,中间隔着侍卫们居住的房间,将田无忧二人的房间夹在中间。

本来侍卫们是没有资格和他们一道住在这奢靡高昂的顶配厢房,但不知为何姚贾还是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看着这内有深意的安排,田无忧笑而不语。

“走吧田公子,时候不早了,一起去吃晚饭吧。”

日落黄昏,确实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姚贾和扶苏一同来邀约田无忧。

“吃当然可以,但是不能简单地吃。”

“嗯?”

扶苏和姚贾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

“哇,这长风楼另一头居然别有洞天!”

走进姹紫嫣红的大厅,一阵香风扑面,熏得众人心猿意马。

“无忧,这里是?”扶苏问道。

方才田无忧找到长风楼的店家,先是取出什么东西给对方看了看,接着又指了指己方几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转头店家就领着他们穿过长风楼的一条隐秘走廊来到了此地。

“这里是长风楼的特殊会所——花楼,俗称女闾,别名男人的天堂!”

“可是我来了这么些天,也不是第一次来长风楼光顾,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

“颍川新郡,军管严厉,店家说由于秦军实施宵禁导致这里暂时歇业。再说了,这花楼可不似酒楼一样谁都能来,只有具备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才有资格被邀请来这里消费。”

“田公子怎的如此熟悉?莫不成以前来过这长风楼?”

田无忧嘿嘿一笑,“姚大人错矣,本公子可没来过新郑。但是花楼可是各国连锁,本公子经常光顾临淄的花楼,看这个。”

说着田无忧从袖中取出精致小巧的雕花令牌。

“这个叫做花牌,只有花楼最最重要的贵宾才能有的东西。”

姚贾和扶苏接过花牌,上下其手观摩起了这块别出心裁的令牌。

“那这花牌有何作用?”

“用处多了去了,什么高级餐食、顶奢厢房都是标配。最重要的是,可以指定花楼没被冠名的艺妓来一次亲密接触。”

见自己说了一达通这帮秦人还是不甚理解,田无忧汗颜扶额。

“我说你们,不会从来没逛过女闾吧?”

“那个,我们秦国也有女闾,但都简陋的很,不像这里这么气派。富丽堂皇的感觉比都快赶上王宫了。”

有个士兵讪笑解释道。

扶苏和一干侍卫全部都局促地红了脸,唯有姚贾镇定如常。

“笑话,本官可是大使,各国不知临游几何,女闾自然光顾过。只是这花楼还是头一回听说,不了解也实属正常。”

见状田无忧也不废话。眼见为实,就让这群满脑子征战杀伐的秦人见识见识迷人眼的花花世界吧。

“红妈!”

田无忧叫来花楼的管理人,一个老鸨,把自己手上的花牌交给了她。

“把你们这里所有的姑娘都给本公子叫出来,今天,包场!”

红妈有些为难:“这位公子,可是这里宵禁的啊,要是等下天黑了被秦军发现我们这里还在营业,会出人命的!”

田无忧撇撇嘴,一把拉过了扶苏和姚贾。

“这位大人是秦王的上卿姚贾;这位更是重量级,秦王的长子扶苏公子。至于你说的秦军,后边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就是咯。不然你以为前边是怎么放我们进来的,没个眼力见!”

老鸨顿时变得谄媚,道:“怪我怪我,各位大人先入座,我马上就把姑娘们都叫起来,啊!”

送田无忧等人落座后,老鸨马上风风火火地小跑上楼。

很快便有小二从前边送来了美酒佳肴,楼上也走出了一群姑娘,全部穿着轻薄暴露,略施粉黛,环肥燕瘦,婀娜多姿。

田无忧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温度升高,旁边的侍卫们呼吸全部变得急促了起来,眼睛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

和他同桌的姚贾还有扶苏虽然也来了感觉,但颇有定力,不像手下人那么猪哥。

姚贾拾起酒樽,嗅了嗅佳酿的芳香,细细抿了一口。

“妙哉!这里的酒竟有如此恰到好处的甘甜,带来酒意的同时不使舌尖发腻。甜而不腻,甘而香醇,甚好,甚好!”

“姚大人好酒兴,这可是花楼独门酿制的花酒,不仅好喝,还很好用哦。”

两人相视一笑,举樽碰杯。

“那个,无忧。”

扶苏碰了碰田无忧,“咱们来这种地方还带上田姑娘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你说冰儿?没事,我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她习惯了。”

很快,姑娘们走到了大厅。

“两位可有心仪人选啊?”

姚贾轻轻摇了摇头,“姑娘虽好,但身上胭脂气太重,风尘味太深。”

扶苏也是摇头。

对此田无忧丝毫不感到意外,挥挥手让这批姑娘全部去陪隔壁的侍卫们去了。

“就知道肉妓肯定不合两位口味。走吧,咱们上楼。”

来到四楼,胭脂香味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

“这一楼全部都是艺妓,也就是卖艺不卖身的姑娘。虽说卖艺不卖身,但是质量个顶个的好。每一扇门都能进去,但是姑娘们不会和你颠鸾倒凤,只会和你风花雪月。除非能够打动姑娘们的芳心,才有机会一品芳泽。”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田无忧提醒道。

“顺带一提,倘若敲门打不开,说明这间房的姑娘已经被人冠名了,是被赎身的,等同于他人的外妾。两位可千万不要干出什么强闯闺房的事情哦!”

说完带着田若冰转身大笑离去。

一直到走进了所有人的视野盲区,田无忧来到了四楼通往五楼的楼道。

楼道被一扇巨大的木门阻拦,奇怪的是,门上没有把手,唯有一个造型奇特的椭圆插销。

田无忧从袖里取出另一块令牌。

不同于楠木制成的雕花令牌,这是一块大小仅有盈盈一手的眼睛状玉制令牌。令牌两面是两只黑白两色的阴阳双鱼,重合起来就成了一只深邃妖异的瞳孔。

千秋目符,是这令牌的名字。

田无忧将目符放进插销,手掌贴在目符上注入一丝内力。

随着“咔嚓”一声异响,厚重的大门被打开了。

两人来到五楼,偌大的五楼不像楼下缤纷热闹,反而僻静幽深,万籁俱寂。

五楼有且仅有一道房门,门的里面就住着这层楼唯一的主人。 第九章 有凤来仪 房门没有锁,田无忧很轻易地就推开了。

一阵处子芳香飘来,一阵委婉哀转的箫声悠扬传出。

透过屏风和帷幕,一道朦胧丽影出现在了田无忧的视界里。

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琴声的主人停下了动作,中断了箫声。

“红妈?”

“萧韶九成,凤皇来仪。凤仪姑娘的吹箫技术真是越来越好了。”

下一刻,箫声再起。只不过不再凄婉,而是变得凄厉万分。贯耳的魔音响彻在房间里,顺着空气传播,直奔目标耳膜,痛击灵魂深处。

“等等等等……”

田无忧气冲冲地掀开帷幕,揉着耳朵没好气地说道。

“韩凤仪你这女人怎么这样,本公子乘兴赋诗美你你居然搞我!”

“认识你这么久了,你口中的吹箫是什么黑话我还是了解的。”

韩凤仪者,二十芳华。肤白胜雪,垂发披肩。罗衫虚掩,媚而不妖。

明眸流转,顾盼生姿。

如果把像冰山一样冷漠的田若冰比作一朵高山雪莲,那么韩凤仪就像是一株茕茕孑立的曼珠沙华,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丽。

两女一二十,一十八,正值魅力绽放的花期。相较之下田无忧这个吊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就显得有些稚嫩了。

“不知今天刮的什么妖风居然把咱们的阁主大人给吹到了新郑。”

田无忧趴在韩凤仪的桌前,目光深情地凝望着她的双眼。

“想你了。”

韩凤仪自顾自擦拭着自己的笙箫,不为所动道:“对不心动的女孩子示爱是最无耻的流氓行径。”

“切,那阴阳人不是流氓中的流氓。”

“你们俩一丘之貉。”

“凤仪啊,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现在啊,人可是烦着呢。”

说完田无忧把自己如何来到新郑以及即将前往秦国为质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凤仪。

正在给田若冰沏茶的韩凤仪,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秦王点名要你去质秦?”

“是啊,咱也不知道到底为啥,反正不可能是因为我千秋阁主的身份。”

秦国社会森严,方方面面都管控严格。田无忧一直以来都想把自己的触手伸进咸阳中去,却总是收效甚微。

因此基本可以否掉这个理由。

如果只是冲着田无忧这这重身份来的话,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吸引堂堂秦王亲自索要自己呢?

“秦国有个长安君,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知道啊,秦王的异母弟嘛,降赵被杀的那个。当时我都三岁了,事儿不是闹得全天下沸沸扬扬的。”

公元前239年,秦国秦王政八年,秦王命十六岁王弟,长安君嬴成蟜为主将率军攻赵。结果长安君临阵反戈,起兵反叛。尽管后来被秦将王翦劝降,却依然没能保住性命。

“那你知不知道,长安君有个同胞妹妹,名叫嬴成姝?”

“什么?你说什么!”

田无忧倏地从床上爬起。

母妃是那个长安君的同母妹?那嬴成蟜就是自己的亲舅舅?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她说过?最重要的是历史书上压根就没写这个啊!

所以,秦王点名自己的理由,该不会是想杀自己泄愤吧?

不对,眼下正是秦国全面战争的起步阶段,秦王不可能因一己私欲破坏与齐国的关系。

那难道是想囚禁自己?蹂躏自己?虐待自己?

这种事情不要啊!

田无忧抓耳挠腮,在床上翻来覆去。

“还是这么荒腔走板,跟那个淡漠冷酷的千秋子天渊之别。”

“有时候连我都分不清到底哪一幅面孔才是真正的他。你整天和他形影不离,真的不会凌乱吗?”

田若冰摇摇头,“哪一幅面孔都是他,我只要按他吩咐的去做就好。”

“凤仪,有没有秦灭韩的战报,越详尽越好。”

田无忧坐直身体,陡然换上了一脸正色。

韩凤仪对着田若冰耸耸肩,去书柜里取出田无忧要的资料。

打开竹简,田无忧开始浏览起了战况:

“……秦王政十六年九月,秦王政派内史腾率一万秦军往南阳受韩王安所献之地;韩军四万大军设伏于南阳盆地重创秦军,十不存三,内史腾率军仓皇归秦……”

瓦特?不对劲,再看看。

“……秦王政大怒,整军备战。次年春内史腾领兵十万翻秦岭俯冲南阳,克南阳后随即南渡黄河直插新郑;韩国五万大军激斗半月,不敌。韩王安被俘,韩国陷……”

合上竹简,田无忧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原本的时间线不应该是韩王安为安抚秦国主动献出南阳,宁腾再以此为跳板趁韩国放下戒心之余迅速攻克新郑,控制韩国全境吗?

现在却变成了韩国主动设伏击秦,本应羸弱的五万韩军竟然还能抵抗十万虎狼秦军半月有余。

蹊跷,太蹊跷了。一定是有哪里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凤仪,把最近暗驿送到你这来的情报全部拿给我看。”

“时候不早了,要不明天你带走在路上看吧?”

“不,我现在就要。你们先睡。”

翌日,当田无忧和田若冰离开五楼时,就看见扶苏已经在楼下享用早餐了。

熬到半夜,还是没有具体的头绪,索性不想了,直接倒头就睡。

见田无忧神情憔悴,扶苏忍不住关心道。

“无忧,你没事吧?”

田无忧打了个哈欠,“没事,就是昨晚有些没睡好。”

“你年纪尚轻,男女之事最好还是适度一些比较好。”

呃……田无忧有些尴尬,难道自己要告诉他自己只是和衣在椅子上睡了一晚?

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扶苏继续误会下去好了。

“表兄你嘞,长这么帅随便都能虏获女人的芳心吧?”田无忧凑到扶苏身边,调笑地肘了肘他。

扶苏腼腆地说道:“我也不清楚,记得先洗漱了一番,然后一同抚琴吟诗,有些乏了就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田无忧一脸看外星人似的表情看着扶苏。

不是哥们儿,你这年纪马上都该婚娶成家了吧,要不要这么顶真啊。

“各位早啊。”

两人说话间其他的房门也都一间间打开了。

侍卫们鱼贯而出,一个个都精神饱满,油光满面。

“啊!”

“啊!”

姚贾和宁腾看着从自己隔壁走出来的同僚,不约而同地都懵住了。

“姚大使?!”

“宁将军?!” 第十章 初至咸阳 回咸阳扶苏搭上了姚贾的车队,几人所在的马车只有田无忧和扶苏的谈笑声,姚贾一路上都沉默的可怕。

上卿大臣,在出使途中犯宵禁夜宿女闾;将军郡守,身为一郡之守玩忽职守,身先士卒在宵禁期间偷泡花楼。

按照秦律,这可都是要被重罚的罪条。

不过这毕竟不是在秦国本土,被看见也就被看见了。真正令姚贾感到丢面的,是前一晚他明明走进的是艺妓的房间,第二天却从肉妓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就差没把“魅力缺失”几个大字黥在脸上了。

车外的景色从翠绿的桑树变成了黄土高原,马车缓缓驶进咸阳城,一幢幢黑色砖瓦砌就的建筑出现在田无忧眼里。

车队行驶在去往咸阳城的路上,看着与咸湿海风截然迥异的黄沙旷野。视界尽头城郭的轮廓已然隐隐约约。

咸阳的东城门上,两座雄壮宏伟的雕像巍峨耸立。雕像被雕刻成秦兵模样,一左一右,遥相对望,执戈持盾,杀气凛然。

不少高大的楼房上都挂着象征秦国的黑底红字大秦旗。

旗帜随风鼓动,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从清晨到正午,车队过函谷关后片刻不停。

“这就是大秦吗?”

谅田无忧见识过未来高耸如云的摩天大厦,但那是钢铁机械的世界。当眼前完全由人力一刻一划铸就的伟大蓦然降临时,仍旧禁不住心神震撼。

虎狼之风,刚毅且坚。

这就是黄土高原上先祖们最古早的创造。

只不过这既没有鲜花又没有迎宾人群的,质子还真是没有排场啊。

“下车吧,我们到了。”

听到姚贾的声音,田无忧从马车里鱼跃而出。

“到达世界最高城,咸阳!”

“哇,太美丽了咸阳。明明过太行山的时候我还担心咸阳也如黄土高原一样漫天黄沙,虽说泥沙也不少,但是良田百顷,阡陌交通,也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啊!”

“田公子此言差矣,诚然咸阳自郑国渠成后关中平原就享有八百里秦川的美誉,但这里是关中平原,算不得高。”

田无忧看着走来搭自己话茬的小白脸,扬了扬下巴。

“心里的高度行不行啊。”

“还有你认识我?谁啊你是?”

那人用尖利的嗓音答道:“在下名叫赵高,是太仆下属的中车府令,特地前来迎接抵达咸阳的姚大人和田公子。”

“哦~”

原来这个小白脸就是那个篡改遗诏,指鹿为马的赵高啊,看起来蔫蔫的,不像是有魄力能干出那种大事的人啊。

田无忧当即眯起了双眼,上下全方位无死角地打量起了赵高。

热切的目光看得赵高心里发毛,要知道他可是天阉,天生性器官发育不完全,没有生殖能力的男人。

俗称天生太监。

也正因如此他从小体内的雄性激素分泌就比正常男人要少得多,许多男人该有的性状都没有,也就是常说的娘娘腔。

自己进入宫闱也有些年头了,听说有些权贵玩腻了女人后滋生出了许多阴暗变态的性癖,诸如断袖之癖、娈童之好等等。

这个田公子目光如此炙热,该不会也是个龙阳吧。

而且据说这个田公子有些手脚功夫,万一他真有那个意思而且用暴力胁迫于我,我是该死守清白还是该后庭大开?

田无忧不知道自己这一盯让赵高心中产生了如此之多的小九九。要是让他知道的话非得掏出自己的牛牛抽赵高一耳光。

“你认识胡亥吗?”

“胡亥?田公子是指大王刚出生的小公子胡亥吗?”

“那咱的确认识,咱还是小公子的陪读先生呢。”

田无忧用力一拍手,“太对了!”

“啊?”

“呃,我的意思是这个位置真是太适合你了,相信赵中车一定能够把小公子教育成大秦的栋梁之材。”

“承公子吉言,王恩不敢负。”

“田公子!莫要再和赵中车闲聊了,快来把你自己的行李卸到自己车上去!”

马车上,姚贾恼火地朝这边大喊道。

很快,姚贾急着去复命,扶苏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两人给田无忧留下自己的住址后纷纷告辞离去。

赵高则领着田无忧主仆二人去往为他们安排的住所。

章台宫内,秦王嬴政正俯首劳形于案牍,批阅着今天呈上的文件。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一个多时辰了,等到最后一份文件批阅玩,层层叠起的竹简几乎将他埋没。

嬴政放下笔,起身舒展舒展因长时间久坐而僵硬的身子。

走到一旁的小桌上,桌上放的全部都是各种大家名人的治国理政之言。

嬴政从小便是个广博好学之人,继位亲政后依然要花很多时间在读书上。

嬴政先是打开一本封面写着《战国策》的书,这是一部内容繁多的长篇巨著,光是竹简书就有不少。其中一半内容作者收录了诸多纵横策士关于天下局势的策论,并在文章最后进行注读和点评;

另一半内容则是作者本人自己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其中论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观点深得嬴政心意。

作者署名处写着千秋子,只要他发表了新作品嬴政总会第一时间拿到手品鉴。

嬴政还知道这人的另外一重身份,神秘的千秋阁阁主。这也是让嬴政如此关注此人的原因。

拿起另外一本叫做《大统论》的竹简。

这本《大统论》只是一篇简短的文章,因此拿在手里也相当轻薄。

相较于《战国策》分别带入各国视角,为不同国家的发展方向指明道路;《一统论》不从当下任何一个国家的角度出发,其格局是整个天下。系统性地阐述了天下结束分裂的必要性,天下一统的优越性,未来世界的前瞻性。

其中同样有不少观点和嬴政不谋而合。

比如《大统论》提出当天下尽归于一之后,新朝应通过统一语言文字、度量衡等措施消弭不同地域百姓的隔阂;应大兴道路,发展车马来使政令通畅,政权稳固……

而在《大统论》一文的作者署名处,“田无忧”三个字赫然纸上。

网罗最契合自己政见的人才,这就是嬴政指名田无忧质秦的最大缘故。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早在四年前,只因读到了两本《孤愤》和《五蠹》,惊为天人,嬴政便能派兵攻韩向韩王索要作者韩非。

后来因为一点意料之外的变故致使韩非冤死狱中,着实让嬴政惋惜了许久。此后长久,竟再无一人之言能让他如此共鸣。

直到前不久读到了田无忧写的《大统论》一文,读韩非时的熟悉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马上下令让姚贾去把人带来。

攥紧了手中的《大统论》,从姚贾口中得知田无忧已经到达咸阳后,嬴政马上派人去把人唤来。

“这天下,寡人一定要全部得到!” 第十一章 无忧面圣 “不瞒田公子,给你们安排的府邸绝对是咸阳城内最好的洞天福地。空间充足,供两人入住有余。门后小桥流水,门前曲径通幽。依山傍水,得天独厚。”

“不仅历史悠久,颇具人文关怀;而且贴近自然,不失田园谧趣。”

空间充足,指一间狭小的单层平房;

历史悠久,指墙上砖瓦破败荒凉,裂迹斑斑,屋顶茅草为大风所动,年久失修;

贴近自然,指位置偏远,罕有人烟。

不是哥们儿,你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咸阳吗?

田无忧皮笑肉不笑地揪住赵高的衣领,“赵中车,这并不好笑。”

“咱并没有开公子的玩笑,这的确是大王安排的地方。不信公子看看那头,燕国太子丹就住在那里。”

沿着赵高手指的方向,田无忧果真看见了远处还有一栋老旧房子。只不过大门紧闭,没有半点人烟味。

“姬丹?我记得他好像以前质过赵国吧。”

“是,燕太子丹与我家大王于赵相识于微末,认识已久。两年前又被燕王派来质秦,不过其貌似惹了大王不快就是了。”

田无忧咋舌,“垂髫为人质,而立还为人质,啧啧啧,真可怜啊。”

“既然燕太子丹能在这里住下两年,那田公子自然也能住。”

“你放屁!”

田无忧又揪住了赵高的衣领。

“人家是质子专业户,经验丰富我比不了。我们临淄养猪户的猪圈都比你这宽敞,无论如何我都没法接受!”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秦王真抱着要连坐他的想法至少也要给自己安排一间VVVIP至尊监狱厢房。

就在赵高和田无忧扯皮时,一位穿着甲胄的士兵跑来传唤田无忧进宫。

“那就先把田公子的行李卸下来,咱好把舆马拉走……”

“放手!卸个屁,就这么一并带走,这破地方我是断无可能住的。”

……

“大王,齐国质子田无忧已在殿外。”

“传。”

“是。”

大殿之上的秦王看着手中颍川郡守宁腾呈上的有关新郑民乱一事的奏折,奏折上写出这是一起由韩地旧贵族谋划实施的叛乱行动。

秦王看完后很快落下了笔墨。

[将所有有关者一律斩首示众,夷三族;将软禁于陈县的原韩王韩安鸩杀。]

怀揣着面圣千古一帝的忐忑心情,田无忧走进了章台宫偏殿。

殿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通天冠服,隆准,长目,蓄着胡须,长发梳在脑后。

相貌威仪,不怒自威。

他静静地坐着,一身便服的行头挡不住贵不可言的气质。

此刻正专心致志于手里竹简,桌上手头边的竹简堆积如小山。

田无忧恭恭敬敬地伏地跪拜,“齐国质子田无忧见过秦王陛下。”

等待良久,不见回应。

一直保持着磕头动作的田无忧忍不住抬起头偷瞄一眼,发现嬴政的注意力仍在桌上,对他的问候完全无视。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做派吗?见面先给个下马威,好借此取得居高临下的压制?

用在别人身上或许着了道,但自己可不是一般人。

嬴政此番的确是故意为之。

早在做出向齐国索质的决定前他就已经提前通过国内国际两方面搜罗过关于自己这个外甥的资料,知道这是个文韬武略,但有些恃才傲物的顽劣小子。

既然自己有使其智为己所用的打算,那就必须要先好好磋磨磋磨年轻人的锐气。

所以他才无视田无忧一直埋头办公。

“嗯?”

估摸着时间够长了,嬴政想着抬头看一眼田无忧跪麻了没有。结果一抬头却发现田无忧居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头朝着殿门,屁股撅得高高的对着自己。

“大胆。”

嬴政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敢把臀部对着寡人,你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田无忧依旧保持姿势,道:“大王误会。只是小子从小就听说‘贤君礼,所以臣贤;昏君怠,所以臣奸。’一个贤明的君王会礼遇臣子,所以追随他的臣子也都会因为君王的贤明而鞠躬尽瘁;而一个昏庸的君王会怠慢他的臣子,因而愿意留下的全部都是奸佞之辈。”

“小子今既至秦,为秦质,当作秦臣。大王不以礼待臣,无非君昏或臣奸耳。然大王日理万机,治国有道,不似昏君。那么就说明在大王眼中小子乃是奸佞之徒。”

“既为奸佞,安敢以卑首面圣,唯恐恶了大王。”

听到这,嬴政胸中的郁怒顿时消散一空。

“寡人何时说了你是奸佞?”

“那大王为何要无视小子?”

嬴政语噎,哭笑不得叹了口气。

倒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算了算了,寡人不怪你了,你转回来吧。”

“不。”田无忧还是一动不动。

“你欲如何?”

“大王你给我道个歉。”

“你说什么?!”

听到嬴政骤然拔高的语调,意识到溜大了的田无忧马上转过了身。

“小子什么都没说。”

重新整理了一下装扮,田无忧再次恭恭敬敬地俯首跪拜。

“齐国质子田无忧,见过秦王陛下。”

“起身吧。”

看着田无忧脸上五官熟悉的娟秀线条,嬴政的目光不自觉地稍稍柔和。就连本来要说的话都停在了脑后。

“来到寡人的大秦感觉如何?”

“感觉别样的壮观,是一种与齐国迥然不同的环境。”

“比齐如何?”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齐国相比核心之地不够繁华,但是大部分底层百姓又过得比齐国的要好。”

“哼,国之大事当以军耕为重,没有坚强基础的繁华终究如无根浮萍,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小子受教。”

“寡人给你安排的住所如何,你在齐国肯定从来没有待过吧。”

嬴政提这一嘴顿时让田无忧想起了自己面圣的诉求。

“大王,不管怎么安排那种小破房屋也太过分了吧!连我们齐国给别国质子安排的房子都是小院独栋;秦国身为天下第一强国不觉得太丢份了吗?”

嬴政淡淡道:“寡人诞于赵,长于赵,质于赵,从小在赵国饱受冷眼。尤其三岁之后先王抛妻弃子,寡人与母后相依为命,生活如履薄冰。”

“但正如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正是那段艰苦的日子磨砺出了今日之秦王。”

“寡人是希望能够让每一个质秦的公子们也得到成长。”

得到成长?我呸!

田无忧心中对嬴政的话嗤之以鼻。

你要真是心胸这么宽广的人,真感怀那段经历的话正史上就不会在攻下邯郸之后下令虐杀那些曾经对你造成苦难的人了,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罢了。

“非也,小子觉得大王说的不对。” 第十二章 何以一统? “哦,怎么不对?”

经过刚才一事见识过田无忧的伶牙俐齿之后,嬴政已经不会再轻易因为他的异见而愠怒了。

倒不如他很期待,期待田无忧会说出什么。

“有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有的梅花香自苦寒来,不假。然性坚毅者吉光片羽,不够坚毅者多如牛毛,难道陛下就能断言他们成不了材吗?在小子眼中,贫者鱼跃龙门,异态;富者长虹坦途才是常态。”

“即以秦国观之,偌大的朝堂上又有几人如大王一般是宝剑香梅?绝大部分人都是出身高贵,家境富裕。”

“忠言逆耳,甚至小子说句不敬的话,大王根本没有放下过去,倒不如说一直拘泥于过去!”

“所以您刻意营造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只是想宣泄对过去的不满,绝不是什么以身作则。”

“将自己受过的苦难强加到别人的身上,请问大王与昔日苦大王者何异?难道大王想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吗?”

田无忧话音落下,嬴政锋锐的目光立即直面而来。

眼中凶光微微闪烁,人却一直保持缄默,似乎被田无忧的话牵动了思绪,叫田无忧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在嬴政沉默期间田无忧也惴惴不安。

他相信有能力统一天下的雄主绝对是个听得进劝的人,所以他才敢冒着触犯龙颜的风险说出这番话。

“你说寡人,和曾经欺负寡人的人一样?”

嬴政低头笑了起来。

田无忧咽了口口水。笑在他口,瘆在我心。

“除了扶苏,你是第二个对此提出异议的人。但却是第一个说寡人拘泥过去的人。”

“虽然寡人不认同你的话,但也不否认确实有些道理。”

“其实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想要寡人给你换一处好地吗?”

“是。”

田无忧也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承认。

“可以,当然可以。寡人可以给你换好待遇。别说房子,就是土地钱财寡人都可以赏赐给你。”

“只要你能答上寡人的问题,说出让寡人满意的回答,一切都不在话下。”

田无忧恭顺道:“那不知大王想要问些什么?”

嬴政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甩手将桌上的那本《大统论》丢给了田无忧。

田无忧拿起才发现这居然是自己曾经发表的作品。早年在临淄的稷下学宫学习的时候老师要求他写一篇对天下大势的看法,他便把将来七国遂归于一统的结局写成了一篇简短的文章,当然并没有点明统一天下的会是谁就是了。

没想到居然能在秦王这边见到自己的作品,甚至还是原简原墨的那份。

“现在,以《大统论》一文,从我秦国的角度代入,告诉寡人,大秦何以一统天下。”

“若要一统天下,顺序如何?”

“凭你的眼界和知识出发就行,不需要什么深词雅句,简洁明了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

“正午已至,寡人特地吩咐了膳房准备两份午餐,你趁着吃饭的时候好好想想……”

说着嬴政随手拿过《战国策》,刚想打开继续翻阅,手上动作却因田无忧的话骤然一顿。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小子马上就能说得出来。”

嬴政抬眼望向了跪在下首的少年,挺拔如松,意气风发。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了田无忧侧脸,折射于他的眼中,让嬴政一时炫目之间分不清到底是哪儿的光芒。

在田无忧的身上他看见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

赢政合上了没打开的书本,“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要是不能使寡人服,你就饿着肚子趁早滚回那栋破房子吧!”

田无忧整理了下脑中的思路,娓娓道来。

“依小子之见,秦国统一天下有七点优势。”

“首先从最宏观的角度来看,统一是天下趋势。天下诸国没有谁是独立的个体,大家都源自于周天子分封诸侯,经近千年时间发展形成。既出同源,即使有差异,但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是有根本的相似性的。这是源自同为诸侯国,同承大周制的立国逻辑。”

“而随着百余年来的相互攻伐,客观带来了各国互动的加强,相互之间的差异在不断缩小。这是其一;”

“接下来小子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了,那就是商君公孙鞅了,秦国强盛的基础几乎由其一手奠定。”

“其二,政治制度优势。得益于其自孝公以来推行至今的中央集权制以及推行郡县。这些举措使得秦国的国家权力高度集中,对地方的管理更加行之有效,整个国家的凝聚力和动员力都远胜六国;”

“其三,经济。秦国重农抑商,对农业生产的重视使秦国经济实力大大提高。尤其是八百里秦川和都江堰下的天府平原,为秦国对外战争提供了粮食保证。”

“其四是秦国名将辈出,军功爵制使秦兵如虎狼,军事实力强大;其五是六国之间不能清楚认识到秦一统之意已决的现实,还以为这一次只是一场普通的战争。尔虞我诈,无法联合抗秦。这便是的外部优势;其六东临函谷,西守散关,北扼萧关,南守武关,地势险要,山河为辅的优越地理位置了。”

“其七自然就是有大王的英明领导了。”

“至于顺序嘛,去除已经亡了的韩国,赵燕魏楚齐吧。”

田无忧说的时候嬴政闭上双眼仔细聆听,听完之后还不断颔首。临了听到这小子不忘拍一下自己的马屁嘴角也是微微勾起。

“不愧你能写出《大统论》,对天下的了解不必多言,寡人赞许你说的这些理由。但你说的这些寡人贵为秦王也都一清二楚,不够耳目一新,称不上多满意。”

田无忧笑道:“小子也预想到了大王可能会不满意,所以小子这里还有其八、其九。”

“哦?说说看。”

“这其八嘛……”

田无忧扫了扫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就是要有小子这般王佐之才的相助了。”

饶是嬴政身为堂堂一国之君,在听到这句话后也不禁哑然失笑。

“寡人手下的外国客卿基本都是在母国郁郁不得志才来到寡人的帐中。你的意思是你身为齐王之子竟也要毛遂自荐,帮着寡人灭亡自己的祖国?”

嬴政不以为意,觉得田无忧只是穿插几句玩笑话,年轻人就爱活泼活泼气氛。

“那小子问,大王觉得自己能够灭六国吗?”

“当然。”嬴政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您会因为盟交的好坏而放过某一国吗?”

言尽于此,嬴政也明白了田无忧的意思。

田无忧继续追问:“灭六国前,大王会同意放小子回国吗?”

“绝无可能。”

嬴政本来就是冲着田无忧的能力,这番交谈下来更加不可能放他回去。

“这不就对了。回又回不去,打又打不赢,那我不如帮助大王更加顺遂地实现宏愿,还能赚个从龙之功。小子既然会写下《大统论》就说明小子是推崇天下统一的。齐国只有空中楼阁的繁荣,争霸的血性当年已经被五国阉割了,没有成为最后赢家的可能。”

“而且退一万步说,齐王是我老爹,秦王难道就不是我的舅舅了吗?帮不了爹我帮舅舅也行啊,反正都是自己人。血浓于水,挚爱亲朋呐。”

见田无忧有把嬴、田两家祖宗十八代刨出来叙旧的迹象,嬴政赶紧打断了他。

“那其九呢?”

“其九,要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强大势力,增加秦国对外的影响力。即便不是秦国的势力。”

“比如这些年来异军突起的江湖组织,千秋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