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眼》 引子 “刚才曹梨梨跟你说啥了?”那个藏在我体内的人又在我耳边说。

那天,我正打瞌睡,一袭红衣的曹梨梨风一样来了。她见我无精打彩,便问我咋了,哪里不舒服。

我说,银元的事除了她知道外,铺子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那个藏在我体内的联络员,是哪里人?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快40年了,他的魂灵一直赖在我的身体内、赖在铺子村不走。

曹梨梨摸摸我的头说:“你再忍耐忍耐,只要高翔和郭逢春健在,这件事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到时,我让他们给你庆功。”

曹梨梨说完就飘走了,她一走,那个游魂就来了。我没有理他,闭上眼睛装睡。我可以想象他抓耳挠腮急吼吼的怂样儿,我反正不言语,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是铺子村最后一头老牛了,我大概40岁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幸运的是我的主人一直是福旺。我不像我的其它同类,今天还在马家耕田,明天就被卖到了郭家拉粮食。虽然,我也给铺子村的张家耙耱过地,给李家拉过玉米,给赵家送过粪……但我从小到大的主人一直是福旺,而且一直住在铺子村,尽管铺子村早就今非昔比了。

由于现在耕田种地、拉运全部实行机械化,我的女主人花兰几次说要把我攒肥卖了换几个钱花,可我的男主人福旺对我有感情,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说:“如果老黄哪天成了刀下菜,哪天就是我的祭日。我跟你们说,老黄是咱们家的功臣,没有它为咱们耕田耙耱,春种秋收,就没有咱家现在的生活……”

福旺这么一说,我心里一阵感动,眼泪由不住掉了下来。我老了,我的眼睛也跟着软了,尤其听到有人说我好或能干的话,只要心里一热,眼睛就酸酸涩涩。

我的身子被风霜雨雪磨砺得脱了毛,那些浓密的绒毛都随风而逝了,留下的是岁月年轮的瘢痕。现在的我,经常卧在圈里或福旺家窗玻璃的墙根下,眯缝着眼睛,倒嚼着吃进胃里的青草与黑豆。夏天时,蚊蝇们可能闻到了豆香和草香,不时叮咬我嘴唇一下,我懒得理它们,再说我也感觉不到被叮咬的痛痒,它们想从我这里得到新鲜血液的愿望,看来也极其渺茫。因为我的皮太厚了,它们尖而细的嘴,是刺不到我的血肉的。

我就像守着家园的老人,凝望着西下的夕阳,回忆着逝去的青春。

福旺开着三轮车割草去了。他刚走,雨就来了。

早晨,福旺给我添上草料后,对我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我们得出去割草了,不然,冬天你和羊们就得吃玉米秸秆和莜麦秸。”我温和地望了一眼我的主人,心说,就我这身体,能不能撑到冬天还是个话,只是主人你,也得注意保养身体了,你都76岁了。但我这话没法说出口,只能用我的眼睛传递出去。福旺摸摸我的背,捡去我身上的杂草,跟我贴一下脸说:“老伙计,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想啊,咱俩咋也得相跟上走,我不能让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上路……你再等我两三年,你看我老婆花兰还像一朵圪缩八呆的马莲花,丢下她,我不忍心……”

在这之前,连续20多天,铺子村一直细雨濛濛。太阳每天早晨一露脸就带着哭相,晚上落山时,好像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那是立秋以后最好的一段时光,空气湿润而芬芳,地里的玉米、豆子、土豆、谷黍等,全都油绿苍翠,像有人每天往高拔了似的猛长。

我喜欢雨天,喜欢下雨时福旺坐在炕头上望着灰帐幔似的雨帘一边抽烟一边出神的样子;喜欢花兰做饭时炝锅的油烟漫出家门与雨雾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喜欢街上忽然传来卖菜、卖米面、水果的吆喝;喜欢炊烟在房顶袅袅升起的青白烟柱……但我更喜欢在雨天听林梅琅琅的读书声。凤丽到了雨天会长久地站在窗前看,而锁柱呢,他一见下雨就发愁,嚷嚷着雨天影响了他的生意。

花兰在雨中打扫院子的甬道。她用一把枳机扫帚打扫,院里零星的羊粪、鸡屎、猪尿等全被扫到了院门口,她找来簸箕撮进去,最后倒在了街外的粪坑里。

花兰打扫完院子直了直腰,用胳膊擦了下湿淋淋的脸,朝房里喊:“晌午吃啥?吃莜面的话,我拔几根葱和甜苣。”没听到锁柱答话,我看到凤丽笑了,因为凤丽在窗前站着,我恰好能看到她。她的脸很好看,白里透红,红里有白,像桃花红和杏花白似的,好像吹一口气都能吹破她的皮肤。

花兰见没人说话,嘴里嘟囔着,径直在甬道两边的菜园里拔了几棵葱和一大把甜苣,做饭去了。

铺子村现在只剩下几十户人家了,加上幸福院的20多户,人数加起来仅有300多口人。青壮年大多选择在省城或包头打工,为的是给儿女奔个前程,也有移民到县城住扶贫楼的人家,他们只带着家电和行李,家禽家畜全部处理了,土地承包给了种粮大户。福旺望着这些进城的人家,跟我叨叨:“他们年轻,在县城里可能还有奔头。可那些上了岁数的人进了城咋办呢?种了一辈子田,除了锄耧播种,他们啥也不会干了,难道,都靠政府养活吗?”

福旺说的进城,以前我也跟着主人去过。早些年,我多次去武东镇,到粮库交完公粮或者卖掉蘑菇、金针换来针头线脑和洗衣粉、肥皂、香皂以及女人用的卫生纸、擦脸油什么的,然后再回到铺子村。但这次他们出去却是彻底离开了。锁柱告诉我,县城的扶贫楼,在京包铁路线上,距县城有两公里,背山面水,几十栋崭新的楼房拔地而起,像一道美丽的风景,逶迤在灰腾梁脚下。

我的家是福旺专门为我盖的,说冬暧夏凉有点过了,但绝对干净、舒适。福旺怕我冬天冻着,让花兰缝了个棉门帘给我挂上,房顶上还给安了个灯泡,他一进去给我添草喂料,总把灯打开,跟我说说话,把我拉下的屎尿铲出去。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福旺这样的主人。如果没有他,我能不能活到今天还真是个问题。

锁柱今年也40岁了吧?对,我是和锁柱一起降生到福旺家的。我母亲生我那天,花兰也正好肚子疼,福旺出去请回许大夫时,我刚刚在安兽医的帮助下离开母亲的身体。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就在我昏昏沉沉跌落人世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你终于来了,我没有白白等你这么些年。”这个声音说着说着,忽然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我正要睁开眼睛,又听到了这个声音说:“你别怕,我要把我的一件重要事情交给你办。如果等不到你的话,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从此以后,你除了不能说话外,人的思维、智慧你一样不差。我当年活了40岁,你也能活到跟我一般大小……我的事情,你慢慢就会知道。以后,我就住在你的身体里了。不到特别的时候,我不会打扰你,你放心……”

我虚弱地“哞”了一声,好像听到那个人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四下一看,我卧在母亲身下的血水里,我与母亲连接的最后一根纽带——衣胞的另一头还在母亲身上。

“这驴日的,看啥看?不是我助你们母子一臂之力的话,你早去牛阎王那里报道了。”安兽医看到我想站起来,大声呵斥着:“别动,等我给你剪了脐带再起来。”

福旺听到我的叫声后对安兽医说:“看看哇,我家真是人丁兴旺,我老婆要生了,我家的母牛也生了。我保证这刚出生的牛犊跟我儿子一样是个带把儿的。”说着话,他来到我们母子身边,搬开我湿淋淋的身子,朝我的私处看去……“安兽医,是个公的公的……”福旺兴奋地喊道。我被他吓着了,我躲在母亲脚下,怯生生地朝他望去,福旺那时才30多岁,剃着光头,眼睛像铃铛一样又圆又大,敞着的怀里露出了瘦骨崚峋的身体,肋肢在他身上支楞成一个个竖条纹,这竖条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收缩着。就在这时,他老婆花兰一阵阵高亢的妈呀老子的呼喊过后,一声婴儿清亮的呱呱声横空出世,花兰也生了。福旺听到婴儿哭声后,忙不迭地朝房里跑,一边跑一边问:“许大夫,生了个啥?带把的没?”

“带把儿的!”

安兽医听到这一问一答,拍拍我母亲说:“你呀,真给福旺长了脸。”我母亲不知听懂没有,用尾巴扫了下安兽医,我看看安兽医,朝他“哞”了一声,安兽医听后,俯下身跟我对视了好一会儿,说:“你这牛犊有点意思,我记住你了。”我朝他眨巴一下眼睛,示意他我也记住他了。

几个月前,村主任润恒召集村民,让大家对移民搬迁做表决。他给每人发一张纸,同意的打对号,不同意的写叉号。村里年纪最大的拴柱第一个写了对号,他的理由是年纪大了,必须得到有医院和商店的地方居住。香娥也在别人的教唆下打了对号,安兽医凑到她耳边吼道:“你和三后生住到楼房里,靠啥生活呀?你俩打不动工了,单凭低保和高龄补贴,在县城是生活不了的……就是白让你住楼房,那物业费、取暖费你也交不起……”

福旺是最后一个在纸条上打了叉号的人,润恒拿过来看看,团在手心里揉了。

雨还在下着,听着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我知道福旺割草半途而废了。我索性席地而卧,闭上眼打起了盹儿。

天刚的儿子永平是第一批离开铺子村到城里打工的人,距现在已经好些年了。从他开始,铺子村陆续出去了好多人。他们拖儿带女出去,离开时哭哭啼啼,屋里的东西一点也不舍得丢,说是在城里待不下去还要回来。可他们出去以后,好像就把铺子村给忘了,过年过节回来,穿着打扮、说话的语气,一个个与出去前盼若俩人,就像到外面镀了层金似的,回来一下光鲜耀眼了。他们回来除了看看老人,祭拜一下先人,就是把屋里值钱的东西变卖一下,有的干脆把房子也卖了,说在城里买下了楼房。

听说,永平的儿女都在城里有了工作,买了楼房,也都结婚成家了。永平有一年带着儿女回来上坟,还来看过福旺,福旺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他咋也不相信永平在城里有了房子、车子。他把自己的质疑跟花兰说,花兰骂他老顽固,于是福旺跑到我这里跟我絮叨。

“老黄,你说他们真的在城里买了楼房?看看哇,一个个烧燎的,还把老房子也卖了,万一在城里待不下去,哪可咋办?回来住到野地去?”听了福旺这话,我也真为他们难过和担心。但听进城的人们说,城里用工的地方太多了,他们出去的太晚了,早出去几年的话,说不定现在正式工作也有了。

我的窝,跟我一样有些年头了。经过福旺几次改造,它几乎能住人了。房顶的灯泡,雪白的墙壁,水泥和沙子砌成的食槽,盖了瓦的屋顶,冬天挂的棉门帘等等,让我在铺子村的同类中过上了“小康生活”。虽然它历经四十年的狂风、大雨和暴雪,但至今都完好无损地护佑着我,它护佑了我四十年,从来没有让我遭受过风吹日晒雨淋。

铺子村的老人,死的死、到幸福院的到幸福院。我的老主人曹梨梨走的比较急、也比较早。那天夜里她在睡梦中走了,福旺不甘心,打电话找来救护车,送到省城医院后,医生一检查,心跳早停了。

香娥,铺子村“老女归宗”的老姑娘,现在只能爬着走路了。当年,她为了她兄弟们有口热饭吃,一辈子没有再嫁。我经常想,她百年以后,跟谁合葬?她们四个兄妹中,如今只剩下她和三后生。美凤也走了,丢下80多岁的拴柱一人生活。拴柱想去县城的扶贫楼里住。可我听说,他也病了,病的还不轻。不知道能不能抗过去。改桃老娘娘走得也早,一双大脚害了她一辈子啊。不知在那边,她还用不用在大冬天出去筛燎炭……

我呢,自从上次被二小的媳妇用扫把打过以后,腰疼得越来越厉害,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尿血了。我知道,我是来日无多了。

对了,那个乡干部王坚强,大概快退休了吧?还经常跟着驻村工作队和乡村振兴局的人后面人模狗样到贫困户、低保户家送点米面和温暖,可他害死的翠莲一家四口,这个在铺子村上点岁数的人都耳熟能详的真实事件,却再也无人提起……

粉花的官越当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倒是建阳,经常带着她的儿子回村看望福旺夫妻,也顺道给天刚买点吃的。

三闺女昨天来找福旺了,说天刚越老越糊涂,非要重修他家的坟园,还要早早为他俩和莲云揎个葬。福旺说:“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你不要管他。反正将来你是跟玉拴葬在一起的。”三闺女听福旺这一说,才不像刚进门那么激动了。我见福旺对她也不像过去那么热情,不由想起好些年前他俩在麦子地里的事。福旺咋这么健忘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时,他俩真年轻,像渠沿上的杨柳依依。

我还听说,果果二婚后生的姑娘,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这下,九泉之下的许大夫也算了了心愿。

我是条不会说人话的老牛,但在这个时刻,听着刷刷的雨声,看着我眼前来回飞舞的蚊蝇,我特别想跟人说说话。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内,那个藏在我身体里的人,闹腾的特别厉害。他时不时跑出来对我抱怨一顿,嫌我不管他的事,说什么:“如果我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你这张牛皮就白披了。你应该帮我找到那批银元,铺子村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地方,你成天游魂似的转,我说的三面环山的地方,你到底发现没发现啊。”

我能把自己发现郭逢春老宅的异样告诉他吗?郭逢春苦了多半辈子,眼看八十多岁了还硬撑着,他如果不是为那笔银元找主人,早就……听他这样絮絮叨叨个没完,我索性闭上眼睛装睡。到了我这把年纪,我真想一觉睡过去再不醒来。牛生的一世繁华,我都经历过,可真这样的话,我身体里的那个人,可能灵魂永远得不到解脱,到不了他想到的地方了。

那么,我还得苟延残喘下去?

我的故事说给谁听呢?想跟建阳说,建阳暑假回去还不到一个月,再说,她儿子小宝上高中了,她这个护犊的单亲妈妈,唯恐小宝有个闪失,下次回来,只能是寒假了。看来,我想再见她一面难了。凤丽和林梅儿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我这里,她娘俩自从林梅高考以后,跟三后生的闺女绿叶整天爬在电脑前看省内、省外的大学,看哪所学校好,跟她俩填报志愿的学校有没有一比。锁柱一天开着个面壳子出去卖东西,他好像现在才找到了为人夫、为人父的感觉,下雨天也不舍得休息休息。而福旺跟花兰他俩好像自己都有说不完的话,哪有功夫听我说呢,那么,就让这铺子村的雨和风来听我的故事吧,我知道这风和雨跟人一样,也长着耳朵呢。 第一章 春季 第一节 我眼开眼睛的时候,我母亲正舔舐着我湿漉漉的皮毛。它温和而慈爱,一边舔舐一边跟我说着话。我听明白了,它说我跟它终算跌落到一个好人家,这家人对它好,在它怀着我待产的日子里,主人福旺和他妈曹梨梨,每天给它熬小米稀粥喝,稀粥里还放了红糖。生下我后,曹梨梨还给打了半盆鸡蛋让母亲喝。从得知母亲怀上我到我出世,母亲说它可是一不小心就跌倒福圪堆里去了,也不知我姥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让它享了这么多的福气。所以母亲告诫我:长大后一定好好干活报答主人的恩情,要做一头知恩图报的好牛。

就在我出生的那天,母亲的女主人花兰也生了。她生了个儿子,像她男人福旺说的那样,给他家生了个传宗接代、带把儿的。

那时正是春末夏初。

铺子村的人在队长锁锁的带领下天天忙着种地。母亲因为生我,再加上她是福旺花钱买来的,才暂时得到了休息。可它还是坐不住,福旺拉它下河喝水的时候,它总是朝河岸对面的黄堰子和小湾子那里“哞”、“哞”地长叫,因为那里生机勃勃。生产队的牛、马、骡子、驴但凡能耕田的,都被吆喝着到了那里。为此,生产队饲养员郭逢春跟锁锁差点打起来。郭逢春是因为生产队一头病牛跟锁锁争吵起来的。

担任铺子村饲养员的郭逢春刚刚请安兽医给病牛输了几天液,病牛终于能到野外吃草了,但看去仍很虚弱,走路闪深踏浅、摇摇晃晃。郭逢春有一天看到锁锁套着黄牛种麦子,就好心跟锁锁说:“牲口也跟咱们一样,身体不好就不能做重营生。你看它,拉起耧这么费劲,浑身的汗像水浇过一样……”锁锁抢白道:“我们天天给它好草、好料供着,病了还输液打针伺候着,难不成病好了让它天天在河滩里吃草打滚儿?”母亲说,郭逢春见锁锁不讲理,朝他唾了一口唾沫就走了,谁知,锁锁放下正摇的耧,跑过去一把揪住郭逢春的脖领子,问他:“你唾谁了?别忘了你的身份!”郭逢春脖子一梗,说:“我啥身份?十一届三中全会都开过了,你以为现在还跟过去一样?亏你还是生产队长哩,我看你不如牲口懂事……”“十一届三中全会是共产党的会,跟你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你还拿这个说事,小心我召集社员开你的批斗大会……”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二去,郭逢春忍不住捶了锁锁一拳,锁锁一躲,没打住。俩人还要撕打,被周围干活的人们拉开了。最后,俩人骂骂咧咧地、你瞪我一眼、我唾你一口离开了。锁锁边走边骂:“把你个老汉奸,你还以为你是头葱还是瓣蒜了……”

“队长,这话你可不能乱说,这要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老郭这辈子就毁在你这句话上了。”

“你快割毬骟蛋个哇!用你管我……”锁锁朝好心劝他的安兽医吼喊。

安兽医好心做了为猫事,指着锁锁的背影一跳丈二高骂道:“我割毬骟蛋咋了?国家给开工资了,你头嫩蛋蛋的,可不要把话说绝,咱都养着好儿女,可得给他们留点口德,万一你哪天先走了,你的儿女还说不定是谁的了……”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复述,我才得知那个叫郭逢春的人心眼儿真好。因为对我们牛来说,给主人耕田种地是我们的福份,还没有听说哪条牛因为怕下地干活而权奸避懒的。可我每次见到郭逢春,不知为什么,总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好像我跟他前世有仇似的,而这仇绝对不是一般的仇,而是人命关天的。他每次见了我,却对我特别好,又给我捋摸身子,又拣掉我身上的柴杂棍草,还问我饿不饿……

铺子村的春天总体来说还是很美的。早晨起来随母亲下河喝水,我看到青白的炊烟从人家房顶袅袅升起,一会儿的功夫,村子上空便笼罩在轻纱似的薄雾里。太阳不是很亮,有点懒懒、暖和的样子,扬水站拱形的风景立在村外的田野和树林中间,像时尚的建筑,让铺子村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起来。我每次只要看到它,心里就会涌起很温馨的感觉。尤其在我没有成年之前,我像一个赤子,对铺子村的一切充满了深情。

铺子村的人见了我,都夸我一身好膘。说我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滑美丽。那个叫三闺女的媳妇,每次看到我,总会伸出手抚摸我一下。她的手白而粗糙,跟她的脸不一样,她的脸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有一次我跟母亲下河喝水回家,正好遇到她挎着一筐甜苣往家走,跟我走了个头对头。她见我跟她温和地对视,便一下笑了,握住我一只耳朵说:“你长的好快呀,我第一次见你,你刚出生,站也站不稳,不过那时你的眼睛就好看,大而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三闺女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已到了那年夏天。母亲有一天跟我说,不知什么原因,正当地里的庄稼长得诱人的时候,生产队突然给家家户户分了田和牲畜。水田、旱田全按人口分,每人多少麦地、多少莜麦地、土豆地、胡麻地、谷子地、荞麦地等,全都分了。福旺家分的地,我母亲跟我说,可全了。原来生产队的一块块大田,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有的人家怕被相邻的占了便宜,在两家相邻的庄稼地之间放了块大石头。有的人家更甚,等不到庄稼收割,哪怕毁一两垄庄稼也不可惜,竟然打起了高高的圪塄。人们对自家庄禾的热爱,到了极致的疯狂。

福旺家的地母亲说大概有十几亩,旱地多、水地少。我跟着母亲给主人压青的时候,见识了他那些旱地。小湾子的、黄堰子的这些,生产队在春天给种了胡麻和谷子,因为出苗齐、长得好,那年伏天的时候,就没有压青,黄土沟和小圪塔的那几亩,福旺全部压青了,尽管生产队种的莜麦有些稀疏,但那毕竟是粮食啊,打个担二八斗的,收回籽种也行。但福旺很犟,非要压青,花兰骂他:“吃了几颗飞轮麦子面,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至今记着,但福旺就是不听,还反过来指着花兰的眼窝骂:“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盖窝里那点事不倒腾了,现在又操心上种地的事了,你还想管啥?”花兰气咻咻地骂:“凡是咱家的事,我都要管。”

福旺那年才三十大几,人长得精神不说,个子也高,往人堆里一站,那就是一道风景。加上他妈曹梨梨是离休干部,福旺又有文化、脑子灵活、会盘算,他家的日子就比村里其他人家的日子好过很多。

听母亲跟我回忆,它刚被买到福旺家那一年,当时天大旱,生产队的日子不好过。福旺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带着一赶村民到省城拿鸡蛋换玉米面去了。

那时,福旺家养了十几只母鸡,下的鸡蛋全让他妈曹梨梨给放到凉房锁起来了。有时家里来个朋友弟兄,福旺想招待一下炒俩下酒,还得跟曹梨梨申请,时间长了,曹梨梨嫌他成天结交些狐朋狗友,后来就不给他了。福旺急得像啥似的,只好跟花兰求救。娘家在省城郊区的花兰,便把她知道的鸡蛋换玉米面的事告诉了福旺,福旺听了醍醐灌顶,第二天就开始了行动。

福旺他们走时一人骑一辆自行车,车后座挂俩铁桶,桶里放着鸡蛋。花兰到牛槽子撮麦秸子时跟我母亲撒气说:“你倒好,吃得好睡得香,看看我们,连个鸡蛋也不舍得吃,全拿来换玉米面了,建阳5岁了,只有病了才给煮一颗……”

福旺他们把自行车放在镇上亲戚家,一人担两只放了鸡蛋的桶上了火车。乘务员发现他们桶里的秘密后,有拿粮票跟他们换的,也有直接给他们钱的。开始,福旺他们不敢,怕被没收了再扣上顶投机倒把的帽子,后来发现列车员也挺好的,有的还挺照顾他们,发现他们没有买票,就安排他们坐到行李车厢里。

出了车站,他们开始走街串巷,不敢到人多的地方,他们选择到居民区吆喝“鸡蛋换玉米”老头、老太太们听到了,便把他们团团围住,看看鸡蛋,再看看他们老实巴脚的样子,便拿出自家的玉米面,跟他们兑换。

福旺就是靠“鸡蛋换玉米”发家的。尝到甜头后,福旺骑着自行车到各个村里买上鸡蛋再到城里换玉米,后来,城里人嫌90粉黑,就拿90粉换鸡蛋吃,这样滚雪球似的,福旺手里有了现金后,就开始踅摸着买牛置房产了,母亲就是在那时被卖到福旺家的。

我半岁的时候,丰收的喜悦像一声声清脆、响亮的“二踢脚”炸响在铺子村的上空。那时,母亲每天被福旺套上车到地里拉庄稼。先是麦子。我记得那年的麦子大丰收,福旺和花兰一大早就出去割麦子,他们的宝贝儿子锁柱由曹梨梨带着。那时建阳还小,好像是几年级的小学生,曹梨梨每天早上抱起熟睡的锁柱回她的东房时,总会喊醒睡得正香的建阳。梳着两条搭肩小辫、眉清目秀的建阳总说:“奶奶,我再睡一会儿行不?我保证误不了上学。”

曹梨梨把锁柱放回自己的被窝后,再次返到福旺家,一把拽起建阳,一边给她身上套衣服,一边说:“建阳,我的祖宗,太阳都晒屁股了。听奶奶的话,你起来念书去,将来你可不能像你妈一样,就知道干活、仔细、过光景……”

建阳听到这几句话,好像立马来了精神,虽然不高兴,但还是顺从地穿衣下地,洗漱完毕后,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到院里榆树下看书去了。

每到看到这一幕,母亲就会轻轻地对我说:“建阳将来肯定有出息,黄儿,你也得向她学习,别怕吃苦,小时多吃苦,长大后才会有好的生活。咱们生来就是为人干活的,可千万别怕苦和累。咱付出的越多,主人就越喜欢咱。”我抬起晶晶亮的眼哞,用头触摸着母亲,说:“妈,你放心吧,我会是条好牛的,我绝不会给你丢脸。”

那段日子,尽管割麦很忙,福旺和花兰总会在出工前把我母亲拴在麦地畔青草茂盛的地方,让我母亲和我享用口感和味道都不错的初秋馈赠的花花草草。那时,我还吃着母亲甘美的乳汁,福旺每次给母亲上料,见我含着母亲的奶不放,就会拍下我圆滚滚的背脊,说:“小黄,现在正是牛羊抓膘的时候,你不是好好吃草,老吃你妈的奶,你妈有多少奶够你吃啊?再说了,它还得攒膘拉个子、耕地呢,营养全让你吃去了,哪那行呢?”福旺离开后,母亲也说我:“主人说的对,你不能老吃我的奶了,我奶里的营养有限,你还是跟妈妈一起吃草料吧,草料里的营养比我的奶水里的营养又多又全。”

主人和母亲的话激发了我向田野觅食的信心和决心。从此,我便跟在母亲身后,小心啃食着那些味道鲜美的野花和杂草。我知道颜色灰绿、叶子边缘呈红色锯齿形型的野菜,我吃了会身强体壮,这是甜苣菜,铺子村不少人家在夏秋时节,檐台上晒满了这种菜,说是冬天擀莜面墩墩或烩菜时吃;还有长在山上开兰花的一种草,不仅口感好,而且味美有营养,也是我百吃不厌的美食。福旺说它叫苜蓿草,铺子村的人到了夏天也爱尝尝鲜;至于牛奶草啦、蒲公音啦、燕尾尾啦、车前草啦、猪耳朵啦等等,都是我们的肠胃赖以需要果腹的美味。那种开着黄花的牛奶草太清甜爽口了,只要外出碰到一片开着黄花的草地,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就又兴奋又高亢。我寻声赶来,原来是牛奶草、燕尾尾和蒲公音聚集的地方,难怪母亲的声音那么欢欣雀跃呢。

母亲见我吃得香,也凑过来啃几口,但它舍不得像我一样狼吞虎咽,吃几口就去寻找青草和其他能吃的东西去了。有时,它还把铺子村我的发小们喊来一起吃,像小黑和小花等,都是母亲带我出来觅食的时候认识的,为此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一直到它们一个个先我而去。

割麦子的那些日子,福旺家数我和母亲最清闲。有时,怕“墨西哥”麦子掉麦粒,福旺俩口子起早贪黑割,中午不割麦子了,他俩又去土豆地里摘豆角,摘回家解了筋绞成细长的丝丝晒在阳光下,说是冬天烩猪肉吃。曹梨梨那时快70岁了,又带锁柱和建阳又在家做饭,我看最辛苦。福旺和花兰摸黑起来吃一口玉米面和白面做的锅贴、喝一口水就走了,曹梨梨安顿好锁柱、叫醒建阳后,蹲在灶前拉风厢做早饭。一锅粘稠的玉米面糊糊熬土豆出锅后,她又在锅里贴一锅玉米面锅贴。建阳闻到饭香把书本一合就从榆树下跑回屋开始吃饭,她吃饭的时候,曹梨梨把糊糊舀在一个黑色的罐子里,拿一个筐子放几个锅贴到麦田里给儿子和媳妇送饭去了。那时我和母亲已在麦田旁边的地堰上吃草,看她提着罐子和筐子,我就知道是给主人送饭来了。

我踢踢哒哒地跑过去,闻闻罐子和筐子,曹梨梨温和朝我笑笑:“小黄,又馋奶奶的锅贴了?你跟着你妈妈好好吃草,奶奶的锅贴给你留着。”说着话,她解开包裹严实的纱布,取出一个金灿灿、冒着缕缕玉米清香的饼子,随手掰一块放在我嘴前说:“吃吧,吃了好好长,等到明年秋天,就能帮你妈妈一把了。”曹梨梨让我叫她奶奶我很高兴,我舔一下她沾满玉米面粉的手,朝她点点头,把那块锅贴吃进嘴里。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人吃的东西。从此,锅贴成了我记忆中最好吃的美味,直到今天。

“妈,妈,妈,你咋了又给小黄吃锅贴?我和福旺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也不舍得多吃一个,你倒好,喂牛吃!”花兰的吆喝尖酸刻薄,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花兰每次到圈里给母亲填草,每次都抚摸着我说:“小黄,你看看,生在我家,你多幸福啊,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牛犊,主人早就给断奶了,咱家不给你断,就是想让你多吃些日子饱奶,有个好身体,以后还要多给你吃些玉米面窝头或锅贴,你就长得更好了。”主人这话,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感动。我哪取奢望吃上和主人一样的饭食啊,主人有这句话,母亲和我就感激不尽了。

曹梨梨没有搭话,等我吃干净锅贴,走到麦地里放下罐子和筐子,取出两碗,给福旺和花兰每人倒了一碗,这才说:“小黄正在断奶,给它吃口锅贴它就少吃它妈的奶了。你没见大黄都让它吃奶吃瘦了,我这叫‘丢卒保车’。”

花兰翻翻眼皮,想说什么又没说。把镰刀往地里一丢,抬胳膊拭拭额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麦捆上,端起一碗糊糊吸吸溜溜喝着,喝完又把碗舔得像洗过一样,这才拿过一个玉米锅贴吃起来。

福旺捆好他割倒的最后一捆麦子,走过来对曹梨梨说:“妈,你也歇会儿。看看咱这麦子,我就高兴地睡不着觉。咱割完就上场,早点给建阳蒸馒头吃。自从过年吃了一次花卷后,咱家有半年没见过白面了。”

曹梨梨坐下来,拿过一个锅贴边吃边说:”我见许大夫往路上拉麦子了,他说省城郊区的农民,全都把庄稼拉到路上,让过往的车给碾了。“

花兰吃完一个锅贴,又倒了碗糊糊说:”郊区人脑子就是活络,咱铺子村的人,一个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他们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母亲又发现了一处好地方,它抬起头朝我轻轻一哞,喊我去吃我们喜欢的美食。 第一章 春季 第二节 福旺家的麦子也拉到了公路上。

像铺子村其他人家一样,福旺家的麦子全部割倒后,福旺俩口子连明昼夜地套上母亲到地里拉麦子。他们选择离家近、路面平整的地方做了场面。有时赶上好天气,福旺一人从地里拉,花兰在早晨太阳出来后,就在路上铺开了麦场。我被曹梨梨圈在了牛圈里,只有等我母亲中午回来吃草料、喝水的时候,才能在院子里兜兜风。

我跑到主人家街门口朝外看去,嗨,真叫壮观啊。从村东到村西,以前黑缎带一样的沥青路面上,现在铺满了金色的麦子,使马路看上去像铺了层金色的海绵。没有汽车来往的时候,路两边的男男女女们,抖秸的,清扫路边沙子石头的,扬场的,捆秸子的,铺场的,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一垛垛麦垛像尖顶的房子上尖下圆贮立在路边不远不近的地方。汽车开过来,有的人根本不理会司机的喇叭,仿佛这公路就是他家的,爱你怎么着,反正我得把手里的营生干完再说。有些性急的司机,可能是有事要急着赶路,喇叭摁个不停,好歹等人家收拾了家什,出了场面,他紧着一踩油门到人身边,本来想骂娘的他,反倒被人这样骂:“赶死个呀?咋哇不能再等等?催命了催!”

不知司机听到这话没有。他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长龙似的“打麦场”,万一有个闪失,可是人命关天啊。

晚上,母亲被福旺拉到圈里喂上了青草和豌豆。借着主人家窗玻璃上映出桔黄的灯光,我发现才几天的工夫,母亲就清瘦了一圈。它的背脊明显窄了,原来平坦坦、肉墩墩的,现在显出中间高、两头低的瘦骨嶙峋。

我想嘬它乳头的愿望突然淡去。我轻轻地碰了碰母亲,想告诉它从现在开始,不吃奶了,让它把奶水里的营养转化到身体里,好好吸收,争取不辜负主人的辛苦喂养。母亲一下懂了我的意思,它把槽子里的豌豆用嘴推到我的嘴边,轻声说:“好宝贝,谢谢你!豌豆挺好吃,又有营养,你多吃点长得快。”

我点点头,嚼着槽子里的草料,听着主人逗锁柱的说笑声,一阵暖流涌遍全身。从主人的笑声里,我听到了我和母亲的未来与希望,尽管走一遭人世,不过是耕田拉车,但看看我们的主人,他们来人世一趟图什么呢?不也是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家睡觉?我们不也这样啊,可他们一天下来,总能老婆、男人、娃娃一家人亲亲热热生活在一起,我的父亲呢?为何不与我们吃住在一起、劳动在一起?怎么从没有听母亲说起过父亲?

“小黄,来,喝碗面汤吧,我还给你撒了一把玉米面,你尝尝。”建阳来了,她把搪瓷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拽着我的耳朵说。

我急忙跟着她转过身,一股清甜的玉米面味儿扑鼻而来。在微暗的光影下,搪瓷盆表面荧光闪闪,像镀了层碎金。我受不了这诱惑,低头尝了一口,呀,真好喝,跟母亲的乳汁差不多。母亲的奶水里除了乳香和甜味,还有淡淡的草腥,这汤却清甜适口,有一种醇香的味道。

“好喝吧?小黄,你知道这是甚汤吗?这是煮面的汤,奶奶说给你喝等于你吃你妈妈的奶了……”建阳忽闪着星星一样的眼睛,歪着头跟我瞪眼睛:“知道我们晚上吃啥了吗?吃的面片儿!告诉你,可好吃了,奶奶擀的,还炝了着麻麻花,下次再吃这样的好饭,我给你留一口……“建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花兰的厉喝拦腰打断:”建阳,死到哪去了?赶紧把盆子拿回来,今晚你洗锅。“

“一天不骂人就嘴疼的不行!”建阳低声说着,又转向我:”你赶紧喝,我得走了,有好吃的再给你送来。”我几口喝完了面汤,舔舔嘴唇,朝建阳哞了一声,算是对她的感谢。

建阳离去后,听着母亲贪婪地吃着草料,困意渐渐涌来。我蜷缩在母亲脚下,闭上了眼睛。这时,街上的人声和牛哞、马嘶、狗吠等声音不时传来,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一个粉衣女子走进了主人家的房子,他们说着明天碾麦子的事,好像是粉衣女子求主人帮她明天拉麦子,没听到男主人说啥,花兰酸溜溜的声音叫我听了不由浑身打起了哆嗦。

“三闺女,村里那么多有牲口的人家你不找,你咋偏找我家黄牛?你不见老黄又瘦了吗?牲口跟人一样,不能老使唤,该歇缓的时候就得歇缓。“顿了顿她又说:”你呀,也不易,按理帮你天经地义,我只担心,你男人病在炕上,福旺帮你家拉麦子,村里人看到会嚼舌头。再说,你家不是还有头叫驴了,它也能拉吧。“

“那就算了,我再找其他人家吧。”

“三闺女,你等等,明儿个早上我让福旺去帮你拉。“

曹梨梨对着三闺女的背影说。

黑暗中,我看见花兰朝三闺女的背影唾了一口回屋去了。

三闺女走得真快,我想好好看她一眼都来不及。她的身影和说话的语气从此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么多年再也没有抹去过。她风一样轻捷的步子,仿佛激起了一阵清凛凛的水花。原来,一个漂亮女人的走路姿态,也可以这样让人神往和痴迷。

三闺女离去后,睡眼朦胧之际,我好像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这里三面环山,中间一片空地。青幽幽的月光下,一个亮着窗户的窑洞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忽高忽低。我敛声静气地走过去,只听里面有个男人在说:“这后生伤的不轻,他两匹马驮的东西真不少,咋办了?要不回村去请一下许先生?”

“嗯,逢春,咱不能为了银钱昧良心,这后生还年轻哩……你去请吧,把驴牵上。对了,不要走香娥家窑洞前,从她家窑头上过去。她爹觉轻,让他知道不好。”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说。

昏黄如豆的油灯下,年轻的郭逢春抓起炕上的棉帽子,出门了。

就在这时,一个激灵,我突然醒了,再一看四周,哪里有窑洞和三面环山的地方啊。

原来,我又做了个梦。最近我老做梦,我的梦总是与大山和窑洞紧密相连,可我从出生到现在,我还没有上过山呢,这是咋回事啊? 第一章 春季 第三节 一大早,我就被母亲粗重的喘息刮醒了。

我睁开眼睛,晨阳像金子一般洒进了牛圈。母亲立在晨阳下,小心舔舐着我的脸和唇。它满身大汗,像刚干了重苦力活儿似的。它看我的目光温暖亲切,尽管疲惫不堪,但母亲眼神里的惬意和安适让我欣慰。

“小黄,妈妈和主人给三闺女家拉麦子去了。怕女主人发现了,我们是半夜走的。”母亲轻言细语地说。我站起来蹭蹭母亲的脸,告诉它:”昨晚三闺女走后我见主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主人的心真好,我知道他一定会帮她的。“

母亲安顿了我几句,无非是让我不要给主人闯祸,好好呆在圈里,我听了,顺从地点点头。看着福旺和花兰没明没夜地干活,我有什么理由给他们制造麻烦呢?我现在还小,主要任务就是听母亲的话,快快长大长壮,好早一点分担母亲的辛苦,让主人知道,我和母亲是铺子村最捧的牛。

母亲说完话到槽子里吃草去了。带着露水的苜蓿草,美味又营养,一直是母亲的最爱。我想,这一定是曹梨梨早上出去割的,老太太越活越年轻,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最近,知道母亲干活多,她便想方设法调剂它的口味,秋天窜苔的苦菜、甜苣、苜蓿,秕谷,她总能一背一背地背回家。

建阳又到榆树下读书了。她背上的锁柱呜呜哇哇地闹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撕扯着建阳的辫子。建阳一边掰锁柱的手,一边乖哄:“别拽姐姐的头发,姐姐疼了。你听话,再不听话就让奶奶把你拴在炕上!”建阳这一说,锁柱好像听懂了,放开建阳的头发,把一个脏兮兮的拳头放进自己嘴里香甜地吮吸着。

最近,由于家里营生多,曹梨梨实在忙不过来,又担心锁柱爬来爬去掉在地上或者锅里,就给建阳缝了个背篼,让她背起了锁柱。

我第一次看到锁柱,就是在建阳的背上。

那天,曹梨梨下地摘豆角去了,临走又把锁柱背到了建阳的背上,安顿建阳:“哪儿也不准去,就在院子里带弟弟耍。我一阵儿就回来,摘点豆角中午烩菜吃。”

锁柱真好看,白嫩嫩、水润润的一个小人儿。穿一件红肚兜,两条粉嫩的腿,不时踢打一下建阳的背,圆乎乎的脑袋上,一片黑色的椭圆头发让这个小人儿多了几分可爱与可亲。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似在问我:“你是谁呀?”我也盯着他看,心想他怎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难道他忘了我和他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这个院里的吗?他眨巴一双清澈的眼睛,看我的目光一片无知和茫然,我有点失望地退回到牛圈荫凉处,瞅着锁柱一身白肉想开了心思。

锁柱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已经可以离开母亲自己吃草、在院子里玩了,他还在建阳背上被宠着、哄着。明年我就可以下地干活了,他能做什么呢?也许他可以自己吃饭穿衣了,可以自己走路不用人背或抱了吧。母亲20多岁就显得老了,曹梨梨快70岁了还得照顾一家人的生活,可能就是因为母亲从小就开始干活,从来没有轻闲的时候,这才导致老的快,而曹梨梨20多岁的时候,一定像花朵一样娇艳动人吧。

我无法相像曹梨梨的年轻时代,只能把她放到现在花兰的环境里去揣测。当然,还有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关于她的一些故事。

那应该是40多年前。曹梨梨背上一根粗黑的大辫子一直垂到屁股下面,走路时辫子在她背上起起伏伏,不知引来多少男人的目光。她一身黑棉衣棉裤,脚上一双千层底黑条绒一根带布鞋。红润的云盘大脸上,长着两只大而黑的眼睛,睫毛像是守护她眼睛的卫兵。那时,曹梨梨是元太兴游击队队员,在铺子村方圆几十里没有女人当兵打仗的年代,她跟着队伍走到哪里,哪里就像平静的水面掀起了波浪。

铺子村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曹梨梨和大青山游击支队的人到村里写抗日标语的事,一些大娘、婶子劝她:“花朵一样的姑娘,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成天跟着男人们东跑西逛的,像甚?”曹梨梨说:“我们一家全让日本鬼子杀了,我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原来,曹梨梨是鬼子火烧贝儿沟唯一的幸存者。那天,若不是她爹急中生智把她扔到了土豆窖里,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上去,她早就和全村的乡亲们一起遇难了。鬼子辙走后,驻扎在红召的大青山游击支队派人寻找幸存者,15岁的曹梨梨正坐在碾子上哭。

时任二分队队长的高翔,拉起她的手说:“跟我们走吧,到部队打鬼子去,为你父母报仇、为全村人报仇。”

梳一根辫子、眉眼清秀的曹梨梨跟着高翔走了,这一走就走到了全国解放。

1952年,铺子村来了位女干部,红上衣、黑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黑条绒一根带鞋,两条大辫子垂到屁股下。女干部清秀、和蔼,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像能看穿人的心底。有认识她的女人们跟她打招呼,她也跟人握手说笑。她,就是时任铺子村所在乡的妇女主任曹梨梨。曹梨梨走马上任后,铺子村所有缠足的女子全部放开了裹着多年的小脚,不少被父母包办的婚姻在一次次妇女大会上被申明作废。

那应该是一个欢天喜地的日子,曹梨梨却没有等来她期待已久的春暖花开。

作为乡妇女主任的曹梨梨早就过了男婚女嫁的最佳年龄。以前在部队工作忙顾不上自己的终身大事,现在到了地方,该是她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了。但曹梨梨却遇到了难题。县、乡的男干部嫌她年纪大,她看准的人大多已是儿女绕膝。找村里种地的,她又嫌人家没文化、思想落后。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到28岁那年,她终于要嫁人了。

曹梨梨嫁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铺子村的大龄青年——年过四十仍是光棍一条的马得草。

马得草是个落魄书生,尽管人高马大、家境还算殷实,但铺子村附近能入他眼的姑娘,却少,就这一直耽搁到40岁,碰到女干部曹梨梨。

据母亲听它的母亲回忆,曹梨梨结婚的时候,高翔特意从省城前来祝贺。那天,曹梨梨红衣红裤红鞋,两根拖到屁股下的大辫子辫梢上扎着两朵红绸花,鬓角插了朵红绒花,出嫁那天,曹梨梨的美,惊艳了婚礼上所有的人。

我姥姥对母亲回忆说,高翔一看到曹梨梨,脸上写满了喜悦与歉疚、复杂,好像多年前在大西沟突围的那个夜晚发生在昨天。

那天夜里,我姥姥正在主人家的牛圈里倒嚼,主人家房里的油灯照在麻纸窗户上,呈桔黄色。听着外面几声零星的枪响,我姥姥昏昏欲睡。那些年月,开枪打仗的事已经让我姥姥和它的主人司空见惯,我姥姥早就是鼓楼下的雀儿——耐惊耐吓了。所以,当村里响起爆竹般的枪声,当有人敲打街门的时候,我姥姥照样倒它的嚼。听到有人敲门,正在我姥姥主人家开会的高翔和曹梨梨急忙迎了出去。原来,是武东镇地下党的交通员快马加鞭来给高翔送口信,说负责为大青山抗日游击支队押运银元的联络员已经到了小西沟,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元太兴了。交通员让高翔派人到铺子村接应一下,说联络员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怕发生意外情况。几个人正说着,大西沟的上空枪声像炒豆般地响了起来。高翔对我姥姥的主人地下党员王二旦说:“一定是大西沟的党员里出了叛徒,鬼子肯定是冲着给养来的,今天我们就是全部牺牲了,也得保住那笔银元。”曹梨梨一听着急了:“哪不行!给养要保,咱们也得活着出去……”

我姥姥回忆,后来王二小摸黑出去了,高翔和曹梨梨留在了屋里,一个藏在地上的土豆窖里,一个躲进了凉房的泥瓮里。鬼子进去搜寻了一气,被村外激烈的枪声给引走了。原来是王二旦引开了鬼子,最后,王二旦牺牲在大西沟沟口,高翔和曹梨梨最终也没有与联络员取得联系。一笔几万银元的款项,就这样成了疑案。联络员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像在大、小西沟和铺子村之间人间蒸发了。

有一年,已是军区司令员的高翔回铺子村祭拜王二小,我姥姥亲眼看到了。它那天正给生产队在坡堡子耕地,见一溜小汽车前呼后拥来到王二旦的坟时,公社干部刘德宝、李占国等都在那里候着。曹梨梨和她的男人马得草也来了,俩人站在那里没动弹,高翔下车后看到他俩,丢开刘德宝和李占国朝他俩走来,老远就伸出手说:“小曹,你好啊!!”

那天是清明,铺子村的阳光像金子一样光鲜,空气中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向阳的地方,已经呈现雾蒙蒙的绿意,天空一碧如洗,云彩也好看,像轻纱似的,这儿一缕、那儿一片。

曹梨梨好像有点眼花了,一只手被高翔握着,另一只手揉着眼睛。

他们在王二旦坟前供了烟酒、点心,烧了纸钱,一伙人相跟着到曹梨梨家吃了饭才离去。高翔上车时,曹梨梨出来送了,铺子村有人看到了,说俩人依依不舍,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有人猜测高翔在大西沟王二旦家那晚,与曹梨梨有了故事。不然,曹梨梨为何一直等到28岁才出嫁。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笔银元后来落到谁的手里了?联络员活着还是死了?马得草去世以后,曹梨梨为何没有再嫁?我姥姥的故事却到此结束了。

母亲收工回来,我跟它絮叨这些,它不耐烦地说:“你吃饱、睡好就行了,主人的事你少操心,再说,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也像村子里那些嚼舌根的女人了?”

我说:“可我就想知道那个联络员去了哪里啊?”这句话我敢保证百分之一百不是我说的,是那个藏在我身体里的人借我的嘴说出的。

“这个事,好像郭逢春的爹知道……”

母亲这样一说,我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我明白,刚才全是那个联络员在作怪,我只是一头出生不到半年的牛犊,哪里会有人们这些心事?

我恨死了那个人,真想一蹄子踢死他,可他来无影去无踪的,我看不见摸不着,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根本奈何不了他,他反而可以随时随地打扰我,随时随地支配我的一切行动。

我来到疲惫的母亲身边,挨挨它的脸,告诉它以后再不关心人世间的事,我要快快长大,替它分担苦和累。

母亲温和地睇我一眼,说:“这就对了。你生来就是拉车、耕田的命,即使你懂得他们、理解他们,他们也还是把你当牲口使唤,心情好的时候,他们给你吃点黑豆和玉米,心情不好了,照样拿鞭子抽得你皮开肉绽。”

母亲的话,我听得目瞪口呆,那个人也好似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这气叹得,让我也由不住哞了一声。

福旺家的麦子全部归仓了。

母亲每天晚上回家,总是拉着满满一车麦子。拉回来主人不往凉房放,而是倒在院子里的苫布上,晚上再用苫布苫好,等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再取起苫布,摊匀让太阳曝晒一天,然后才装麻袋,装好放到凉房垛起来。

那段日子真好啊。建阳每天背着锁柱打麻雀,曹梨梨隔一会儿从家里出来瞭哨一下,隔一会儿又出来瞭哨一下。她一是担心麻雀吃麦子,二是担心建阳贪耍把锁柱放在麦子上不管,三呢,恐怕是担心我得空出来叼几口麦子吧。说真的,这麦子真叫好吃啊。

有一天中午,建阳偷偷溜到榆树下吃东西,嘴巴一鼓一鼓的,眼睛不时朝房里张望一下,我在牛圈里,正好看了个正着。我知道,这是建阳怕被她奶奶发现了。

我悄悄来到建阳身后,卧在离她不远的树荫凉里。建阳只顾往嘴里塞东西,竟然没有发现我。我这次算看明白了,原来建阳在偷吃麦子。她吃完嘴里的,又悄悄到苫布上抓了一把,抓来后先往裤兜里装些,留在手里的这把,她左手倒右手扬一扬,发现没有麦糠,干净了,就丢到嘴里咀嚼着,看她贪婪的吃相,我的口水一下涌了出来。

“好你个小黄?你怎么来了?”可能是我咽口水弄出了声响,建阳发现了我,一把拧住了我的耳朵:“怎么,看到我偷吃麦子了?你也馋了……”建阳红扑扑的脸,像一朵刚刚在露珠里开放的山丹丹花,仿佛散发着清甜的芬芳气息。

我赶紧点点头。

建阳四下看看,见曹梨梨正在给猪拌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摊开手,把手心里放着的一把红润润颗粒饱满的麦子让我吃,我一伸舌头就把麦子舔进了嘴里。

建阳看着我贪婪的吃相,摸一下我的脊背,悄声说:“我得走了,让奶奶发现咱俩在这里偷吃麦子,今天我准得挨打。”

我闭上眼睛嚼着麦子。如果面汤里洒上玉米面算是一种美食,那么,这干嚼的麦子应该是第二种美食。奇怪,这麦子咋就越嚼越香呢,而且,口感也不错,麦香的味道更是如丝如缕。一头牛,能活到我这个份上,被大小主人都喜欢,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第一章 春季 第四节 七月十五那天,主人家吃了第一顿新麦面馒头,还蒸了好多面人。花兰在头天晚上发了一大盆白面,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开始兑碱揉面,精心准备过节了。

我没有见过面人,我也是第一次过七月十五,我当然想看看这面人是怎么捏的,而且,我还想知道,这七月十五是怎么过的。

七月十四晚上,福旺给我和母亲填草料时拍拍我的背说:“小黄,明儿个是七月十五了,给你妈妈放一天假歇息歇息,让它带上你到外面耍耍。对了,你是头一回过七月十五,花兰和我妈要给建阳与锁柱捏面人,我还得给我爹上上坟,明儿个,人和牲口一起放一天假。”

七月十五前晌,我从圈里出来到他们住的房子窗户前朝里看,只见花兰在揉面兑碱,曹梨梨在烧火。建阳站在跟前看,眼睛里露出惊喜:“妈,真要给我们蒸面人?不会是骗我吧。”花兰抬起面手点了一下建阳的眉心:“蒸就是蒸嘛,咋会骗你!今年咱家收了这么多麦子,还愁你没有白面馒头吃!”“那我中午就能看到面人了!”建阳说着,拿起手帕给拴在炕上的锁柱擦擦鼻涕,说:“锁柱,别看你老流鼻涕,可你是个有福的。你刚生下来吃妈的奶,会吃饭了,又有白面馒头吃,我小时候,不知见没见过白面了……”锁柱见姐姐要走,伸出两手要建阳抱,建阳一扬头,朝锁柱做个鬼脸,说:“姐姐得去放牛,你在家好好看妈和奶奶给咱们捏面人吧。”

建阳出来一看到我,高兴地说:“小黄,今儿个带你玩个够。”我跟在建阳身后,踢踢踏踏地朝牛圈走去。母亲还在圈里躺着,清晨主人赶着它到河边喝完水回来后,它就卧在圈里开始倒嚼。可能知道今天要休息,它跟我一样放松了。

“快起来!老黄,我带你俩到瓦窑沟吃苜蓿去!准保你们喜欢。”

母亲听了建阳的话,哞地叫了一声,起来踢踢哒哒走到我们前面去了。建阳哼唱着乱七八糟的歌,一会儿一个调子,一会儿一个调子,她今天好像特别高兴,好像不唱歌心里就不舒服似的。

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见不少人家赶着车,车上拉着麻袋和面口袋朝磨坊走去。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有人看到建阳,就问她:“你家磨了多少麦子?看把你高兴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建阳说:“大概有几百斤吧,整整磨了大半天呢。”“那吃上馒头没?”那人又问。“今儿个晌午我妈给蒸花卷和面人呀……”“这个花兰,打了十几石麦子,过七月十五才给吃白面,真小气!”

建阳不知听到没有,继续吆赶着我们朝前走去。我看见福旺从供销社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黄纸和一个罐头、一瓶烧酒,看到我们后,快步来到建阳跟前,从裤兜里掏出几块花花绿绿的方块放在建阳手里,说:“好好放牛啊,这几块糖渴了抿一抿。记住,可不能喝山洼里的水,那水不干净。”

建阳点着头,剥了块糖放进嘴里,答应着:“爹,你甚时候给我爷爷和祖爷爷他们上坟?我要不要到坟园等你?”“我后晌去上坟,你吃了晌午饭跟我一起去哇。”福旺说着,人已走出老远。

瓦跃沟真是一个好地方,它三面环山,山上种满了杨树、杏树、黄太平树、稠李子树、桦树、落叶松等树木。我和母亲在林子里寻找着苜蓿、蒲公英、燕尾尾、牛奶草,建阳像一朵蝴蝶一样,翩翩欲飞地在山林里采着蘑菇。每采到一朵蘑菇,她就像小孩子一样朝我大叫一声:“小黄,看看,我又采到蘑菇了!”我寻声望去,她手里捧着的蘑菇,像洁白的云朵一样在她手里飘着。而她本人,站在结满鲜红的稠李子树下,像一个天外来的仙女一样可爱无邪。

过了一会儿,她可能绕山驾梁地采蘑菇采累了,顺势躺在向阳的坡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嘴里竟然念念有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念完以后,她跳起来去拔鲜嫩的青草喂我吃。她把青草送到我嘴边,我嗅一下,真是新鲜呢,仿佛还有露珠在上面滚来滚去。她看我吃得香,抚摸着我的背脊说:“小黄,你多吃点青草快快往大长,你长大了就可以替你妈妈多干点营生。看看你妈妈,浑身没一片好看的毛了,这都是抚养你和干活累的。”顿了顿,她又说:“我也想快快长大,长大了到外面念书去,学成回来孝敬爹妈。何老师说大学要恢复招生了,真那样的话,我更要好好念书,争取考到大学去。”

建阳说的何老师,这人我知道。他是铺子村学校的语文老师,身材修长白皙儒雅,梳着油亮的三七偏缝分头。那头发好像被胶水粘在头皮上了,服服贴贴的,纹丝不乱。何老师经常背操着手从学校回家,有时路过福旺家街门口,看到福旺在院里扫院,就踱进去跟他说几句话。他俩说的内容,多半是建阳在学校的表现和学校的师资情况。每次见到何老师,福旺总是先问建阳的学习成绩,问建阳的作文写得咋样,造句有没有病句,主谓宾用的准确不准确等等。何老师先听福旺说,福旺说完了,他便微笑着,理一下头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说:“你得多让她看书、写日记,这样,她的作文自然会好。你成天让个女娃娃放牛打猪喂狗,她哪有时间和精力贪览读书了?”福旺脖子一梗:“她要是念书的料,干农活正好磨炼磨炼她,我要让她知道,念书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建阳躺在草丛里好像睡着了。我离开她,径直往山上走去,我想看看瓦窑沟那边的世界。

上到山顶,环顾四周,透过茂密的树木间隙,我远远地瞭见坡那头的山洼里有好几个窑洞。窑洞前是一片开阔地,我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来过似的。我的心感觉快要从我嘴里蹦出来了……

我四处张望着,我努力想啊想,想的头都麻木了,还是没有想到我在哪里见过、在何时来过。我身体里的那个人,好像也急得抓耳挠腮似的,他想脱离我的身体,可又脱离不了,因此,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与无助。

我一阵悸动。环顾四周,心,比平时跳得欢实、有力度。我像一个久别归来的游子,对瓦窑沟充满了期待和向往。

恍惚之中,我好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来过这里。当时,我疲惫不堪,人困马乏,被枪炮声、嘶杀声一路追逃到这里。我好像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害怕马背上的东西掉下或劫走。就在我惊魂不定地捣了坐骑一拳,想要摆脱身后的追击时,连人带马在空中晃晃悠悠地下坠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后,我已不知魂归何处。

我突然头疼欲裂。定定神,摇摇头,我甚至还跺了跺蹄子。这一来,我好像才从梦游中醒来了。眼前一片风和景明。本来,我还想到那几个窑洞跟前眊一眊的欲望,刹那消失。我突然担心建阳醒来找不到我,便在山顶逗留了一会儿,回到建阳身边了。

主人家的午饭是烩豆角、土豆、倭瓜的烩菜和白生生的开花馒头。建阳端着碗到树荫下吃饭,我见她吃得香,就跑过来卧在她身边。建阳那时有多大?大概十几岁吧?她吃饭也淘气,馒头不是一口一口咬着吃,而是掰开后撕着吃,那馒头也怪,竟然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吃得时候,她把馒头条放进烩菜里蘸一下汤汤,等到馒头条浸染成烩菜的颜色了,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我见她吃得香,由不住动动嘴。其实我的口水就快要噙不住了,但我不能在她面前失态,毕竟我是公牛里的男子汉,我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啊。因为母亲早就告诉我了,作为一名耕牛,我必须从小就得学会克制与忍耐,学会勇敢与坚强。

“小黄,你是不也想吃馒头了?”建阳歪着头口齿不清地问我。

我舔一下嘴唇,我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烧了。建阳真是的,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底。“来”建阳把一条馒头放到她手心,把手伸到了我嘴边,一股浓浓的麦香被我吸进了味蕾,我实在受不了这诱人的味道,伸出舌头,把馒头条卷进了口里。我贪婪地品咂着,这东西实在太好吃了,不仅有麦香,还有豆角和倭瓜、土豆的香和油盐、调味品各种的香。不知母亲品尝过这样的美味没有,回头我得把这种感觉分享给它。

建阳盯着我,直到我咽下馒头,她才抚摸着我的头说:“小黄,咱家自从有了你和琐柱,才吃上了白面馒头。我以前天天吃玉米面锅贴和糊糊,奶奶见我长身体,经常偷偷给我买金点心吃,可金点心那东西,我一吃就拉肚子。我宁肯天天吃土豆,也不咽不进那玉米面饼子,这辈子,金点心和玉米面饼子,我吃得够够的了。”

我不知说什么。玉米对我和我母亲来说,等于是她嘴里的白面馒头吧,我天天盼着,福旺与花兰也未必能给我们捧一掬尝尝,建阳竟然说不好吃,可见,我们和人是不能比较的。再说这金点心,哪是谁想吃就能吃到的?我得空问问母亲,金点心是啥东西,怎么建阳说她吃得够够的了。

下午,福旺和建阳吆赶着我们到他家的坟园去。建阳提着一兜东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福旺肩上抗一把锹,跟在我和母亲身后。

我母亲怕我不好好跟着它,几次用它的尾巴拍打我一下,让我看铺子村秋天的景色。说实话,这铺子村的秋天真好看。天空一碧如洗,鲜嫩得仿佛能滴下蓝色的汁液来,云彩呢,更像一团团丰盈洁白柔软的棉絮。田野上一派农忙的丰收景象,沟渠、河畔,打碗碗花与水刺、猪耳朵、水白草等开心地仰天生长着。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丰收味道和人们开心的笑声。铺子村人们那喜气、那精神,使母亲长时间心绪难平。管他呢,谁叫我赶上了这样的好时候呢。当我把这个心思传递给母亲时,母亲不无感慨地说:“小黄啊,你真的赶上了好时候,要好好珍惜啊。你看人们,现在多有奔头、多高兴啊。”

在一个柳枝摇曳、坟头寂寂的墓园,福旺和建阳站住了。他们在一个最大的坟头前停下,取出馒头和煮鸡蛋供了上去,又点燃几柱香,父女俩跪下后,福旺咬开酒瓶,往坟头倒了几股白酒。瞬时,酒香和土腥腾空而起,倏忽飘进了我的鼻孔,我差点被呛得出不上气来。母亲用尾巴扫了我一下,轻声说:“我们去那边吃草吧,他们的事咱们又不懂。”

我没听母亲的话。我假装吃草,其实我在听福旺跟坟里人说话。

“爹,我们吃上白面了,从此再不用挨饿了。春天咱家分到了十几亩地,水地和旱地对半儿,到现在为止光麦子就打了十几石,没有收割的还有莜麦、谷子、胡麻、土豆和黄豆、黍子,往后的日子再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了。一想起当年您为了给我们挣几个全麦面馒头跟人打赌吃撑的事,我的心就像被人用刀子在割……过年的时候,我一定接您回家看看……”福旺说着,撩起衫子擦一下眼睛。

我想起来了,母亲在福旺往公路拉麦捆子那天跟我说,福旺爹马得草当年在生产队脱麦子加班时,看到娃娃枕头般大小的全麦面馒头,不住嘴地说,他儿子福旺饿的干活直不起腰,早晨一肚子糊糊喝下去,到半前晌全尿了,如果他每天能吃上这样一个馒头,干活就有力气了。

当时这话让锁锁听到了,他看着围在馒头笸箩一圈人对马得草说:“你要一口气能吃5个馒头,我就给你匀出5个馒头让你带回家给你儿子吃。”马得草盯着棕色的、在灯下泛着光泽的馒头,眼睛里射出两束贪婪的绿光,他舔舔嘴唇说:“你说话算数?”“算数!不过,你吃撑了可别怪怨我……这样,你得写个凭据。”锁锁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钢笔,递到秀才手里,说:“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来,不死又一年,死了逑迎天!起码,我死了也落个肚儿圆。”马得草的豪气一旦上来,十人九马也拉不住。

昏黄的灯光下,马得草铺纸提笔,跟锁锁立下了“生死状。”那上面写的什么,母亲没有说,因为它也是听福旺事后跟它叨啦的。

据母亲跟我学说,马得草吃到第四个馒头的时候,其实就撑不住了。他的眼睛憋得像个蓝蛋儿,瘦的皮包骨的肚子像倒扣了口锅。现场的人都怕了,纷纷指责锁锁的不是,说他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哪能跟一个饿死鬼打赌?这不明摆着往死整人嘛。当马得草拿起第五个馒头往嘴里塞的时候,锁锁吓吓了,拉住秀才不让吃了,但,已经晚了。

马得草在众目睽睽下,笑着指着笸箩里的5个馒头说:“吃完这个,这些就是我家的了,谁到我家说一声,我一会儿给他们送馒头……”话音未落,噗通一声,马得草栽倒在地,在众人的吆喝中和他一阵紧似一阵的打滚之后,被闻讯赶来的许先生下了死亡诊断。许先生先给秀才打了一针,随后翻了下秀才的眼皮,又摸摸他的脉,对惊慌失措的锁锁和围观的人们说:“不行了,瞳孔也散了,脉也没了。”

我不是福旺,不知道他那一刻是否肝肠寸断。但我可以把他的处境放到我的身上来考量,如果母亲为了填饱我的肚子而牺牲了自己,作为儿子,这将是我一生都难已弥补的痛和悲。

福旺拔完马得草坟头的杂草后,又铲上土把坟堆洼陷的地方重新拢起来,拍打瓷实,像拾掇他家的院墙房屋一样上心、细致。

这边,建阳取出一刀烧纸,划了根火柴想把烧纸点燃。坟园里风大,建阳第一次没有点着,火柴抖动着桔黄色绸子似的火苗,刚燃着烧纸边角,一股风刮来,火柴熄了。她又划了第二根火柴,福旺赶紧拿起烧纸,凑到建阳捂着火,这次成功了,火柴一挨纸,火借风势,那火焰冲天而起,缤纷的黑色纸灰像一只只蝴蝶在坟头上空盘桓着。父女俩磕了头,待烧纸燃烬后站起来拍打拍打膝盖上的土,把带来的馒头揪成小块儿,分散给坟园里的其他坟头。福旺边分边说:“先人们,收下吧。以后,你们的节日我一个也不会落下。今年过大年,我请先人们回去跟我们一起好好过个年。”

当时听福旺说,我还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谁知道那年过年,他真把这些埋在土里的人的名字,写在一张黄表纸上接回家过年了。当然了,这是后话。

那天回去后,我见曹梨梨背上的琐柱手里拿了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我就知道,那一定是建阳说的面人。果然,晚上的时候,建阳来给我们喂草时,取出个妆点的花花绿绿的小人儿让我看,说这是她妈给捏的。

“小黄,你看看,这面人人像不像我?毛花花的眼睛、宽宽的脑门儿?”借着屋里射到牛圈里微弱的灯光,建阳让我看她手里这个梳着黑黑的髽鬏、眼睛大大的面人,我轻轻哞了一声,她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嘴巴捂在我耳边说着悄悄话:“小黄,你真好,一下就懂了我的心。好吧,今天我奖励你一下,一会儿给你吃一把麦子。”

晚上,福旺一家睡下以后,曹梨梨提了一个筐子出去了。我想看她干啥去,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外面真好啊,月白风轻,夜凉如水。田野上五谷的味道不绝如缕,铺子村大多数人家都已进入了梦乡。房屋、树木被月光照得影影绰绰,十分幽静。曹梨梨走到南街和沥青路的交汇处停下来,选了个干净的地方,找了根树枝划了个圆圈,从筐子里取出一沓烧纸和香烛,跪下来开始祭拜。她先点燃香烛,又取出几个馒头供上,烧纸呼呼地向上窜着火苗,她一边用棍子扒拉烧纸,一边悠悠地说:“同志,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么多年了,我年年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八月十五、过年给你烧纸,就想让你知道,我们都想着你……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王二旦同志牺牲了,高翔同志差点暴露。你看,我都这么老了,真担心哪一天我离开了,你的事就永远不了了之了……”

“我已经到了大西沟口了,鬼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我骑着马跑啊跑,马被绊倒后,我就昏死了过去……”我耳边,那个藏在我身体里的人在说话,但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曹梨梨听的。我一惊,差点叫出声来,急忙控制信自己,却发现,曹梨梨已经看到我了。

“小黄,你怎么也出来了?”

一种悲喜交加的冲动不由自主涌上心头,那一刻,我发现我已经不是自己了,完全是我身体里的那个人在操纵着我。我伸出一只蹄子,想跟曹梨梨握手。

曹梨梨看到我这架式,惊得坐在了地上。说:“小黄,你怎么了?还哭了?这是咋回事啊?”

我定定神,收回蹄子,黯然地垂下了头。 第一章 春季 第五节 等福旺家把其他庄稼碾打归仓后,我母亲的劳作才真正开始了。

耕地、耙耱、拉车,都是母亲的活儿。我们的主人福旺把母亲和村里天刚家的黑白花隔套在一起,它俩成了铺子村最好的一犋耕牛。母亲与黑白花像一对亲姐妹似的,今天给福旺家耕地,明天到天刚家耕地,后天又给俩家人家其中的一家拉庄稼、拉秸秆,它俩在谁家干活,谁家都好草好料伺候着。遇到阴天下雨,俩家都不干活的时候,主人就会解下它们的笼头,让它们在田野里恣意地吃草、看风景。它们无事可干外出逍遥自在的时候,我总是被主人恩赐,跟在它俩身后游玩逛达。我跟在它俩身后,听它俩嘀咕铺子村的人与动物的前世今生,吃我最喜欢的苜蓿、蒲公英、车前草、牛奶草和燕尾尾。当然,尖草也是我爱吃的一种,我还喜欢它秋天结在顶上的“毛悠悠”。后来,建阳告诉我“毛悠悠”又叫“狗尾巴花”,我不管它叫什么,我只是喜欢它高高长出草平面的样子,风一吹,晃悠悠的样子好看极了。

天刚有七个娃娃,五男二女。我听黑白花和母亲说这叫“五男二女七子团圆”意思就是这家人因为这七个娃娃的缘故,子孙会福寿绵长、家族会兴旺发达。天刚却因为娃娃多,不仅老婆莲云在生产队的大车店做饭,年过七旬的老妈改桃老娘娘每年冬天还得到铺子村学校筛燎炭为一家人过冬取暖。

我见过改桃老娘娘,那是个精干、利落的老妇人。走路不紧不慢,铺子村像她这么大岁数的老人都是“走三步、退两步”的三寸金莲,唯有她是一双大脚。不过,她也绑裹腿,穿斜大襟衫、大裆黑裤子,走起路来轻捷无声。有一天,她给我母亲和黑白花上料,摸摸我的脖颈说:“这牛犊真好看!看这眼睛,又大又亮又黑,眼睫毛比我家的小花都长。”我温和地望了她一眼,朝她轻轻地哞了一声,她越发高兴了,抓了把豌豆放到我嘴边说:“你听懂我的话了?以后你再来我家,我还给你豆子吃。”

我再去了她家,老人真的没有失言。有一次她给我吃豆子的时候,被小花看到了,那头比我年长几个月的小母牛小花,扭着水蛇一样光滑的腰身,哒哒哒地跑过来,碰碰我的头,说:“小黄,我奶对你好吧?以后你常来,咱俩耍,它俩干活儿。”小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的,眸光熠熠生辉。它说的它俩,是指它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那时,它可能在生理上已经发育,而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在吃母乳的少年。小花发现我一脸迷茫后,再也不理我了。以后见了我,再不没话找话,大多是目光直视前方,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天刚的二闺女叫粉花,跟建阳是同学,俩人每天上学、放学都相跟着。暑假期间她俩一边出去放我们,一边拔猪菜和兔草。那时,好像粉花的大哥永平要订婚了,俩人凑到一起,总在说永平。有一次,我听到建阳跟粉花说:“我要再年长几岁,就和你哥结婚。可我比他小8、9岁呢,而且,我将来还要上大学,要不然我真就做你嫂子了。你哥长得多好看啊,白净高挑,眉清目秀,性格好又有文化,他会写毛笔字不说,还能写小说,哎呀,不说了,我是没这命了,不知道他找的这个媳妇长得咋样,有没有我好看……”

“告诉你吧,我这大嫂可了不得,也是高中生。听媒人说,她家的光景可好了。她父亲落实政策后她家除了她全是城市户口,她家在省城还有楼房,她爹在省城上班,弟妹们也都有工作,她因为超龄回不了城,这才看上我大哥的。”粉花没有正面回答建阳的话,索性把她知道的事实真相全部倒腾给了建阳。

粉花是个圆脸长眉细目的姑娘。脸像桃花一样又粉又白,个子跟建阳差不多一般高。她家因为兄弟姊妹多,她穿的衣服永远没有建阳的干净整洁。为此,建阳老笑话她穿她妈和她姐粉玉替下的衣服鞋袜。

再没听到建阳说话。我偷偷朝建阳望去,只见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建阳单瘦的正在挑野菜的身子,笼罩在橙色的光晕里,右手拿铲子挑菜、左手捡菜的动作协调而极富韵律感,她身边星星似的花儿,随风摇曳着,仿佛为了配合她挑菜似的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眨着眼睛,就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有了好闻的味道。

建阳这是在生气了吗?

我见过永平一次,那是给天刚家拉麦子。永平和天刚到福旺家来找母亲。永平见我毛发油亮光滑,便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背脊,说:“小黄,你咋长得这么好看,比我家小花好看多了。你看你,全身没一根杂毛,通体金黄,你就像块闪闪发光的金子!”我眨眨眼睛,心想,我和金子能一样吗?金子放在人家的柜子里,是人家有钱的象征,我生的再好,长大也是拉车耕田的命。永平好像看懂了我的心思,叹了一口气说:“你呀,跟我一样,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

说实话,永平长得真是好。他不笑不说话,一说话脸上就像落了两朵桃花红,好像姑娘的脸上扑了粉和胭脂,那眉眼肤色个头,在铺子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他是铺子村跟他同龄的男人中最好看的一个。他家可能因为他的缘故,不少半大姑娘和年轻媳妇都爱往他家攒。当然,想与他套近乎的肯定大有人在,去找他大妹粉玉、二妹粉花的绝对也有。

建阳和粉花挑好猪菜、兔草后,必定要歇息一会儿才回家。她俩满山遍野找醋溜溜、地瓜瓜、山葱、山韭菜、着麻麻花,只要是能吃的花儿、草儿的,她俩也像我一样使劲儿往嘴里塞,直到吃得嘴边流出了汁水才作罢。那天,她俩大概吃饱了,倒在干净的坡上枕着胳膊躺着。

建阳喜欢看天上的飞机和云彩,粉花喜欢闭上眼睛听鸟叫和风的声音。建阳不止一次跟粉花说,她不想待在铺子村,她想到BJ上海的大城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有一次,她俩正躺着,天上忽然飞过一架大飞机,那天那飞机不知为何飞得很低,我也看到飞机里的人了。建阳推推粉花,一骨碌爬起来,边跑边朝飞机喊:“等等我,把我带上,我想到城里去……”

粉花躺在没动,她想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粉花不像建阳那么疯颠,她温柔和顺,笑起来也好看,真像一朵粉色的阳秀秀花。

那天去给天刚家耕土豆地。天刚一手扶着犁铧,一手拿着鞭子,嘴里不停地呵斥着母亲与他家的黑白花。永平跟在天刚身后捡拾犁铧下翻出来的土豆。他胳膊上挎个筐子,眼睛盯着翻开的新鲜泥土,一旦看到黄亮的土豆在犁铧下出世,便弯腰拾起来放到筐子里。一匝地耕下来,永平筐子里的土豆总要装满两次。永平把土豆倒在地上,赶紧再跟在天刚身后。母亲与黑白花毕竟年纪都大了,几匝地耕下来,它俩往往已经大汗淋漓。如果它们走得慢或者不沿着犁铧笔直地拉犁,天刚手里那条挽了红绸子的竹竿牛皮鞭子,便会叭叭地抽在它们身上。它俩被打后,好像精神头大增,再不扭腚练胯,而是顺着天刚的意思,把田犁得更深、更松软了。

我和小花在土豆田的圪塄上觅食。我在母亲它们附近,小花跑得远,它在另一块田里觅食,跟它在一起的,是村里一头健硕的成年犍牛。听我母亲说,那家人家好象打算要卖掉它了,因为它除了耕田拉车偷奸耍滑不着调外,还老给主人找麻烦。不是撞了老人,就是吓坏了娃娃。它的主人一年花在赔偿老人、娃娃看病的钱,足足再能买一条比它更好的牛了。所以,那个秋天,主人没让它耕田拉车,却好草好料喂养着它,只等它膘肥体壮,杀牛宰羊的时候,卖个好价钱。小花好像并不介意它马上要走似的,整天跟它腻在一起。每当看到它们亲亲热热在一起,我嘴里就往外冒酸水。

奇怪,最近我越来越喜欢小花了。我喜欢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我想早夕与它厮守在一起。它长睫毛的大眼睛像汪着两汪秋天的河水,怎么看都看不够。所以,我不愿意小花跟那头老给它主人生事闯祸的犍牛在一起。

我心情极好,我被眼前深秋的景色给迷住了,我忘了自己是头牛,长大后要像母亲一样靠耕田拉车过活,以为自己像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一样,不愁吃喝,无忧无虑。如果不是天刚手里叭叭的鞭子响声抽醒了我,若不是看到母亲和黑白花的背上,瞬时飘起了灰色的尘烟,那尘烟像轻薄的晨雾,缭绕在它俩身边时,我大概永远是条无知的、懵懂的、贪玩的牛犊。

那一刻,铺子村的田野呈现出少有的空旷与舒朗。明媚的阳光下,田野静谧安详,一派祥和美丽的秋天景色。色彩斑斓、层次递进的各种树和草,纷纷穿上了缤纷的外衣。天空呢,是明净的蔚蓝,白云悠闲的这儿一朵、那而一片,与飞来的大雁描摹出铺子村秋天独有的清韵。

我踢踢踏踏地下了圪塄,我想靠近我母亲,看看它被打得重不重。我刚进土豆地堰,永平就喊我:“小黄,别过来。你再去那边吃会儿草,翻过这块地咱们就回家,回去我给你吃熟土豆。”他指着前面一块没有耕过的谷子地跟我说。

“你跟它说它能听懂吗?你快把它撵过去吧。看你念了那么多年书,锄耧耙耱没学会多少,倒学会跟牲口说话了。”天刚对永平说。

永平没有理会他爹的话,放下筐子朝我走来。我站在那里,等着这个年轻人过来撵我。我多想把建阳喜欢他告诉他啊,可我不会说人话,如果会的话,我会一五一十的把建阳夸他的话一句不落的复述给他,让他知道,在铺子村,除了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他长得好看外,还有建阳喜欢他有文化。

我朝他哞了一声,永平快步来到我身边,抚一下我的背脊,说:“小黄,谷子地里有不少谷穗和谷草,我早晨来还发现有不少甜苣跟车前草,比土豆地里的草好吃得多。走吧,别在这里站着了,省得我爹以为你要偷吃土豆。”我摇了摇尾巴,心想,人和人咋就不一样呢?永平是天刚的儿子,脾气性格却一点也没随了天刚,跟人说话老是客客气气的,就连跟我也温言细语。别说建阳喜欢他,连我也开始衷情他了。

土豆地耕过后,天刚家还耕了莜麦地、胡麻地、黍子地,他家的麦地,早在麦收后就耕过了。那时,我还不能像现在一样跟着母亲出来逛,只能被福旺圈在牛圈里。饿了渴了的时候,曹梨梨会端来些糊糊跟米汤,母亲回来,才吃吃它的乳汁,但才能吃饱。

福旺家的地在冬天快到的时候耕完了。

那年秋天,我还跟着母亲与黑白花,随主人和天刚到武东镇粮站缴了次公粮。

那是我第一次到武东镇。

武东镇真大,一条宽宽的马路两旁,店铺林立。街上还有卖布料、卖衣服、卖水果和调味品的摊子。街上的人和车也很多,武东镇的人大多穿得干净整齐,裤子缝烙得笔直,像刀子裁过似的。我的主人看到后,跟天刚说:“看看人家这裤缝,能把咱的腿割伤。”天刚笑而不语。而且,武东镇的人说话也有点“侉”,铺子村的人说“我”为“俄”(音),说“去”叫“尅(音)”,武东镇的人却说“我”为“俄(音)”,说“去”为“去”。

缴完公粮,他们把我和车停在丁字街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后面,他和天刚出去采买东西。

他们把一沓薄薄的钱,蘸着唾沫数了又数,用一些零毛碎分,买些女人们用的针头线脑、洗头膏、牙膏、肥皂之类的带回去。我记得,福旺还给曹梨梨买了副老花眼境,给花兰买了块香皂,给锁柱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天刚则只买了几袋洗头膏。天刚对福旺说:“粉花如果考到武东镇念书,家里又得一笔不小的开支。唉,省着花哇,永平再一成家,我们的光景不知咋过呢。”福旺开导他:“再不好过,咱也能吃饱肚子了,还是往好处看吧。”

卖水果的女子大概只有30出头。见他俩一遍又一遍数钱,就说:“大哥,你们现在的生活过得真好啊。可苦了像我们这样没有工作的市民户了。有一句话不是说‘穷工人、饿市民,肥油圪蛋庄户人’嘛,我看你们个个腰粗肚大的,吃的好不说,钱也多了。我这几年的生意全凭你们村里人照顾,没有你们,估计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福旺笑笑:“我们比过去是好了,但跟你们比,还差一截,毕竟城乡差别在那里摆着。”

天刚用肘子碰碰他,悄声附在他耳边说:“咱俩露了白了,不如买她点水果吧。以后再来了,咱也有个停车的地儿。”

福旺点点头,俩人到摊子前挑了几斤苹果,女子欢天喜地给秤了,还免了俩人几分钱的零头。卖水果的女子说:“两位大哥,你们以后来了武东镇,就把车停在我这里。我叫秀云,是斗金山供销社的下岗职工。为了糊口,我还给人倒过羊肠子、猪肚子了。那怕啥呀,娃娃们有饭吃、有衣穿谁还问你钱是咋来的?”福旺听了秀云的话,一高兴又秤了几斤葡萄。天刚说他:“一看你就是干部家庭出身,是花惯钱的主,我要像你这么花,今晚别想上炕睡觉了。”

福旺说:“我这也够恓惶了哇!我妈好歹也是打过鬼子的抗战老兵,可她每月只给家里贴补她工资的零头,其余的,大多寄给烈士遗孤和遗孀了。她最好的营养品金点心,也是她在省城的战友给她捎来的,你让她买点白糖、炼乳,还不把她心疼死?你家主要是人口多,你不是交待不了莲云,你主要是有那‘五男二女’了。”

秀云听到后说天刚:“‘人活一世,吃穿二字。’依我说,咱存也存点儿,花也花点儿,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两个男人听了,互相对看一眼,福旺连声说是是是。

有一天,福旺还套上母亲拉上胡麻去邻村榨油。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证胡麻榨油的过程。他们先把胡麻倒进炒锅,用慢火把胡麻炒熟,炒熟的胡麻从炒锅流到榨机里,最后,榨机里流出了浓稠的油糊糊。油坊的工人把油糊糊倒进一口大缸里,打澄一会儿,胡麻油便又黄亮味道又醇厚了,闻一鼻子,能香塌人脑子。

那年,福旺家榨了一大缸胡麻油。他家吃饭放的油从此便多了。包土豆馅包子、饺子时,花兰会背过曹梨梨的视线偷偷倒一大股。一天,主人家吃包子,饭熟后,曹梨梨夹一个包子一咬,嘴叉窝流出了油汤汤。花兰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曹梨梨剜一眼媳妇,悄声骂道:“才吃了几颗飞轮里的麦子面,就烧燎成这样了……不成器的东西。”

晚上,福旺给我们填草时,跟母亲和我学说了上面这一幕。末了,福旺说:“其实,我一看包子皮黄浸浸的,就知道花兰多倒了油,活该让我妈一眼给发现了,要不然,不知这个败家女人以后又要浪费多少油了。唉!啥也不说了,我妈是苦日子过惯了,现在啥年代了。”

永平的婚事很快订了下来,建阳和粉花也到武东镇上学去了。她俩那年都考上了高中,在铺子村跟她俩同年的娃娃中,只有她俩考到了地区重点中学——武东镇中学。其他男娃女娃,有的去了县城中学,有的上了农业中学。

那年,福旺家里因为正赶上起土豆和卖土豆,没有像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好好过八月十五。

他们把圆溜溜的几堆土豆卖给了城里的部队。部队上的人开着解放大汽车拉了一天才把土豆拉完。我记得福旺起土豆前出了趟门,回来就跟院子里晒白菜的曹梨梨说:“高首长说了,今年咱家的土豆他给找买家,还说咱们种的少了。今年要是全种上土豆,咱家就成万元户了。”曹梨梨垂下眼睛,问道:“高……高首长身体咋样?”“挺好,你想,人家是高干,高工资拿着,有勤务兵伺候着,高级营养品吃着,风不吹日不晒的……”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了什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说:“他还给拿了点钱,说让你增加营养。让我转告你别再给战友家里寄钱了。他说现在国家政策好,当地政府会把他们照顾好的。”

“给我!”曹梨梨从福旺手里拽过钱,抽出几张给福旺,剩下的包到了手绢里,说:“这钱,是高首长指名给我的。我给你个跑腿的钱,剩下的存起来给建阳留着上大学用,都给了你,不知好过了哪家媳妇儿了。”

福旺一脸懵懂:“妈,你说啥了?我给谁了?还不是……”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再没有往下说,脸一下红到了脖子。见我盯着他看,他一巴掌拍过来:“蛋大条牛,看啥了看?再说,你还没成年了。”曹梨梨压低嗓子骂道:“我哪辈子没做好事,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福旺挠着头笑而不语,等曹梨梨骂完了才说:“我还有话说。”“有屁快放!站在这里像捆卖不了的干草。”“高首长问你那个人有音讯没有?如果有的话,他要来村里。”福旺盯着曹梨梨的眼睛说。曹梨梨摇摇头,眼神瞬时黯淡下来:“没有啊,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福旺见他妈的神色不对,再不敢恋战,一溜烟跑了。

八月十四,曹梨梨和花兰给家人烙了混糖月饼,福旺去武东镇买了巴盟西瓜、苹果和梨,割了些羊肉,一家人总算过了个忙碌而快乐的中秋节。晚上供月亮爷的时候,建阳把瓜果月饼摆到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朝那轮银盘似的满月磕了三个头。家里人谁也没说话,磕完头,她把剜成月牙的西瓜瓣开,递到锁柱手里说:“姐姐明天上学走呀,过年放假才回来。你听懂我的话没?”锁柱嗯嗯啊啊地说着话,但谁也没有听懂他到底说的啥。

那天晚上,众人都回家睡觉后,曹梨梨还坐在檐台上长吁短叹。阵风吹来,月光像水一样哗啦啦地倾泻在她苍老的脸和佝偻的腰身上。看到她坐在月亮地里,我悄悄挨着她卧下,她抚着我的头说:“小黄,我真是对不起他啊,这么多年了,他到底去了哪儿?咋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话不知为何让我一阵激动,我蹭蹭她的腿,眼睛一酸竟然掉下泪来。隐隐约约的,我仿佛在梦中还跟她一起吃过饭。好像吃的是莜面大包扎,她那时一根粗黑的大辫子垂到屁股下,眼睛明亮,看人的时候,眼角向上弯着……这怎么可能呢?她是人,我是牛,我怎么会与她共进午餐?

建阳到武东镇中学上学后,我感觉主人家像缺了多少人似的。锁柱还像个宝贝似的被主人一家抱着出出进进。他被包裹在一个大红的斗篷里,斗篷有个帽子,正好可以戴在锁柱的头上。帽子上有俩耳朵,给人感觉像锁柱的耳朵长在了斗篷上。人长得可真慢啊,我都跟着母亲到武东镇粮站给主人送公粮了,都能走30里路也不觉得累了,跟我同一天出生的锁柱,还被主人一家抱出来、捧进去。

这人和我们牛的差别,真叫大啊。

秋耕结束后的一天,我正在圈里闭目养神,安兽医到福旺家来了。他先到牛圈里来看我,我眯着眼睛没有理他。他在我私处鼓捣了一下,我只觉得有点针刺的感觉,心想,他一来准保没有好事。谁知一会儿的功夫,我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那个时时让我欲罢不能的家什,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坚挺了。我一下明白了,我现在真的成了条真真正正的耕牛了。我再也不会看到年轻的母牛发狂,再也没有母亲的福气可以传宗接代。

我第一次见何老师的疯女人,是在我成为不公不母的牛不久后的事。

我记得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那段时间我不知怎么了,感觉特别不自在。以往一看到小花浑身充满的激情和斗志,从安兽医使了手段后,那种感觉再也没有了。我整天迷迷瞪瞪的,不想跟母亲出去,不想见任何一个我的同类,只想自个儿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看看,好像只有这样,我的心情才能平复下来。

那天,我在河滩上一边吃草一边逛。大黑河哗啦啦地流着,我吃饱了去喝水的时候,从河里看到了自己的尊容。原来,我是这么的年轻水嬾,真像主人家菜园子里长出来的新绿。看看我的眼睛,澄澈如水,眼神却如此忧郁,像蒙了层灰色的轻纱。我以前怎么就没到河边照照啊,相信以前我的眼睛,比现在不知干净多少倍呢,都是让那个该死的安兽医害的。

我正胡思乱想,一个女人捧着喝水的样子惊到了我。她那时大约有二十、八九岁,上身穿一件粉色的衣服,下身是条黑裤子,纷乱的头发披散到肩上。她双手掬着河水贪婪地喝着,好像几年没有喝过的样子。喝完后,干脆又洗开了头发,洗着洗着,又解开上衣撩水洗着自己白白的胸脯。她一边洗,一边说:“老何,你还说她的又白又绵又大,你看看我的,不比她的好?当年,你第一次吃我奶的时候,你不是说我的奶头是玫瑰的花苞吗?怎么现在你全忘了……”她胸前吊着的两个白胖的葫芦,跟我母亲的神似,我仿佛闻到了醉人的乳香。

女人见我看她,停下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说:“牛牛,你看看我的像不像玫瑰的花苞?”

原来,她就是何老师的老婆。我不止一次听福旺说的何老师,竟找了个疯女人?而我,那时哪见过玫瑰啊,更别说玫瑰的花苞了。

从那以后,疯女人经常在季节转换、天要下雨或者下雪、刮大风的时候,出现在铺子村街头或者田野河畔。天气好的时候,看不到她,天气越坏,她出现的次数和胡言乱语的时候越多。

福旺有一次跟我说,何老师跟她老婆是自由恋爱找的对象,那时俩人都是民办老师,疯女人没疯以前,教书教得比何老师还好,可不知怎么,后来竟然疯了。 第一章 春季 第六节 铺子村的冬天是从家家户户房顶苫上秸子和晒上土豆开始的。

福旺家房项苫秸子那天,铺子村迎来了那年冬天第一场瑞雪。我和母亲到大黑河喝水的时候,发现河面被棉絮一样白白的雪花盖得严严实实。我再也看不到清凜凛蜿蜒到远方的河水,只能听到哗啦啦流水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动听。母亲说,每天它来喝水,一是想喝这源头活水,二是就为听这流水的声音。这声音让它记起了它年轻的时候,在戏园子里听过的唯一的一次扬琴演奏的声音,后来主人赶它下河喝水,它突然听到流水声跟扬琴演奏的声音差不多,所以以后无论天气怎么糟糕,它依然选择下河喝水。我这才明白了,阴天下雨主人给我们提来井水后,为何母亲总是一口不喝,原因原来在这儿啊。

母亲用舌头舔开河面的积雪,把沾在舌头上柔软洁白的雪吃进了肚里。只这一舔,就舔出哗啦啦的河水了。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舔了下雪,这雪真凉,吃到嘴里的还有薄脆的冰凌,一丝丝清甜的味道扑鼻而来。这种感觉在我嘴里只停留了几秒钟,我就把雪和冰凌咽进了肚子。昨夜,主人给我们吃的麻糁太多了,夜里我就有些口渴。看来,好东西不能贪吃,吃多了自己就会遭罪,身体就会不舒服。

露出河水的地方,飘起了薄雾一样的轻烟。我和母亲贪婪地喝着,直到喝饱了才作罢。我和母亲,在瞬间变成了两条白牛,与铺子村的田野山川河流房屋动物树木一起,成了耀眼的雪色。对了,铺子村标志性的水利工程——扬水站,在雪地里更显风姿绰约,使人不由回想起那一个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我们顺着来时路返回主人家。说真的,我现在一个人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只是主人和母亲从不允许我自个儿出去,每次不是母亲跟着,就是福旺吆赶着,好象我一离开他们就回不去似的。路上有许多人的脚印和我们动物的蹄印以及车辙。最有意思的是鸡的爪印,像冬天的小树叉画在地上似的。好在有雪的时候,鸡们都缩在窝里不出来,那要都出来,雪地上岂不都是小树叉了。

通往主人家的路全部扫开了。在干净的土路上,母亲故意踏了几下步,是高抬腿用力跺蹄子的那种,然后母亲又使劲儿抖了抖身子,它身上的雪花纷纷落下。母亲让我也学它,跺跺蹄子、抖抖身子,以免回去弄脏主人家的院子和我们的圈。

福旺扫完自家门前的雪后,又开始扫通往铺子村大街上的路。显然,他已经打扫干净了他家院子的房前屋后,可惜,他扫过的地方,不大功夫又被雪花盖住了。见我们回来,他拿着枳机扫帚紧走几步来到我们身边,用扫帚扫了扫我们身上。边扫边说:“早知道下雪,前几天就该把房苫上,这倒好了,房项也让雪盖住了,这要再不苫,今年冬天全家人就是个往死冻了。大人好说,锁柱冻坏咋办……”他给母亲扫头的时候,母亲温和地望了他一眼,轻轻哞了一声。我也跟着哞了一声,福旺见状,快速扫完母亲身上的雪,又开始给我扫,他用他的怀拥了下我的头说:“小黄,原来你跟你妈妈一样懂事,是条知恩图报的牛。你妈妈为咱家立下了大功,又生了你接它的班,我都不知道它百年后我怎么安顿它。”

院子里堆了一堆麦秸。一看就是主人从柴房里搬出来的。上房的梯子已经架在了房檐下,房顶上的雪也扫了。主人赶我们回院后,一迭声的喊叫道:“兰花,兰花,你上房还是我上房?你不上去就得往房上挑麦秸。”

“大清早起的,让狼咬住你了?我又没聋。那么高的房,我个女人家,哪能挑一捆二十多斤的秸子上房?我上去给你苫,你在下面挑吧……一个大男人,就怕做重营生,我真是瞎枯眼了,当年才看上你……”花兰穿得棉袄出来了,头上罩一块红头巾,戴一双毛线手套,嘴里骂骂咧咧,朝院里的福旺翻着白眼:“上哇,还看甚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母亲回圈了,我在院子里撒着欢儿。

再没听到福旺说话,只见他操出叉子叉住一捆秸子抬起来扔到了房上。花兰一声不啃爬上了梯子,她的红头巾让那个阴霾的雪天一下生机勃勃。福旺扔一捆,花兰在房顶码一捆,直到房顶上全被麦秸盖住,没地方码了,福旺和花兰才停下。花兰从房顶下来后,福旺不放心花兰,怕她码不好,自己又上房顶重新察看了察看,发现花兰的营生做的比他还要细致认真,才笑眯眯地给老婆说下情话。花兰一见男人上了房顶,气不打一处来,红头巾也被她一把扯了下来,她气昂昂的样子,像极了她家那只好斗的公鸡。

“好了,好了,有啥好横眉立目的?快回家看锁柱去,看看,落了一身雪,我给你拍打拍打。”福旺走到花兰身边,讪讪地笑着。

这时,听到曹梨梨惊慌失措地喊:“福旺,花兰,快进家看看锁柱这是咋了……锁柱,锁柱,你别吓唬奶奶啊……”

福旺和花兰在雪花飞扬中跑回了家。屋里曹梨梨的呼唤声,花兰的啜泣声,福旺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不知道锁柱的情况是好是坏,就如同外面突然刮起的大风与大雪搅混在一起似的,此刻的天际,也混沌一片,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屋里乱了一会儿后,听到曹梨梨说他儿子:“愣在家里干啥?快去请许大夫啊。”

福旺在我的目光里撒开腿跑了出去,中途他还跌倒一次。花兰的哭诉像风中抖抖的绸子,听得人抓心挠肝地难受。

“柱啊,你咋喘成这样了?你不要吓唬妈和你奶啊……”

“花兰,没事儿,娃娃可能风顶了食火了,许大夫给扎几针就好了。”

那天,许大夫怎么给锁柱看的病我没有见。只听他看过锁柱后对主人一家说:“你们看娃娃鼻孔,张得这么大、这么青,再听他的呼吸,像人睡觉打鼾睡一样,这就是标准的肺炎症状了。娃娃小不能打针,我给拔罐子、排排血吧。你们不要怕,针火不伤人,我再给开点药,明、后天娃娃就没事了。”

“许大夫,你给锁柱治好病,他就认你干爹了。你百年以后,他当孝子给你端儆纸盆。”

“花兰,快不要瞎说。许大夫还有三儿四女,人家可不稀罕咱家锁柱。”曹梨梨在喝斥儿媳。

“尽说些没用的!你说你,一天啥营生也不做,就看的个锁柱还今天病了,明天碰了,正经处老没你……赶紧下地给许大夫做顿精条条儿的手擀面哇,愣在炕上做甚了……”福旺对锁柱,那才叫个上心,平日听不得锁柱哭一声,锁柱一哭,他最先着急。

福旺出来抱了一捆硬柴,紧接着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和切菜、烧火的声音。主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白的浓烟,热油的滋啦声分外清亮,油香与各种食材的香味从主人家的卷窗上飘出,我不由使劲吸了吸鼻子。看来,花兰的这顿手擀面是下了资本的。因为我闻到了她家鲜有的肉香。

锁柱声嘶力竭的哭声气息奄奄,听得我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那天,锁柱的时断时续的哭声一直到中午才停歇。听着主人与许大夫的对话,我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了。许大夫用传统的拔罐子土方法,控制住了锁柱的肺炎。具体细节,我后来是听福旺给我们喂草料时说的。

原来,许大夫诊断出锁柱是肺炎后,就在锁柱的后背心用手术刀划了个十字,出血后,把罐子拔了上去。所以才有了锁柱高高低低的哭喊。许大夫连着给锁柱拔了两个这样的罐子后,锁柱的喉咙里拉锯似的喘,开始明显好转。

“唉,老伙计,你是没见,起了罐子后,娃娃后背心抓出好几缕黑紫色血条条,可把我吓坏了,可怜的娃娃……现在总算好了。”福旺像是自说自话,又像跟我母亲说:“也怪我大意,耕完地就该把房苫上了,偏偏等到下雪天才苫,娃娃可能夜里睡觉没盖好盖窝,加上食肚子重,拍着了,这才引起肺炎的。我妈还让给锁柱叫魂,管他灵不灵了,‘草筛里饮驴——心到了’就行。”

母亲轻轻地哞了一声,福旺又说:“路上雪化了还得去趟武东镇煤建,拉车大块煤生火炉,可不能再让锁柱冻着了。再说,也得给建阳送点干粮了。”

许大夫给锁柱治病那几天,一到夜深人静,花兰披个皮袄,戴顶棉帽子,手里拿把扫帚就悄悄出门了。不知道她出去干嘛,只是在她快回来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她一声又一声“锁柱,锁柱,跟妈回家睡觉”的声音,而在主人家里,有时是福旺的“回来了”,有时是曹梨梨的“回来了”,这样几次后,加上许大夫悉心医治,锁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那年冬天,锁柱再也没到院里来耍。我只能从他家的玻璃窗户上偶尔看到他。他胖了,早晨喜欢吃窗玻璃上的冰花,吃着吃着,赶上变天,就把脸给冻在窗户上了,他揪脸时可能嫌疼,哇哇哇地大哭。让福旺知道后,又大骂了花兰一顿。

曹梨梨有一天把一个筐子吊在了房檐下。福旺见他妈蹬个凳子拿绳子往椽上挽,便悄悄过去抱住曹梨梨脚下的凳子:“我的亲妈呀,你多大岁数了,还爬高拾低?万一你站不稳掉下来,我可是千古罪人了!”

曹梨梨笑到:“你妈没有那么金贵,当年都没死在鬼子的刺刀下,我命大着呢,阎王嫌我命硬,不稀罕我……”

“咱现在有的是馒头吃,干土豆谁吃了!”

“建阳从小吃惯了,万一她想吃你到哪里给她找去!”

果真,建阳星期天回来,进家第一句话就问曹梨梨给她哂干土豆没。曹梨梨说:“你爹说咱家的白面馒头都吃不了,今年就没晒……”“奶奶,我上次不是让您晒了嘛,您怎么能听我爹的话?”建阳着急了,摇着曹梨梨的胳膊说:“好奶奶,麻烦您那天给我晒一点儿,我做梦都惦记着了。”曹梨梨说:“晒上了,我哪能听你爹的话!”

主人到武东镇拉煤的前一天,我跟着主人又一次来到了天刚家。那天,天刚的老娘刚从学校筛燎炭回来,她像个刚从煤窑里上来的窑黑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清亮的地方。老人的脸上布满黑灰,两手正把筐里的燎炭拣块头大的往炭堆上放。我注意了下她的手,那还能叫手?简直跟老榆树皮一样,又皴又粗。福旺看到后,接过老人手里的筐子,说:“改桃大娘,你不能做这个了。看看,大清早上冻这一蹦子,年轻人也受不了。天刚还没到武东镇拉煤吧?明天我去拉,我这就是来叫他的,我俩一起走。“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发出轻轻的碰撞声,话音也抖抖的:“天刚不容易,我这也是多亏校长和学校照顾,省点儿是点儿吧,永平不是刚刚订婚嘛,用钱的地方多着哩。”

第二天,主人套上母亲和黑白花,与天刚一起去武东镇了。曹梨梨跟花兰给建阳烙了一书包白面烙饼,天刚老婆也给他们的粉花烙了一摞全麦面土豆饼。他们去了武东镇中学门口,福旺进去找到了建阳和粉花,把干粮递到她俩手上就去煤建拉煤了。建阳得知锁柱生过肺炎后,叮咛主人让家里人勤洗脸和手,多讲卫生,说天气好的时候,家里多通通风,换换空气。粉花也问了家里的情况,得知永平订婚后,没有说啥。她安顿她爹多给她奶奶预备些干柴,以便奶奶生炉子烧火方便。当听到她奶奶还到学校筛燎炭时,便跟建阳说:“等我考上大学念出书来,就把奶奶接到城里住有暖气的楼房,决不让奶奶再受冷冻的罪了。”

母亲回来跟我学说这些时,我被铺子村这两个最上进的姑娘感动了。我暗下决心,我也要像她俩一样,尽快长大长壮,早点接过母亲的担子,让母亲歇息歇息。

铺子村的冬天,在人家房顶盖上秸子,在曹梨梨晒上土豆,在家家户户生上火炉,在天刚的老妈每天清晨去学校筛燎炭的路上,在福旺每天起来到院里劈柴打炭,在许大夫挎着药箱去医院,在半大的娃娃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去上学,在男人们的担水、扫院、出圈,在女人们在白汽氤氲的锅灶上,在三三两两的牛马踢踢踏踏中和羊咩、狗吠、鸡鸣、猪哼哼中开始了。

而雪,也时不时地下一场。福旺和天刚,这两个铺子村最勤快的男人,经常到卜洞梁去割胡棘子和落叶柴。走的时候,他们会带上弹弓,运气好的时候,俩人还能给家里打几只斑鸱和山鸡、野兔,改善一下家里清汤寡水的生活。

铺子村像福旺和天刚这么勤快的人很多,只是我知道的较少。而他俩,因为俩家人家种地用牲口有很多交集,才使我渐渐熟悉了天刚一家人,并对他们的生活有了所了解。每当太阳西沉,我常常见到从卜洞梁下来背着柴火的铺子村人。我和母亲以及黑白花和小花跟其他牛马、骡子、毛驴等也正觅食走在回主人家的路上。有时,我们在前面,有时,他们在前面。他们背上的柴火,在我眼里,像小山一样挺拔和高大,若不是看到他们的腿和脚在缓缓走路,我真以为那是一座座黑压压的群山在移动。

每年冬天,我和母亲出去溜达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不由自主离开母亲独自去一趟瓦窑沟。看着那里的景色和沟沟叉叉,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这里有我特别的记忆,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在等我似的,我一来,它们好像全都春暖花开了。无叶的树向我频频示意,枯莠的草向我舒腰曼舞,山鸡在我跟前咯咯叫一阵,展翅向前飞去;野兔跳出来看看我,转瞬不见了踪影;松鼠刺溜一下出来,又哧溜一下跑了……我注视着它们远去的影踪,觉得它们都是跟我肌肤相亲的近亲。我每次来,心情都特别激动。

母亲每次见我像游魂一样在瓦窑沟转悠,回家后总敲打我:“孩子,你看到了哇,主人跟我们一样辛苦,他们过好光景,付出多少努力啊。也是没白天没黑夜的,咱们可不能辜负他们。” 第一章 春季 第七节 几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后,铺子村像进入了梦乡。我和母亲在那段日子里,再也没有出去觅食。主人几次叮嘱母亲不要出去,说外面风大天冷雪厚,根本吃不到草,还不如好好待在圈里养精蓄锐,为明年春耕提前做好准备。

一天早上,我刚刚从圈里溜达出来,就见主人家来了好几个人。先是村里的屠夫双龙拿着把明晃晃刀子进了院,不大一会儿,天刚、郭逢春和锁锁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儿,被花兰认定的主人的情妇三闺女也披着件栽绒领子的棉夹克进来了。她头发蓬乱,眼睛却分外明亮。她人还没有进院,一路小跑的声音先进了我的耳朵。

就在这时,何老师的疯老婆也来了,站在院子里扎撒着两只手看着人们笑。曹梨梨怕她站久了冻坏,出来把她歪戴的帽子戴正,又把她敞着的衣服扣上扣子,最后指着猪圈说:“猪还没杀了,晌午杀了猪,就给你和何老师送杀猪菜去。你先回哇,天太冷了,怕把你冻坏了。”

疯女人张开嘴哈哈笑着,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

双龙他们没有进屋,直接到主人家的猪窝跟前“唠唠唠”地唤猪出来。郭逢春看到我在他们跟前转悠,摸摸我的头说:“你长得真快啊,看你这身膘,就知道你主人没有亏待你。”

“你管我死活啊?我好坏跟你有关系吗?”那个低沉的、气息奄奄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显然,这是说给郭逢春听的。我定定神,四下找找,没有人说话,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福旺家那头猪身上。而且,我感觉我恨不能照郭逢春来一蹄子。不知为什么,我从降落到人世第一眼看到他就讨厌他。而他,明明对我和我母亲挺好的呀。

“逢春叔,你别夸他的牛犊了,快看看他们这猪,明显不给吃喝嘛,能杀50斤就不错了。”锁锁在那头黑瘦的猪身上捏揣着:“这哪有膘啊,全是腌皮。”

“今年这猪算是白喂了。它要长得好,我妈还不舍得杀,要留下喂隔年猪呢。”福旺从家里出来了:“管它杀多少呢,过年总够了。”

福旺招呼三闺女进屋和曹梨梨安顿做杀猪菜和油炸糕。说花兰怕锁柱着了油干锅犯病,到天刚家去了,饭熟了才能回来。三闺女嘴一撇,笑道:“昨天不是说了嘛,今天还说,我还没到七老八十的时候。”

俩人正说着话,曹梨梨拿个盆出来了。她边走边大声说:“接些猪血,我给做灌肠。好几年没杀猪了,建阳早就念叨着要吃灌肠。”

“大娘,你家的猪估计连个肠油也没有,咋做灌肠?灌肠肥了才好吃,一切一案板油,那才香。”锁锁说。

曹梨梨笑了:“那也能做,我家今年榨了那么多胡麻油,不行倒些胡油。”

“大娘真会改良,我活了二十八,还没听说过灌灌肠要倒胡麻油的。”锁锁也笑了。

一直不说话的双龙,趁猪不注意,上前把猪按倒,猪声嘶力竭地叫唤着,想挣脱开双龙站起来。其他几个人急忙上前帮着按住,双龙腾出拿刀子的手,对准猪脖子捅了进去,三闺女把盆子放到了猪脖子下,只听见猪沉闷地“嗷”了一声,就不再动弹了。一股股散发着腥气的热血,淋淋漓漓流到了盆里。

看到昨晚还哼哼着滚揎主人家的门想要吃食的猪被杀掉后,我心里一阵伤心绝望。我和母亲老了也是这个下场吗?我明明看到猪想跑到我身边寻找帮助,可它最终还是死在了人的手里。我没有心情再看下去,跑回圈里卧在母亲的膝下。母亲用它的尾巴爱抚我一下,说:“傻儿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猪羊一刀菜’的话了,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动物就是为主人服务的,这是上天安排的,这就是命。”

主人那天可能真是忙疯了,竟然多半天没有给我们填草。我饿的受不了,跑出圈逮几口垛在院子里的秸秆吃。偏偏鸡们在秸秆垛上觅食,见我过来跟它们争食,圪蛋呱呱、圪蛋呱呱地叫着,领头的那只红公鸡竟然过来啄我,我哪有好气,一头撞去,气得平时那趾高气扬的红公鸡跟我杠上了,丝毫也没有退缩的样子,头上的毛发奓散着,眼睛血红,后退了几步,又向我扑来……

我哪里见过这阵仗啊,急忙大叫起来:“哞、哞、哞……”这时,福旺和郭逢春听到我叫唤来到我跟前。郭逢春抹一下嘴,朝啄我的公鸡扬扬手吓唬着,说:“你们太厉害了,赶紧散了哇。它饿了也得吃点东西啊。”

听郭逢春这样,福旺一拍脑袋:“怨我怨我,忙的没给它娘俩喂草。”这前半句话,是他对郭逢春说的。“不好意思啊宝贝,我马上就给你们送麻糁和谷草。”这后半句才是对我说的。我没有啃声,见鸡们飞下了秸秆垛,故意在院里追了它们一气,让它们也知道知道我不是吃素的,尽管我天生是耕田拉车的命。

主人把我赶回了圈,一会儿给我们端来了一簸箕麻糁。他抚抚母亲的犄角说:”老黄,饿了吧?告诉你吧,咱家的猪尽肉杀了66斤,虽然膘不好,过年吃管够了。多亏了国家的好政策啊,不然,这猪哪舍得杀?早就卖了买煤买粮食吃了,土地下户好啊。”跟他相跟着来到牛圈的郭逢春摸摸母亲的头说:“老伙计,福旺对你不错哇!在生产队那些年,重活儿、累活都是你干,村里二三十条牛,就数你仁义了。今儿福旺杀猪,请我吃肉,正好我来看看你。你还记得我不?”

母亲的眼睛与郭逢春对视的瞬间,一下泪光点点。郭逢春抱住母亲的头,对主人说:“你好好养着它,它通人性,知道谁对它好。它不会亏待你的。”

郭逢春见我不声不响地吃麻糁,朝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个一遍,又对福旺说:“福旺,小黄牛骟了?”

“骟了,安兽医给骟的。”

“嗯,骟了好。明年春天,小黄就能跟它妈搿犋了。”郭逢春拍拍我出去了。这时,我耳边忽然又响起那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就是他,就是他,是他……”我使劲摇摇头,想把那个声音从我耳朵里摇出去。

锁锁那天是来催割头税的。自从土地下户后,他这个铺子村的队长形同虚设,好在村里还有一堆公共事务需要上报大队和公社,他又识文断字,大队便又派遣了他这个新的公干。

曹梨梨和三闺女做好饭菜的时候,兰花抱着锁柱才回来。她一会儿端碗杀猪菜给东家送,一会儿端碗杀猪菜给西家送。一家杀猪、全村吃菜的好风气被福旺一家传承到了极致。天刚的老妈改桃老娘娘、香娥姐弟、三闺女男人、许大夫家、何老师家等,住在铺子村村西的人家,几乎都吃到了福旺家的杀猪菜。

听福旺跟母亲说,花兰给何老师去送菜时,三闺女插了句嘴,说疯女人可爱吃粉条了,让花兰多舀点粉条。说疯女人到她家蹭饭时她看出来的。花兰舀起一碗杀猪菜要给双龙媳妇送,双龙说:“快不要送了。兰枝那个人不知好歹,你一送菜,她还以为你不给我杀猪的工钱了。”

见我对主人给全村人送杀猪菜不理解,母亲说:“铺子村的人都这样。我活了这么久,只要村里有家杀猪的,全村人差不多都能吃到杀猪菜,这是铺子村的乡俗。”

双龙和锁锁走的时候,手里一人拎一条红多白少的猪肉。福旺说,双龙拿的是杀猪的工钱,锁锁拿的是割头税。

天刚的老妈改桃老娘娘那晚特意到主人家致谢,说杀猪菜烩得好,土豆绵沙,干豆角筋倒,手工粉条忽颤颤地精,猪肉更好吃,皮薄的像纸,肉炒得刚刚好,吃一口油气糊糊的……

那天,铺子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肉香和油香,路过福旺家的人们都探头探脑的。有的人吸吸鼻子说:“这家今天做好吃的了,肯定有猪肉和油炸糕,咱们多会儿也能饱饱吃一顿就好了。”

另一个人说:“等过年的吧。今年咱也不错了,天天全麦面馒头管饱吃着,咱可要知足啊。”

我没有见主人家的杀猪菜和油炸糕,我只是把主人的好饭菜放到我们的生活中做比较。杀猪菜和油炸糕的分量一定跟我们吃的豆子、麻糁和谷草、莜麦秸差不多吧,总比平时他们吃的窝头和野菜好,就像我们没有好草好料的时候,主人勉强为我们上的麦秸和麸皮吧。

建阳放寒假那天,是腊月初七。主人早早起来打扫院子、出粪、担水。我在院子里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凑到鸡笼前跟和我打架的红公鸡和它麾下的一众母鸡打个招呼,到羊圈门口逗逗即将临盆的母羊姐姐,又跳上檐台从主人家的玻璃窗户瞅瞅锁柱起来没有……生活在福旺这样的人家,我快乐得像个王子。

曹梨梨一趟一趟往凉房跑,先是端回了猪血和猪大肠,后来又提回半袋子面和半瓶胡油。一会儿又站在檐台上剥葱和蒜,一会儿又抓了一把麦秸回去。我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建阳心心念念的美食“猪灌肠”而忙碌着。主人家这天烟囱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直到晚上,才停了。

期间,锁柱的哭闹声,花兰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没听到曹梨梨说话,我猜,她大概没有时间搭理她那宝贝孙子。

快中午时,福旺提着一个铺盖圈,建阳背着书包回来了。建阳好像高了也胖了,脸像苹果一样红润光洁细腻。眉眼灵动,笑语盈盈,才几个月没见,建阳就像突然长成个大姑娘似的。

我在牛圈口看到她的刹那,我的心跳加速了。我高兴地哞了一声,算是和建阳打了招呼,建阳听到我的叫声后,快走几步来到我身边,摸摸我缎子一般的腰身说:“小黄,想我了吧?我也想你了。好几次梦到我拉着你到河里耍水捞鱼了……你好吗?”她歪着头问我。“听我爹说,你现在可厉害了,跟咱家的公鸡都敢打架了,我保证,你长大以后,是咱铺子村最帅气、最有本事的牛!”

丢开我,建阳又跟母亲说话去了。她伸手抠掉了母亲眼角的眼屎,拍拍它的头说:“老黄,你看你,以前多干净啊,下次喝水的时候,顺带把脸洗了。我可不愿意看到你邋里邋遢的样子,记住了?”她又扒在它耳边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死闺女,回来了先不进家,倒和牛亲热上了……到底你吃谁的奶长大的?”花兰头上胡乱罩那块红头巾,站在檐台上骂:“大人不靠谱,娃娃也跟别人家的不一样。”说完,擤一把鼻子,擤鼻子的手在门框上抹抹,返身回屋了。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站在一边看建阳跟我们亲热的福旺,见状后忙催促建阳说:”行了,行了,回家哇,你奶奶的灌肠估计快熟了。“

建阳一回家,主人家就有了生气。她像蝴蝶一般在屋里、院子飞来飞去。一顿灌肠吃得,把她忙得像蜜蜂一样出来又进去。饭熟的时候,她出去叫来了粉花。吃完饭,她和粉花一趟趟出去,端个苫了毛巾的碗,给香娥家、改桃老娘娘、许大夫家和何老师、拴柱家各送了些灌肠。从何老师家回来后,我听到建阳说:”何老师这么有才,要能调到武东镇就好了。偏偏师母有精神病,要不然……“

下午,建阳到凉房找出几条毛口袋和劈斧,跟粉花到牛圈拉起母亲就走。曹梨梨开门出来安顿道:“刨一些就够了,小心掉到冰窟窿里。记得早点回来跟我剥蒜,咱们今年多腌点腊八蒜,你们吃饺子时就。”我不知道他们去干嘛,便跟在他们身后出来了。

到了街上,发现人们纷纷朝大黑河走去。大人娃娃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挎着筐子,有的拿着斧子。有的大人还推着排排车,娃娃们坐在车里,兴高彩烈的样子让我很是奇怪。

来到大黑河,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到河里刨冰来了。银练一般的河面上,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正在进行。他们选择一块块隆起的冰面,大人刨或者劈,娃娃们把刨好的冰块捡起来放到筐里或者毛口袋里,娃娃们随手捡起零碎的冰块扔进嘴里,像吃糖一样吮吸着。这情景真是壮观啊,娃娃们的脸,个个冻得通红。有的娃娃,鼻涕被冻在了脸上,想吸溜吸溜不动,便伸手去抠。还有的娃娃,干脆滑起了冰车,在光滑的冰面上箭一般的驰来驰去。没有冰车的娃娃,打起了滑擦,嗖的一下从你脸前飞去,又嗖的一下滑到你的身边……建阳和粉花在刨冰,她俩一个刨一个捡,配合的很默契。俩人不知说什么,笑声像迸裂的冰层,脆而清亮。

我和母亲在河边的田埂上啃吃着稀疏的荒草。我时不时地看看这些快乐的人们。原来,那天建阳和母亲耳语是说下河驮冰的事啊。估计她怕主人知道后担心,才悄悄和母亲说的。母亲说,建阳他们刨冰,是为供奉腊八人儿的。明天是腊八,早晨主妇做好腊八粥的时候,要给供在粪堆和各个门前的冰块上放一筷子粥,以示来年风调雨顺。

“啊,好一派北国风光啊!”

“咱们背诵《沁园春·雪》吧。”

建阳在和粉花说话,她俩已经把刨好的冰块全部装到了毛口袋里。于是,在那个寒风恻恻、雪花飞舞的傍晚,铺子村两个女孩子,面对白雪皑皑的河流田野,村庄炊烟,让我第一次听到了这首气势恢弘的诗词。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粉花,我们就是铺子村的风流人物,你一定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我们俩一定要考上大学,用自己的学识造福亲人和乡亲。”

多少年来,建阳她们在大黑河上朗诵的情景一直封存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我最美好的念想与回忆。 第一章 春季 第八节 那年,建阳和粉花一起考上了省内一所著名的大学,四年大学毕业后,建阳选择留校任教,粉花却选择回到家乡县城工作。

年过七旬,满头银发、走路跌跌撞撞的曹梨梨,一门心思想把孙女留到省城工作。跟她同龄的改桃老娘娘,却希望孙女粉花回家乡工作,帮衬帮衬她儿子天刚那个“五男二女七子团圆”的大家庭。

福旺去省城前,特意去天刚家走了一趟,意思就是,如果粉花也想留在省城,他跟高翔说建阳工作的时候,一并连粉花的也说说。好歹高翔也在铺子村打过游击,到改桃老娘娘家里吃过饭、睡过觉,改桃老娘娘就这么点要求,无论如何,估计高翔是不会拒绝的吧。

天刚不说话,粉花也不表态。天刚老婆莲云说话了:“粉花还是回到县城好,我跟她奶奶一个意思,她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了,希望她回来我们全家还能沾沾光。”

“是啊,旺子,天刚就供出个粉花,全家都指望她了。你说说,让他把粉花分配回县里来。”改桃老娘娘说。

送福旺出来,粉花的眼睛里贮满了泪水。莲云挽起她的胳膊,娘俩一直望到看不见福旺的身影了才回去。

我跟在她俩身后,想着粉花满腹心事,不由为她捏了把汗。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即使能在县城工作,又怎么帮衬她的兄弟们呢?这个问题,直到永红和他媳妇到县城投奔她以后,我才慢慢明白。

冬天的时候,建阳和粉花的工作都有了着落。建阳如愿以偿留在了母校教书,粉花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家乡,成了县政府一名机关干部。

那年惊蛰母亲去世后,我便接替母亲正式开始为主人耕田拉车了。而在母亲去世前,我只是在它力不从心的时候,被福旺套进车里或犁铧里跟黑白花搭档。

福旺本来是好意,而且据我在铺子村生活几年的经验总结,每年惊蛰这天,是村里的安兽医最忙的一天。没想到的是,安兽医好心办了坏事,我和母亲喝了他灌的汤药后,我安然无事,母亲却永远离开了我。

那段时间,安兽医从早到晚给村里的牛马骡子配药灌药,直到全村所有的大牲畜都喝下他配的苦哈哈的黄汤,他才坐在最后灌药的这家人家的后炕,一边抽人家招待他的大青山或者钢花香烟,一边等着主妇精心为他做的莜面窝窝或莜面土豆鱼子上桌。他之所以给我们灌黄汤,据主人给我答疑说主要是为给牛马润百褶(网胃)、润肠道,避免春天燥火大牲畜得结症。

一天上午,福旺请来了安兽医给我们母子灌药。安兽医拍了下母亲瘦骨崚峋的背脊对主人说:“老黄别灌了,怕它吃不消。再说,它马上就要生了……它瘦成甚了?去年冬天让你处理了它你不听,你看看,过了个年,还搭了你一冬的好草好料,我看它还活不过春天了。”

主人着急了:“知道它要生了才让你给它灌药的。吃了你的灵丹妙药,它生牛犊的时候才有力气,身体才能恢复啊。”安兽医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最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在空中划了条弧线说:“福旺,我丑话说在前,老黄灌药后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不能怨我,我跟你说过它扛不过春天了……”

听了他俩的对话,我泪流满面。我碰碰母亲的头,听着它更加粗重的喘息,我心如刀绞。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怕,在铺子村,我能活到这么老,多亏当年队里喂牛的郭逢春给我吃偏食,我才有个好身体。到了福旺家,福旺又待我这么好,所以我要报答福旺对我的好……我要生下肚子里的牛犊……不然,我走了,你就没有亲人了。”

我俯身听听母亲的肚子,里面的动静挺大,看来小家伙还不错,母爱真叫伟大啊,母亲已经朝不保夕了,还在为自己的孩子谋划后事。

“福旺,你家这老黄也日怪了,多大了还给你下牛犊?它是咋怀上的?你带它去配种站了?“

看来,安兽医对母亲怀孕兴趣十足。福旺说他也不知道母亲是何时怀上的。只是有一天突然发现母亲嗜睡和懒惰了,以为它了生病,正好他去武东镇买化肥,就赶着老黄去了兽医站,人家左听右查看了半天,对福旺说:“你家的牛怀孕了,你回去多给它吃点好的,少让它干活,明年春夏之交你家就有小牛犊了。”

母亲很配合安兽医的工作,它温顺地张开嘴,喝下了那盆黄汤。轮到灌我时,我有点讨厌这个安兽医,每年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非要撺掇主人给我们在惊蛰这天灌药,说什么“过了惊蛰节,耕地不停歇。”说我们灌了药,身体里的毒素排出体外后,我们会吃得好睡得香,身体更加强壮,耕田拉车更有力气。其实,我的身体我知道,吃什么药啊,我本来就身强力壮,说不定被灌药后,吃不好睡不香呢。

但福旺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在福旺跟安兽医的强力执行下,我挣扎了一番,见那黄汤洒了不少,我才慢慢停下来,比较听话地配合完成了安兽医的工作。

我和母亲回了牛圈。主人给我们端来些豆子和玉米糁,我香甜地吃着,母亲好像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我知道,自从怀孕后,母亲就吃不了多少东西,今天又被灌了药,胃里一不知翻江倒海地难受。我的头挨了下母亲,它疲惫不堪地说:“小黄,你吃吧。我没事,我想睡一会儿。”

我吃饱后,靠在母亲身边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好像是一个春天的早上,我和母亲到河边喝水。母亲喝了一会儿,用尾巴替我扫去我身上的杂草和尘土,又挨挨我的身子,轻声说:“黄儿,我要离开你到另一个世界了。自从安兽医给你做了手术后,你就是条成年的犍牛了。你干活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身体,不要仗着年轻不管不顾不惜力,农闲不要到远处,福旺会对你好的……”说完,它慢悠悠朝南走去,走走停停,几次回头看看我,眼神里的不舍和留恋让我难过。前方忽然白雾茫茫,眼看它就要走进那白雾中了,我想喊它等等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我突然醒了。睁眼一看,发现母亲身下一片狼藉,在血水和柴草中,一个虚弱的声音哞哞地叫着。

我用平生最高的一声声呐喊,“哞”来主人一家时,却发现,母亲在产下我的弟弟后,悄然走了。

闻迅赶来的安兽医给母亲又是输液又是打针忙了好一阵,最后也没能挽回母亲的生命。他摊开沾满血水的手对福旺说:“我已经尽力了。”福旺拍下他的肩膀,说:“不怪你,是老黄的寿数到了。”

安兽医让福旺把早产的牛犊抱回家去,说得给它喝奶粉、保温,不能让它受凉。我几次想一蹄子踩扁它,几次被曹梨梨紧紧地拉住了缰绳。她拍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说:“小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小牛犊是无辜的,它跟你是亲兄弟啊。你妈妈走了,它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我把头埋在了曹梨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恍惚中,看到母亲来到我跟前,用它温暖的头替我抹去泪水,轻声说:“小黄,我们迟早总得离开主人和这个世界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好好珍惜主人……”

听母亲这样一说,我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我抬头正欲跟母亲说话,却发现我好好地呆在曹梨梨身边,她正怜惜地看着我,母亲一动不动蜷缩在那里,主人正给它清洗和打扫身上的血水与柴草。

就在那天夜里,我的弟弟,那个母亲拼尽全力生下的小牛犊,也跟着母亲一起走了。

半夜,我被众人的吵嚷惊醒了。

原来,母亲去世后,花兰背着福旺找来了双龙,让双龙肢解肢解母亲,意思骨头卖骨头的钱,肉卖肉的钱,头蹄下水卖头蹄下水的钱。双龙来了后,福旺不知道他这么晚了来干嘛,递给他一支青城烟让他抽,告诉他老黄走了。双龙接过烟就着福旺的打火机把烟燃着,深深吸了口说:“你别难过了。老黄这些年在你家,你也没有亏待过它。‘牛羊一刀菜’,咱们早点动手,你还能赶早到武东镇卖给饭馆,不误镇上的人早上喝一碗牛杂汤。”双龙说着,把掖下一柄在灯光下雪亮、闪着寒光的刀子拿出来放到了母亲身上。

“花兰让你来的?”

“是啊,她到我家让我来剔剥老黄。我看老黄净肉最多能下150多斤肉,食堂买了煮酱牛肉,也能卖个好价钱。”双龙说着,把上衣袖子出抹起来,拽起母亲一条腿,手里的刀子刺向母亲的踝骨……

“谁敢动老黄一根汗毛,我跟他判了命!”福旺睁着血红的眼睛,上前握住双龙的手腕说。

“你这是想咋了?花兰做的没错!”曹梨梨闪身进来了,指着福旺说道:“不肢解它,咋卖?,难不成你还想给它打个墓埋了?”

福旺见曹梨梨来了,放开双龙的手腕说:“不能肢解它,我要给老黄留个全尸,把它埋在咱家老坟的山坡上。它为咱家做出了贡献,我不能为几百块钱,卖它的肉、啃它的骨。”

“枪崩货,你见谁家的牲口死了主人给打幕揎葬?老黄再有功,也是一刀肉!我就要卖它的肉,卖了买几件时兴衣裳穿。”花兰也来了,气昂昂的,像她家那只好斗的公鸡。

“你再说一句卖老黄,你信不信我一刮扇死你。”福旺说着,伸开大手,向花兰扑来。

曹梨梨和双龙见状,急忙把福旺拉开,曹梨梨边推搡儿子,边向花兰使眼色,意思让她回家去,别在这里杠着。

花兰见有人为她撑腰,干脆豁出去了,婆婆的眼色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她手里撕扯着福旺的头发不放。嘴里骂道:“来,你打死我试试!告诉你,老娘也不是吃素的,让你欺负了半辈子,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了老的,又伺候小的,我哪一点做错了,你要扇死我?”

曹梨梨一看这阵仗,劝不住儿子,又不能说媳妇,索性丢开他们,自己回屋去了。边走边骂:“没见过这样的老婆汉子,遇上事不往一处想,我不管了,爱你们谁打死谁了。”

奇怪,曹梨梨一走,双龙也退出阵来。僵持的福旺夫妻,竟然松开手,站在昏黄的灯下,干瞪眼不说话。

第二天上午,福旺把我母亲和弟弟埋在了他家祖坟后面的一处避风的山坡上。

那天在我的记忆里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福旺套上我,喊来天刚把母亲和弟弟运到了他家坟园后面的坡上。本来曹梨梨也要来,福旺不让。锁柱见他奶奶在牛圈,也蹦蹦跳跳地进来看,他手里拿着几块糖,哈喇子流了一胸脯。花兰在外面喊:“锁柱,里面血腥烂气的,快出来,我带你到供销社买饼干吃。”

福旺和天刚给母亲挖了个坟,里面铺了层金黄的麦秸。母亲和弟弟被一块席子裹住了全身。它俩的身体好像挺轻,福旺和天刚抬着,就能把放进坟里。我咬住福旺的衣服阻止着他,福旺见状,俩人只得将母亲放下来。福旺捋摸着我的背,说:“知道你心里难过,不想让你妈走。你昨黑夜也看到了,为了给你妈妈个囫囵身子,我连花兰都惹下了。”

如果说昨天晚上母亲去世时我还懵懵懂懂,刚才看到主人给母亲挖坟,给母亲和弟弟裹席子,往坟里放麦秸,我一下才明白,从此以后,我在人世就是孤军奋战了。

伤心和绝望一下涌上我心头,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挣脱开笼套的束缚,跳进了福旺和天刚给母亲挖好的“新家”,我要替母亲试试这个家舒服不舒服、硌不硌身子。

福旺和天刚被我的举动惊呆了。俩人一个伸出的手举在半空,一个张开的嘴成了O型,他俩仿佛被时间和空间给定格了。

“你母亲死了,你也懂得伤心啊?那我问你,我死了,我的妈妈会不会伤心难过?”那个从我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在我耳边盘桓。

我没有理他,顺势躺在了坟坑里。侧身向左卧一下,又向右卧一下,确定浑身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后,我跳了上来。

我跳上来后,福旺和天刚把母亲放了进去。天刚撩起席子一角,我看到母亲双眸紧闭,瘦骨嶙峋的身体侧卧着,四条腿蜷缩在一起,弟弟卷缩在母亲怀里,看那样子感觉它俩挺冷似的,福旺又从车上又抱来捆麦秸,均匀地撒在母亲它们苫了席子的身上。然后,便开始回填,直到形成一个圆型的坟包,俩人又在坟堆上往瓷实拍打了拍打了,这才停下抽烟歇缓。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特别舒报。空气也好闻,有草香和泥土的香,旷野上一片朦胧的绿意,蒸腾着氤氲的雾气。树啊草啊山啊,全都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天空澄澈,白云朵朵。有人在耕田犁地,有人在播种,有人在挑水渠,也有人在挑野菜。

站在铺子村的黄天厚土上,我狠狠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把眼睛里窝着的那些眼泪一古脑儿地眨巴了出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流泪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想,母亲虽然走了,但它是给我打前站去了,因为总有一天我会跟母亲团聚的。想到此,我一下从失去母亲的悲伤中解脱了出来。母亲跟不了我一辈子,我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我还得好好生活下去,不然,母亲该多么伤心难过啊。

我对绿色的衷情与热爱,是与生俱来的。我吃着母亲坟墓附近的车前草、燕尾尾、蒲公英。这些东西,春天吃口感脆嫩,汁液多,营养丰富,是一年中不可多得的美味。这时如果能吃到苜蓿就更好了,可惜,我最近一直忙着种地和耙耱,没有时间去瓦窑沟吃。忙过这一阵,我得去解解馋。

福旺和天刚抽着烟、说着话。他们坐的地方,除了有福旺家的老坟外,还有另外几个坟堆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着。福旺指着他们左前方的一个坟堆说:“一看锁锁的坟就知道德青是个好人。想想,他离开我们都好几年了。”天刚叹一声:“人死如灯灭!他刚死的时候,他老婆海娥哭得死去活来的,现在嫁了德青不也过得挺好?三个娃娃也争气,锁锁也算放心了,只可惜他没活个大岁数。”

“永平也是因为锁锁出事后才决定投奔他外父的吧?”福旺问。

”是啊,永平媳妇实在过不惯咱的穷日子了,死活要投奔她娘家去。当时条件不成熟,没有走成。直到又怀了第三胎,眼看要过年了,可怜我永平在大年三十那天带着娃娃和媳妇偷偷去了省城他外父家……”天刚悠悠地说,显然,他的思绪已回到了那个让他心惊胆颤的日子。

福旺叹口气说:“我也闹不机迷了,你说咱生个娃也有人管,就差管俩口子在一起睡觉的事了。”

天刚悠悠地说:“你说土地没有下户前,咱是吃不饱,但没有这些烦恼。现在好歹能吃饱了,事却越来越多。可怜锁锁,不是为了打闹几个钱,谁愿意走那步险棋?”

锁锁是在淘金时由于塌方被埋去世的。这事我一直记得。好像也是个春天,铺子村七、八个年轻力壮的人组成两队,到金盆买了人家丢弃的一个金洞,进行二次复采。据幸存者永平后来说,那个洞就是因为出了好几次事故人家才放弃的,可锁锁却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就放心跟上我挣钱哇。”

当时,永平的媳妇正坐月子,除了白面鸡蛋外,想买一斤红糖天刚也拿不出几毛钱。许大夫的接生钱还欠着,每天看着媳妇没有血色的脸和恶露不止,永平父子愁的整天脸上没有笑影。永平有一天去锁锁家串门,听到锁锁联络了几个人要到金盆采金去,永平心动了。

永平跟天刚说了这事,他恳请父亲为他借笔钱,他要跟锁锁搭伙挣钱去。天刚能去哪里借钱?还是永平跟媳妇说了,媳妇跟她娘家张口借了几百元,永平买了淘金必备的工具后,跟上锁锁他们开始冒险采金。

当时,锁锁也有两个男娃一个女娃,两男娃在上学,女娃还在吃媳妇海娥的奶。

那时,铺子村的人家尽管家家不愁填饱肚子,但买一把咸盐也没有钱的窘境,让好多人家捉襟见肘。加上农业税、娃娃念书的学费、书本费,和家里杂七杂八的开支,让锁锁等铺子村一干人一筹莫展。在吃饱肚皮以后,铺子村对钱的需求、渴望与向往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锁锁他们在头年冬天买了洞,几个人分成两班倒。那年冬天我几乎看不到那些人的影子。偶尔跟永平打个照面,也是我去他家跟黑白花搭伙去武东镇买煤或交公粮。他看到我总是摸摸我的耳朵说:“小黄,你真能干!我家要是不卖小花,他也像你一样能替他妈妈干活了。”

我每次看到他,总是被他高而挺拔的身材和好看的眉眼所吸引。想到建阳那么喜欢他,而他却和一个身材一般、长相平平,但家境富裕的姑娘生活在一起,每次都为他和建阳不能在一起耿耿于怀。那天看到他全副武装的衣服和身后的军用水壶,就想起建阳口中的他,会写毛笔字,会写小说,可那一刻,他哪里还能看出是个文化人。

听说他们冬天的收入不错。永平不仅还清了岳母家的钱,还把许大夫的接生钱也打了。媳妇喝的红糖水和奶粉也有了,他奶奶改桃老娘娘没有再出去筛燎炭,他还给在县政府工作的妹妹粉花买了件新毛衣。莲云胃疼,他给天刚几百元让带母亲到武东镇看病。锁锁也给俩儿子交了学校的费用,过年大人娃娃都换了新衣服。正月有一回我碰到锁锁,他喝醉了酒,他看到我跟说我母亲是条知恩图报的好牛,又夸我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过年他们休息了几天,年后继续去采金。出事是在夜班。那天,永平跟锁锁在一个班。锁锁在洞里挖沙土,永平负责往洞外运。外面两个人,一个接上永平手里的沙土倒进外面洗金子的木槽,另一个在水里摇盘。前半夜他们干的挺顺,后半夜的时候,一直掘进的锁锁说前面遇到挡路的大石头了,得用镐和撬棍。他让永平出去歇一会儿,他撬出石头永平再进来取沙土。

永平想留下陪他,锁锁却让他出去休息,说实在不行的话,他也得辙了。永平走到半路,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他听到锁锁半句“不好”,回头去看时,洞里已是漆黑一片……

“真可怜!唉,咱们有了吃的,没钱也不行呀。”天刚叹息着,“也幸亏锁锁出了事,永平才死了淘金子的心,要不然,不定给我拉多大的圪蛋了。你说,我可咋活呀。”

福旺的目光从锁锁坟头移开,转向阳春三月暖融融的田野。突然,他推了天刚一把,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说:“你看看她那人是不是三闺女?”

天刚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看,不咸不淡地说:“不是她还是谁?男人都那样了,还一天穿红挂绿地招摇,你呀,少招惹她,还嫌你俩的闲话少了?”福旺想说啥又没有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对天刚说:“你到我家吃饭哇,安兽医要吃土豆鱼子了,花兰一早就煮上了土豆。”

天刚舔舔干裂的嘴唇,不无羡慕地说:“安兽医去你家吃土豆鱼子?他老婆不会做?咱村现在就数你家光景好过。你每年光种土豆的收入,足够一家人花销了。再加上你妈的退休费和抚恤金,和你那几年玉米换白面的积蓄,你早就是万元户了。你看看我,除了永平和粉玉成家外,其他几个娃娃都在念书,我老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烧水,家里地里一把手,可她跟我说,咋了这光景越过越不好过了?种下的粮食除了填饱肚子、交了这税那税外的,再没有盈余,我妈都70多了,每天也不闲着,搂柴拾粪锄地割地样样少不了她,你也知道,到冬天我连她过冬的一吨煤都买不回来……你说说,我这样的日子多会儿是个头……”

“快走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的情况你是不知道,唉,老黄死了我家最少得赔7、800元,这几年,光花在它身上的钱就不下大几百了,实指望它能好……不说了,让我家小黄听到咱俩说这些,还不笑话咱。”

主人把我套进车里,拉住缰绳,指挥着我拐弯下坡,走到平缓地势时,俩人一边一个坐在车辕上。天刚不时捣一下我的臀部,我有点恨他。好好坐他的车就行了嘛,为啥老欺负我?我又不是他家的小花,奸懒馋滑不干活。那么好的小花,因为不好好干活……唉!想到此,我扬起头,愤怒地连哞了数声,心中阴郁的闷气才算出去。

我们还未到三闺女身边,她就起身手搭凉棚张望我们了。当看到车头坐着福旺时,她的脸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绽放着,空气里也好似有了花香的味道。

“你们做甚个来?”

“吁……”福旺把车停在她身边,说:”我家老黄昨晚去世了,我和天刚把它埋了。”看到三闺女筐子里碧绿的蒲公英,福旺的眼睛亮了“这东西好,消炎下火,凉拌和做馅都行。”

三闺女的笑声真好听,像清脆的铃声。她灵动的眉眼面对福旺时,意蕴深远耐人寻味。她摸摸我的头,又叹口气:“老黄就这么走了,它可是铺子村最好的牛。上次给我家拉麦子,它多上心啊,一千个麦捆子,它三车就拉回来了……可惜我没有见它最后一面。”

福旺打断她:“我们回村呀,你回不?要回,就上车哇。”

“你可小心着点儿,别让玉拴看到她坐你的车……”天刚提醒着福旺。

福旺呵呵笑着:“我怕他?是他老婆要坐我车的,又不是我让她坐的。”

三闺女抿嘴笑笑,把筐子放到车里,手抓住车栏板,身子一跃上来了。

福旺“驾驾驾”吆喝着我,天刚和三闺女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我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天,驾车安葬了它后,又把春天清新的风和气息带回了主人家。 第一章 春季 第九节 立夏那天,福旺把大黑河畔的几亩下湿地种上了胡麻。小满以后,又陆续种了黄豆、红豆、绿豆。他家街门口那二亩水地,那年,主人种上了青麻叶和圆白菜。他家的土豆相对少种了几亩,在别人家都种麦子、胡麻、土豆的铺子村,只有福旺种的地跟村里其他人家的不一样。

整个夏天,我算是比较轻闲。偶尔也有人来借我种荞麦和糜子、谷子和黍子,铺子村也有人在自留地种高粱的,因为高粱的秸秆到冬天是很好的饲草,至于高粱,不仅是我的好料,更是那些年月里村民们赖以做醋、做酱上等的食材。秋天割完麦子,福旺背着犁铧、赶着我和黑白花进了麦田。他在后面扶犁,我们在前面拉犁,我们用几天的功夫就耕完了麦田。随后,花兰和福旺一人掮一把耙子来到麦田。他们像用篦子篦头发里的虱子似的,把麦茬搂到圪塄上,又套车拉来沤好的羊粪洒进地里,再一次用耙子把地搂平搂匀,忙完这些,便种上了苋菜。

我在他家头些年,几乎每年福旺都在麦收后种苋菜,直到曹犁犁去世后,才不种了。当然,也省了我不少力气,但我是铺子村公认的好牛啊,我怎么能为了自己躲轻闲,不顾主人家的收入呢。福旺有一年见我看别的人家种苋菜,对我说:“种苋菜的人多了,苋菜就不值钱了。”

那年主人刚刚种上苋菜,曹梨梨就病倒了。

她发病前没有一点预兆。头天下午,我还看见她去天刚家跟改桃老娘娘说话,晚上回来到牛圈给我填了草。看她这么大年纪了还惦记着我,我便轻轻蹭了下她的胳膊。曹梨梨回头搂住我的头,说:”小黄,你来我家有十年了吧?刚来的时候,咱家穷的叮当响,建阳连玉米面窝头也吃不饱,你看看现在,咱不愁吃不愁喝的。我呀,就盼建阳早点结婚,可她还要念硕士、博士……女人再要强又能咋?我当年不是武东区的区高官吗?还不是给福旺当了一辈子长工……唉!福旺有时候有点糊涂,花兰呢,脾气上来,能把裤档翻烂。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太累了,我得走了……”我想问她去哪里,曹梨梨朝我摆下手又说:“小黄,你好好跟着我家福旺吧,我到那边也放心了。唉……”

我突然想跟她说我知道他们要找的那人在哪里,她却拍拍我出去了。

黎明时分,曹梨梨又来给我填了次草,我哞了声,示意她槽子里还有。她没有说话,而是笑眯眯地朝我点点头。一步一步朝圈门口退去。我见她穿了件大红的罩衣,头发黑黑的,梳得光滑油亮,脸上的褶子也没有了,好像回到了她当武东县区高官时的样子……

早晨起来,我下河喝水,迎面碰到主人和许大夫俩人相跟着往家里走。我疑惑地看他们一眼,发现他俩根本顾不上我,主人着急地跟许大夫说着话:“平时我妈起得最早,今天我起来半天她还没有动静,我进去看她,发现她耷拉在炕沿上已经多时了。奇怪,妈竟然穿上了她那件当女干部时的红外罩……我还是小时候见她穿过几次,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听福旺这样说,我心里也开始着急,想知道曹梨梨怎么了,便跟在他俩身后。

俩人边走边说。快到主人家时,我听到许大夫小声跟福旺说:“对了,福旺,建阳再从省城回来,你让她留心给果果找个对象。果果的婚事快把我愁死了,她高不成、低不就的,非要找有工作的、长得好的,你说,咱村里哪有这样的人?”

许大夫说的果果,是他的老闺女,我见过,大概二十好几了还没有对象。不过,果果人长得好,脾气性格也好。每次遇到我,总是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那眼睛,笑起来像清清亮亮的月牙儿,要多好看有多好看。阳光晴好的上下午,果果经常跟村里一些年轻媳妇和半大闺女坐在一处纳花鞋垫、织毛衣,她埋头做针线的身影真好看,像画中的人儿似的。

福旺答应了,随口问了句:“我好像听人说有人给她介绍乡里的干部了,怎么?没成?”许大夫苦笑了下:“唉!这个不懂事的愣闺女,嫌人家家贫人丑,1米49……快别说她了,说说你妈吧。”

福旺说曹梨梨身上的衣服是当年她当女干部时穿过的,可能半夜觉得不好自己穿上了。那么,跟我梦到的一样了?那么,曹梨梨要死了吗?

恍惚中,一个红衣人从主人和许大夫身边像风一样掠过,她回眸的那一刻,我认出了,是曹梨梨……她眼睛里含着泪,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的心一阵阵生疼。我不由自主朝她远去的地方久久地注视着、注视着……我多么希望她能回到我身边,拍拍我的头说:“小黄,走,我们回家哇。”可她,竟然像一股旋风似的越卷离我越远。

这时,那个藏在我身体里的声音竟然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好像还嘟囔着什么。他这一闹,我心里更加难受。我侧耳细听,原来他是担心曹梨梨走了,再没有人操心他的事,他哭诉他魂归故里的愿望恐怕再也实现不了了。

我没有跟着福旺和许大夫回去。我漫无目的地朝村外走去。母亲走了,如今,曹梨梨也要离我而去了。看着身边对我好的它和她都离我而去,我不由悲从中来,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现在,我不想看到和听到有关曹梨梨的一切。

我泪眼迷离地朝铺子村望去,眼睛所到之处,那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的绿,仿佛被夏日的阳光点燃了。那嫩绿、黛绿、葱绿、水绿、豆绿、青绿、碧绿、黄绿、墨绿绞缠着,流绕着,覆盖在沟底、坡梁和田野。想着曹梨梨和母亲都在这大好的景色里长眠,我又释然了。母亲不是说过嘛,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去见他们的,到时,曹梨梨还是我们的主人,我们还愿意为她耕田拉车。

在我眼睛里,阳光晴好的上午,铺子村像是绿毯上绣出来的画上人家。炊烟描摹出乡村特有的宁静和清幽,村子四周起伏的绿浪,像随时都能把村子淹没似的。绿浪边缘,一面是缓缓起伏的大青山,一面是哗啦啦日夜不息的大黑河,位居其中的铺子村,蓝天白云是屋顶,她一手携大青山,一手握大黑河,平畴的田野给这片土地五谷的滋养,广袤的山地孕育牛马羊群,省道穿村而过,便利的交通使这里成为枢纽,肥沃的土地养育了清乾隆以来数以千万计的人们。

听说,主人家有一块耕地,还是当年一座庙的旧址。铺子村的名字还是乾隆皇帝所赐。可想铺子村当年的辉煌,这充分说明铺子村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河堰上一片灰绿灰绿的甜苣吸引了我的视线。我迫不及待地跳过去,三口大两口小地啃咬着。

“小黄,给我留点儿,玉拴馋这甜苣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那天好不容易找到这点甜苣,见它们还小,就没舍得挑,没想到让你个狗日的找到了。”三闺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了我的脸前。我有点扫兴地舔舔嘴唇,真想踢她一蹄子,玉拴馋了,我也馋了,谁证明这甜苣是你先找到的。我不是看在主人喜欢她的份上,才不给她留面子呢。不过,想想她和她男人玉拴的苦楚,便离开她朝村里走去。

“小黄,你家老主人曹梨梨死了,听说白跑了省城医院一趟。福旺刚才去请阴阳先生了。”三闺女小心地在我身后说。我回了下头,其实我早就知道老主人走了。

“小黄,我会去帮忙的。”三闺女嘴里说着话,手里的铲子一刻没闲着。片刻功夫,她的筐子已经放满了嫩绿的甜苣菜,那菜根白且长而肥壮,吃在嘴里除了汁液鲜美外,口感也不错。我还是躲开三闺女,到别的地方找草吃吧。铺子村方圆十几里的地盘,我就不信就这里长着甜苣。

晚上我回去的时候,院里已经搭起了灵棚。主人和锁柱一身雪白跪在灵棚前面,两个大孝幡在灵棚两端随风飘扬着,镂空的幡条像曹梨梨的的留恋,在他们父子身上摩挲来又摩挲去。棺材前供着一碗捞饭,一个香炉、几瓶罐头。捞饭上插着一双筷子;香炉里三柱香烟雾袅袅,罐头敞着口。

主人家院子里人来人往。花兰里里外外忙碌着。一会儿,天刚陪着阴阳先生出来了。阴阳在灵棚前停下,捋一捋颏下的山羊胡,念着灵棚上的一副对联:“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驾鹤西游”,然后对天刚说:“你梨梨婶子,你知道是啥人物?当年那是跟着李井泉打过鬼子的女八路。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起她,能讲三天天夜,人家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咱公社、县里那些当官的,人家都不待要尿西他们。她经常骑着高头大马跟八路军到咱村里跟村长、保长起粮食,她经常在鬼子眼皮底下出来进去,那年,绥中地委的一笔给养,也是要交到她手里的……”

他一说给养,我激灵了一下。那个钻进我身体里的人好像跃跃欲试,要从我身体里蹦出来似的。我突然想起往年过大一点的节日时,曹梨梨带着供品去村外祭拜一个人时说的话。如今,她离开铺子村了,她要找的那个人到底在哪里呢?

没有听清天刚说啥,阴阳便又说开了出殡曹梨梨预订鼓乐班的事。听那话音希望天刚说个准话他好去联系。

“天刚,你是个明白人,福旺家不缺那几个钱,老太太一辈子出生入死不容易,我看福旺也不能委屈了他妈,再说了,高司令那里咱也得有个交待吧。”

天刚想了一下,说:“你先回,我跟福旺说一声,回头给你个信。你看,我就是个攒忙的,主不了事。”

阴阳好像很不耐烦,听了天刚的话,摆摆手离去了。天刚发现我站在圈口听他俩说话,拍我一下说:“你听到了?知道你老主人是多么厉害的一个老太太了吧?”

天刚的话被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疯女人听到了,她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说:“骑白马,挎洋枪……曹梨梨死了好,死了好,又吃馍馍又吃糕……”

天刚见她来捣乱,朝她挥挥手说:”你快出去哇,明天我让三闺女给你送油糕吃。”疯女人听懂了,笑嘻嘻地出去了。

曹梨梨安鼓那晚,建阳回来了,那个我多次听说的名字、这次终于见到的真人——高翔也来了。曹梨梨没有亲人,她的亲人早在鬼子火烧贝沟的时候,已经绝后了。她是曹家唯一留在世上的苗,到她这里还好,有福旺传了根、接了代,还有建阳与锁柱延续着她的香火。

在省城工作的建阳,是和高翔坐高翔的小汽车回来的。高翔高大魁梧,看不出实际有多大年纪。他穿一身褪色的军衣,华白头发向后梳去。白皙的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一双微眯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大千世界。他迈着稳健的大步,随着建阳进了主人家的院子。他的目光抚摸着这座农家院落,在五间大正房和两边两溜齐整的房子上盘桓着。目光锁定到我的身上时,他愣了一下,随后向我温和地点点头。而我身体里那个人,好像要从我身体里跑出来,不时地腾挪跳跃着,搞得我身心一阵阵难受。“他是谁?和曹梨梨什么关系?”他在问我,可我怎么能才能把高司令和我的老主人是战友的事告诉他呢?

这是我第一次见高翔,我突然觉得,他对我和我身体里的那个人非常重要,是我一生非见不可的人。

建阳看到曹梨梨的灵棚就扑到棺材上哭去了。那哭声抽抽噎噎、吸吸嗒嗒,哭得一院子人抹起了眼睛。大家可能都想起了老主人在世时的好。我的眼睛也一阵酸涩。从我出生到现在,曹梨梨给我吃的玉米面锅贴、糊糊,喂的草料,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即便再忙,也不会忘记我们母子的吃喝。尤其我刚出生时,她对我的照料,我至今难忘。

悠扬的唢呐声在铺子村上空回响的时候,也正是夕阳西沉的时候。这个唢呐班,出殡锁锁也是他们。班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后生,吹起唢呐来,两个腮帮子像放了两颗鸡蛋。吹到高潮时,他把唢呐嘴儿放进鼻孔里,脸憋得通红、溜圆,不过丝毫不影响曲调的忧伤或者欢快,声音的高低或者婉转。

大概铺子村的人是头一次见这阵仗,全都张大了嘴巴、抻长了脖子在看。有的人竟然看得流下了哈喇子。

吃过按鼓饭,福旺给我倒了筐青草。拍下我的头说:“小黄,这几天没人管你。你出去吃草记得早点回来,我妈这一走,我心里乱得……往后的日子咋过呀。”

“嗨,咋过?跟我过呗,就你老婆那个怂样儿,也就是你把她当个女人,你看看咱铺子村谁正眼看过她?”一个人闪进了牛圈,借着灵棚微弱的灯光,我侧眼看见三闺女从背后搂住了福旺。福旺想推开她:“快撒手,也不看看时候,马上要‘送信’了,你好好跟花兰打里照外、支茶饮水的,我妈出殡了,我亏待不了你。”三闺女哼哼唧唧了一阵,俩人的呼吸开始急促,直到外面有人喊主人的名字,牛圈里这俩人,才停下了好事。

福旺答应着出去后,三闺女蹭到我脸前,拿起一根毛悠悠递到我嘴边说:“小黄,我对你是真好吧?今天我俩的事,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一定是你告的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轻轻对她哞了一声,心说,我跟谁告密呢?跟你男人玉拴还是跟我女主人花兰?我能跟他俩说你俩在牛圈抱过亲过吗?再说了,即使我用我的语言跟他俩说了,他俩能听懂吗?自从很多年前那个猎人海力布去世后,人世间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懂动物的语言。不过,我是一直记着这女人的好,我出生不久,她第一次看到我时,还把她刚挑的甜苣给我吃。我是头知恩图报的牛,人类的故事,在我这里将永远封存。

三闺女又对我说:“你看到那些纸扎了吗?那跟树长得相似的,叫摇钱树;那个像装粮食的斗似的,叫斗,那个是聚宝盆,那金光闪闪的山叫金山,那银亮亮的山叫银山,这些纸扎到了那边全能变成钱。你家老主人没钱花了,摇摇树就能摇下钱……”

三闺女出去后,鼓乐声停了。听到天刚吆喝:“现在去送信了,孝子们磕头哇。”

我看着灵棚前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心想,这些纸做的物件,到了那边真会变成钱、金子、银子吗?那为何,主人没给我母亲也做一点呢?可见,主人再对我们好,我们也够不上人的级别。

我没有见过送信,我便站在圈口看。一群穿白的人手拉手出了院门,瞬时,哭声和唢呐声响起。福旺和花兰走在最前面,他俩后面是建阳和锁柱。福旺的哭声最响、声音嘶哑,不用说是这几天操持丧事累的。高翔也在孝子队伍里。他没有穿白衣服,只在胳膊上挽了块白布。路两边燃起了一簇簇火苗,这条光明的路一直通住村头的十字路口。在那里停下后,我看见路上有一道火墙将送信的人们拦住,人们一个个跳过去后,唢呐声再次响起,一行人往回返了。他们不再哭哭啼啼,而是静悄悄地回来,回到灵棚跟前,天刚又说话了:“各位亲朋,现在要开光了。这是最后一次见亡人了,有谁想看看老人或者有想对老人说的话,做好准备。另外,木匠们,做好钉馆准备了没有?”

“做好了!”

一阵吱吱呀呀、哼奇道棱,估计是曹梨梨的棺材打开了。在灯火簌簌、微明半暗的夜色里,建阳半个身子扑进了曹梨梨的怀里。她的脸贴在曹梨梨蒙了块黄绸子的脸上,呜呜咽咽地说:“奶奶,对不起,你白疼了我一场,对不起……”

“建阳起来。”高翔说:“来,拿点酒,我给我的战友洗洗眼睛,希望她到了那边也清清亮亮走路,明明白白做人。”

高翔用缠着棉球的筷头,给曹梨梨认认真真洗过脸。又对她深深鞠了一躬。福旺、花兰、锁柱等一赶人朝棺材涌去。退到人后的高翔,悄悄拉过抹眼睛的建阳,拿出一个圆珠串成的绿茵茵的手链,说:“这是我给你奶奶买的陪嫁礼物,一直没有机会给她。今天再不给她戴上,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她结婚那年,我下放到灰腾梁放马,等我回来,你爸已经出生了……这个遗憾跟了我半生,今天终算能弥补了。建阳,你知道你奶奶为啥没有随我到省城工作吗?因为当年,上级筹集的一笔银元,很可能是在铺子村丢失的,我们押运银元的战友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我和你奶奶正在大西沟接应那批银元,本来,你奶奶还要到铺子村与押运员会合。我们准备拿到银元后,转移到官庄子一带。谁知,我们中间出了叛徒,半夜,鬼子包围了大西沟,押运员被鬼子打散了。为了掩护我俩,联络员王二旦同志壮烈牺牲。到底是谁叛变了?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奶奶寝食难安啊。全国解放后,你奶奶奉命留在铺子村继续寻找银元和押运银元的战友……我俩,只好分开了……”

建阳接过高翔手里的手链,眼睛里像燃起了两团火焰。她分开众人来到棺材前,把那串熠熠生辉、珠圆玉润的手链,戴在了曹梨梨瘦削的手腕上。

站在人们身后的我,竟然看到了曹梨梨的眼睫毛动了动,两颗清泪滚出了她的眼眶。

“奶奶,奶奶……你没有死,你还活着……”建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伸出手擦去了曹梨梨的泪珠。

“阳阳,阳阳,你奶已经走了,不要再打扰她了。让她安息吧。”高翔把建阳拉过,又对福旺和众人说:“赶紧盖棺、烧夜纸吧。”

在木匠的叮叮咚咚和福旺的一声声“妈,躲钉”中,鼓乐班又呜呜哇哇吹起了悠长而悲伤的调子,偶尔的鼓镲声给人心惊肉跳的感觉。我看着铺子村夏夜这难捱的一幕,心凉如水。

几天前这时候,曹梨梨还给我填草喂料,还为福旺一家人打里照外,现在躺在那个沉闷的棺材里,不知她知道不知道人们以这种方式送别了她。

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母亲走了,我曾经心痛难当,可我总不能跟着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我的主人没有像村里其他人一样,把母亲的身体剥皮吃肉,而是把它入土为安了,这对我们是多大的恩惠啊。

那天夜里,我好像又做了个梦。梦到曹梨梨穿着一袭红衣服,骑一匹白马从铺子村街上驰过。我骑另一匹马在河边等她。我的褡裢里装着沉重的银元,我俩汇合后,我只要把银元和一沓银票交给她,就算完成了那个特殊的使命。我等啊等,我明明看见她骑着马从南街上来了,怎么眨了个眼花,她就不见了……我想喊她,嗓子却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睁开眼睛,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接着,鼓乐班的响器开始了动静。

原来,我又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