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有人烟》 第1章 过往 马王庄是个有故事的村子,近年来它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模糊了,我在这个矗立了千百年的古老村庄里生活了不过十余年而已。岁月带走了我的亲人,马王庄一一作了见证,如今我的太爷爷、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妹妹和侄子侄女们都深葬在跃马河畔贫瘠的土地上,伟大的土地容纳了活人,也承载了死人,如今那一圈高耸着身子的土坟稳稳地端坐在我的心里,那幽暗潮湿的土地终将也是我的归宿,暂且莫慌,容我走完人生这个过场。

“马王庄,马王庄,一半姓马,一半姓王,马是马匪的马,王是王爷的王......”,这是我们从小就传唱的歌谣,父亲教给我的时候说后边应该还有几句,但爷爷教给他的时候已经不完整了,我也问过爷爷,他说他父亲教给他的就是不完整的,马王庄活着的近四百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后边几句的。就这么一支残缺的歌谣据说已经传唱七百多年了,歌谣里的王爷也不是真实的王爷,只是古时候一名姓王的老爷,马匪是不是真正的马匪已无从考证。

今天的马王庄马姓和王姓仍然占多数,几百年来陆续迁来的其他姓氏还不到三十户,马姓以九十八户的优势牢牢把持着马王庄的绝对话语权。

七百年的岁月变迁对马王庄的贫瘠没有一丝改善。去年春节回去,看着老母亲鬓角日渐增多的白发和依然如故的马王庄,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总想写些什么却又无从下笔,思绪良久,决定这事啊,还得从太爷爷那个年代说起。

可笑可笑真可笑,生个孩子跟驴叫。

有人坐着金銮殿,有人火坑赶着跳。

榆树钱子能当饭,观音沙土嘴里灌。

野狗吃的满嘴油,百姓不见窝窝头。

一九一二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无非两件,宣统皇帝溥仪退位和太爷爷的出生。溥仪退位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拉开了中华民族繁荣锦绣新的篇章,而太爷爷的出生则开启了我马氏一脉数代人的传奇故事。

太爷爷出生在充满帝王之气的中原大地,出生时清政府已名存实亡,但地主阶级仍然活跃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他老人家和地主家的小驴驹子同一天出生,驴生在凌晨,地主老爷特意披着褂子去看了一眼,是头健康的黑驹子,满意地抖搂着身子又去睡了。太爷爷生在傍晚,日落西山还露着半截身子,直到太爷爷顺利降生,日头才带着漫天的霞光没了下去。他的爹娘都是没有文化的长工,在给孩子取名字方面显得尤为随意,说他既然跟老爷家的驴一起出生,就叫“跟驴”吧,名字贱了好养活。我一直以为这是太爷爷的外号,后来一再证实确是小名,不过后来他又给自己取了一个顺听的官名叫马贤,但几乎没怎么用过。

天康村地处平原,村子四周都是农田,秋收以后,放眼望去尽是平川,是个放驴的好地方。地主老爷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得知在小驴驹之后又新添了一个小长工,对马跟驴这个名字也极为满意,觉得这孩子和驴有缘,略作思考后决定让两个小家伙一起成长,于是太爷爷从五岁便担任起了放驴的工作,直到十五岁那年这头壮硕的叫驴意外身亡,十年的时间太爷爷的秉性驴子一清二楚,但驴子的脾气他是一丁点儿也没学着。

我出生时太爷爷已离世多年了,但他的软弱与悲壮依然被人相传。爷爷对他父亲的过往只字不提,陇原大地上的父子大都这样,儿子一生都在追求父亲的认可,父亲一生都瞧不上儿子,骨肉相连却又苦大仇深,直至其中一人死亡。因此我只能从别人的口中了解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祖,我曾在画像中端详过太爷爷,长得正方大脸、膀大腰圆,似乎和别人口中的软弱丝毫不沾边。听闻他老人家说话操着一口外地方言,这是自然,因为我听到这些事时已生活在甘肃陇原县的大山深处,而太爷爷的故乡在洛阳平原上的天康村。

有一位杨姓老头活了九十多岁,那是我在马王庄生活期间见过活的时间最久的老人,他年轻时与太爷爷交情颇深,因此太爷爷的生平我大多从他的口中得知。

太爷爷拢共活了四十七岁,前三十年在河南做长工,后十七年在甘肃打拼家业。杨老头说太爷爷少言寡语,聊起过往多在酒后,太爷爷的前半生他是道听途说,但作为马王庄最年长的老人,大部分人在他这里没有秘密。

在一个天气炎热的午后,我抱着一个产自边疆的沙地西瓜,蹲在门口的小石板上在杨老头的口中听尽了太爷爷的一生。讲述期间我几次听到奶奶在家里喊我吃晚饭都没动身,回过神来才发现杨老头已去了多时,地上满是躺着的西瓜皮和星星影子一般散落的黑色西瓜子,月儿偏过屋檐,不见了踪迹,我沉浸在太爷爷的过往中久久无法回神。

那个年代的农村夜里仿佛刻在黑色的大地上,村民们也没啥像样的娱乐活动,都是吃过晚饭就收拾睡觉,导致家家户户都有很多孩子,当然这之间不一定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太爷爷的母亲生下他时已经三十多岁了,这在清末民初是不大常见的,太爷爷的父亲是地主老爷家里干了半辈子的长工,夫妻俩就生了这一个孩子,格外宠爱。

天康村的地主家里有四个长工,前后为地主老爷贡献了十一个小长工,只有太爷爷温顺乖巧,深得地主老爷喜爱,因而常能得到一小块焦黄的冰糖解馋,这让其他几家的孩子恨得牙痒痒。冯田家的四个孩子都比太爷爷年长,三个男孩干的是割草的活计,老三是个姑娘,帮着洗衣服做饭,那是个顶个的奸猾,要不是看在冯田为家里操劳多年的份上,老地主早都打发了他们。

太爷爷年幼时和他们兄妹接触的不多,冯家弟兄三人白天提溜着镰刀竹筐外出干活,晚上睡觉也不在一个院里,一直持续到太爷爷五岁那年开始为东家放驴,倒也不是多重的活,就是白天牵着出去吃草,晚上带到河边喝饱了水再牵回来,这就时常能在野地里碰见冯田家的三兄弟了,当时年龄最小的冯四都有九岁,比太爷爷高出一个头去,幼时的太爷爷遭足了冯家兄弟的欺辱,而他本身又性格懦弱,身上的淤青伤痕就没见消停过。

天康村的春天绿意盎然,河里的冰层消融以后,野草最先冒尖,麦苗也养足了精神鼓着劲与青草争春,桃花杏花挂上枝头,柳叶压弯了树上的细枝儿,待到榆树长了钱叶、洋槐开了白花,也就到了放驴的好时候。

清明前后的空气里稍许带些凉意,早晨出门前太爷爷的母亲总会给套一件短卦,六岁的太爷爷抗了一年的揍,身板比年前显得厚实了些,但放在年龄一般大的孩子中间依然显得瘦弱。反倒正值壮年的黑驴趁着太爷爷挨揍的功夫吃得膘肥肉厚,一身黑毛跟焗了油似的闪着光,驴蹄子蹬在青砖上发出厚重的声响,老远的听着跟打鼓似的,要不是它对太爷爷有感情,一尾巴就能将太爷爷掀翻。

出了庄子以后太爷爷就会趴在驴背上,任它东南西北挑选自己想去的方向,驴驮着跟驴和天康村的田野渐渐融在了一起。老东家的后圈里还养着两大九小一窝猪,这个季节全靠冯家三兄弟割草喂养,春天里草鲜,小猪崽子正是长肉的时候,老东家督促得极紧,所以他兄弟三人异常忙碌,偶尔在村子外边和太爷爷碰见了,也是象征性地追着踢两脚就匆匆离去,太爷爷这一段时间尤其开心,以为这幸福的日子会持续到深秋,毕竟没有一个小孩子情愿天天挨揍,可事实证明,他开心的还是有些早了。

这天,太爷爷兜里装着临出门时地主老爷塞在手里的一小块冰糖,颜色深黄散发着焦香,他舍不得一口含在嘴里,总是舔一下又放回口袋,等嘴里甜味淡了拿出来再舔一下。出了村子后他老远地看见冯家老四挥着镰刀割草,太爷爷本想扭头走向别处,又觉得冯家兄弟近来态度有所缓和,也就壮着胆子牵着驴往前直走了。擦身而过时冯老四斜着眼瞪了太爷爷一眼,太爷爷看冯老四没有别的动作就停在前边不远处一棵老榆树下,缰绳绕榆树缠了两圈便蹲在一旁看蚂蚁、逗蛐蛐了,开始还注意着冯四和驴儿的动向,但不一会就投入到了大自然的万千事物中。

太爷爷竟丝毫没有意识到冯四是啥时候站在身后的,只觉得背后有人,转过头便看到冯四带着戏谑的目光,紧攥着拳头,看太爷爷终于注意到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马跟驴,这几天没揍你,怕你忘了疼,我也不难为你,刚好干活累了,让我捶两下解解乏。”

太爷爷知道终究是躲不过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煞神走近,抬起握紧的拳头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浊气,朝着自己的右腿砸了下来。奇怪的是在太爷爷腿上传来疼痛的刹那,最先尖叫出来的竟是冯四,太爷爷低头一看,原来冯四刚好一拳砸在兜里的冰糖块上,硌疼了手一时没忍住喊了出来。

冯老四平日里最是嘴馋,也知道老东家会给太爷爷赏冰糖的习惯,瞬间意识到那兜里准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就像老光棍看见小媳妇似的眼里冒着绿光冲了上来,却没注意到手里的镰刀尖划在了驴屁股上,驴皮甚厚,老镰刀划在上边连个印子也没留下,但驴子还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它健壮的后腿,只见冯老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弹了出去,太爷爷手里紧紧握着被砸裂开的冰糖楞在原地,只看见冯四的左眼睛如开了闸的水阀一般眼泪混着血水喷涌而出,驴蹄形状的血痕仿佛胎记一样盖在他的半边脸上。

冯四一声尖叫引来了不远处的两个哥哥,在赶过来的过程中刚好看到前边一幕,冯老大最先反应过来,赶忙扔掉镰刀和竹筐,背起老四就往家的方向跑,老二捡起地上的镰刀和筐子,指着太爷爷的鼻子说道:“马跟驴,看好你的驴,迟早有一天我剁了它的脑袋。”过了许久,草地上的血水不再鲜红,渐渐泛起了黑色,蚁虫们贪婪地享受着这天赐之物,驴子吃圆了肚子,像吹足了气的猪尿泡一样鼓着,太爷爷微微缓过神来,牵着趾高气扬的驴子往村子里走去,竟一时忘了牵它去河边喝水,不过春天里的野草水分大,一晚上不喝也不碍事。临近村头时太爷爷才觉得手里黏糊糊的,原来太过紧张,将手里的冰糖攥成了糖水,他将残渣舔了一遍,双手随便在地上抹了几下,待手上沾满了土不再发黏,才牵着驴子进了村。

大概是驴子有戏弄的成分,被一头成年大叫驴一蹄子弹在眼睛上,十岁的孩童竟能侥幸活着,甚至左眼还有微弱的视力,只不过冯四的后半生眼眶上经常粘着脏兮兮的分泌粘液,天晴他也在哭,天阴他也在哭,死了娘他也在哭,连娶媳妇这么高兴的日子也是半边脸笑着半边脸满是泪水。

那个年代的驴命比人命值钱,别说活着,就算踢死了冯老头也不能拿驴子怎样,只能扇太爷爷一个大耳瓜子了事。太爷爷的父亲中年得子,自己从来没舍得说过一句重话,平时挨冯家崽子的打不说,还要挨冯家老子的打,他老人家长年干农活,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也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主,挽着袖子和冯长工干了一架。从此以后,冯家老子和太爷爷的父亲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冯家兄弟和太爷爷也斗了半辈子。

太爷爷的脸肿着,驴还得继续放,冯老四的眼眯着,草也得继续割。这一年的野草长得异常丰茂,冯家兄弟阴魂一般跟着太爷爷,驴在哪里下嘴,他们就在哪里下刀,在这个本该吃喝不愁的春天里,地主家的一窝猪瘦了一圈,驴肚子上的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终于有一天东家发现了异样,规定冯家兄弟出了村子只许往东走、太爷爷出了村子只许往西走,驴子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第2章 手艺 年龄稍微大些后,太爷爷放驴的范围便更广了,他的好奇心已不满足天康村四周熟悉的原野,渐渐大着胆子去往别的村庄,也结识了很多别的庄子在外边放驴的孩子,当然也有放牛的。

从伙伴们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天康村以外的世界,了解到天康村外边有新安县城,新安县城外边有洛阳城,洛阳城外边还有整个河南,像天康村这样的村子中国有几十万个,几十万个是什么概念,我想当时的太爷爷心里是没数的。

也在这没有冯家兄弟追打的日子里,他认识了挑着扁担游走四方的卖货郎和推着木板车走街串巷的打铁匠,世间的手艺有千百行,太爷爷最先接触了这两样,也只学了这两样,这两门手艺后来让太爷爷一家老小活了命,打铁的手艺在爷爷的手里断了传承,卖货的行当却是延续至今,不得不佩服太爷爷在少年时的先见之明,知道儿孙没有多大出息,提前留下两样看家的本领养家糊口。

秋收之际,各家的大人们都在田里忙碌着,孩子们也放下了手里不要紧的活,太爷爷新的任务是给农忙的长工们送饭。有一次他在天康村西边的田埂上隐约听见货郎的吆喝,这是他熟悉的声音,也是他渴望的声音,虽听不真切,但那优美的旋律已然在心里响起“换针换线嘞……,一颗鸡蛋一轱辘毛线;铜壶瓷碗嘞……,白面能换灯盏;猪鬃猪毛嘞……,猪骨头拿个蜜饯……”。

货郎筐里的货物卖的少换的多,可以用家里无用的猪毛骨头和富余的白面鸡蛋去换取实用的物件,小孩大多用猪骨头换吃食,要么一块冰糖,要么一小块蜜饯,其实就是用糖汁裹起来的各种果干。

太爷爷不由得嘴里跟着哼起货郎的吆喝声,将送饭的事忘了个干净。

他循着声音到时货郎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小孩蹲着,大人站着,外边的小孩侧着身在大人的缝隙间鱼一样往里头钻。地上前后摆放着两个开了盖的木头箱子,前头的箱子里整齐地陈列着各种吃食物件,后头的箱子带着些许霉点,里边散乱地扔着啃食干净的猪骨头和半袋子面粉,从袋口的颜色看应该是荞麦粉,一般人家是舍不得拿白面换给货郎的,再加上那几年军阀混战,普通人家也没有多少余粮,无论哪个朝代,当兵的要打仗,种地的要纳粮,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太爷爷挤开众人,和货郎一副熟络的样子,帮他铺开灰布,将货物整齐地码放在上面,家用物件在前,方便大人拿起来观看。冰糖蜜饯在后,以防小孩混水摸鱼。不大会儿工夫,地主家的小孩儿拿着钱买了蜜饯,惹得围观的小孩儿一阵骚乱,看小地主舔一下蜜饯,他们伸出舌头舔一舔干裂的嘴唇,看小地主吃一口蜜饯,他们也跟着咬紧牙关,小地主咽了下去,他们的喉间也一阵鼓动,却是一口唾沫。

自冯四被驴踢了以后,东家再也没有赏过太爷爷冰糖吃,这会儿竟也眼巴巴的看着。货郎从放糖的盒底捏起一点糖渣放在太爷爷手心里,他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赶忙一把扣在了嘴里。等到围观的人少了,且都是看客的时候,太爷爷又帮着货郎将货物摆放在筐里,看着他渐行渐远,只剩下一个黑点的时候,才意识到已是晚饭时候了,而给割麦子的长工们提中午饭的篮子还冰凉地在自己脚边立着。

太爷爷趁着暮色溜进家里,果然看到父母铁青着脸,太爷爷知道秋收时节的长工就跟春耕的毛驴一样,都是铆足了劲抢着干活,火热的太阳催着大家不敢停歇,稍迟些等麦子熟透了麦粒撒在田里,这一年的功夫就算白费了。这一天太爷爷挨了出生以来第一次鞋底板子,倒不是因为一顿午饭让大家挨了多少的饿,而是这个时候出岔子极易动摇长工们一鼓作气的决心,泄了这口气后边的速度是要大打折扣的,说不定会因此延误了秋收,太爷爷自知理亏,欣然接受了这一顿鞋底子。

天康村四周土地肥沃,地主老爷家里拥有上千亩良田,一半以上租给了庄子里的农户,只收租子也够一家老小衣食无忧,老东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任何时候只有自己的地里能打下庄稼来,才是时局动荡的年代里活下去的底气。因此,每逢秋收,东家必定亲自上阵,前些年身体好的时候他也下地和长工们一起干,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了,却也要在田埂上看着,只有将麦粒装在粮仓的那一刻他才会将心放在肚子里。

太爷爷对割麦子不感兴趣,他最期待麦忙前打铁匠挨庄挨户赶制镰刀的盛况,此时野草枯黄,大多被各家连根拔了堆在草料房里当做过冬的燃料,太爷爷也就不用再去放驴了,难得有空观摩打铁匠打制农具,看着他支好木板车,悠然地抽两口旱烟卷,找一处稍高点的土堆,站在上边扯着嗓子吆喝两声,好让大家知道他进了庄子,太爷爷总在给驴子添料时听见他的声音“磨剪子嘞戗菜刀,铁犁耙子打铁镐,破了的碗、裂了的锅,铁盆子铁桶都能箍”。

打铁匠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不仅太爷爷听得清晰,就连驴子也扑棱着两扇耳朵。打铁匠吆喝并不卖力,他只需用声音喊来第一个主顾,然后通过铁锤敲打在铁锭上的声音来替代吆喝,太爷爷到时,打铁匠早已将火炉、风箱、铁锭等工具卸在地上,精壮的徒弟赤裸着上身呼哧呼哧地扯着风箱,打铁匠从河里打来几桶冷水放在木板车前备用,眼瞅着炉子里的火苗窜的高了,打铁匠利落地夹起一块铁片塞进火里,六月的天时而吹着闷热的风,不一会师徒二人都沁出汗珠,太爷爷心想这指定是要打镰刀了,别的农具用的料都要再多一些。

这个时节,锋利的镰刀是农户们第一所需,地主家的二十几把镰刀大多卷了刃,今年倒是不必打制新的,只需要磨一磨刀刃还能接着用。

“拿锤”,打铁匠喊道,话音未落,一柄铁锤已握在他的手上,徒弟连忙又捡起另外一把较大的,打铁匠将烧的通红的铁片夹在铁锭上,师徒二人便开始轮番捶打,负责掌钳的小铁锤打在铁片上,发出“叮”的声音,大铁锤落下时则“当”的一声,竟产生了一曲叮叮当当优美动听的玄音。只见方正的铁片逐渐拉长,炉火依旧旺盛,太爷爷看的出了神,竟没觉得热,不一会镰刀刃初具雏形,打铁匠暂坐休息,徒弟改用小锤敲打边角,平整定型以后在凉水里淬一下,再回一次火,这刀刃就算打成了,剩下的便是抛光打磨的精细活,所有的流程走完,徒弟会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一试,最后给磨的透亮的刀刃装上刀把,这才算是一把完整的镰刀。

太爷爷早上出门直看到打铁匠收摊,一天下来竟能打制十六七把镰刀,虽然他老人家没有参与任何一把镰刀的制作过程,但每一片刀刃里都有他灼热的目光,他以十岁年纪熟悉了打铁的每一个步骤。当二十年后年他第一次拿起锤子时,不经试验就成功打制出一把锋利的镰刀,虽然他从没有与打铁匠师徒二人说过一句话,但太爷爷心底里将二人当做自己的授业恩师。

这一年,军阀战争仍在继续,布尔什维克的风已悄然吹向中华大地,溥仪还抽空在他的小朝廷里结了个婚,太爷爷也学会了打铁和卖货的本事,近几年地里收成不错,东家也不吝啬长工们的吃食,太爷爷的身子骨渐渐长开了些,虽然性格依然羸弱,但在同龄人中看着不再消瘦。

秋收以后,吃了几个月谷豆精料的驴子也比原来更加高大威猛,个头比一般的骡子也不逞多让,偶尔傍晚牵着出去饮水时碰见流着眼泪的冯老四,仗着驴子太爷爷也敢和他对视一眼,不过人家追时他还是跑。太爷爷希望自己能和驴子一样长得壮实,那晚驴子喝水时,他在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毅然决定加大饭量,这为他以后正方大脸秃头,膀大腰圆个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当然,秃头与此并没有直接关系。

年少时的岁月总是匆匆,数年时光仅在弹指一挥间。一九二七年的时局依旧混乱,奉军进驻河南与豫军展开大战,但这并不影响春后的野草冒出地面,那棵冯四洒血的老榆树已比前些年苍老不少,一根根粗壮的枝干展示着它生长的痕迹,常年缠绕缰绳的地方勒进一圈,地上的青草照常丰茂,早已看不到当年洒下血的丝毫痕迹。太爷爷将驴缰绳拴在树上,依然躺在青草芬芳、花香四溢的田野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哼唱着不着调的曲子,暖春的阳光洒在脸上软乎乎的,微风抚摸着太爷爷进入了梦乡,田野里只有驴子吃草的声音和风吹榆钱响。

太爷爷刚梦着和长工刘才的女儿刘显慧牵了手,就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马跟驴、马跟驴......”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待他睁开了眼,发现身前站着冯二,手里提着一柄大砍斧,太爷爷吓出一身冷汗,赶忙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老爷差我来砍树,要做一张榆木桌子和四个板凳,牵走你的驴,别妨碍我做事。”十五岁的太爷爷站起身子,个头已和冯二一边高,两肩还要略微宽些,看看冯二手里反光的大砍斧,用微弱的语气问道:“榆木疙瘩还能做桌子?”“这我不管,老爷让我砍我便砍,牵走你的驴就是了。”冯二答道。

太爷爷环顾四周,用手指着身前身后十余棵粗壮的榆树,问道:“这么多树,为什么偏要砍我拴驴的这棵?”“我乐意,怎地?”冯二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我认为太爷爷在冯二跟前硬气是极不明智的,因为那是一个拿着砍斧的野蛮汉子,太爷爷稍作思考,抬头与冯二对视,用平时不太多见的语气说道:“冯二,你这是故意找茬?”“你这么说也没有问题,实话告诉你,我大哥一会就来帮我拖树,识相的话你还是趁早滚远些,他可没有我这么好的脾气。”

太爷爷那天好像吃了牛筋一样,面对咄咄逼人的冯二立场竟如此坚定,愣是僵持着冯老大出现在正午的艳阳里,太爷爷最初是透过倒垂的榆树钱叶之间的缝隙看见冯老大往这边走来,平时倒没在意,今天仔细打量,发现那冯老大身材竟如此魁梧,妥妥的一副壮汉模样,正思索间那冯老大已到身前,“磨磨唧唧的,砍个树要这么半天?”冯老大瞪着牛眼质问冯二道。

冯二对他大哥是打心底里畏惧,连忙指着太爷爷说道:“这马跟驴今天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犟脾气,偏跟我对着干。”这冯老大接下兄弟手中的大砍斧,往手心里唾了两口唾沫,双手掂了掂斧头,斜眼瞪着太爷爷,冷冷的说道:“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胆子。”说着就往榆树跟前走去,太爷爷三步并作两步,将身体横挡在冯大与榆树之间,身体因畏惧颤抖着,一言不发而态度坚定。冯老大一只手将斧头拖在草地上,一只手跟抓小鸡似的将太爷爷扔向身后,太爷爷脸朝下落的地,嘴里叼着泥抬起头,眼里已布满泪水,双手紧抓着两把青草,小绵羊一样的身体却用狼一样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冯大,驴子见状不对,早已竖起长耳侧听着。

冯老大双手抡圆了斧子,看见从树后伸出的驴脑袋时已收力不及,只见斧刃深深得嵌进驴脖子里,然后斧头背也跟着进去了,驴子还没来得及叫唤,驴嘴唇贴着左前腿耷拉了下去,断了脖颈的驴子晃了晃就倒下了,血似喷泉一样涌了出来,随着肚子起伏越来越慢,血流渐渐缓了下来,太爷爷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多年前冯四被踢时才流了井口大的血迹,当时冯二还叫嚣着要砍了驴的脑袋,没想到最后应到了冯大的手里,太爷爷还在地上趴着,转眼间已被鲜血包围、泡湿、浸透,冯家兄弟一时也傻了眼,自知闯了大祸,这驴子担着春耕上千亩地的重任,死了没法向老爷交代,太爷爷与驴子情同手足,看着眼前场景,顿感悲切,不觉放声哭了起来,毕竟当时那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冯大盘算片刻,一句话没说就向西逃了,太爷爷活着的那些年里再没有听见过他的音讯。

东家当然有钱再置办一头驴子,但为了惩罚冯家兄弟,他并没有这样做。罪魁祸首冯老大已无踪迹,可冯老二也脱不了干系,于是他便承担了驴的角色,拉犁推磨,直到年后东家又添进了一匹骡子。 第3章 逃难 几年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短短数年间,日军已侵占了中国半壁江山,更是犯下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值得一提的是,溥仪在日本扶持下又在伪满洲国当上了皇帝。

兴安县的土地已不像当年那样长出肥沃的庄稼,不止兴安,整个河南的田里都开始欠收。

老地主家虽有余粮,但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紧凑了,东家年事已高,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少东家操持着,太爷爷的父亲和冯田、刘才这一批老长工都相继去世,冯田的女儿和刘才的女儿也都成了母亲,冯家兄弟和我太爷爷接了他们父亲的工作成了少东家的长工,冯二结了婚,是他爹去世前操办的,冯四左眼愈发睁不开了,眼角依旧终日滴答着眼泪和黏稠分泌物的混合物,他爹没顾上为小儿子找个老婆就走了,冯二成了家不再和他一起住,他就一个人打着光棍。

太爷爷的父亲去世时为他们娘俩留下了一些盘缠,加上太爷爷这些年自己积攒的,娶媳妇儿的钱已绰绰有余,可老东家年龄大了,这几年收成又不好,少东家的心操不到太爷爷身上,这事儿也就撂下了。

抗日战争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河南的万里平原成了阻击日军的主战场。这个十年九旱的产粮大省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洪涝,不是天灾,是人祸,国民党政府为了阻挡侵略者的脚步,置数万亩农田和上千万人的身家性命不顾,将黄河决堤,夹杂着大量沙土的黄河水吞噬了久经干旱的中原大地,太爷爷就是在这一年开始陆续看见逃荒的难民,也是在这一年,他救下了那位将来成为我太奶奶的女人。

那天傍晚,太爷爷照旧去河边给骡子提水,恍惚间听到女孩抽泣的声音,他是在一个小土坡下面看见了这一对从豫南逃荒而来的母女,女孩的母亲浑身发热,太爷爷背回去不到两天就去世了,到死没有睁开过眼睛,是太爷爷刨了个坑将她埋了。那女孩三十左右的样子,顺理成章的成了太爷爷的老婆,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只在太爷爷的老父亲坟前磕了个头,后来大家都说太爷爷白捡个媳妇。

老东家是个享福的命,死在能吃饱饭的年景,老东家的先见之明为少东家留下了满仓的粮食,够一家老小吃个三五年的。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在这样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占山为王、拦路抢劫的土匪随处可见,少东家让太爷爷等人在院里打了一口井,深是深了些,每日也能拉上几桶水来,解决了人和牲口的吃水的问题以后,就封死了宅子的前后门。就在这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太奶奶生下了一名男婴,不必说,那就是我的爷爷,他的故事后边再讲。太爷爷的母亲尚且在世,但已是晚烛残年之躯,双眼不能视物,两耳不能辨声,操劳让她显得过分苍老,爷爷的出生使他老人家喜极而泣,嘴里妮妮喃喃的像是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向太爷爷的父亲报喜吧。

一九四二年,大旱,多年前长满丰茂青草的田野里裂开了口子,榆树也因缺水不再绽放新芽,上千万难民开始四散逃离,平日里仗着老东家的两分薄面,再加上少东家明里暗里的打点,当差的倒也照顾着地主一家。可遇上这么个年月,国民政府的军粮不减反增,寻常百姓的家里再也榨不出来一粒粮食,当官的为了自己的前途和肚子,早已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果断向地主家开刀。

土匪抢劫还知道提前送个号子,当兵的征军粮直接端着枪冲进了地主的仓库里,一夜过后,少东家也成了穷人,给他连骡子都没留下。太爷爷走时拉着少东家的手说:“东家,逃命吧,留下就是个死啊。”少东家看了看身后的妻妾儿女一眼道:“我是个体面人,不能体面的活着,不如死去,你们走吧。”

少东家过了半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苦难,太爷爷不得而知,只是太爷爷带着一家老小准备逃难时,少东家还送给他一辆木板车和半袋玉米面,太爷爷就知道这少东家也是深谋远虑的男人,应该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还藏着粮食,至少不用担心他一家饿死了。

太爷爷木板车上拉着老娘,老娘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太奶奶踮着小脚在后面推着,出了天康村,满眼皆是荒凉,不知何时成片的榆树连皮子都被剥了去,露着坚硬的树肉在烈阳里晒着,远处还有人用双手在干裂的土地里刨着找草根吃。太爷爷长叹一声,对着身后的天康村和村子里的少东家跪下磕了个头,携老带幼汇进了涌动的难民人流。

从同行的难民嘴里得知,整个河南已有大半被日军占领,前往各地的火车轨道均被炸毁,现在只有在洛阳搭乘火车,沿着陇海线往西才有活路,太爷爷看着年迈的老母亲和襁褓里的孩子盘算着,要是平常,紧着脚步到洛阳也就一天时间,可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里,也不知道几日能到洛阳城。一家人的口粮,仅有东家给的半袋玉米面,一天两顿玉米糊糊,最多也就吃个十天。况且母亲体弱不能饿着,老婆还要给孩子喂奶也不能省着,只能自己勒一勒裤腰带,希望十天内能够逃出河南。太爷爷听说到了潼关、西安一带都能活命,他转过头吩咐太奶奶加快脚步,这次受灾是整个河南,不久将会有更多的难民来到洛阳,一定要在他们之前搭上火车,太奶奶啥话也没说,只低头又给手上加了两分力气。

当夜,太爷爷的母亲不经颠簸离开了人世。夫妻两人趁着月色挖了个半米深的土坑,太奶奶对着婆婆的尸身说道:“其实这样去了也好,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经历什么,与其跟着受苦,不如趁早解脱。”太爷爷看了看木板车上熟睡的孩子,对太奶奶说:“明天晌午熬玉米糊糊,你多吃一口。”傍晚那会儿,太爷爷从别人口中打听到,离洛阳城还有八十多里路,他站在母亲坟头想着,少了您老人家,再有两天我们也该到了。

逃难前两天,身边的灾民都是新安县或临近县城的庄稼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两日的口粮,并且他们所处的位置尚在国统区,因此行人的神色并不显得过分慌张,太爷爷一家也跟着大家,逃难的灾民跟迁移的羚羊或者角马并无两样。到了第三日,越是临近洛阳城,灾民的队伍越发庞大,听口音来自豫东和豫南的难民在人数上占了上风,他们大都步履蹒跚,面瘦肌黄,太爷爷从他们的嘴里得知,除了这里,东北南三边都已被日军占领,他们一路至此,不仅要抵抗饥饿,还要躲避从天而降的炮弹,很多人死在了路上,期间种种不必细说,若是展开来讲,那将是一部灾难性的纪实读物,而我的本意并不在此。

太爷爷携妻带子,经过种种磨难,终是踏上了洛阳往西的火车,他没有看见故乡秋后遮天蔽日的蝗虫和寒风中尸横遍野的冬天。那个时候,他和太奶奶已经在潼关的一个乡下小村里过了很多日子了。他本想继续往西,但孩子在潼关站有些发热,玉米面也已经吃完,才在此地暂休了些时日,贴身藏着的几块银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走了,那几块大洋躲过了拿枪的兵痞子,却没躲过忍饥挨饿的难民。

一晃数月,太爷爷感觉到潼关的天上飘下的第一片雪花时,河南大地上正经历一场浩劫,一场罕见的大雪减缓了灾民的脚步,寒冬让他们的热量消耗的比往常更快,灾民的死亡速度和数量都在大幅度增长。蒋介石在黄山宫邸喝着牛奶吃着牛排听到的汇报中,饥荒致死的灾民数量不足两千,据不完全统计,实则超过三百万,这是政治手段和军事阴谋,只有那些吃撑的国民政府当局知道,而灾民只顾着吃雪解渴,挖土充饥,在那些寒风呼啸的黑夜里,他们目光所及皆是苟活的同类和肮脏的雪,雪下覆盖的是同类的尸体和冻着的土地。太爷爷不曾经历这些,否则襁褓中的爷爷能不能活着来到潼关就很难说了,毕竟要抵抗的不仅有日军的敌机,还有眼里冒着红光的饥民和泛着绿光的野狗。

太爷爷在地主家里生活了三十年,老东家的深谋远虑和未雨绸缪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当他渐渐觉得潼关被难民挤满,收留他们的老妇看着陌生的面孔一天多过一天也愁容满面。太爷爷知道这里不是终点,临行那天好心的老妇特意为他们蒸了一锅黑面窝头,陇海铁路还在源源不断的从洛阳往西运送灾民,不堪重负的火车发出呜鸣,多数冻僵的灾民到了潼关就下车,他们来自重灾的豫东、豫南,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太多日子,看到能将就活下去的光景就绝不再动弹,这也给准备继续西进的太爷爷提供了莫大的方便。在潼关卸下大部分灾民后,火车上人依然很多,但并不拥挤,最起码车顶和车厢连接处不再有人趴乘,黑面窝头藏在包孩子的破被里,一路随着太爷爷到了西安,太爷爷乘坐的那列火车到这里就调转车头去洛阳运送下一批灾民了,开车的司机似是见惯了大场,将羊群一般的难民毫无情感的驱赶下车,其实并不需要驱赶,走的慢是因为饿着肚子,并不是留恋家乡的故土。

西安是个繁华的都市,却也一下因涌入大量难民而拥挤不堪,到了这里的人再不济也不至于饿死,别的不说,城外的树干上树皮还在。一边是和成千上万的灾民在大街上共同乞讨,一边是继续向西去一个没有难民的未知的地方,太爷爷一手拉着太奶奶,一手抱着熟睡的儿子,怀里揣着四五个黑面窝头,毅然走上了向西的路,再往西就没有火车了,只能靠一双腿和活下去的勇气。

陕甘交界多是高山,太爷爷虽常住平原却干惯了农活,翻山越岭自然不在话下,太奶奶三十刚过的年纪,挺过了忍饥挨饿和烈日严寒,裹着小脚的她却对付不了这崇山峻岭,从西安到宝鸡走了月余。身边已听不到熟悉的乡音,为了保险太爷爷没在宝鸡做过多的停留,心想只要我走的够远,到一个没有灾民的地方,再大的城市容纳三百万饿着肚子的难民都不容易,但再小的村庄找个一家三口的安身之所绝非难事。

宝鸡接着天水的地界上,太爷爷看到大家的生活也都不富裕。但只要他乞讨的家门都愿分他半碗面或是一块黑面膜,在逃荒的路上太爷爷两口子谁都没有算着日子,直到一天傍晚他在临近清水县城的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庄里,看到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挂灯笼,他才意识到已是年关,他想起故乡冻土下的母亲,想起以前过年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饺子的场景,不觉泪流满面,悲伤的情感影响了太奶奶,一时两人背对着抽噎起来,孩子嘴里咿呀着,举起小手摸了摸他母亲湿润的鼻头。

恍惚间那个整日熟睡的婴儿已顶着白皙的门牙,是个近两岁的白胖小子了。清水县有户好心的人家留太爷爷三人在家过年,吃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自从离家后,太爷爷一路上要到过玉米面的窝头、黑面蒸馍、烤土豆,在一家大户人家里吃过一顿小麦粉的面片,这一顿饺子仿佛是这段艰难旅途的终点,一个个圆润的金元宝似的饺子如同活物,勾引着他回忆过往的点滴。他老人家亲口对杨老头说过,一生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美味的食物。不足两岁的孩子也知道饺子是不可多得的吃食,双手捧着金元宝的两个耳朵,用刚顶破牙床的门牙啃食着,吃了四个还不满足,太爷爷怕撑破他的肚子再没给他吃,他挥着小手在太爷爷的手背上留下三道猫抓似的血痕。

太爷爷在除夕夜里和太奶奶又一次踏上了未知的路。主家强行挽留,太爷爷去意已决,那两老两口对孩子实在怜爱,临行之际给换上了过年的新衣服,又给拿了路上吃的包子和两块银元。太爷爷看着这家常备孩子的衣服,但没见有小孩在家里,知道肯定有不愿告人的故事,但不再多问,拿了包子,退了银元,满脸带着歉意消失在弥漫着饺子味的夜里。 第4章 归根 在留太爷爷吃饭的那老两口家里,他听说清水县的年景也不好,勉强能吃饱饭,再往西过了天水,秦安县的日子稍微好些,那里家家都有果园,桃子和苹果味道极佳,产量又高,如果能在那里讨个活干,也不愁饿死。太爷爷听了老两口的话,过天水没有停留,一口气走到秦安地界已是清明前后,在这里得知河南国民政府从临近省份通过政治手段得到几千万斤救济粮,没饿死的难民们每日可以喝到两碗稀粥。我不得不佩服太爷爷的先见之明,在别人眷恋支离破碎的故乡时,他于重灾前离乡,在别人与野狗争食,与蝗虫、大雪、寒风、炮弹为伴时,他在没有硝烟的他乡用讨来的玉米面窝头将怀中的孩子喂的又白又胖,在别人争先恐后领取国民政府救济粮食,他已身处果树林立的秦安城。

太爷爷看着眼前这成片的果树和忙碌的果农们,他知道自己不用挨饿了。太奶奶经过长达一年的跋山涉水,脸上少了几分清秀,多了些许刚毅,夫妻二人活脱脱两副叫花子模样,让附近果农有了警惕。一位和太爷爷差不多年龄的中年人上前询问,得知是自河南躲避灾荒而来的难民,便和太爷爷多聊了几句,原来此地叫石家湾,他们都是石老爷子的租户,眼前这一片都是石老爷祖上购置的土地,在光绪年间就栽上了桃树,慈禧老佛爷都吃过这里的贡桃,太爷爷向此人打听了这里农户的生活水平,得知这里今年还能吃上饭,年底说不定还能攒下两个钱,日子勉强过得去,他老人家终于找到可以安身的地界了。

战争也在这里留下痕迹,一九四一年日军发动过大规模的战机空袭天水、定西一带,石家湾的蜜桃树密密麻麻的蔓延在跃马河两岸,这条联通着陇原县城和秦安县城的跃马河为桃树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战机多次从这里盘旋而过,炸毁了周边的农田、铁路、桥梁,唯独放过了这些在侵略者眼里毫无战略价值的桃树。这些在日军战机不经意间躲过一劫的桃树第二年大丰收,蜜桃作为战略物资上了前线,成了战士们的口粮,因为这里再没剩下别的东西了,但经过近两年的繁衍生息,这里终究又有了活力,在日军轰炸机下幸存的农民们再次一头扎进他们深爱着的土地,战事过后,这里经过了短暂的安宁。

至此,太爷爷基本下定了在此处暂居的决心,只不过还需去给石老爷说明来意。太爷爷心想我本身就是干活的长工,老婆又能洗衣做饭,想必在这里求一份差事不难。石老爷是个精明且随和的老头,听了太爷爷夫妻的遭遇以后,就让他们留了下来,恰好自家的果园里也到了忙碌的时候,至于太奶奶就让她干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家里的妻妾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往常衣服破了烂了都是叫裁缝来补,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石老爷略一盘算,倒也不是吃亏的买卖。

七月正是秦安蜜桃成熟的时节,那会儿外县人想吃一颗正宗的秦安蜜桃,必须得等到挑夫出现。这一年,太爷爷被安排的行走路线是秦安县城西边儿的陇原县城。极品的蜜桃,个头差不多大,平均两个一斤,太爷爷一次能挑三百个,前后两个筐,按石老爷的说法,应当能换回两个大洋。太爷爷从小见惯了货郎走街串巷,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吆喝,秦安蜜桃本是畅销的货物,不需吆喝,但太爷爷为了能早点卖完多跑一趟,编了独有的一套说辞。见了有人的庄落,老远的就扯开嗓子吆喝道:“天上王母蟠桃,地下秦安蜜桃,皮薄多汁肉厚,一掐一兜水哎......”

石老爷应承每卖十块大洋可以给太爷爷一块的酬劳。按照太爷爷的售卖速度,他两天便能在石家湾和陇原县城走一个来回。晚熟的蜜桃一直能长到八月底,这样他足有两个月的时间来赚取酬劳,过去在天康村老东家那里一年到头能攒十块银元就是天大的造化了,而今两个月就能赶往常半年的进账,也得亏遇到石老爷这样的好心人。

在这两个月里,太爷爷除了大雨天出不了门,他是一天也不耽搁,挣回的钱都由太奶奶管着,太爷爷的辛苦太奶奶也看在眼里,以前过惯了节省的日子,舍不得放开手脚吃喝,但她也总会在太爷爷回家的时候,去县城的羊肉馆子里买些收拾干净的羊下水,再打一壶白酒。

陇原县城是个穷地方,在日军战机的轰炸下也曾满目疮痍,太爷爷在这里的营生极不顺利,但也凭着他的勤劳攒了一点小钱,入冬以后他可着劲买来有营养的食物为太奶奶补充身体。春节前,他两人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那时已经会在结着冰的斜坡上溜着玩了。

第二年大量的挑夫涌进了陇原县城,按照现代经济学的理论,当市场上的供应量超过当地的需求量时,便会出现供大于求而导致价格持续走低,能换到的钱当然就更少了。太爷爷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走了一条不合常理的路,到农村去,那里也有广阔天地。

事实证明他是明智的,陇原县城东边十里有一个村庄,村里的农户一半姓马,一半姓王,这个村子叫马王庄,这是我的祖宗第一次和马王庄有了联系,便是后来我的故乡。庄里有家数代单传的地主,到了这一辈的老爷叫王希山,王老爷年轻的时候去过秦安,吃过一次上等的蜜桃,自那以后是喜欢的不得了,每逢七八月总要去县城转转,偶尔遇到极品蜜桃时从不吝啬,不过今年还没来得及去就碰到了挑着担子的太爷爷,他只看了一眼筐里的蜜桃,就知道是上等货色。极其爽快地扔下了两块大洋,并嘱咐太爷爷,以后每年都可以挑蜜桃到这个庄子来卖,捡好的多挑些,少了不够吃,过个三五天再挑一担子送来。

太爷爷回家对太奶奶说了这件事情,太奶奶道:“把我也带着,一来我想去外面看看,二来我还可以顺带着挑些桃子,我力气小,但挑一半也不是问题吧。”

晚熟的桃子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太奶奶提前安顿好两个孩子,小脚的太奶奶走的很慢,平日里一天能到的路,这次走了一天半,夫妻二人到马王庄时刚好八月十五。在王老爷的家里太爷爷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故人,左眼满含泪水的冯四,仓促地相谈之下得知他是在逃难途中和一伙驴贩子来到此地,已经和一个带着孩子的瞎女人结了婚。冯四自嘲着说:“我瞎的是左眼,她瞎的是右眼,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的男人打仗遭了难,家里再没有其他人了。如今王老爷让我帮他干些杂活,我也年龄大了,又成了家,就不想再往别处去了。这不,身后的这间是王老爷送给我的房子,虽是长工,却也是名正言顺的马王庄人了。”

冯四一席话深深触动了太爷爷。是啊,挑担子卖桃,终究不是长久之策,买块地,盖几间房子才是安身之所。他准备和太奶奶好好商量一下,正好这两年攒了些钱,好找个合适的地方安个家。太奶奶连着走了近百里的路,说啥晚上也是回不去了,索性就在陇原县城找了个店住了下来。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听着满大街的嘈杂声,他俩在客店门口才知道日本人战事不利,正式宣布投降了,陇原县是个小地方,但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这里,传遍了祖国无垠的大地。人们抑制不住的心里的激动,纷纷在透着微光的夜里摇旗呐喊,客店老板嘴里嘟囔着:“要变天了。”太爷爷问:“要变什么天?”老板看了太爷爷一眼,又看了看满街的人民说道:“过了中秋就转凉喽。”

石家湾土地肥沃,能种蜜桃,自然也能种庄稼。太爷爷给天康村的老东家种了十几年的玉米小麦,想着在石老爷那里买几亩地,翻过年撒些种子下去,再盖上两间房子,就算是在这里有个家了。石老爷看中太爷爷身上的勤快劲儿,想让他再帮自己挑一年桃子,卖地的事情就定在了次年年底。

一九四六年秋,桃儿泛红的时节,解放战争爆发了,战事殃及到石家湾,上百亩的蜜桃园化为灰烟。太爷爷再次被迫迁移,他从灾难中来,又回到灾难中去。穷人的想法十分简单,几亩良田,一缕炊烟,可现实从不过问穷人的意见,战斗机的炮弹从来都是眯着眼的。历时三天,慌乱中的太爷爷凭借着熟悉的记忆,将妻儿带到了这个我从小生活的地方,马王庄三面环山,通过一段石峡与县城相连,太爷爷在这里买了地,我的祖宗在马王庄生了根。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前夕,大概七八月份,解放兰州、解放甘肃、解放大西北的战争打响了,炮火声最终还是传到了陇原县广大民众的耳朵里,驻守甘肃的国民党马步芳部队瞬间土崩瓦解,残部四处逃窜,打家劫舍是马家军的一贯作风,哪怕在逃命的间隙也不忘搜刮钱财,三年的解放战争从北打到南,终究波及到了这里,王希山用一箱子金银首饰换回了自己的命。

但他害怕马家军再杀回马枪,留下满仓的粮食逃命去了,逃跑前将没有搜刮干净的钱财挖了个坑埋到了自家院子里。王希山逃跑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庄子里传开了,马王庄的村民们一窝蜂似的涌进了马王庄历史上最后一任地主的家里,虽然王希山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从大家的眼神里依然看出了贪婪和愤怒,并不是伤害过自己的才算仇人,在自己饿着肚子王希山能吃饱饭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家的仇人了,这其中有大部分是王希山曾接济过的和他一样姓王的同宗同源的本家叔侄兄弟。

王希山的祖祖辈辈们在马王庄苦心经营了数百年,他接手当家的时候资产已经相当丰厚了,王希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地主,因为他施舍和接济穷人,并且遣散了家里多余的佣人长工,自己也带着老婆孩子下地干活,守成且勤奋,但不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是地主的事实,大家都想看看他们家的粮仓。

村民们打开了地主家的粮仓,陈旧的粮食味道扑面而来,他们站在粮仓正中的一块空地上,这是王希山为今年的新粮特地腾出来的地方,但战争在秋收以前就打响了,村民们默默地开始搬动储粮的麻袋,大家都显得彬彬有礼而井然有序,因为这里的粮食足够大家分配。王希山的粮仓在战争的尾声中填满了马王庄所有人的肚子,这些粮食让他们活着听到了新中国成立的消息,并作为第二年的种子播了下去,多年后王希山再回到这里时,马王庄的村民们在属于他的土地上种着他粮仓里小麦和玉米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他循着记忆找到了他以前的宅子,残破不堪,他找了两间能凑合住人的房子,守在了这片让他眷恋的土地上。

新中国成立以后也打过几次仗,但大都在别的国家的土地上,被炮火洗礼过的中国大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太奶奶在这祥和的日子里先后又为老马家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姑娘,和平年代太爷爷平日里挑着杂货担子走街串巷,干起了他熟悉的买卖,农忙时也帮庄里人打制农具,爷爷耳濡目染,从小掌握了这两门营生。

一九五八年到了,陇原县城进入近代以来最黑暗的时刻。马王庄碾麦子的大队场上堆满了铁锅炊具,所有的牲口圈进了公社的猪圈、羊圈、牛圈,各家的小麦、玉米、土豆都进了公社的粮仓。

太爷爷是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头了,劳作让他苍老的格外快些,家里是六张吃饭的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公社里的食堂上再也领不来一粒粮食,那个膀大腰圆的壮年逐渐干瘪了下去。大旱,令人恐惧的大旱又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冬天,寒冷和饥饿是套在每个人身上的两把枷锁,任何一个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带走随便一条生命。马王庄从村口到山间田野的每一寸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可以果腹和御寒的东西,树皮、草根、大队场里往年碾麦子压在土里的麦粒最先出现在村民们的肚子里,观音土是最无奈的选择,从灾难中来,到灾难中去,逃吧。

太奶奶已经饿的下不了炕了,仅靠融化的雪水活着,再也不能和太爷爷一起逃命。四个姑奶奶每天都需要吃东西活着,爷爷终究是个男孩,他和庄子里年龄差不多的一帮小伙总是早出晚归,太爷爷从来不知道他靠什么活着。太爷爷将太奶奶留下了,让爷爷尽力照顾,他得去给几个姑娘找个活路。

这次受灾是整个甘肃,他必须凭借记忆中的路线逃到陕西地界,或继续往东返回河南。他没有去过别的省份,只知道到了陕西肯定能活命,多年前他就是从那里来的。太爷爷带着四个女儿一路上基本没吃到什么东西,饿了就挖点雪融成水喝了充饥,走的极慢。秦安、天水早已不是原来的摸样,这里也不能提供给他任何帮助,他在宝鸡找到一户人家留下了大女儿,太爷爷本想再留下一个,人家嫌太小了不能干活,那个年代多一双手远远胜过多一张嘴,这户人家留下大姑奶奶以后给了太爷爷两张饼,说大姑奶奶就算他们买下的,以后也不能来要了,太爷爷靠这两张饼将剩下的三个姑娘带到了西安,三个姑奶奶最终都有了归宿。

太爷爷惦记着家里的娘俩,带着安顿女儿得到的几张玉米饼和半袋子黑豆开始往回赶,一路乞讨为生,身上的这点干粮他丝毫没有动的意思,那是他的老婆儿子的救命粮。

太爷爷回到马王庄已是第二年开春了,天气依旧寒冷,太奶奶像原来一样躺在炕上,不过早就没了气息,皮包骨头,冻得硬邦邦的,爷爷不见踪迹,庄子里冷冷清清、凄凄凉凉,半死不活的一个老头告诉他活人都去兰州了,那里能吃上饭,老头说,马仁是跟着冯四一起走的,太奶奶在太爷爷出门不长时间就冻死了,地里的土冻着,庄里人饿的使不上劲,各家冻死的饿死的都在炕上放着,等天气暖和了再打算挖坑埋葬。

一九五九年,依然大旱,去年的人都饿着,没力气给地里下种子,也找不来种子。那一年的地里和太爷爷的头顶一样光秃秃的,这意味着饥饿依然存在,有消息称为了缓解陇原县城连年大旱,政府决定引洮河水滋润干旱的陇原大地,挖水渠的工人能吃上饭,太爷爷没到水渠边上就死了,消融的雪水在一个坑里聚成了小小的水池子,太爷爷太渴了,他到水池子边上去喝水,湿软的泥土将他的脚陷了进去,一挣扎就仰面趴下了,饥饿使他没有力气再撑起胳膊,他淹死在了没有脚面高的水池子里,挖水渠的工人发现他时肚子里全是雪水,太爷爷没有再见到去兰州的儿子,我的四个姑奶奶的踪迹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第5章 发家 兰州是甘肃的省会,在陇原县城的西北方向,冯四带着爷爷跟随炼钢的队伍走了很久才到那里。领队的是从炼钢厂下来的中年男人,每天负责给大家分发黑面馒头和大米粥,大人每天四个馒头加两碗粥,十八岁以下的分量减半,爷爷刚好满十八岁,吃的是大人的分量。

太奶奶是在爷爷外出找吃的过程中冻死的,爷爷出门前抽了大队场里的麦草在太奶奶的脑袋底下点了一堆火,将一大捆干麦草放在太奶奶抬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但饥饿使她昏昏欲睡,冻醒来的时候火苗已经熄灭了,她没有力气下床,一只手抓着麦草搭在炕沿上。

马王庄附近的土地和大队场里的土壤被饥饿的村民翻过千百遍了,爷爷空手而归,看到死在炕上的老娘。他已经是个大人了,没有惊慌,想找人将老母亲下葬,但地里的土冻着,没人愿意消耗力气,太奶奶就和庄子里其他冻死饿死的老人一样,躺在炕上等春暖花开的日子。

爷爷是从兰州炼钢回来以后才得知太爷爷去世的消息,他打听到引洮工程上挖水渠的工人将太爷爷埋在了淹死他老人家的水坑隔壁。爷爷托马王庄的乡亲们卸了家里外院门上的两扇门板和厨房的一张大案板,将就做了一副棺材,抽了麦草垫底,将即将腐烂的太爷爷从土里挖了出来,塞在了这口棺材里。

你没有听错,确实是塞进去的,太爷爷身形高大,直挺着躺不进去,乡亲们废了大劲才将他的双腿掰弯,太爷爷侧卧在几张木板中间,和当初降生到世间的姿势一样,好歹爷爷给他父亲在跃马河畔圈了一座坟,让儿孙后代有个祭拜的地方,太奶奶和饿死冻死的乡亲们集中埋在一起,那里至今都是马王庄集体祭拜的地方,随着岁月远去,谁也说不清里头住着的先祖们几个姓马、几个姓王。

往后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公社下发了赈灾粮,各家也领到了粮食种子,三年灾害就这么过去了。马王庄的人口锐减,爷爷的七口之家就剩下他一个,十八岁的马仁和五十多岁的冯四一样,成了孤家寡人。

冯四的老婆在刚吃不上饭的时候就带着孩子逃难去了,听说她在内蒙有个姐姐,在那个年月里能不能活着走出陇原县城都不好说,此后冯四再也没有听到过母子两人的消息。他本人在兰州炼钢时被烫伤了左腿,马王庄多了一个瞎了左眼的瘸子,他从兰州回来以后性情大变,每个人都成了他的攻击对象,在爷爷为太爷爷重新入殓的时候,冯四拄着拐破口大骂,嫌太爷爷阴魂不散害他伤了眼睛,又带走了一条腿。冯四是在上料时左腿碰到了炼钢炉子,他的眼睛和太爷爷脱不了干系,但他的腿实在赖不到马家任何一个人头上。

太爷爷自从在老地主王希山的家里碰见冯四之后,马王庄的村民们再没有叫过他一声马贤,太爷爷的过往被冯四撒在了马王庄的大地上,若不是他,我怕听不到杨老头讲太爷爷前三十年的故事了。

冯四在后来的那个阶段检举王希山往院子里埋银元,间接害死了王希山的女儿,马王庄的所有人都讨厌和他打交道,他在老地主王希山送给的房子里孤独终老,死在改革开放前夕,没有看到新中国翻天覆地新的篇章,他的葬礼是爷爷照看打理的,因为他带着爷爷找了一条活路,葬礼极为简单,没有哭声也没有笑声。他的坟头在太爷爷隔壁的荒地里,那里曾经属于王希山,后来几经转手没人种了,那块地里不长庄稼,但杂草丛生。两个来自洛阳平原的老人一起葬在了陇原大地,伟大的土地承载着本地人,也接纳了外地人。

一九七二年,爷爷和同样历经苦难的奶奶结了婚,新房就在太爷爷从王希山那里买来的土地上,过去的老房子已残破不堪,爷爷没有足够的钱财推倒重盖,仅在带走了太奶奶生命的那间房子隔壁盖了一间婚房,地基的石头是三十岁的爷爷自己在跃马河里捡的,土坯是自己打的,椽木是在葬着太爷爷和冯四的那片土地再往南的半山腰上自己砍的,起墙和封顶的时候有庄子里的年轻人主动帮忙,在陇原县称这种非义务的帮忙叫助工,就是盖房子的时候我帮了你,以后我需要人手的时候你也得在场,不需要签订契约,凭的是良心和担当。

改革开放以后,爷爷抓住时机,成了陇原县城新时代的第一批商人,开了一间售卖布匹绸缎的商行,门头的牌匾写着“马氏布行”四个大字,这是我的家族有史以来的高光时刻,马仁成了十里八乡人人尽知的有钱人。

奶奶在布行帮不上什么忙,在马王庄种着太爷爷留下的几亩薄田,怀了姑姑以后,再无法下地劳作,爷爷怕她闲着无聊,为她在庄头开了一间杂货铺子,售卖一些针头线脑、洋火洋皂之类的日常用品。很多年以后,爷爷的布行倒了,这间杂货店成了家里的唯一经济支柱,母亲靠它养活了我们兄妹四人,几经改造的杂货店至今屹立在马王庄的庄头,红砖高墙、一副气派模样,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叫“马王庄百货”。

陇原县城的历史上经过兵荒马乱和各种自然灾害,一次次的摧毁又一次次的焕发生机,改革开放犹如平地一声雷,炸醒了固执的守旧的麻木的陇原百姓,各种商行如雨后春笋般露了出来,琳琅满目的商品装饰了这片土地曾经裂开的伤口,姑姑和父亲先后出生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姑姑的名字平平无奇,叫马红。但爷爷为父亲的名字着实费了一番心思,他一辈子没有念过书,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一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诗句,常将“生为男儿,当有出人头地的抱负、经天纬地的学识、顶天立地的身子骨”挂在嘴边,我估计他是受了那些经常一起打麻将的高材生的影响。马杰成了我父亲的名字,爷爷肯定不知道这两句诗还有后半段“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项羽活了三十岁,爷爷为他儿子取得名字仿佛成了父亲的谶语,英年早逝,享年二十九岁。

爷爷创业之初也是勤勤恳恳,最开始做的是百姓庄稼人的生意,后来逐渐和学校、医院、政府各单位有了合作,学生的校服,医院的床单、被套、白大褂,政府各单位的工作服所有用料皆出自马氏布行。爷爷就是在这生意红红火火的当口染上了打麻将的习惯,单位的生意不比百姓,交际和应酬占了爷爷本该用来陪老婆和孩子的时间。

县政府为了鼓励大小企业蓬勃发展,举办了一期“陇原富豪排行榜”的排名活动,那是一九八几年的事情,爷爷盛装出席,穿的是自家布行面料制成的中山装,参加那场活动的政府官员、企业主穿的衣服布料半数以上来自马氏布行。爷爷自从与各大单位合作获利以后和老百姓打交道的频率逐渐少了,恰好当时陇原县城开设了一个商场,来自全国各地的低价商品摆满了商场的各店面,成品的服装样式繁多且价格低廉,远比买布匹裁剪划算。这些小商小店的供应量达不到单位的采购标准,马氏布行在陇原县城的四个角落都有分店,和政府形成了强有力的合作关系。

在那场排名活动中,县政府给爷爷颁发了一个刻着“陇原第四大富豪”的黄铜牌子,牌子上方的两个孔里穿着红色的绸子,县政府的官员亲自将它挂在爷爷的脖子上,那一刻的马仁红光满面、壮志凌云,打算在此基础上再干一番事业。

八十年代的南方各城,下海经商的浪潮此起彼伏,吃鱼虾长达的南方商人头脑灵活,眼看着市场饱和,果断选择开辟北方市场。

豪哥是浙江一个服装厂的老板,爷爷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场宴会上,县医院新一年的采购计划列出来了,往年都是单子直接送到马氏布行,爷爷从这场宴会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县医院的领导将爷爷和豪哥各自介绍给对方,豪哥从爷爷脸上看出了传统生意人的老实惊慌,爷爷从豪哥的神情里察觉到了新时代商人的狡黠与不屑,那场宴会最终的结论是爷爷将成本压至最低供布料给豪哥的服装厂,县医院直接从浙江拉取成品服装,所谓两全其美。

但爷爷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第二年服装厂摸清了爷爷的布料来源,豪哥花钱买通了马氏布行的伙计,一张列着供货清单的纸张摆在了豪哥的桌面上,他以极低的价格从源头进取布料,爷爷彻底被甩开了。他开始通过打麻将故意输钱的把戏维持和各大单位负责采购领导的关系,就这样,马氏布行又苟延残喘了几年,在我出生的时候只剩下城西一个店面了。

城东的店面输在麻将桌上,豪哥为了彻底斩断爷爷和陇原县城各政府机构的关系,特意做局邀请爷爷打西北麻将,另外两人都是双方的合作者。那两年爷爷的赌瘾正在兴头上,告知店里的伙计去压一压对方的嚣张焰气,不顾劝阻带走了柜台里所有的现金。

前半夜赢得多输得少,过了子时以后手气一直不佳,凌晨押上了店面,公鸡打鸣的时候押上了店面里所有的布匹,太阳出来的时候牌局散了,陪同的两位领导拿走了桌面上所有的现金,豪哥带走了爷爷签了字的押条,爷爷带着疲惫回到了西城的店里,东城再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次日豪哥差人送来了东城店铺里除布匹以外的所有东西,刻着“马氏布行”的牌匾被爷爷塞到了柜台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这时候的爷爷逐渐有了脾气,动不动就拿奶奶、姑姑和父亲撒气,奶奶待在马王庄,尽量减少和爷爷之间的交集,“马王庄百货”在奶奶的苦心经营下渐渐红火了起来。

赔了东城店面的爷爷将一切怪罪于运气,发誓要把输了的都赢回来,为了捞回东城店面,他搭上了南城的,为了捞回东城和南城的,他又搭上了北城的,在奶奶以死相逼下保住了西城这个最古老的店面,据说我出生的那一年它如风烛老人,九十年代的商行已经是老古董了。

豪哥将三个店面上了锁回南方去了,爷爷再也给他构不成任何的威胁。贴着浙江服装厂大字的货车源源不断地涌进陇原县城,示威一样从马氏布行门前经过,一部分开进了各机关单位的大门,一部分停在商场的过道上,爷爷几乎失去了所有顾客。偶尔有民间老人去世需要做几套孝服,或者有新盖的房子封顶、新接的汽车进火需要两匹绸缎挂红,那里才会被人记起,马氏布行的招牌逐日暗淡了下去。

爷爷打麻将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几乎整天整夜地熬在牌桌上,对于各大企业的老板和各单位的领导来说,爷爷已经不配出现在他们的圈子里。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十里八乡的赌棍将马氏布行当成了提款机,爷爷乘着改革开放积累的财富悄悄地溜进了赌棍们的口袋里,马仁的名声一落千丈,成了远近闻名的赌徒。

姑姑嫁给了马王庄的王多义,王多义弟兄五人,按仁、义、礼、智、信排在第二位,他们的父亲是县秦剧团的团长,在整个陇原县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陇原富豪排行榜”的活动上和爷爷有了第一次接触,不久就结成了儿女亲家,那个时候的爷爷风光无限,想娶姑姑的男人能从陇原县城排到马王庄。

姑父是秦剧团团长的儿子,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接手秦剧团的是他的弟弟王多智,其他几个弟兄极度不满,吵吵嚷嚷着分了家,唱戏的家当都归了老四,姑父分了一院新盖的房子,秦剧团团长兄长的身份如同鸡肋,他也从二少爷变成了庄稼人。

马王庄的马姓和王姓历来不通婚,也没有明文规定和刻苦铭心的往事,单纯就是互相看不上,马姓嫌弃姓王的都是地主后代,王姓抱怨姓马的祖上当过土匪。

姑姑是外来的马姓,成了马王庄有史以来第一个嫁给王家的姑娘,老人们都说外来的无妨,她和姑父结婚的时候,爷爷和姑父的父亲都是最耀眼、最辉煌的时刻,声势浩大,被传为佳话。 第6章 婚嫁 八十年代的西北农村生活日益丰富起来,但结婚仍然是大家取乐的重要日子。姑姑和姑父的婚礼定在腊月初八,正是农闲的时候。

值得一提的是马王庄不再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庄落了,姑姑结婚的时候张灯结彩,灯笼里的蜡烛已被灯泡替代,门上大红色的喜字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喜庆。

姑父分的新院子在大队场西边,姑姑的家在大队场的东边,是爷爷挣了钱后新盖的四合院,当年马王庄最气派的红砖大瓦房。

残破不堪的老院子被推倒了,太爷爷拼尽一生打下的基业连同爷爷当初亲手建造的婚房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化为平地。田家川的田雄兵是个出了名的工匠,能画图纸,能出模型,马王庄当年最豪华的院子是他一手设计的,用工用料都是顶级,四五十年过去了,至今屹立不倒,不过不再气派,被邻居们的二层、三层的小楼夹在中间,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爷爷为了姑姑的婚礼,买下了庄子里其他人喂养的两头猪,都在四百斤往上,走路的时候肚皮贴着地面,这两头猪的生命截止到腊月初六,第一头猪被卸成肉块的时候第二头猪就在跟前睁眼看着,同类的死亡使它恐惧,六个壮汉没有把它拉到案板上。

屠夫是走街串巷的匠人,平日里也忙农活,年底才是他施展抱负的好时候。爷爷为姑姑结婚请了几乎整个庄子的人帮忙,分工明确,其中就有负责拉猪的,两个人负责抓耳朵,两个人控制猪蹄子,那是活着的猪身上最有劲的地方,屠夫说在别的庄子里杀猪时碰到过猪蹄子蹬死人,一蹄子蹬在拉猪人的心口上,当场毙命,猪尾巴也得专门有人拉着,屠夫找机会捅刀子,刚好六个人。

杀猪是个体力活,第一头猪没有经历过死亡,相对温顺些,只在刀子捅进心脏的时候扑腾了两下,一会会血就顺着刀口子流干了,杀猪的时候父亲就在一旁看着,冒着热气的流进铁盆子里激起一层血沫子,他从来没想过一头猪的体内可以流出那么多的血。庄稼人收集猪血做成血面条又是一道美食,它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几乎都有用途,猪耳朵和猪头肉是上好的下酒菜,肥油被炼的雪白封在罐子里能吃一整年,猪毛有人回收做成毛刷子出现在各家的灶台上,猪的内脏包括肠肚是穷人的美味,猪尾巴是个可怕的恶魔。

陇原大地上有一个传说,吃了猪尾巴的小孩子会摇头,就是不由自己控制地摆动脑袋,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就是猪尾巴里的寄生虫钻进小孩子的脑袋里伤了神经,但在医学知识没有普及的八九十年代的西北农村,小孩子吃猪尾巴会摇头是一门玄学。

第二头猪吓得嗷嗷叫,满院子乱窜,抓住尾巴的壮汉被晃倒在麦草垛里,它就像一位优雅的芭蕾舞演员,时而轻轻跳起落在腌酸菜的缸上,随着再次起跳将一缸酸菜蹬翻在地上,时而又像往返跑的运动员,从一个角落狂奔到另一个角落,又原地折返。负责切肉和烧热水的妇女们笑弯了腰,猪在笑声中找到了笑得闪着泪花的那个婆娘,一头撞在她的屁股上,院子里的笑声更大了,既笑左右突击的猪,也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婆娘。

吃粗粮长起来的猪精力是无限的,屠夫让壮汉们拿木棍朝猪的头上攻击,猪被砸得七荤八素,直着脑袋仰在地上,四个蹄子不甘地朝着天空,仿佛想与天战一场。

六人齐心协力将昏猪抬到了案板上,这下杀起来倒也轻松,屠夫提着长刀,其余五人双手轻按着,对付一只昏猪不必浪费他们过多的力气。屠夫将明晃晃的长刀从脖子插到了猪的心脏上,抽出的瞬间血喷涌而出,猪夺路而逃,按猪的杀猪的或仰或躺都在地上,它在姑姑大婚的前两天将血撒遍了了马王庄近半的土地。它跳起来翻过了院子墙,在跃马河边上血流尽了,安静得卧着,壮汉们用架子车将它又抬回褪毛的木桶子里,再没有翻起什么风浪。

给猪褪毛的木桶子半人高,直径两米,妇女们把烧滚的热水倒在猪身上,满身血和泥的猪瞬间白净了,屠夫用砂轮打磨了它的每一寸皮肤,直到肉眼看不到一根猪毛。

趁着屠夫给猪褪毛的功夫,壮汉们用圆木在空地上搭起了比人还高半截的架子,横着的圆木中间晃荡着两只铁钩,众人将猪倒着挂在铁钩上。

屠夫熟悉猪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它整整齐齐的码在案板上,头是头,腿是腿,成了四百斤婚宴上的食材。

大队场上散落着几个石碾子,秋收的时候它们是碾麦子的功臣,按照马王庄的规矩,新娘经过的地方不能有任何石器。这个腊月,它们成了碍眼的大石头,帮忙的人提前用红色的纸张将它们包裹了起来,保证看不到新娘。

吹鼓手是婚丧宴通用的,结婚吹的是《迎亲曲》和《抬花轿》,葬礼吹的是《大出殡》和《哀调调》,锁啦真是了不起的乐器,它能吹得人生,也能吹得人死。

迎亲的当天,爷爷在新建的院子里接待了陇原县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家里的院子太小,宴席摆在大队场上。整个场提前铺了红地毯,用篷布分割出了五六十个独立的包间,每个帐篷里头都架着火盆子,麦草垛上飘着大红色的绸缎。

这是轿夫们接过最轻松的活,从大队场的东头到西头不过两百来米。送亲的和迎亲的队伍拥挤在大队场里,道喜声、锁啦声、笑声冲破云霄。

姑姑嫁出去以后奶奶的日子更索然无味了,父亲在庄子里的初中部念书,爷爷没日没夜的趴在牌桌上。姑姑想念她的母亲,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仍然睡在她原来的炕上,直到肚子里怀上表哥以后乖乖待在了姑父那边。

父亲初中毕业时间不长就结婚了,娶的不是她心爱的姑娘。爷爷已没有能力再为日子招揽一门好亲事,他的地位、金钱、影响力都跌得太快了,短短几年他就从陇原第四大富豪变成了仅存一间店面还没什么生意的失意商人,多年积累的财富挥霍一空,但仍然比大部分人强,布行的绸缎是上好的面料,县城的富人们不再去充斥着劣质产品的商场,布行的货物仍然还是财富,百姓们过年的新衣服依旧选择买布料裁剪,布行就这样回光返照般又活了几年。

在马氏布行生意最红火的时候,父亲接触上了县教育局负责采购的领导冉江河的姑娘,冉先生来布行谈生意的时候带着她,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冉姑娘穿着碎花裙子,马尾辫及腰长,脸上的绒毛在阳光下忽闪着,父亲想到了太爷爷筐里挑的桃子,她称呼爷爷为伯伯,称呼父亲为马公子,声音轻柔,像从收音机里出来一样。

父亲是个读书人,平日里最爱看武侠小说,对武林江湖和爱恨情仇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冉姑娘被父亲的幽默吸引,冉先生每次来布行的时候冉姑娘总会为父亲带来他没读过的小说,教育局的人搞一两本别人搞不到的书显然轻而易举。爷爷和冉先生等人在布行楼上的会客厅打麻将的时候,父亲带着冉姑娘穿梭在陇原县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大着胆子带回马王庄给奶奶看过。那是个将思念写成书信的年代,父亲和冉姑娘彼此的信件我都看过,那已经是父亲去世几年后的事情了。

或许冉先生对父亲的心思看在眼中,或许爷爷的家产没有败的那么快的话,冉姑娘会是我的母亲,也不一定,父亲和母亲生下的是我,父亲和冉姑娘生下的或许是别人,一切都是或许,因为父亲和冉姑娘门不当户不对了,教育局领导的姑娘不可能嫁给一个赌徒的儿子,即使他们真心相爱过。

田雄兵是为父亲盖了房子的匠人,在马氏布行起死回生的那段时间和爷爷定下了父亲的婚事,田雄兵的四个女儿各个水灵,老大许了人家,老二和老三都长父亲几岁,老四属虎,小父亲一个半月。看相算命的先生对我父母婚事的评价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爷爷啥都信,就是不信命,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是无神论者。

父亲第一次见到母亲是提亲去的那天晚上,爷爷和田雄兵喝了一整天的酒,母亲姐妹们陪着她们的母亲逛庙会直到太阳落山才回,爷爷去提亲是临时起意,田家没有做任何准备。晚上母亲姐妹们为爷爷和父亲下的臊子面,母亲显然知道两个男人来访的目的,她红着脸将碗放在了父亲跟前的炕桌上,抬头打量时和父亲四目相对,父亲没有任何感觉。是的,母亲和冉姑娘相比实在太普通了,干糙的皮肤上没有绒毛,常年干活的指甲缝里还有残存的污垢,父亲能看得出来她为了会客特意收拾了一番,但农家姑娘的收拾仅是洗把脸、梳梳头、涂些棒棒油而已,父亲在冉姑娘身上闻到的香味母亲没有,冉姑娘会读诗,母亲会耕地,各有各的优势。

农历三月二十八日是庙里唱戏的日子,这个庙里供奉着山神和土地,既管得了马王庄,也管得了田家川。第二天父亲被逼着带母亲去看戏,母亲娇羞着脸,父亲是不情愿的,但婚事已经定下了,眼前这个他不喜欢的姑娘是他的未婚妻。农村的庙会是个盛大的节日,唱戏的是父亲姐夫的弟弟,和父亲基本没有关系,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给母亲解释清楚了,他想让母亲知道自己认识大人物而感到自愧不如,他没有告诉母亲他认识教育局的领导,父亲和冉姑娘的事情她一辈子也不知道,父亲的书信就在他们婚后的卧房里,母亲不识字,以为是布行或者杂货店的账目,收拾的妥妥当当,父亲就这样每日看着母亲翻动他心爱的姑娘留给他的书信。

书信后来大都随着父亲的故去化为烟火了,年少的我觉得其中两封真情流露、文采斐然,偷偷留了下来,一封是冉姑娘写给父亲的,应该是冉先生告诉她马家的败落,不容许和父亲交往以后。

“杰,见字如面。

雁有北归时,人有重逢日。你让我找的书已经拿在手上了,翻了几页都是打打杀杀的情节,本想着读完以后做你的知音,但显然言情更适合我。上次你送我的红绸子被姐姐做了三块手帕,她拿走了一块绣上了梅花。我在剩下的两块上绣了鸭子和桃花,再见面时桃花送你。

风响,是你对我的窃窃私语,我在院子里吹了一下午的风,跟以前和你给我讲故事一样,风说的江湖我也听不懂。惊雷,是我对你的想念,我想让你猛地记起我,随后的雨是我的絮絮叨叨,连绵不断我缠着你,将过往讲给你听。

伯伯的遭遇我知晓了,狡猾的南方商人着实可恶,请你务必提醒伯伯振作。

1990年4月11日”

书信的背面画着两只鸭子和一朵桃花,母亲说那不是鸭子,是鸳鸯,我的母亲不识字但认得鸳鸯。

“雪,珍重。

我想你、念你,但我已经是别的女人的丈夫了。我想你身上的桃香,有机会请告诉我秘方,我要存着你的味道。往后我应该没有时间看书了,新的家庭让我自顾不暇,我即将是个父亲了。

你的丈夫一定是戴着眼镜的斯文人,生命中会有数不尽的过客,希望他的身上有我的影子,或修长的躯干,或幽默的灵魂。

我的婚宴没有邀请认识的任何人参加,请替我向林如江致歉。

1991年11月11日”

这是父亲和冉小姐交往的最后一封信件,回信在来信的一年半以后,不过留在了父亲自己的手里,她的任何消息在这封信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没有来过,父亲两次邮寄都被退回,信的背面写着“田小英”,这个冉姑娘不认识的名字是我的母亲。 第7章 春耕 奶奶在村头的杂货店里熬过了近三十个年头,她熟悉马王庄的每一个人。爷爷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县城挂着“马氏布行”的二层小楼上,他和奶奶的每次见面都是一场战争,家暴使他和奶奶的距离更远了,九十年代的农村男人打老婆是司空见惯的事。奶奶有个弟弟,曾上门理论过一次,被爷爷赶了出去,年轻的父亲无法为他母亲撑腰。奶奶时常被醉酒的爷爷追着满庄子跑,手里的工具是不固定的,扁担、笤帚、擀面杖、砖头......农村能见到的物件奶奶基本上都领教过。

马氏布行的货物一天比一天少了,伙计只剩下一个,父亲是个算账能手,但他面对爷爷没日没夜的赌博实在无能为力。布行没有现金购进新的布料,也没有现金赔付赌桌上的外债,架子上的成匹绸缎是他最后的赌注,此时和他打牌的基本都是以赌博为生的混混了。

这些人有的是手段挖空别人的钱财,换牌是常见的把戏,咳嗽、敲桌子、说话的语调都是暗号。为了爷爷店里的布匹,他们白天演练编排,晚上实战应用,赢得的上好的布匹被他们低价转卖到农村里,这些人不是一批。一批换着一批的来,一匹接着一匹的走,爷爷的店里逐渐开阔了起来。

奶奶、姑姑、父亲和母亲轮番劝阻,这些人爷爷一个也不放在眼里,谁张嘴谁就挨打。

父亲和母亲的婚礼极为简陋,婚房是姑姑以前睡过的屋子,结婚头年,母亲就怀上了哥哥。

哥哥的降生使爷爷短暂清醒,店里仅剩的伙计仍然称呼哥哥大少爷,父亲这时候已经是少掌柜的了,哥哥这个大少爷和小时候的父亲那个大少爷的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父亲是整个陇原县城的大少爷,哥哥的称呼仅限于伙计一个人。

太爷爷沿着陇海线拉着木板车缓缓向西走开,他将洛阳平原上的一支马姓种在陇原大地上,哥哥已经是第四代了,马王庄外来的马姓香火得以延续,母亲是个伟大的女人,她的伟大不仅于此。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是爷爷新学的谚语,打牌的混混告诉爷爷每个人的福是一定的,前半生享福的人后半生必定遭罪,前半生受苦的人后半生必定享福。他们以此来降低爷爷输钱的罪恶感,但我想爷爷是没有罪恶感的,也不必有,因为那是他一手创下的基业,他时刻提醒奶奶和父母等人,这个家里还是他说了算,他的呼风唤雨和颐指气使的范围缩到了家里。

马河西是爷爷给哥哥取的名字,他说陇原县城在跃马河以北,但在黄河以东,三十年河东的荣华富贵被他享了,陇原县城不会再是马家的福缘之地,他希望哥哥走出去,去寻找自己的三十年河西,爷爷在混混们的忽悠下悟了道了。

马立民是父亲为哥哥在书上找来的名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北宋理学家张载的名言。父亲对哥哥的期待远比三十年河西深远。

在选择马河西和马立民的问题上,父亲挨了他老子一巴掌,取名字是个小事,忤逆和反抗才是根源。爷爷的指令被他的儿子回绝了。父亲的嘴里出了血,所有人以为是爷爷一巴掌打的,都没当回事,“马立民”是父亲用巴掌和鲜血换来的。

奶奶年龄大了,虽然她才触摸到五十岁的门槛,但不得不承认她确是个老人了,花格子衣服和浅色的裤子都被她放进了炕上的柜子里,那口柜子是她的嫁妆,柜子里从始至终放的都是她的嫁妆,她是布行掌柜的老婆,不缺布料,却没添几件衣裳。从哥哥出生那年起,黑裤子和灰上衣是她永远的格调,还有纯白色的帽子,像瓷缸子一样扣在头上。奶奶的饭量极小,很多时候只吃半碗饭,走起路来轻飘飘的,爷爷打她时一吃手掐着脖子能将她悬空提起来。

姑姑还没出嫁的时候马王庄按人头分了土地,爷爷分到五个人的,那些田地他仅知道位置,一生都没进去过,所以爷爷不是个农民,即使在马氏布行关门以后,他也继续以打铁和电焊为生,他的祖祖辈辈是农民,他的子孙后代是农民,但依然不妨碍他看不起农民。

姑姑出嫁以后,母亲还没娶进门的那段日子,这些土地上的劳作压在奶奶一个人的身上。陇原县的所有土地都在黄土高原上,干旱、高山,这里的农作物和人一样,靠天吃饭。

民以食为天,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种地永远是农村人的命。陇原县的作物并不复杂,小麦、玉米、土豆是最主要的,夹杂着种些胡麻、豌豆和荞麦,地里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奶奶是个勤劳的女人,她和一头驴负责种植家里所有的土地,种粮也种菜。

春耕一般在三月前后,被雪滋润了一整个冬天的田地饱含水分,刚过完年的农民们和驴子肚子里都是油水,神奇的节气将天、地、人和畜生安排的明明白白。马王庄的农田大多在山上,奶奶得摸着黑出发,基本在太阳出来正热的时候就回来了,她只喂养着一头驴子,每次耕地前都得借用姑姑家的另一头,它们俩一起轮流着为两家耕作。

大多数村民耕地时需要一个人在驴前头拉着缰绳掌握方向,一般是家里的孩子。奶奶是个合格的耕作者,她能使驴子往东往西,她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小麦和玉米换着茬口播种,玉米根子又粗又深,耕地的时候奶奶和驴子都很吃力,玉米根子的半截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收玉米杆子的人为了省力都是歇着往下砍的,露在外头的玉米跟会有一个尖,耕地的驴子踩在尖上会到处乱跑,这就是需要有人牵着的原因,奶奶会通过控制摇摆缰绳使驴子避开玉米跟子,这是她的独门秘籍。

春耕一般都是两遍,第一遍将前茬的玉米根子和冻土翻到地面上玉米根子会被捡起来集中扔在一块地方,它们没有任何价值,烧火都不是好材料,较大的土块得用专门的农具打碎,将肥料施到地里以后再耕第二遍,为的是把肥料翻到地下,更好的为种子供给营养。

耕地以后还要磨地,土地就跟人的脸一样,你愿意为它花费多少时间,它就能回报给你多少赏心悦目,平整的土地是长出好庄稼的基础,山上的农田原本都是斜着的,山顶的一边高,山底的一边低,勤劳的农民将它们耕成了平地。磨地的时候奶奶在前头牵着驴子,父亲坐在磨上,人加上磨的重量才能将土块压碎、铺平。牵驴的人后来变成了我的母亲,压磨的任务由父亲交给哥哥,哥哥交给我,我交给弟弟,弟弟交给妹妹,妹妹因此而死。

播种的时候奶奶叫上了姑姑和母亲,我想就是不叫姑姑也会来的啊,她无法看着自己的母亲一个人折返在偌大的土地里。我的母亲第一次出现在马家田地里的时候肚子里怀着七八个月的哥哥,她将木斗架在大肚子上,斗里盛着小麦种子,哥哥出生以后头是扁的,我想与播种脱不了干系。

马立民两岁的时候我出生了。

一九九三年农历十月一个寂静的凌晨,立冬不久,小雪未至,有早起的人家屋墙后头的烟筒里已然飘着阵阵白烟,那是瞌睡少的老头们在生火准备熬茶喝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气。

马杰双腿跪在炕上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多年没有穿过的军绿色棉大衣,扯着领子往地下抖搂了两下灰尘和虫蛀掉落的棉毛,随后紧紧地裹在身上,双手早已冻得不听使唤,慌乱中将胸前的纽扣扯掉了一颗,滴溜溜的不知滚到什么地方去了,马杰心里着急懒得找它,随手扥了一根涤纶绳子系在腰上当做腰带,低着头从炕柜底下掏出手电筒转身朝屋外走去,在门口驻足片刻又转过身来在刚才掏手电的位置反复摸索着将几节备用的电池装进大衣外边的口袋,拉了下灯泡开关的绳子,没顾得上锁房门就冲进草棚找他的三八大杠去了。

马杰是我的父亲,他在我的生命中停留的时间极短,缺失的父爱是我心中一生的伤痛,每每想到“父亲”二字,心里就像出血一样,往后,就叫他马杰吧。

陇原大地上近十年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雪,月亮藏着身子静悄悄地看着鹅毛般的雪片洒落下来,大队场里的麦草垛上仿佛盖着绒毛被子,草垛底下依偎着两只忘了归路的母鸡,咯吱咯吱地翻着白眼,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不堪重负的枯枝嘟囔着砸向地面,顷刻间淹没在积雪里。

马杰推着车子走出大门,冒着风雪,吃力地蹬着车子朝县医院的方向去了,渐渐湮没在银白色的世界里,手电筒散发出的微弱的光在雪夜的白色世界里显得可怜,马杰索性将它踹进兜里,直起身子站着使力让车子加快速度,但依旧比平日里慢些,一小半的轮胎陷在雪里,故意使坏似得拖着马杰。从马王庄到县医院约莫十里路的距离,除一个先下后上的大长坡外皆是平路,马杰一年四季往返在这条路上,天气舒畅的时候二十分钟一趟都不带大喘气的,今天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县医院的门口东西方向搭架着十余个大小不一的帐篷,都是些卖吃食的小贩,马杰闭着眼都知道哪个里头做的什么买卖,他在父亲的布行里呆的无聊时总乐意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但今日却没闲心想这些,只在最靠近医院大门的帐篷里胡乱买了些麻腐包子,等他三两步赶到病房的时候既没看见临产的妻子,也没找见陪产的奶奶和姑姑,从护士那里打听到已经送去产房了,产房就在病房的同一栋楼上,他顾不得休息一口气又奔到产房楼层,奶奶告诉他已经生了,又是个男孩,正等着他给取名字呢,正好这时他的姐姐也从护士的房里走了出来,说;“护士让填写孩子的姓名,我个当姑姑的不好擅作主张,你正好来的及时,抓紧想一个吧。”马杰思索片刻,昨夜白雪皑皑,夜如白昼,干脆就叫雪亮吧,见奶奶和姑姑没有异议,就在护士指定的位置签了名字,马雪亮稀里糊涂得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既没有红光冲天,也没有青龙大蛇盘旋,仅得了一个天气赠予的名字,开始了他乱七八糟的一生,可见他这一辈子应当平凡。马雪亮是我,雪,白而净,但存在的时间极短,见不得阳光,仅数月后我就叫马立福了。

安排妥当医院里的事已是晌午,马杰让奶奶和姑姑先垫吧一口他带来的包子,又急匆匆的出了医院大门,雪下得比夜里稍微小了些,但依旧没有停的迹象,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听见清扫积雪的工人脚下铁锹铲雪的声音。爷爷的布行就在县医院往西不到二里路的街边上,马杰原想着先回家里熬些热汤给妻子喝,又觉得不差这点时间,不如先给自己的父亲报个安全。他骑车赶到布行时看到爷爷正和三个人搓牌,其中一个是商场里头批发水果蔬菜的老林,马杰和他儿子早些年上学时有些来往,其余两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赌棍,马杰给老林打过招呼,向父亲说了医院里的事情,皱着眉退出了房门,他不抽烟,对烟草的气味也格外敏感,房子里刺鼻的气味让马杰一刻也不愿多待。

回乡下的路上积雪没人清扫,经过一早上的沉积愈发厚了,马杰的自行车陷在里头几乎不能行走,他想母亲与姐姐的午饭倒好解决,妻子才刚生完孩子,得吃得清淡些,这一时半会也回不得家,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有人在后头拍他的肩膀,马杰转头一看,可不正是老林的儿子林如江嘛。

马杰和林如江是初中上学时的朋友,毕业以后马杰留在父亲的布行帮着照料生意,林如江觉得贩卖水果蔬菜蝇头小利没有前途,在老林的支持下买了卡车跑长途运输,一个月前马杰从老林那里得知林如江到内蒙古拉煤去了,没想到今天碰见,站在雪里天南地北乱聊了几句,林如江得知马杰的窘境,连忙拉着往自己家里去。

林如江本就是县城里人,住在县中学北边的自建的小四合院里,那一带都是平房,北边靠着山,马杰上学时没少在他家里蹭饭,林如江的母亲是一位五十多岁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马杰说明来意以后,林伯母让他们两个去商场看看有今早现杀的母鸡买上一只,顺便叫老林回家吃饭,看样子她并不知道老林在布庄打牌的事情。

马杰从林家出来时已是正中午了,雪依然无所谓地下着,站在林家门口能清晰地听见学校里嘈杂的声音,他提着林伯母为妻子炖的鸡汤和给母亲等人准备的午饭,马杰本来还有些话想和林如江聊聊,想了想产房里的妻子还是加快脚步赶回医院了。马杰见妻子虚弱得慢些,喂她喝了几口汤,又喂着吃了几片肉,看妻子摇了摇头便将碗放回到桌子上,妻子缓了一会问起大儿子马爱民吃饭了没,马杰这才回过神来,忙碌了一早上,把老大给忘了,但有布庄的伙计们照看着,吃饭应该不会耽搁,看奶奶和姑姑都吃过了饭,马杰让二人去睡一会,换自己在这里陪着。

马杰在医院燥热的暖气片催眠下,渐渐有了睡意,病床上的母亲在喝了马杰提回来的鸡汤后已然熟睡,马杰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房子里立马暗了下来,选择在如此寒冷的季节里生孩子的家庭不多,病房里出奇的安静,马杰伏在母亲病床边睡了过去,不多时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第8章 喝茶 在家道中落这件事上马杰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在马氏布行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爷爷是白手起家,只不过是回到了当初的一无所有。马杰从小在富贵中成长,随着荣华不再,他恨、他痛、他无可奈何,他病了,在布行倒闭后短短几年间吐血而亡,死的时候血管里是空的,他的鲜血一部分装饰在布匹上撒向民间,大多数埋葬在杂货店后边的小园子里。

就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马氏布行倒了,九十年代的中国欣欣向荣,陇原县城的大街小巷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新时代的服装店面装修豪华,玻璃展柜中的假模特将成品服装直观得呈现在消费者面前,马氏布行好像和九十年代隔了一个世纪。爷爷带着仅剩的十几匹布回到了马王庄,最后一个伙计也变成个老头了,他从布行开业的第二年就跟着爷爷,亲眼见证了马氏布行和爷爷从一文不值到无比辉煌再到苟延残喘直至彻底衰亡的整个过程。我没见过马氏布行,也没见过他,更没有听他称呼一声小少爷,我是两个时代的分界线。

爷爷回到马王庄以后住进了院子的西房,雕刻着“马氏布行”的四块牌匾就在他卧房里头的墙根立着,字朝里头,爷爷没脸面对它们。“陇原第四大富豪”的黄铜牌子挨着炕压在凉席底下,爷爷的脑袋和它隔着一个枕头,它闪着光的时候挂在爷爷的脖子上,如今和爷爷一样暗淡了。

县政府要在马氏布行的原址上起一栋高楼,老式的木质结构二层小楼在挖掘机和推土机钢铁的臂爪下摧枯拉朽地倒下了。爷爷用小楼赔付的钱在马王庄开了一间打铁铺子,和奶奶的杂货店紧挨着,太爷爷为后人留下的两门手艺又挨在了一起。新时代的打铁跟原来不一样了,电力的发展催生了电焊机、切割机、电钻等省力的工具,爷爷操心起来的时候是个能人,仅半个月就掌握了电焊技术,马仁的名字随着马氏布行的坍塌逐渐不为人所知,马焊成了他新的代名词。

将姓氏和他从事的行业结合起来并广为流传是对一个手艺人的高度认可,马焊和古时候天津街头卖艺的泥人张、糖人王一样,又一次传遍十里八乡。

浙江服装厂的豪哥将店开在了推倒马氏布行后新建起来的大楼上,他买断了最下边的三层商铺,一层是女装,爷爷从那里经过,逢人就说:“布行生意不好是有原因的,现在的衣服用料少了,大多数都只做半截。”二层是男装,爷爷没有上去过,不然他肯定会说是合成材料抢了他的生意,三层是童装和鞋包,在我很小的时候,马杰还活着,带我在这里买过衣服。

马杰不恨豪哥,上过学的他知道摧毁布行的不是南方商人,改革开放以后时代的进步非常迅速,守旧和不知变通必然会被取代,赌博才是毁掉马家一切的根源。

爷爷戒赌了一段日子,打铁使他回到了从前,一卷卷僵硬的铁皮在他手里有了生命。他最擅长做的是铁桶,整个过程十分流畅,用皮尺拉好尺寸,墨斗在铁皮上打上线条,拿一把特别大的铁剪刀将黑线框起来的部分从大片的铁皮上分离下来,这块长方形的铁皮就是桶的身子。他会在两条短边上将一小部分铁皮对折,一侧向内,一侧向外,对折后的两条小边会像扣子一样紧紧贴合在一起,然后将扣起来的缝子压在铁锭上,拿小锤敲打严实放在一旁。

爷爷做铁桶子的时候总是先做十几个桶的身子,再统一安装底子和提手,如果只做铁桶,他一天能做一屋子,但他不能只做铁桶,因为铁的东西损坏极慢,各家买过一次以后很长时间就不需要了,马王庄所有的院子里都放着爷爷打的铁桶。

再后来他做铁水壶、铁簸箕、铁的面筛子……农村常用的铁质用具他都会做。自从买了电焊机和切割机以后他涉猎的范围就更广了,他又成了马王庄的红人,家家户户都离不开他。

父亲和母亲接手了奶奶的杂货铺,奶奶弯着腰直不起身子了,繁重的农活使她的背朝向了天空,我在奶奶身上直观地理解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含义。她再去田里干活的时候撑着一根大拇指粗的竹竿,农民嘛,一辈子生活在田地里,直到死的那一天,然后再回到土地里,永久为伴。

马立民上学的前一年,我三岁的时候,我的弟弟马立平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和弟弟的名字都迁就了哥哥,谁让他是老大呢。“马雪亮”作为我的名字存在的时间极短,短到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我曾那么叫过。“立福”和“立平”都不是从书上来的,对此我抱怨过马杰。马杰希望他的第三个儿子平安、平顺,弟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马王庄的孩子上学需要穿过一个村子,学校坐落在田家川的跃马河边上,校门前有一条路,其他三个方向都是农田,七八月份的时候它是绿色的,到了九月和十月,成熟的玉米将它衬成金黄色,秋风拂过玉米穗,学生和老师们能够听到大自然奏唱的交响乐。

田家川学校既有小学,也有初中,哥哥的年纪上一年级还略微小些,学前班就是为这类孩子准备的,学前班上学不到什么知识,仅是用来增长年龄和熟悉校园的。马杰是读过书的,在哥哥刚进校园,我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他就教给我们拼音和算数,哥哥学得极慢,我在上学前班以前就会三位数以内的加减法了,拼音字母就像折了胳膊的老头,我对它们丝毫不感兴趣。

马杰吐血的问题是奶奶最先发现的。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马杰为了掩盖吐血的声音染上了喝酒的习惯,这样他在呕吐的时候奶奶总以为是酒喝多了。县医院查不出他的病因,总说是心脏或者肺部的问题,马杰也懒得管了,他想,总要不了命的。

马杰在院子里呕吐完以后是扶着墙走出来的,手背上还有擦了嘴角的血渍,奶奶看到以后说:“我的儿,你今天没喝酒啊,是哪里不舒服吗?”马杰虚弱地摆了摆手,血液的流失使他头重脚轻。奶奶在院子里找到了他埋的不深的血迹,土壤被染成鲜红色,奶奶的眼睛红了,她的背直不起来,眼泪不必流到下巴上再滴下来,从眼眶里直接滴在红色的土壤上,血浓于水,鲜红的血迹依然在,泪水却看不见了。

马强是马仲生的大儿子,和哥哥同岁,一起上的小学,哥哥把马杰吐血的事情说给了马强,整个马王庄的人知道了。马杰在众人议论中病情逐日加重,他不能下地干活,也不能帮爷爷打铁,乡亲们不咸不淡的询问让他无法呆在杂货铺里,看书又成了马杰唯一能干的事,武侠仍然是他的最爱,但言情不经意间进去了他的视野,这使他更加阴郁,不大与人交谈了。他和母亲已经结婚七年了,母亲为他生了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在肚子里,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心思想起冉小姐。

马强纠集了一伙同龄的孩子,整日追在哥哥的屁股后边喊着“马杰吐血了,马杰吐血了”,哥哥不厌其烦,想动手却总被揍的鼻青脸肿。马杰在我的记忆里片段极少,都是我上学以后的事情。

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妹妹已经出生了,是个非常乖巧的女孩,学会说话以后总抱着我的大腿叫二哥哥,她叫马立民大哥,叫马立平三哥,唯独叫我二哥哥,我和她的关系格外亲密些。她的印象中大概是没有父亲的,他出生以后马杰就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马杰彻底病倒以后只回过马王庄两次,一次是病情稍有好转的时候强烈要回家里看看,一次是放弃治疗咽气的时候。

马杰在医院的长期治疗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上学前班的事情因为掏不起学费往后推了一年,稍大的年纪加上马杰的提前教导,我上小学的成绩一直排在前边,二年级的期末考得了第一名,站在全校同学前边领了奖状。我在放学的路上追着哥哥炫耀,哥哥的成绩很差,在嫉妒和不耐烦下他将我的奖状撕成了三截,那天我大哭着回到了家里。

马杰的病情夏天比冬天轻些,期末的那几天考大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马杰住院以后第一次回到了马王庄。回家看到父亲使我更加委屈,我将哥哥撕成三截的奖状攥成了一团,我抽泣着给马杰讲述了放学路上发生的事情经过,马杰也没有责骂哥哥,摸着马立民的头嘱咐着:“兄弟就要互相帮助啊,以后你要保护好弟弟和妹妹,不要老是惹妈妈生气啊。”马杰依然很虚弱,说了几句就让哥哥离开了。

马杰将我攥成一团的奖状铺平,在杂货店柜台的玻璃底下压了一夜。自打马杰住院以后杂货店的门就常年关着,次日中午马多龙透过窗户玻璃看到了椅子上坐着的马杰,他掀开门帘探身进来,马多龙的个头一米九多,比杂货店的门高出半截,马杰每次看到有人弓着身子进门,不看脸都知道来人是谁。

马多龙是马杰在马王庄最好的朋友,他比马杰大两岁,是马杰住院为数不多愿意借钱的。他隔着桌子坐在马杰的对面,开口道:“感觉稍微好些了吗?”

“哥哥,等死而已。”马杰答道。

马多龙再没说话,他俩都侧着身子坐着,过了许久,马杰开口道:“喝茶吧。”

马杰拿过电炉子放在桌上,“别忙活了,坐着吧。”马多龙盯着马杰将插头对接在插线板上,关心地说道。马杰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从桌下掏出熬茶的小瓷缸子,两人看着电炉子冒了几股黑烟,“这家伙和我一样,不中用了。”马杰一边说着一边从货柜里的小盒子里两指捏出一根崭新的炉丝,新炉丝换上以后电炉子照例冒出了两股黑烟,不过紧接着闪出了火光。“人生下来之前和死去以后一样,都是黑暗和未知,说不定那边是个享福的地方,”马多龙将两颗红枣放在火炉子上,不一会就散发出了焦枣香,他又说道:“好好活着吧,明年夏天就缓过来了。”

茶叶怕潮,发在马杰够不到的货架子上,他已经很久不喝茶了。马多龙取下装着茶叶的袋子,背着马杰吹了吹袋子上的尘土,马杰趁着马多龙取茶叶的功夫,将葡萄干和红枸杞丢在了即将滚开的水里,“桂圆找不见,应该没了,凑合着喝吧。”马杰从袋子里抓出一撮茶叶丢在茶缸子里,又说道:“孩子太小了,孤儿寡母指不定要受欺负,哥哥尽量帮衬着吧。”

茶杯子倒着扣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灰,马杰用水壶里的清水冲洗了一下,茶水在瓷缸子里翻滚着。马多龙想再说些什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头子,将茶水分别倒进了两个茶杯里。马杰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两块冰糖,大的丢在了马多龙的茶杯里,小的在手里捏着,望着马多龙说道:“人喝茶还要放冰糖,可是人生比它更苦啊。”

马多龙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吹着热气,马杰从放散称着卖的饼干箱子里取出五六块饼干放在桌子上的碟子里,马多龙喝了几杯就要走了,他估摸着家里的饭快熟了,马杰拿起桌子上的草帽问道:“这是你的吗?”

“不是的,我今天出门就没带草帽,你好好歇着吧,出院了到我屋里喝酒来。”马多龙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俩又默默地坐了一会,马多龙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向马杰挥了挥手低头往门外走去。“哥哥,这是你的草帽吗?”马杰又问道。“不是的,那是小英的。”马多龙再次回答道,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杰当天晚上趴在炕上将我的三截奖状粘在了一起,我在马杰的指挥下将它贴在炕尾的墙上,马杰说:“我想看着你将这一面墙贴满。”我知道马杰得了吐血的病,但不知道是绝症,仍然憧憬着用奖状贴满整面墙,然后得意地告诉他:“看,我做到了吧。”我想象中说这话的时候我应该高昂着脖子。

马杰再一次看望了奶奶,她已经很老了,整日睡在厨房的炕上,厨房在低洼处,窗户极小,白天的时候里边也不怎么亮,马杰在炕头上坐着唤醒了他的母亲,奶奶问:“是红儿吗?”马杰答道:“妈,我是杰儿。”奶奶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活着的马杰了。

马杰走了,又住回了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病房里,看望过奶奶以后他又吐了一次血,明显没有以前的量多了,他的血管若隐若现,脸色苍白得仿若纸人,马杰离开马王庄的时候装了满满一兜麻子,他在医院借此消磨时间,这是他看见的马王庄的最后一个傍晚。 第9章 丧葬 二零零三年的夏天,正是麦黄时节,奶奶已经下不了炕了,她仍然惦记着地里的麦子。爷爷将他不做农民的誓言坚持到底,那一年有近一半金灿灿的麦粒熟透了掉到地里,姑姑有心帮助母亲,但她有了自己的家庭,等她收完自己的麦子,我们家的已经无法挽救了。爷爷整日将自己困在打铁的铺子里,附近村子的大多数家中都不缺铁具,铁质的物件不像吃的东西,一件可以用好多年,甚至能传两代。

爷爷的打铁铺子里很久没有人光顾了,他依然叮叮当当地敲打个不停,铁桶子垒得顶住了屋顶。他一闲下来就想赌博,虽然手头已身无分文,但他的心思仍在麻将桌上,忙碌可以短暂地麻痹他的神经,哪怕是没用的忙碌。

母亲不指望任何人,她不知疲倦地往返在县医院、麦田和家里,我和哥哥、弟弟都上了小学,妹妹还是个稚嫩的小女孩,但也没有闲着,母亲交代给她的任务是每隔一个小时就呼唤一声奶奶。我的母亲啊,她的心在医院里,她的身体在麦田上,还得分出精力操心四个儿女和躺在炕上的奶奶,我不知道她的胸膛里长着几颗心,但她的眼神确实一天比一天疲惫了。

这一年的暑假格外炎热,沥青铺的路面上好像隔着一层水一样,连光都照不进去,脚踩在上头软踏踏的,像跃马河边的烂泥一样。我喜欢看夏日的沥青,它和母亲的脸一个颜色,生活啊,将母亲逼成了钢铁一样的女人,她的手背放大了看,那就是一九四二年太爷爷逃难之前天康村的广袤平原啊,毫无生机,裂着口子,她用这一双粗糙难看的手养活着一家七口人,爷爷的吃穿用度自成一家,后来我经常在想他是为了躲避这个破烂的家庭还是不想成为母亲的负担,在那么艰苦的日子里,他却有自己的世外桃源。

马杰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暑假里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去看他,病房里的桌子上没有任何的营养品,马杰吃的饭都是母亲在家里做好以后骑自行车带过来的,马杰的病魔榨干了母亲身上的每一分钱,爷爷的十几匹布藏在他的卧房床上的立柜里,他不允许任何人动他曾经的辉煌,他儿子的病也不行。

马杰颤颤巍巍地指着病床顶头的玻璃瓶子。那是一罐腌制的鹌鹑蛋,母亲怕他够不到,拧紧着压在枕头底下,母亲将玻璃瓶子交到马杰的手里,他使了使劲,没有拧开。看着母亲说道:“打开给娃娃们吃吧。”

母亲剥了一颗塞到母亲嘴里,妹妹的口水滴在脚面上,第二颗塞进了妹妹的嘴里,马杰嘱托道:“安安,慢慢吃,小心噎着。”妹妹名叫马安安,马杰生病以后对一切都看淡了,只希望子女们平安健康。马立民的个头快和母亲一边高了,他接过母亲手中的玻璃瓶子,替代母亲为弟弟和妹妹剥鹌鹑蛋,母亲将马杰扶起靠在病床的栏杆上,用勺子喂他吃从家里带来的面片,妹妹又吵嚷着要吃面片,母亲将妹妹抱着放在了马杰的身旁。

除了死亡前夕和葬礼,马杰在我的记忆里再没有任何印象,他从我记事起大多数的时间都躺在病床上,马杰使我对死亡有了直观的感受。

到了冬天的时候,马杰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医院通知母亲拉回家准备后事,爷爷在马杰病危的最后关头到陇原县城的农村信用社贷了两千块的款,这些钱没有交到医院的窗口里,而是成了爷爷新一轮的赌资,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回到了熟悉的战场。

母亲找人将马杰拉回了家,就躺在上房的炕上,我们兄妹和奶奶睡在厨房。马杰去世的那天晚上乌云密布,月亮就藏在云的背后,对于世间发生的一切它都看在眼里。半夜的时候母亲将我们兄妹喊了起来,她哭肿着眼睛,也不顾弟弟和妹妹没有穿鞋,院子里飘着雪花,我看到妹妹光着小脚丫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朵梅花,一步一朵梅花……

哥哥带着弟弟紧握住马杰的右手,我和妹妹握着左手,我只能看到马杰的眼睑轻微地动着,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先生是一个统称,指那些在红白喜事上看日子、给坟穴看地方、为婴儿取名字的老人。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大褂,睿智的眼睛里充满沧桑。他看着马杰停了呼吸,将我们兄妹四人推搡到了地上,和母亲等人为马杰换上了只有死人才能穿的新衣裳,姑姑开始抽泣,姑父将她从上房门里推了出去。

我们兄妹哭喊着在地下打转,先生让姑父把我们带回了厨房,奶奶的脸上满是泪水,她听不到也看不到,骨肉相连,血浓于水,她感应到自己的儿子走了,奶奶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泪水打湿了枕头。

爷爷在西房门外的台阶上坐着,屁股底下一层薄薄的雪,他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马杰的棺木就在上房地下放着,先生整理好了马杰的仪容,在脸上盖了几层卫生纸,被几人合力抬进了棺木里,那是马杰的新家,只属于他一个人,喜欢独处的马杰再也没人打扰了。

其他人忙完都去睡了,母亲在马杰的棺木前守了一夜,棺木的侧前方摆放着一个炕桌,桌子上的长明灯里添满着清油,母亲伏在桌子上将一张白纸拓在冥币刻板上,那白纸立马变成有数字的纸钱了,她一整夜都重复着挑灯芯和拓冥币的动作,早上的时候腿麻的站不起来,姑姑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才恢复过来。

我们兄妹的布鞋尖被缝上了白色的布,红色和绿色的外套都不让穿了,换成了白色的孝服和白色的帽子,我的家里到处都是白色,上房的桌子也被蒙上了白纸,白色的挽联、白色的蜡烛、白色的母亲和白色的我,我的家里来人络绎不绝,桌子板凳到处摆着,上房和西房的台阶上站着纸人和纸马,金斗银斗闪着金光和银光,还有很多东西我叫不名字。

马杰的葬礼定在三天以后,先生准备装钉棺材盖子的时候取下了铺在马杰脸上的卫生纸,我看到和嘴巴接触的一圈湿着。我的心脏疼了一下,他在棺材里头还活了一段时间,虽然只有几分钟,可是他们将活着的马杰塞进了棺材里边,我嚎啕大哭,马杰僵硬雪白的脸没有吓到我,卫生纸上一圈呼吸过的痕迹深深触动了我。

出殡的日子到了,下完雪的晴天,满世界都是湿的,消融后的雪水汇流成河,沿着夹道汇入跃马河里。这样的天气对于出殡极其不利,抬着棺材的村民们脚底容易打滑,没到坟穴就掉在地上的棺木是个凶兆,大家走得格外小心。

马立民是我的哥哥、马杰的长子,提着引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往后紧跟着我和弟弟,妹妹牵着母亲的手跟在队伍后头,姑姑牵着表哥和表姐跟着母亲,姑父一边走一边用嘴里的烟头点燃鞭炮扔向队伍两侧。大人们的手里要么拿着铁锹,要么拿着大件的纸人纸马,小孩子们都跑前跑后地闹着,我与他们仿佛不在一个世界里。

坟穴是个两米深的土坑,我们兄妹四人一个跟着一个,按照先生的指令一会站着,一会跪着,绕坟穴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他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以后结束了,母亲哭得站不起身子,姑姑一直在身边照顾她。

我看着七八个村里人将马杰的棺材缓缓放进了坟穴,我逐渐连马杰的棺木都看不见了,才意识到他真正离开了我们,我们在地上,他永久地深埋在了地下。马杰没有和太爷爷葬在一块地里,冯四在太爷爷的右边,马杰在太爷爷的左边。直到爷爷和奶奶去世以后,才将马杰和他们迁到了一起。

村里人将土抛在了马杰的棺木顶子上,最后一片红色看不见的时候,母亲又放声哭了起来,妹妹不明所以,也跟着哭了起来。我看到坟穴渐渐和地面平齐了,再抬头时深坑变成了高高耸起的坟堆。变化无常,人们挖了个坑,转眼又将它堆成个土包,马杰前几天还活着,转眼就埋进了土里。

母亲在哭得不能自已的同时还操心着马杰葬礼上的一切费用支出。王宝是九十年代以后马王庄最有钱的人,在跃马河的南岸开了一个石料厂,他靠着马王庄的石头发家致富。母亲从王宝那里借了一万元操办了马杰的葬礼,一切从简仍然花光了所有的费用。

葬礼结束了,母亲打发了所有帮忙的村里人、先生和吹鼓手并一一表示感谢,归还了借用的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死了的已经解脱,活着的还得继续生活。炕上躺着不能自理的奶奶,爷爷仿佛旁人,年幼的妹妹和三个学生,还有住院治病和操办葬礼借的一屁股外债,这是马杰去世以后留给母亲的摊子,这个马杰曾经看不上的女人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我穿着缝了白布的鞋去上学,同学和老师们都知道我的家里生了变故,班主任南宫瑞是个善良的女孩,大学毕业以后就到田家川学校教书了,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她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岁,她知道班里每一个学生的家庭状况,马杰的离世使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上语文课的途中我不小心和她对视了,我亲爱的南宫老师背对着学生哭了,当时的她也还是个孩子啊,善良的南宫老师在小学期间对我照顾有加,我每年都用满分和“五佳学生”的奖状回报她。

南宫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复姓,也是唯一一个,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叫她南老师,她给同学们普及了复姓的知识。我认为一个字的姓配不上她,南宫使她高雅,使她与众不同,她在我的生命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陇原县城出生的她去大城市读了大学,又选择返回农村反哺她的家乡,她将普通话带进了田家川学校,她选我当班长,不敢想象没有南宫老师的小学,我得自卑成什么模样。

母亲将家里能找到的所有钱收集到一个盒子里,哥哥和我上了小学,认识纸币的面额,妹妹看着一盒子的零钱手舞足蹈。母亲将纸币按照面额大小整成一叠,清点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三十六块四毛钱。当时家里的外债是两万四千元,这还不算爷爷在信用社两千块的贷款,当然这笔账最终还是落在了母亲的头上。

第二年的秋天马立民就要上初中了,我依旧还是小学,弟弟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免除学杂费的政策是我上初中以后才提出来的,我们兄弟三人的学费是压在母亲身上的千斤重担。她对马杰的承诺是一定将孩子们抚养成人,母亲不允许任何一个孩子辍学。那一年的深秋她跟着陇原县城摘棉花的大军坐在了前往边疆的大巴车上,整整两天两夜才到目的地。母亲出发前将奶奶托付给了姑姑,弟弟妹妹由我和哥哥照顾。哥哥可以胡乱做着吃一口饭,但是头上的虱子他也无能为力,姑姑的家里也很忙,偶尔才能帮我们洗一次衣服。我要感谢姑姑和姑父,在母亲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两人使我们兄妹不必流落街头,日子困难但也一天天的过了。

我痛恨马王庄的大部分村民,是个人都逮着我问母亲的去向,然后很痛苦地告诉我:“你的妈妈跟人跑了。”这还是委婉的说法,更直接的会跟我说:“你妈嫁汉了。”我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了,能听懂大部分人的话,他们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极大的阴影,目前回去我仍然不愿意搭理任何人,庄子里的人给我的定位是“目中无人”。

母亲去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临近年底的一天晚上我带着妹妹在姑姑家吃了饭,姑姑替我俩洗了衣裳,我俩就在姑姑家里睡了。天抹黑亮的时候我叫妹妹起来,我要去上学了,带着她回到了家里,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母亲已经支起身子迎接我们了,妹妹抱着母亲哭成一团,我仰着头尽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母亲半夜回来,煮了一大锅油饼,我领着妹妹回来的时候她刚爬到炕上。上学前母亲在我们弟兄三人的书包里都装了一个油饼,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理解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