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问人颜老》 第一章 此去一别 南疆,凌云宗,凌霄殿内。

“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正所谓是,人未见,声先至,这道如银铃般脆生生的呼喝,惊得殿内盘坐着的老人浑身一震。

他从打坐中悠悠醒转,老态龙钟的身躯之中焕发出勃勃生机,似有霞光流转。

隐隐的,整座大殿都为之一亮。

此人正是凌云宗的宗主,在南疆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柳无华!

“吱呀”,厚重的殿门自己打了开来。

“琳儿,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跑上前,像模像样地冲他执礼,

“师父,大事……大事不好了!”

柳无华睁开眼,伸出枯槁的手,在琳儿头上轻轻摩挲着。

“你现在是宗门内的二师姐,凡事不可冒冒失失的。”

他眼波流转,举止轻柔,神韵内敛,看上去不过是跟孙女讲话的普通老人,

“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听了这话,琳儿嘟着嘴巴,懒懒地倚在他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揪着柳无华的胡子,不大高兴的样子。

这个老爷爷什么都好,就是整天唠唠叨叨的,让她听了都不舒心!

她本是青丘狐族的小公主,因得东荒动荡不安,狐族人人自危,又正赶上柳无华与狐族有旧,才被送到这里。

名义上,二人是师徒,也该依着世俗或仙门的规矩来,但她向来是娇纵惯了的,只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当做好欺负的,没变样地撒泼打滚,毫不在乎。

家族大业,人情世故,琳儿哪懂这些。

少女还在长身子开灵智的日子,柳无华也就由着她闹,把她收为自己的亲传弟子,好好看着。

只要他一日不去,整个南疆,没人敢动琳儿一根毫毛。

因此,纵然有些吃痛,柳无华依旧是笑呵呵的,

“琳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琳儿恨恨地再揪了几把,这才突然醒转般,瞪大眼睛,嚷嚷起来,

“不好啦师父!大事不好啦!”

“是陆师兄!陆师兄跟炼丹阁那群泼皮无赖吵起来了!”

柳无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凌云宗,炼丹阁前。

一群人穿着凌云宗一水的玄色长袍,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白袍的身影,格外扎眼。

对面,一群弟子脸上满是讥讽地同他对峙。

为首的一个男子,笑得阴邪,笑得得意。

他走上前来,在陆景明脸上“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一双滴得出水的眸子来来回回地在陆景明身上舔舐。

“啪嗒”,他拿着折扇,拍拍陆景明的肩膀,

“陆大师兄,你若是要丹药,同我们说一声便是了,何苦还跑这一遭呢?”

“毕竟,谁不知道,你可是宗主的心尖宠,砸丹药都砸不出来的废物!”

周围的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凌云宗在南疆风头无两,底下的弟子都与有荣焉,偏偏他这个大师兄,三天两头往深山老林里跑,不与同辈论道,似乎生怕旁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宗门长老斗着胆子去问柳无华,得到的也只是沉默……

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陆景明这个大师兄,不过是虚有其表,实则根本不能修炼!

否则,按照宗门给他供给的资源,哪怕是废灵根、没灵根的猪,也该会凝气修行了。

“啪”地一声,男子得意洋洋地收起折扇,轻轻在陆景明脑袋上一敲,

“啊~对了,为了这次闭关,你可是将炼丹阁里里外外的丹药搜刮一空,惹得太上长老发脾气,再也不给你供给丹药了,对不对?”

“所以,你才肯这么屈尊,来向我们炼丹阁求丹!”

“只可惜啊,我这丹药,喂狗都不喂给你!”

旁人的笑声更大了,听上去有些热闹得凉薄。

阳光被炼丹阁的楼台遮盖,恰只落在那道白袍身影之上,照得男人透亮鲜明,纤尘不染。

“孙琦正!”

对面的人群被一双素手掀开,如同掀门帘那般自然。

来人使劲瞪着一双大眼睛,却一丝一毫不少了那眼中流转的神韵。

当然,还有气愤。

“承你师尊面子,我收你进炼丹阁,是叫你在这耀武扬威,欺辱同门的?!”

看到来人,孙琦正的气焰立马便矮了几分。

围观的弟子看着来人绝美的容颜,也是有些晃了眼,动了心神。

“额,哈哈,哈……”

孙琦正拍拍有些随风飘摆的袖袍,脸上挂着笑,

“师妹……”

“谁是你师妹,你别叫我师妹!”

她抱着胸转过身去,留给他一张臭脸。

“旁人听了去,岂不是败坏我程鱼凤的名声!”

此人正是炼丹阁的关门弟子,程鱼凤,平日里炼丹阁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由她打理。

今日别说是一个孙琦正,哪怕是围观的一群弟子绑在一块,也没她一句话分量重!

孙琦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个闷亏,却也奈何她不得,那张阴柔的脸上绷着僵硬的笑,

“师妹,你……”

“你叫我什么?!”

程鱼凤转过脸来,一双凤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孙琦正一脸狰狞,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

“不不不,程,程道友。”

等到程鱼凤眼中的凶光消逝,他才继续说道:

“今日之事,是大师兄主动挑起的,太上长老有令,不得与他一粒丹药,他却求上炼丹阁,这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程鱼凤冷着张脸。

“实在是叫炼丹阁难做,难免叫人觉得,是陆大师兄有意刁难我们。”

“呵!”

程鱼凤脸上的深情如冰雪融化,一眼便有千万种变化,她大步走上前去,狠狠将孙琦正的耳朵拧在了自己手中。

广场上响起了杀猪般的叫声。

“好你个孙琦正,炼丹的事情是一窍不通,在宗门里拉帮结派栽赃陷害这样小女人的事情,你倒是上心得紧!”

“来人,把他关进炼丹阁的丹房,日日烧火,没我的手令不许出来!”

她一把将孙琦正掼在地上,扫视一圈。

知晓她矮小身躯里,隐藏的是多么庞大能量的众人,噤若寒蝉,个个低着头,像被杀败了的公鸡,默不作声。

孙琦正像条死狗一般,由着人丢进了炼丹阁里。

一双素净修长的手轻轻拍了程鱼凤的肩膀一下,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师妹,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程鱼凤翻过去一个白眼。

陆景明站在光中,神色自若,面如沉水,压根看不出他半点心思。

“你也是个不省心的,鸡毛蒜皮的事非得拉到这里闹,丢了宗门的脸面!”

“好好的一个大男子汉,受了委屈也不声张,由着你师妹我替你出头,我呸!”

说罢,程鱼凤挥挥手,赶鸟似的驱走众人。

树倒猢狲散,冲着看陆景明出丑的这些人没了兴致,一哄而散。

程鱼凤转过头来,没好气的推搡了陆景明一把。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陆景明定定地看着她,手里有些硬物硌着的触感。

是个小瓶子。

他脸上多了几分暖意。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拖长。

“师妹,我要走了。”

程鱼凤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她眯着眼,上上下下将陆景明打量了好几遍。

看不清,道不明。

打入宗门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看清过这自己的这个大师兄。

唉……

她的心底涌起几分酸涩。

入门前,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朝被师尊看中了资质,选入仙门。

她父母乐疯了,在那小村子里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得了仙缘,日后是要腾云驾雾回来,接他们去享福的!

可是只有程鱼凤才知道,仙门里,和那田里村里,人世间,没有多少不同。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她不懂,她叫自己最亲的师姐欺辱,哄着她师尊,给她断谷。

农家的孩子本就短吃穿用度,更何况她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

她恨得牙痒痒,却也只好把气咽进肚子里,没日没夜地修行,只求师尊高看一眼,好换些吃食照顾……

就在她一连三天没合眼,快要走火入魔身消道陨时,陆景明出现了。

跟今天一样,或者说,跟每天都一样,穿着这袭白袍,面如沉水。

他偷偷给程鱼凤送好吃的来,她吃得狼吞虎咽。

打那以后,他每日都来送吃食,也在程鱼凤修炼遇到瓶颈时指点一二。

就连宗门历练,程鱼凤也总会在出发前一夜收到陆景明那柄轻易不示人的仙剑。

她在深山老林的破宅子中病得快要死去,也是陆景明亲自来看,给她服药。

她问,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景明只是摇摇头,神色古井无波。

于是,程鱼凤不声不响地记着这些好,不声不响地突飞猛进,不声不响地在宗门大会上闯入无数长老的视线!

她一剑将那讨人厌的师姐击飞,念在同门情谊上,给她留了几分面子。

她看着自己的师尊,看她那副毫不在意的嘴脸,看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的热情欢喜。

她恶心得像吃了苍蝇……

从那日起,她从那个懵懂无知的农家少女,一步一步咬着牙,洒着汗,走到了炼丹阁关门弟子的位置上!

众人惊叹众人敬佩。

但是程鱼凤眼里,只有陆景明。

她的师兄才不是不能修炼的废人,不是不讲情义的浪子更没有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她不许他们对师兄不敬,听到一句就要回一句的报应!

唉……

她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

她看不透,道不明。

陆景明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也会一辈子这样下去,一袭白衣,不见喜怒哀乐……

几分温热从她眼眶中涌出。

她连忙用手背捂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扑进陆景明的怀里。

不像面子上喜怒不形于色,师兄的怀里是暖洋洋的……

她洁白的手,紧紧攥着陆景明的衣袖。

良久,她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师兄,你这件衣服,该换换了。”

陆景明眉眼低垂,轻轻拍着她的脑袋,

“你不问我去哪?”

怀里的小脑袋蹭了又蹭,没声响。

陆景明不过问她的事情,她也不想让师兄难做。

说到底,不过是同门一场,如黄粱一梦,见不到头的。

唉……

眼泪终于是止不住了。

还好,还好。

早慧必夭,情深不寿。

她当然要他好好的,一辈子这样,下辈子也这样,不能学得别人那般短命。

于是,她松开了陆景明。

“瓶子里都是好东西,你别马马虎虎弄丢了……”

她伸出手,踮起脚,在陆景明的衣领上理了又理,顺了又顺,终于松开手。

“师兄,保重。”

“我在南疆……”

嗫嚅着唇,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只是低下头去。

“你在南疆给我师尊送终吧。”

突然,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程鱼凤眨巴着眼,抬起头。

她看到陆景明那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了几分柔软,几分俏皮。

她没理由的心情好,好得不得了。

“我呸!”

粉拳落下,程鱼凤顺势一口咬在陆景明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说道:

“晦气东西,宗主怎么养了你这头白眼狼!”

“师妹,师妹饶命啊!”

“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两人追逐打闹着,在光中,身影重叠……

是夜,陆景明推开了凌霄殿的殿门。

柳无华微闭着眼,

“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殿门合上的声音。

“你当真要走?”

陆景明在他身旁寻了个蒲团坐下,点点头。

“怎么也不去看看琳儿?”

“琳儿年纪小,心思浅,我怕我走了,她老来寻您的麻烦。”

柳无华呵呵笑着,拍拍陆景明的脑袋,

“我这个徒儿竟然半分不像我,想当年,我柳无华可是孤身一人闯荡天涯,哪像你,走到哪那些莺莺燕燕都围在你身边叽叽喳喳的。”

陆景明笑笑,并不做声。

“哪日启程?”

“我今晚便下山,走之前再跟您请安,还望师尊早日窥得大道,证得长生!”

柳无华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景明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几个头,算是还完了师徒之恩。

“唉……”

“景明。”

“莫说是那小程鱼凤看不透你,哪怕是为师都看不透你……”

“太爷爷将你交给我爷爷时,你便是这副模样。”

“沧海桑田,十数万年过去了,你依旧如此。”

“也罢,也罢……”

“你且记着,你是有选择的,莫要做那水中镜花,天上幻月。”

“你,去吧……”

夜风吹过,殿内的人影消失了。

以柳无华想象不到的手段,陆景明从凌云宗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二章 丝垂城 第二天,陆景明来到了凌云宗山脚下的一座城外。

城门巍峨高耸,城墙高筑,供人进出的大门却敞开着,守卫们三三两两靠在冰冷的土砖上,慵懒锐利的眼神在人群中穿梭。

城门口随意歇着几个赶车的马夫,正张着大嘴,露出一口枯黄的牙齿,在冷风中痛饮狂呼。

丝垂城,受凌云宗庇护,近些年才建起来的新城,砖平瓦亮,处处透出欣欣向荣的新鲜触感。

此时正值隆冬,受仙门庇护,城内只是吹着风,还并未下雪。

陆景明在城门口徘徊着,在一个个小摊上扫过。

古玩、丝巾,珠光宝气,各色各样的东西从城门口一路铺进城内,陆景明边走边看,看得眼中波光流转,心满意足。

“这位哥儿,来,瞧瞧这上好成色的翡翠石。你看看,这种水,这透亮清澈的!”

“客官,今年梭子江的锦缎不好卖啊,咱这都是避着城中偷偷做的生意,这样吧,给您合个七折价,再不能低了,真的真的……”

“诶,诶,对,这可是今年最后一批料子了,雕出来的都是好玩意!您要等,那可得等到来年开春了……”

一路走,一路有吆喝声相随相伴,陆景明眼中的神采逐渐柔和,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冷风拂面,陆景明却衣襟轻飘,轻柔不扰,身上纤尘不染,一袭白袍整洁如新,看上去便与旁人不同。

一时兴起,他便蹲在了一处小摊前。

这里冷冷清清的,卖的是些寻常人看不上眼的字画。

陆景明伸手,在字画堆中挑挑拣拣,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摊主。

摊主三十来岁,书生打扮,枯黄精瘦的脸上起了些许褶皱,微张着嘴,靠着冰凉的城墙,往外“嘶嘶”地出着气。

隆冬时节,他还穿着破旧衣袍,风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刮着所剩不多的油脂。

见有人在他小摊前蹲下,他双眼一亮,摸索着,强撑着坐直了些,抻抻脖子,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

“字画……五十文起,装裱另算。”

“哗”地一声,陆景明将一幅字在眼前摊开来,只见上面铁画银钩,笔笔苍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

陆景明点着头,喃喃道:

“天道酬勤……好,好啊。”

他的话音落下,如雷音响动,天公拂袖,那入木三分的四个墨字,都快要在宣纸上活过来。

那书生眼中的光暗下去几分,喉咙里换上了“嗬、嗬”的喘气声。

“天……天道酬勤……呵呵,假的,都是假的……”

陆景明将那一幅字卷起,递给书生,

“这幅字我要了。”

书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过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将宣纸上的褶皱抚平。

他盯着那幅字,轻轻摇头。

“呵……”

良久,那双枯瘦的手伸向一旁的浆糊,

“裱起来吗?”

浆糊已经冻得微微发硬,跟他的脸色一般。

陆景明于心不忍地摇摇头,

“天冷,免了吧。”

那书生却置若罔闻一般,拿起刷子,仔仔细细将宣纸背面涂了一遍浆糊,随后从旁边拿出来一副赤红色的卷轴,在寒风中展开来。

宛如冬日城墙旁升起了一轮太阳般,那赤红卷轴红得显眼,活脱脱像是那书生一生精血所化!

“唉……天道酬勤……”

书生念叨着,默默贴上覆背纸,抚平折角,那幅字在寒风中吹得猎猎作响。

贴好绵连,剪去多余,那四个大字渐渐与卷轴融为一体,笔走游龙,在赤红色衬托之下,颇有豪情!

古香古色的天杆地杆插入,陆景明从他手中接过,仔细卷成一幅卷轴。

“哈……”

书生熟练地完成这一切后,拍着手,拢在自己嘴边,呼哈着热气,

“诚惠,一共……一百三十文。”

他低下头去,眨着在冷风中干涩的眼。

陆景明默默起身,丢下一锭银子,足有三两,也就是三千文。

寒风裹挟着他的长袍,慢步朝城中走去。

一滴泪从他背后袭来,溅在脚边。

“多谢……多谢仙人……”

书生朝他俯首在地,涕泗纵横。

“不必多礼,你这幅字,值。”

寒风吹过,连脚步都渐渐淡去。

步入城中,陆景明依旧漫无目的走着。

茶楼,制衣坊,油盐酱醋,吆喝此起彼伏,欣欣向荣。

他心中有些难言的堵。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哪怕入得仙门,炼气期不过二百,筑基期不过五百。

一粒金丹吞入腹,也不过徒增薄薄千年寿命,难保不身消道陨……

想到这,陆景明微微叹了口气。

十数万年过去,沧海桑田,哪怕是柳无华这种大乘老祖,他也送走了一代又一代。

没有人知道,他的终点究竟在哪里。

他的灵魂深处不由得涌上灰蒙蒙的疲惫……

“这位爷,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穿着这样薄的长袍!”

一旁热情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抬眸,是一张经典市侩脸面,尖牙尖面,胡须尖尖的一缕,从下巴刺出。

“爷,进来喝杯茶吧!”

半推半就地,陆景明随他步入茶楼。

“阿松,快去给爷热壶好茶!”

男人呼喝着伙计,踱步到柜台前,敲敲桌子。

柜台里站着个水灵灵的姑娘,身形小巧,扁着嘴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只听得男人开口训斥道:

“你看,客人这不就进来了吗!”

“大冬天的,哪有让爷在外头候着的道理,你得出去迎他!”

“我买你回来,可不是叫你在这吃白饭,聊闲天的!”

陆景明眉头一挑,默默跟着叫阿松的伙计坐好。

阿松递来一张菜单,

“爷,您喝什么?”

那边的训斥还在继续,姑娘深深低着头,像只鹌鹑一般,嗫嚅着,

“东……东家,这外头这么冷,我,我也怕冻坏了身子。”

“啪”地一声脆响,姑娘脸上多了五道手指印。

“哼,你还敢顶嘴?”

“我告诉你,你的身契可还在我手上,你不想干,我就调你去伺候那群豺狼虎豹!”

那姑娘霎时间红了眼,几欲泪下,赶忙伸出那双柔弱的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袖,

“东家!别呀,我可以做的,您别这么大气性,我这就去,这就去。”

男人甩开她的手,在衣袖上拍拍,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你们这些贱骨头,就是给不得一点好处!”

姑娘哆哆嗦嗦地走出去,不一会,便从寒风中传来她娇柔的吆喝声,

“爷……这位爷,来,来喝茶吧,您,您进来暖暖身子……”

紧接着传来高高低低的起哄声,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调侃着她,陆景明已经不再听得清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寒风呼啸,连他都不由得微微眯眼。

“来一壶暖身子的吧。”

阿松在一旁连忙点头,

“那,给您上最好的见迎春,爷。只是冬天里,实在没太新鲜的叶子,您见谅!”

陆景明摆摆手,阿松识相地准备去了。

不一会,一壶热气腾腾的茶便由盘子托着,受人端着,上了桌来。

清冽而不霸道的香气,在空气中悠悠弥漫开,沁入陆景明鼻翼之中,令他颇为享受。

送茶的也是位水灵灵的姑娘,十七八岁,她伸出手来,替陆景明摆好茶杯。

那双本该肤如凝脂的手有几处开裂,露出下面陈旧的红色。

“爷,茶别凉了,续一壶也得二十文。”

陆景明点点头,对上姑娘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泛起些不忿。

为奴为婢,委身于人,谁又甘心落到这般地步呢?

世道如此,是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的……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迎春碧绿的茶水入喉,荡漾开来,裹着热气,倒还真有几分春暖花开的意思,让他心里那口不平之气下去几分。

“啪嗒”,一旁的桌上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冷冷清清的茶楼,只有陆景明和隔壁两桌客人。

门口挤着的人,多半冲着调笑那姑娘来的,可真进来的,却没几个。

“兄台好雅兴,这般天气,跑来喝茶。”

陆景明微微偏头,对上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

一时间,天地都有些失色!

“唰”一声闷响,那人手中折扇打开,在寒风中微微扇动。

“兄台也是好雅兴,大冬天还……”

那人大笑起身,“啪嗒”一声合上扇子,随后拎着桌上茶壶,便凑了过来。

虽说手上拿着把不伦不类的折扇,但他身上却是全副武装,披着一件偏玄色的厚重大衣,内搭着厚实藏蓝色长衫,腰间玉带温热,履着精致有样的棉靴,风度翩翩。

“兄台不介意我坐在这吧?”

陆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迎春,叶短片状,圆而无棱角,多产于南疆东部,要用金霖江水最好,味有回甘。”

那人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这黑心店家断然不肯用金霖江的水,故而喝起来也有些索然无味。”

陆景明抿了口茶水,的确如他所说,只是有暖意茶香,回甘不足。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陆景明放下茶杯,冲他抱拳,

“在下陆景明,春和景明的景明。”

那人也是连忙回礼,

“我叫林君安,陆兄叫我君安便是了。”

两人执过礼,视线不约而同地瞥向窗外。

人群熙攘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在茶楼门口吆喝着,娇嫩的声音被风卷着越吹越高,叫人听不见。

“陆兄是看她可怜?”

陆景明大方地点点头。

“掌柜的!”

那尖头尖脑的男子立马跑了过来,

“二位爷,有什么吩咐?”

林君安朝窗外撇撇嘴,

“叫那姑娘来给我们倒茶。”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粒散碎银子,丢在桌上,

“快去快回!”

那掌柜的果真二话不说,像只饿狼般将那些银子尽数全揽了进去,屁颠屁颠地出了茶楼,将那姑娘叫了回来。

她来到两人桌前,浑身还在打着哆嗦,头上青丝早已凌乱不堪,小脸蛋冻得病态的红。

她二话不说,便跪下来冲着林君安磕了个头,

“二,二位爷,多谢你们!”

林君安打量她几眼,

“唔……倒是生得副好皮囊……”

说着,他熟练地拿起折扇,挑起姑娘的脸庞。

那张小脸上巴掌印清晰可见,隐隐有几行泪痕,看上去楚楚动人。

林君安“啧啧啧”几声,转向陆景明。

“陆兄,你看这妮子,合不合你胃口?”

下一瞬,林君安手中的折扇便升腾起骇人的火焰,一窜三尺高的火舌朝他狠狠咬下!

“啊!”

“啪嗒”一声,林君安连忙把折扇丢了出去,自己也跌坐在地。

“这,这是什么!”

火焰升腾着,却只是吓唬林君安一下,它缓缓燃烧,将地上的折扇焚烧殆尽,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寒风再次涌入,吹过两人被打湿的后背。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端坐在座位上,淡定品茶的陆景明。

“你……你是仙人……”

好半晌,林君安才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双唇颤抖。一旁的姑娘早已经吓得失了魂,汗水一滴滴从脸上滑落。

陆景明放下茶杯,

“少说些混话,安静坐着喝茶。”

林君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恭恭敬敬地坐在陆景明身旁,脸上再也没了半点玩味。

那姑娘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眸通红,

“仙人,求您救我!”

“小女子无以为报,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陆景明不紧不慢地新倒上一杯茶,摇摇头,

“你看窗外。”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

茶楼下面依然人群熙攘,门口站着的是另一个姑娘,同样的娇弱,同样的颤抖着。

嘲笑声一声接着一声,依旧是没人上前,走进茶楼。

陆景明的声音响起,

“我救了你,也一样会有新的人接替你,受苦、受难。”

茶水蒸腾起来的水雾,朦朦胧胧。

“能救一人,也不能救这整个世道……”

“这世间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我不会救你,也不想救你。”

“坐下,喝茶吧。”

两人再也没了声响,默默坐下。

碧绿茶水在杯中缓缓荡漾开,化成冬日里的一抹春意,如水波抚平众人心中的不安。

陆景明攥着茶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