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然也》 第一章 远游客 大雪倾覆在小镇上,一屋子的汉子们被鹅毛似的雪随着滑进了客栈内,为首的大抵是这群泥瓦匠的头目,进店时还未看到他的身影,便能听见他的喊声:

“店家,来几坛子热酒给我们兄弟几个暖暖身子。”

屋子里的堂家放下手里的热抹布,抬头一瞧:为头的汉子早已撤下了大袄,露出了健硕且黝黑的胸膛。

“这叫什么天气,他娘的!”汉子并不管满屋子客人的眼神,只是自顾自的骂喊着。

堂里的小二随后跑过去问道:“几位大哥,可需要些伴酒菜?”

那汉子倒也是个阔绰的人,转头看了下几个兄弟,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递予小二,“要几盘子牛肉,诶,别忘了炒些荤食。”

那小子接过银子便应承了几声,随后跑到堂前忙去了。

几个汉子刚拉来长椅子坐下还未稳当,那小二便拎着两坛子黄酒放在桌上,为首汉子看到这小子的忙乱,不免得调侃:“怎得这样急,怕不是等着回去陪你那小娘子吧?”

那汉子的调侃倒是惹得屋子里哄堂大笑,只是那小二涨红了脸,好不容易开了嗓子:“大哥,您就别打趣我了。”随后庄一林赶紧躲进后厨,借口去看看几盘子菜熟没熟。

这时,楼上的白璐刚好下楼,连看都不看就找掌柜的去了。

为首汉子一瞧便知她,那远近闻名的女子--同时也是掌柜的闺女,早就听闻求亲的都应经踏破了他们家门槛,可就是没人家瞧上眼的。都说女子一旦求不得,便是越发金贵,越发让人朝思暮想。

以前汉子是不信的:既然谁都瞧不上,自然能求亲的男人是越来越少,等熬老了自然掉价。可自打看见赵家四少爷领着盖满红绸子的车队去登门时,汉子也只能吸口旱烟暗骂一声:“败家子!”

可到底那女子是没同意,汉子心里想着:既然没同意,那就是说她能瞧上眼的人至少要比赵家有钱,不然干嘛不去当那阔太太?

汉子心里想着:可那女子不像是个败家的娘们,更何况早有传言说那女子早已与一个穷书生定下了姻缘。啧,就是不知小弟的庄稼怎样了.....

在汉子转了念头去想家里的收成时,庄一林端着那几盘子伴酒菜走了过来,“几位大哥,吃好。”说完便去打理另一桌人留下的碗碟了。其实,汉子不知道他的调侃让庄一林难过的很,这位店小二的心里只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小姐,另外赵家四少爷吃瘪他心里也有点幸灾乐祸,年少的小二不明白赵家两字代表的分量,那一瞬间竟觉得赵家四少爷与自己平起平坐了。可也正是这份稚嫩能让他保留着这份对女子的喜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如愿又如何,不耽误自己喜欢小姐啊。

但他同时也对那人有一丝恨意,不是怨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心上人,而是恨他竟让小姐等了许久,要是之后还是那份穷酸样,哪怕小姐拦着也要揍他,诶......(想到那人自己打不过)骂他一顿,再找人揍他一顿。想到这,觉得是解气了之后,做得也是更有力气了。

而店里的白璐,也就是那小姐望向屋子外的大雪,柳含柔不免得有一丝担心,她在嘴里呢喃着:

“千里远游客,终从烛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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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下得真紧,诶!大哥等等我。”木仲还未来得及起床,看窗外只见灰袍男子与木骊已经跨上了各自的马。

“大人,要不去那儿看看?”木骊将缰绳朝旁边拉拉。

待灰袍男子透过一片白茫茫一看,是早上的市集早已张灯结彩。望向没有多少漂亮衣物的女孩只随自己穿了一身灰,她正盯着自己的缰绳,明明开了口却不敢直视。

他看着木骊殷切的眼神,只是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行程确实很紧张,还是早早地走吧,不然赶不到下一家客栈。”木仲急忙打了圆场,说着拉起缰绳正准备离开。

“我还要去酒铺子看看,可能去的时间会久点。别让我发现你们偷偷离开。”灰袍男子“丝毫不留情面”转身就骑马走了。

木仲先是一愣,然后握着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钱袋子,竟是捶胸骂道;“他娘的,小爷要钱时怎不见得这么大方?”

还未骂完,只见一柄飞剑抵着自己眉心。感受到自己眉心的阵痛后,木仲继续“义愤填庸”,“女孩子当是理应多买点漂亮衣裳,我一个爷们更得多省一点。不是我说,你别考虑钱的事,咱们老爷这么大方的人,肯定是要你穿的漂亮一点,不然显得他丢份儿。姐,你的觉悟还不够啊。”说完摇了摇头。

木骊早已目瞪口呆,而木仲再感受到眉心的压迫感消失后,自然是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钱袋子不在自己手里,说话就不硬气;剑杆子不在自己手里,说话就没底气。“古人诚不欺我啊!”木仲又是一番捶胸顿足,便焉了气,只能领着姐姐去逛市集了。

而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灰袍男子给自己灌了口酒后,便靠在墙边蹲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千里远游客,终从烛后来。”他呢喃着。

随后大雪便慢慢地将他淹没,彻底在这烟火气里没了身影。只有旁边的马轻嘶几声,才在这里有些生气。

“木仲,你觉得大人穿这个合不合身?”

“我的姐,你先给自己挑啊。”

“可我本来就是想给大人挑些合身的衣裳啊,整日子里穿一身灰,难看。”

木仲想了一会儿,随后便跟姐姐挑了起来。

“这件不错,就是不知道那混蛋喜不喜欢。诶,那几件也行........”。

即便灰袍男子再怎么冷漠,也不至于驳了姐姐的兴致,而且自己给他挑的都不贵,量他也没理由刁难我。哼,小爷真聪明!

随后在路上,只见木仲被那柄飞剑敲着脑袋,他哭丧着说:

“明明是姐姐的主意,你为什么只打我?”

灰袍男子面无表情的回道:“你怎么就给她挑了几件?我可不止给你这些钱。”

“她怎么跟你讲了,我明明让她别说的!诶,老爷,我错了,打轻点,轻点!”

而在一旁,木骊把脸撇到一边去,仿佛不忍心看着弟弟因为自己挨打,但实际上她偷偷打量着自己怀里的新衣裳,心想着该留到那一天穿穿。

三人三匹马,慢悠悠得消失在这片雪地里,只是时不时传来木仲的哭喊声。

“老爷,我求你了!打轻点,轻点!别打了!.......”

此时,雪下得正紧。

可刚有新衣裳穿的女孩心里却是暖暖的;刚喝完热酒跟身边兄弟吹牛的汉子心里也是暖暖的;干完活后偷偷打量着小姐的店小二,被父亲逗笑的小姐......

只是有个灰袍男子和一个男孩就没那么多闲暇了。

“我真不敢了,诶,轻点!”

第一章,完 第二章 黑压 不觉皑雪飞漫天,一点艳红压人间。

只见一袭红衣闲庭信步于那片白绸子上,若你细看,便可望见那杆长枪的红缨旁挂着个酒葫芦。

待身体冻得僵硬时,男子取下那盛满冻梨酒的葫芦,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牛饮起来,随后又是随意用袖子一擦,不断地啧着。其实,他并习惯喝酒,但一想到那人说酒为英雄侣,那这酒,自是不喝不行的。待他一想到那人的样子,冷笑一声,随即又消失在这白绸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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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仲摸着自己额头上的肿包,不由得埋怨地看着木骊,而女孩只能尴尬地撇过头去。

“想不到小爷我会栽在自己人身上!”木仲横过脸,不再盯着姐姐了。而木骊自然是理亏,只得轻声道歉:“别恼,回头我将下一笔银子全......”可木骊再细想一番,“大部分都予你就是了。”

“不要!”木骊以为自己真的讨了弟弟的嫌隙,急忙改口:“诶,我全给你。”可木仲还是固执得摇了摇头。正当木骊还在想办法讨好弟弟时,木仲只是回了句:“老爷说了,大丈夫宁死不接女子财。”这又是让木骊目瞪口呆了。

而一旁的灰袍男子看完了这一带的山水图时,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路线。看到这一幕,姐弟两也不好意思打扰,把马栓在一旁的桩上,一起戏水去了。

(不止他们花了多久才到了这里,冰雪的痕迹早已融了。)

随后,只见一柄飞剑掠至灰袍男子面前,他取下悬剑上的竹简。待看清上面的简讯时,两眼慢慢闭上,竹简也掉落在一旁,可就在它掉在地上的瞬间,竟是燃烧起来,不留一丝痕迹。

灰袍男子不再犹豫,随机跳下马鞍,取出自己的佩剑,将行囊背在背后。

看到自家大人有了主意,姐弟两也是急忙上岸,各自取了自己的书匣子。随后只见灰袍男子一句冷哼,三匹马像是受了惊吓似的,快奔向远处。

随后,灰袍男子将行囊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只见用桃核刻的小舟在他手中显现。灰袍男子缓缓将核舟放入水中,刹那间,一艘木舟从水中浮起而现。这自然是凡人口中仙家法通,可在几人眼中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见灰袍男子不知何时又变出了木桨,做起了船翁,缓缓摇橹飘向远方。可核舟不像其它舟船一样随浪而游,在灰袍男子的桨声中竟是悬飞而起。

流云作伴,化天为海,仙人亦是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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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城中,王冕依旧席地而坐,道骨仙气自然显现。一白须老翁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微笑问道:“你就真这么放心那小子?将我神州亿兆生灵做赌注?这么做,还是人?”

王冕随即缓缓睁眼,吐出几句:“我本来便不是人。再者言,与我何干?”

白须老翁气骂道:“真要到那时,不用那群老不死的开口,便是那群腐儒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竟还有闲心与我说笑?”

王冕依旧不怒不悲,缓缓说道:“那便把这条命给他们便是,当初他们求我坐镇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白须老翁努力平静下来,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他又说:“那也不能把那小子牵扯进来,他才多大?”不料王冕亦是回绝道:“他不可能置身事外,到最后要是他知道了真相,死于那群家伙的手上,还不如早早让他有自保之力。”

“你就真这么自信?认为他能说服让它站到我们这边?”白须老翁做出了妥协。

“只要不站在我们敌人那边,便算是成功了。”

白须老翁望着王冕望的方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痛快,便离开了,留下王冕自己坐在那里。而这位不知活了多久的城主大人只是一直看着,一直背着担子坐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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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男子在舟上分出了几道身影,一位在摇橹,一位在擦拭着佩剑,一位在与姐弟两闲聊。

正当几人聊得乐乎时,只见舟外的灰袍男子放下木桨,抽出一把木剑,飞掠于舟旁。

“白蛟捣江,三百里!”

一道白芒过后,只见一群紫袍人被冲到地上,彻底没了气息,连惨叫都未听见。而灰袍男子早已回到了舟上,又摇起橹来。

舟中的姐弟两竟是没听到动静,尤其是木仲还在吹嘘自己曾经见过宋道明斩过蛟龙。

而就在木仲说的最兴奋的时候,木骊却是把他拉到一旁,食指抵到唇前嘘了一声。

而木仲看向灰袍男子,他早已睡了过去。木仲轻骂一声无趣后,转头去给灰袍男子拿被子去了。而木骊则是看向舟外的晚霞,不自觉得兴奋起来,可看向累到昏睡过去的自家大人,又是不自觉地担心起来。“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在一遍遍的祈福声中,依旧可以听见舟外那阵阵的摇橹声“哗噜哗噜......”。

霞为衣兮风为马,仙人枕睡核舟中

木仲出去时,一瞧地上便知刚才的打斗无关紧要,在灰袍男子那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拿了被子进了室内。而一旁擦拭佩剑的灰袍男子同样呆滞,看样子他确实将元神纳入了与两人闲聊的身体中,这确实让木仲受宠若惊。

而就在核舟下,真正的灰袍男子踩在一柄木剑上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表情。就连之前与姐弟两骑马的也是自己的分身。谨慎如此,便可知道他的敌人是何种的人物。灰袍男子同样望向这晚霞,微怔后,想起了同样是这样的晚霞下,他同样与两人结伴而行:

“娘,咱去那儿吃点呗?”

“那有什么好的,难吃的要死,还不如你爹做的。”

一旁的男人只是微笑着,领着母子二人进了饭馆。

收回思绪后,灰袍男子不再敢看那晚霞,只是一直盯着木剑的尖端。

直到感受到了千里外的目光时,他点了点头。

王冕同样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走回府中。

灰袍男子不再慢悠悠得,而摇橹声也在不断的变快,就连夜中的黑压也不能追上一行人。就这样,灰袍男子摇着核舟,追着仅剩的晚霞向前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