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来临》 第一章 归期既有期 唐开元十六年春,大唐将迎回在南楚做了十年人质的皇子。

南楚国都亲王府邸的偏殿内,少年身上穿着军中最低阶士卒的单衣棉服。

春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清秀的眉眼此刻倔强地拧在一起,每次开口说话的时候酒窝若隐若现。

陈辞低下头,眼睛只肯盯着桌上那瓷碗腾着热气的甜汤。

这是一碗味道极好,这几年来他每次生辰才能喝到的甜汤。

强忍吞咽口水的细微举动,陈辞将目光集中在帘子后面的人身上,低声地询问道:“殿下,难道真的马上就要我动身回到北边?”

帘后的女子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两名侍女穿着南楚盛产的绸布衣物在摇椅旁边轻轻推晃。

她的柳眉微蹙,怀抱着丝织的圆扇慵懒不语,脸色如凝脂般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直到陈辞将手中的头盔放在桌上弄出响动,女子才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指,示意侍女退下。

摇椅发出嘎吱的声音,一道极淡且柔和的话语从帘后传出:“十年之期已到,你还是回去吧。”

唐开元六年,当时大唐积弱,已经被南楚占领一郡之地。

这位大唐长公主为了战事不再蔓延,牵着六岁孩子的手,连夜出发来到南楚,与当时最强大的南楚联姻。

那个孩童就是陈辞。

这件事是所有唐人心中极深的羞辱疤痕,而今年春天这块遮羞布要被当众揭开,不管当中许多人愿不愿意面对这段阴暗的往事。

南楚不再是当年强大的南楚,大唐也不是当年弱小的大唐。

攻守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易型。

陈辞并没有认真听取长公主所说的话,对于他而言,更愿意留在南楚多喝几碗长公主为他煮的甜汤。

于是他选择再试探性地为自己争取一些自由,开口说道:“殿下,我其实想多陪您说几年话,如果我回到北边,那您身边一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他承认甜汤很好喝,但更麻烦的事情在于,这些年被收编进军营,与大唐军队的摩擦中被迫下了不少狠手。

想必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处境,哪怕他作为大唐的质子,为他们换来许多年宝贵的和平时间从而有了现在的强大局面。

但是唐军这关,他很难通过去……

所以陈辞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

见长公主并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十六岁的少年脸上使出军中谄媚上司时的手段,嬉笑着说道:“我想殿下也是舍不得我的。”

长公主手中的圆扇忽然停在空中,她紧簇的眉宇随着陈辞的话语落下而渐渐松开。

她睁开眼睛盯着帘外面朝房梁的陈辞,片刻后语气突然严厉起来,骂到:“这些年对你还是太好了,在军中与那些圆滑的东西待久了,现在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

陈辞闻言怔在原地,随即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旁边的桌腿,表示沉默。

为了消减长公主疯来的怒火,陈辞不得不压低声音,小心地辩解道:“您知道,我回不回去对现在的局面都没有任何影响,十年前我无法选择,现在我想自己选。”

长公主诧异地盯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吐露心事。

但是,生在天子家任何事情都身不由己。

她看着从北边跟随自己去国离乡的陈辞,她的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回去吧,继续留在南楚我已无法再护你周全。”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长公主许多气力,她继续闭上眼睛,不想再过多提及某些于陈辞无益的事情。

“把甜汤喝了,明日启程出发,不必再来这里。柜里有一份我的手书与二百两银票,你贴身收着,遇到紧急的事情就将手书交给京里的人,那些人便不敢把你怎么样。待你在京中安定下来,我托人给你说一门亲事,往后就像普通百姓那么活下去吧。”

说到其中几句,长公主年轻的面容下透着毋庸置疑的神情。

陈辞端起瓷碗仰头一口气将甜汤喝完,还不忘舔舐嘴角溢出的去几滴。

他取出柜里的银票与手信,深深地向偏过头去的长公主一拜,平日里油滑的嗓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有些难以发出声音。

“殿下保重,后会有期。”

“对了,你回到京都后可以时常多写些信寄来,你笔下的那些个故事还算有趣,文风也不错,也好给我打发些时间。”

......

......

回到南楚左卫军营内,陈辞的脸正与其他军卒激烈地争辩得微微泛红。

那些兵痞聚集在一起,发出哄然的嘲笑,他们认为陈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一百五十步开外射中靶心。

毕竟他只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少年,整个箭营中能射中这个距离的人也极为少数。

“如果你能射中,这个月你写的那些个故事不用拿到书堂卖了,我们都包下。”

陈辞卷起军中统一样式的袖袍,用力拉紧黄杨硬弓上缠绕的草绳后,狠狠地朝掌心深吹了一口气,这同时也是鼓舞己方被压制的士气。

但很显然这个己方只有他自己一人,在众多围观的军卒中,几乎都想看这个少年难得吃瘪的模样。

单论比试,胜过陈辞的人有很多,但是想想这几年,陈辞杀起胡人来比他们所有人都要狠。

摸了摸右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箭搭在弓弦上。

陈辞的眼睛里只有一百五十步外的红心,他的呼吸极为均匀地持续着。

几只苍蝇在春意刚刚的袭来时,慌乱地躲避微冷的空气,它们有的落在陈辞定格的手臂上,它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辞的释放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一只苍蝇在弓弦回弹的时候恰巧飞过,被震断了翅膀,掉落在地上扑腾。

这极小的动静在场间唯一呼啸的箭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即便是众多军卒隐隐加快的心跳也不如弓弦反复回弹抽打的频率。

“咚......”

箭尖狠狠地扎进暗红色的靶心,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很远,是在场所有军卒心理防线。

陈辞的箭无疑是扎在他们的心头肉上,这一个月的稿钱,他们是赖不掉了。 第二章 他是狸猫换太子 陈辞举起手随后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先前起哄的军卒左右轻摆,示意从今往后这箭营中他陈辞称第二没有人可以第一。

众人无趣地哄笑后,又即将开始这一日的操守训练。

都尉在远处看着场间炫技结束的陈辞,低着头对身旁的偏将大人恭敬地说道:“将军,如果这小子不是唐人,还真不舍得放他离去,实在是有些可惜。”

魏立安作为左卫军营的最高偏将,他今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披着厚重的盔甲,而是穿上一身轻便的棉服,与都尉在马场外围皱着眉头看向远处的陈辞。

将军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那个小子自己更不愿离开南楚,只是他没得选。”

都尉愕然地看着将军沉吟的脸色,此时陈辞正在熟练地将地上的箭袋及那把视作性命的黄杨硬弓斜背在身后,许久都尉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对场间笑容灿烂的少年此去北上的前途感到担忧。

现在天下间谁都知道,当年大唐长公主亲自带来的小男孩,并非唐国的真正皇子,而是一名样貌相似前来顶替皇子的小孩。

起初并没有人发现,而且南楚也只有极少数潜藏在唐都的暗探远远地见过这位皇子一眼,所以样貌相似的陈辞便以皇子的身份在南楚成为质子。

但是这些年间,大唐实力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南楚的预料,这位在任的大唐皇帝文治武功样样超绝。

在长公主与陈辞南下五年后,大唐就已经开始全面超过南楚,无论是经商还是农耕,甚至连军队实力都已经隐隐压制。

所以大唐这位原本应该质押在南楚的皇子,也不再生活于阴暗下,开始渐渐活跃于朝堂中。

而陈辞同时作为大唐与南楚两国心中的一根刺,想要他消失的人,不在少数。

只不过碍于长公主的庇护,陈辞进入南楚军部以后就很少受到刻意的叼难。

但是高层为了完全压制陈辞,也曾威逼他杀了不少唐人军卒,甚至还大肆向唐军通报宣扬。

这后五年来全靠长公主维护的平衡局面,将被大唐与南楚的十年质子回归之约打破,所以偏将大人才会点明陈辞其实不愿意回归大唐。

一旦他踏过国境,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险境。

但是陈辞作为一个活着的南楚政治上的奇耻大辱,在这里他也不会过得很好,如果有朝一日长公主护不住他。

都尉眼里闪过一抹阴沉的神色,他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唐人派遣陈辞从军南下,参与两国的战争......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偏将大人平静的面色,疑惑地问道:“如果唐人派他参与到两国的交战中,我不愿意看见他可能命丧在我们手中的那天。”

魏立安发出一声嗤笑,目光凝望至北边的方向,开口嘲讽道:“那些唐军高层的心胸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宽广,陈辞这些年杀过许多唐军,虽说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做,却是血的事实。所以部分唐军高层应该不会容忍他平安抵达唐都。”

都尉的眼神再次变化,这么多年的从军经历,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少年,在绝境威逼下狠辣果断,又能保持平常心态,与身边的普通军卒打成一片。

甚至于他,还有偏将大人都对陈辞极为喜爱。左卫军中数次上书想留下这个少年,但是都被高层驳回。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深长地叹出一口气,浮萍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方向,风往哪里,水往哪里,它便应该往哪里,容不得挑战。

魏立安转身离开马场边缘,临走时给都尉留下一句话,令都尉的眼睛顿时变得雪亮。

“还有其他人同行北上,前往唐都,临江王会派遣骑兵护送。”

......

......

“我要去北边历险了,还让我签下这份文书,上边的意思是要将我往绝路上推?当年又不是一个六岁的小孩主动提出的顶替皇子,你们这样做未免也太欺负人。”

在安静的营房内,陈辞手中拿着一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许多文字,唯独其中一行让他感到很恼怒,归期的事情彻底将他推到火架上炙烤。

陈辞拿着文书走到魏立安身旁,指着那几个小字,继续向外吐露着他的不满。

“自愿归唐作为南楚间谍......十年前我不是自愿南下,如今倒成了自愿北归,还以你们的暗探身份,这个世界到底谁更无耻。”

魏立安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年,他也不理解军部高层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陈辞真是唐国的皇子,那还说得通,签一份这样的文书,日后还能稍稍要挟对方。

问题在于他是顶替过来的,还与唐军结下不小的仇隙,北边不可能让他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所以这一举动,实际上没有什么意义。

昏暗的烛光照着偏将大人半边脸色,明暗的对比下显得阴沉。

“现在不是你有选择的余地,继续留在南楚,迟早有人会将你除去。如果不签这份文书,恐怕你也没那么容易就能离开。所以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签,而是必须要签,否则你可以在这里把它撕了,我当做没有看见。”

陈辞顿时安静了下来,沉默许久时间后问道:“签了这份文书,有没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好处?”魏立安敲打着陈辞的脑袋,双眉被他气得竖了起来,呵斥道:“能让你平安离开南楚,已经是长公主花了大力气才达成的局面,你不要忘记你现在的处境。历朝历代哪个质子不是不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自己的国家,没有你这样挑三拣四,让你签你就签,服从是你的天职,记住。”

陈辞他不是皇子,回归故里也不会被奉为英雄,更不可能在日后成为君王,他用长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来为自己发声。

魏立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笑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就算去死也要先看看哪家棺材铺便宜,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还真有一个好处......你可以再犟一会,文书没签好传递到上头,通关文牒发放不下来,那就只能错过了。” 第三章 大人,这是卑职的职责所在 陈辞冷静地看向将军大人的眼睛,手中拿着文书,并没有表现出签字的意思。

作为一名在南楚军中长大的唐人,从小就被险恶的人心陷害,才会落到这个田地。

他并不是针对眼前这位公正的偏将,而是对所有的人,都报以恶意的揣测。

否则以他们的狡诈,往后即便他死在唐都,也不会有人拉他一把。

魏立安轻咳两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缠的小卒。

果然唐人的心思都如同深渊,当初才会冒着战争再起的风险,布下这么大的一个骗局。

陈辞还没有妥协的意思,将军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军中高层不可能这样哄着陈辞,魏立安接到的命令是如果今日不签,那就动用一些刑罚的手段。

这些话魏立安不会对陈辞说出来,高层那些人在他眼中一直都是屁股坐得比脑袋的位置高。他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继续说道:“唐人与我们南楚和平相处多年,已经互通商道与学术交流,此次北上的还有一些学生,前往唐都参加旧汉学宫的入学考试。”

听到旧汉学宫这四个字,陈辞的眼中终于有些许神采,但是很快就暗淡下去。

很可笑的是,这些南楚的学子都有考取学宫机会,而他这名正宗的唐人,却还在为怎么回到故里而发愁。

旧汉学宫吸引天下学子,视作世间最神圣的求学之地,但是陈辞却对此不敢有任何的奢望。

那个地方想要考进去,至少得有几个不同司职衙门的盖章,单就他杀过唐军士卒这一点来说,不会入狱已经是上上之选,更不用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考进旧汉学宫。

陈辞停止内心无谓的矫情酸楚,转而问道:“此行北上的学子都有谁?”

魏立安警惕地看眼前这位角儿,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不知道对方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将军摸着下颌的胡茬,说道:“一位是临江王的世子,另一位是礼部尚书的独子。还有几人都是些寒门贵子,你暂时无需记着。”

陈辞无奈地揉了揉脑袋,临江王的名号他有所耳闻,是南楚唯一异姓封王的人。

当年如果不是他把唐军一夜击溃三百里,那大唐最南边的临江郡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回。

临江王治军极厉,唯独对他的孩子十分宠溺。至于礼部尚书,是一名敢在南楚朝堂上当众反驳皇帝并且以头撞柱的极品大臣。

如今要与这二位的孩子北上,怎么想都不是一件有好处的事情。

“将军今日真要把我逼死在这营房里,才肯放过我。他们的老子都是南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如果有人想针对,此行北上他们的孩子是最好的目标。而且敢于对他们出手的人,在南楚朝堂之上都是恐怖的人物。大人,我现在觉得可以自己北上。”

魏立安看着精明算计的少年,摇摇头叹气道:“这些年在军中,就长了这些本事?”

“如果放你一人独自北上,唐军派人截杀你,你自信可以敌过五人,还是十人?哪怕你可以以一当百,那如果唐军出动二百人呢?”

“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与这些贵人同行,那么他们多少也会投鼠忌器,至少行事上也会遮掩一些。单对付你一人,碾死也就碾死了。”

魏立安不悦地看着陈辞,继续说道:“而且这也是长公主的安排,否则她怎么会如此着急就催你上路,因为明天是贵人们出发的日子。”

陈辞挠了挠头,继续探讨道:“那如果针对他们的人出现,来势肯定会更猛烈,这样看来这桩差事没那么容易办好。”

魏立安再次敲打他的脑袋,训斥道:“你简直就是个白痴,只要此行你能帮助他们安全北上,那往后在唐都你也多了一道保障。最好的结果是一路无事,你就不知道好好表现自己?平日里没少见你奉承,此时倒是浆糊迷了心智。如此一本万利的事情,在你眼里居然是个亏本买卖,真是给唐人丢脸。”

魏立安最后压低声音,在陈辞的耳边说道:“蠢物,你以为如此重要的贵人北上,会没有任何特殊的保护?我听说一同上路的还有一位高人,但具体是哪位大人,他们也不便透露。若是有机会向他请教,得到三言两语的指点,日后在唐都卷土重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陈辞豁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魏立安,眼神如同饥饿了几天几夜的乞丐看见满桌的珍馐美味,发光似的亮着。

他手中的文书没有抓紧,飘出去很远后滑落在地上。

他小跑过去重新拾起文书,极为认真地掸了掸粘在上面的灰尘,疑惑地问道:“当真?”

偏将大人虽然平日里并没有过多地与陈辞接洽,但是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整个左卫军营的士卒都知道,自从几年前,大唐长公主给第一次为陈辞过生辰以来,他向长公主提的要求便是希望拜一位修行的老师。

所有的生辰,都没有改变过这句一模一样的话语。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长公主都刻意回避陈辞,不与他相见。

自那之后,陈辞每次生辰得到的礼物,都是一碗长公主亲手煮的甜汤。

魏立安严肃地说道:“此行你一定要让他们对你有所印象,甚至于是好感,这也是你在唐都活命的一个机会。”

陈辞已经在文书上落下两个大字,微微吹干后立刻交给魏立安,眼神中明亮的光芒极为坚定。

“大人,卑职现在还是左卫的士卒,其实保卫贵人的周全,也是卑职的职责所在。”

魏立安将这个无耻的少年从营房中赶了出去,让他回去收拾细软准备明日早晨出发。

他则是拿着签字的文书,到军部去交差,顺便去领盖好印章的通关文牒。

文牒其实早已制作完成并且盖上外交衙门的官印。他深知军中高层那些迂腐的决策,如果陈辞不同意签下文书,必定会以各种名目,对他的人身自由甚至是身体做出不利的行为。

但是这份文书,日后也许会成为陈辞极大的隐患。

将军无奈地叹息一声,便往军部存档处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巷子面条酒香月亮 日落将至,陈辞走在南城一条窄小的巷子里。

他的住处就在里面,是长公主的安排,这一住就是十年。

路过一间面铺,今日看着像要早收摊,陈辞选了一张沿街的桌子坐下。

他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筷子,用筷子的一头在桌前敲了敲,朝铺子内喊道:“周老板,来一碗面条,老三样肉丝青菜花生。”

铺子里正在弯腰忙碌的中年老板听见陈辞的声音,浓厚的眉眼顿时喜笑颜开,站起身来用旁边干净的桌布擦了擦手掌,打趣问道:“陈辞,今天才来吃面,又挨你姐姐训斥了?”

陈辞干咳两声,平日里每次被长公主训斥,他都会来这里吃上一碗热乎的面条,顺便听老板讲讲都城里一些有趣的八卦秘闻。

久而久之,面铺老板就与他熟络起来,刚开始以为陈辞是个害怕姐姐的某家少年。

今天傍晚,巷子里的人不多,面铺的客人只有陈辞一个。

周老板正在洗刷今日的碗筷,因为今天是有宵禁的日子。

但他一直在等陈辞出现,如果再晚一些还没来,他就得收摊回家。

不一会儿面条扑腾着热气捞进大碗里,青菜叶最后才放,老板将它们摁进面汤中微微断生。

面条放在陈辞面前,老板坐在他的对面,笑着说道:“吃吧,今天这碗我请。”

陈辞夹着面条的筷子顿在身前,微微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憨实的老板,开口问道:“今天为什么你请?”

老板身体微微向后,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露出什么都明了的表情,解释道:“我们整个巷子的街坊都知道,你就是唐人那个假皇子,十年时间也该到了你回去的日子。”

陈辞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自嘲道:“如果我真是皇子,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周老板露出一个抒怀的表情,提出心中不同的见解,说道:“如果你是真皇子,肯定不会光顾我这间铺子。”

“你来南楚吃了我这间铺子十年的面条,我敢打赌回到唐都后必然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条了。”

陈辞笑了起来,没有否定面铺老板的话,好像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夸自己的作品,仿佛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

他点了点头,附和道:“没准我哪天又回到这条巷子,专门来吃你的这碗面条。”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辞与周老板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成真。只不过当下,周老板还是照旧开始嘴痒起来,与陈辞聊起闲话。

“听说唐都物价比上这里要高上不少,那边青楼画舫站在门边船上招揽客人,都要收一些文钱。”

“听说他们的心思深,你跟他们做生意啊要多搭上一个心眼。”

“听说他们的都城,比我们这里大上不少,人口都有二三百万了。”

“不过他们想必是知书达理的人占多数,毕竟前朝那么好的旧汉学宫落在唐都,实在可惜,要是这学宫开在我这间铺子隔壁,我给那些学生卖的面条一定是最便宜的……”

老板滔滔不绝地描绘他从去过唐都经商的人嘴里听来的话,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对陈辞叮嘱道:“听说他们那边的大老爷都讲关系,你日后要多打点打点,如果实在过不下去,就收拾行李逃回来……”

老板把逃字咬得极重,在他的情绪流露中显然是担心唐都的人未必能像这条巷的街坊一样照拂陈辞。

他们市井小民并不能理解朝堂上所谓的真假皇子带给南楚的羞辱,陈辞在他们眼里,是实实在在从六岁看他长到十六岁。

许多自家孩子要外出求学考取功名,都未必能陪他们这么久远。所以在面铺老板眼里,把陈辞当作自家后辈一样看待。

陈辞低着头,不与老板对视。他六岁从唐都来,就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按理来说他的内心应该仇视至少是排斥世人,但是他在这条巷子,这间铺子……他低着头吃面,夹起碗中的一颗花生,问道:“老板,有酒吗?”

老板得意地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道:“我一间面铺,哪里来的酒。不过我就知道你今天可能会问,所以早就准备好了。”

他怀里抱着一坛酒,跨过台阶时格外小心,走到桌前轻轻放下。揭开酒坛的泥封,酒味就飘香出来。

他摸出两个碗,抬起酒坛往下倒酒的时候,撒掉几滴都心疼得皱紧眉头。

一碗推到陈辞面前,一碗他端起来咕咚咕咚就饮尽。擦了嘴边的酒渍,老板说道:“我猜你可能是明日就要走了,此去唐都,混个好模样出来。”

陈辞抬起碗,仰头学老板的模样将碗里的酒喝得干净,却因为太过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酒没有甜汤入喉,但是比甜汤喝起来爽快。

老板一边骂他慢点喝,一边给两个碗重新满上。

酒过三巡,陈辞这些年极少喝酒,因为他事不过三,酒也不过三碗,很快就头脑有些昏沉。

月色已经上来,夜空下月亮挂在树梢。

陈辞微红着脸,指着那树梢的圆玉盘,喃喃地问道:“为什么会有月亮这个东西?”

老板顺着陈辞的手指方向,看到了每夜都会升起的圆月,笑着说道:“我看你是真醉了,月亮自古就有,老祖宗有记载的时候就有它。”

陈辞用力揉了揉眼睛,想更仔细看清楚月亮的模样,但是始终从某些记忆里找不到它的痕迹。

不多时他就伏在桌前睡着,老板给他披上一件衣服,收拾好铺子后将陈辞背回他的住处放到床上。老板多看了几眼睡梦中的陈辞,而后关上门离去。

陈辞今夜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见喝完了那坛子酒,天上的月亮化作一道飞瀑从九天悬挂着漂流下来。它化作整个人间,变成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群将他淹没,直到呼叫呐喊都无法发出……

在床上陈辞伸手松了松衣领,酒意太浓所以有些难受,转了一个侧身后,他又继续沉沉地睡去。 第五章 清晨的马车和挑衅 天光微亮五更时分,陈辞被昨夜的酒意折磨得头疼,辗转都没有办法再继续合上眼睛,索性开始收拾他这些年的家当。

陈辞并不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或是落魄的世子那般瘦死的骆驼,这些年在军中,全靠自己的拼杀攒了些钱。

而长公主对他的态度是严厉以至于严苛,极少给他银钱上的资助。

屋里的东西不多,陈辞想了想从哪里开始。

他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落了灰尘的油布袋,将黄杨硬弓还有箭羽装了进去。

这是陈辞去草原打猎时,九死一生才从胡人手里缴获,陈辞还记得当时那名胡人的凶狠眼神,受了重伤仍旧用蛮力抓住硬弓。

僵持了很久,只好将其头颅一刀砍落。

至于猎物,自然就是那些胡人。

接下来是一柄朴刀,这是他是十一岁生日的礼物,可笑的是礼物来自于南楚军部高层,第二天就威逼在临江郡北参与唐军的战斗。

被俘虏的唐人跪在他身前,仇恨的眼神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细节。

有什么办法呢?南楚的军卒抓住他的手握着朴刀,那是陈辞第一次杀人。

此后五年,高层以各种名目强迫他亲手杀死许多唐军,直到他的手麻木。

其实那些唐军,也很想杀死他。

微暗的晨光中,陈辞将朴刀拔出一截,闪闪地泛着这些年的血光。

直接将它插回刀鞘,陈辞厌恶地看了它一眼,将它丢进油布袋里。

收纳好油布袋后,他摸了摸胸前躺着的二百辆银票和手书,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桌上摆放着一些笔墨,这些年闲时给长公主写了不少故事,想来到了唐都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动笔。

他沉默片刻,把笔墨收进盒子里,小盒里面还散落着一些碎银。

陈辞想了想,还是将二百两银票也放了进去,这个盒子装着他所有积蓄,连同碎银有三百五十多两。

如果在乡下,他可以买很多丫环侍候自己,但是放在唐都,他应该还是个穷人。

将小盒郑重地放进包裹内,然后再叠上几层衣物,他所有的家当已经收拾结束。

天已经泛白,小巷里进来一辆老旧的马车,停在他的门口。

陈辞用湿布擦了擦油布袋,尽量让它显得不那么寒酸。

背上行李包裹,他一步踏出这间小屋,朝屋内最后环视一眼,便将门关上。

屋子有户主,所以并不需要他上锁。

马车来人他也不认识,看打扮应该只是个车夫。

他顿在原地,这辆马车就像城外十八里农夫用来拉白菜往城里运送的马车。

还好有车厢和车帘,陈辞将油布袋丢进去,然后钻进车厢里。

马车驶离这条他生活了十年的小巷,他没有掀开车帘向外看过一眼。

……

……

过了许久,陈辞的马车与其他学子的队伍汇合。

那些普通人家的学子是一起凑的马车,相比于另外两辆显得质朴许多。

陈辞掀开车帘,那辆普通马车里面的人也掀开帘子,三个青年微微朝他点头示意。

他们都猜测出陈辞的身份,自然不会和他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但又不失礼数,把读书人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陈辞也只是微笑着回礼,当他要回车厢内内时。

另外两辆豪华的马车,其中一辆车厢侧面的小窗,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用折扇撩起帘子,看向陈辞。

对方精致的五官在这些年里,陈辞还是第一次见到生得这么好看的。

马车里那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位南楚生活了十年的唐人,听闻他在军中也立了些显赫的军功,没想到是这样一位少年。

双方并没有传递任何情绪,就各自脱离眼神的交集。

陈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个气度翩翩的青年,便是礼部尚书的独子柳青。

至于另一辆马车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存在感,陈辞看过去时,内心微微火热。

……

……

离开南楚都城很远,一行四辆马车北上经过临江郡。

临江郡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大唐这些年一直都与南楚交涉,希望通过和平的途径收回。

但是临江王作为激进的那一方,这件事的进程也就变得极为缓慢。

而陈辞南下作为质子这件事,与临江王多少有些关系,只不过这也是谁弱谁受欺凌的必然结果。

江南烟雨早春的风光都装在上林城外一辆华丽的马车里,因为里面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左拥右抱着两名年轻女子,车厢里面还有一张矮几案,上面凌乱放着一些果盘酒杯。

青年白皙的肤色,比他身边的女子还要白上一分。

对于这个青年生陈辞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反感。

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陈辞脸上,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唐人失落在外的皇子。”

那种居高临下的底气源自这辆马车后面的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终结于陈辞轻描淡写放下车帘的动作。

临江王世子从未受过外人的轻视,他推开怀中的女子,面色已经开始阴沉。

骑兵校尉在此刻恰到好处地驱马来到马车旁,供世子倾洒怒火。

“教训一下这寄人篱下的唐人,让他知道自己应该摆在什么位置。”

校尉发出冷笑,在临江郡还从来没有人如此不开眼,用这种态度面对世子。如果这个少年要祈求,那就应该先祈求自己的剑够快。

柳青皱着眉,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就这样的货色居然也能北上考取学宫,丢尽南楚的脸面。

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举动,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唐人在军中的那些名声是不是有些过于夸大。

至于另外两辆马车,原先点头示意的三位青年此刻没有任何动静,那辆马车上的人,依旧像是没有存在。

校尉骑着高头大马,马的身上披着盔甲,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临江王九千玄铁骑兵,一支战无不胜的铁骑。

陈辞解开油布袋,准备应对接下来要下来发生的事情。

校尉的来到陈辞的旧马车前,抽出他的佩剑,冷漠地盯着。

刹那间,车内车外齐动。

剑来不及刺入车厢内,就被车帘后伸出的刀身格挡,刀身停留片刻后快速划向握剑的手。 第六章 我只出三刀 剑落地的声音有些清脆,仅两个动作,陈辞就破去了校尉的骄傲。

如果不是他手腕上的盔甲稍做阻拦,那么整个手掌都会随着那柄剑一同掉落。

帘子被朴刀斩去一半,校尉看见陈辞半边脸。

他身体突然有些发冷,马车里少年的眼神很冷,就像局外人冷漠地盯着一具尸体。

但是他不能退回去,否则日后在临江王面前无法交代。

但是他也不能下马去拾起他的剑,因为陈辞的刀已经落在他的颈间,只要轻微地拉动刀柄,就能割破他脆弱的咽喉。

局势怪异地僵持在那里,气势汹汹的校尉现在只能转动眼球,向属下传达信息。

陈辞毫不客气地表达了他的威胁意愿。

“你的眼睛再动一下,我的刀也会动。”

世子不会在意他父亲手底下忠心耿耿的老狗的死活,指着另外两名骑兵。

“他的刀只有一把,你们现在上去杀了他。”

那两名铁骑眼神交互一瞬间,他们猜测校尉大人今日也许是凶多吉少。

但是谁也不能违抗世子的命令,曾经有人做过这种事,现在应该已经投胎了。

两名铁骑拔出他们的的剑,策马朝陈辞的老旧马车走来。

校尉闭上眼,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等,他们也想看看陈辞会怎么样打破这个局面,或者是被杀死。

世子觉得有些无趣,端起矮几上的酒杯,朝着陈辞致意后笑着饮尽。

在他仰头的瞬间,陈辞速度极快,从马车内跳到校尉的马背上,第一刀砍落一人手里的剑,第二刀划破一人的咽喉。

第三刀依旧架在校尉的脖颈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世子的酒杯停顿在最高处,他安静地听着场间的动静,有一具尸体倒下的声音。

他以为是陈辞倒下,于是笑着说道:“蚂蚁和巨龙从来不在一个世界。”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的那辆马车,里面传出一声轻咦,车帘微动,透过缝隙,老人看透陈辞的动作。

他内心的困惑就像脸上的皱纹一样深。

“好强的算力,好快的速度……”

当世子明白一切始末时,他开始恼羞成怒,额头上的青筋很吓人。

“全都给我上,今日不要让他活着。”

世子明显开始失去理智,身旁的两名女子也微微躲到一边,被眼前出人命的场景吓到。

剩余的玄铁军齐刷刷地拔出冷森森的剑,一步步逼近,将陈辞与校尉围在中间。

马车的车夫送陈辞出城时已经下车,否则看到这一幕他也许会晕死过去。

“够了,人到齐便赶路。”

那辆马车内的老人,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场所有人的意识被震得一阵晕眩。

围着陈辞最近的那几名玄铁军,像被雷击一般僵直着身体落下马来。

世子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柳青也知道。

只是他们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陈辞会得到这位老大人的帮助。

但事实是不需要他们知道,那辆马车里的大人,他们父辈都需要以礼相待。

只有那位老人欣赏,陈辞看似没有多余动作的几刀,很了不起。

……

……

没人敢在临江郡动世子一根汗毛,所以北上的威胁来自于玄铁军止步于边境后。

接下来的护卫任务,将会交给大唐的军队。

所以接下来才是陈辞要对面的危险,他不能确认在可能出现的袭击中,会有人保护自己。

校尉避开了世子的视线,他的马一直行走在陈辞的马车旁边。

“我很敬佩你的冷静,出手果断毒辣,如果今天是真正的战斗,我这一队人必定要留下你的性命,为了我们世子日后的安危。”

校尉姓秦名广,久远的沙场经历都没有今日这般给他震撼。

他不明白世子为什么要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如果旅途上得到这名厉害少年的帮助,将会安稳不少。

南楚皆畏临江王,但是现在的唐人不怕。

想要夺回临江郡,那就要挑起临江郡与大唐的争端。

很显然这次北上的世子,是最好的目标。

所以临江王才会不惜代价,请来了马车里那位老大人。

陈辞没有兴趣听他说这种无聊的话,脱了裤子谁都知道要做什么,就为了放屁的话,则是没有必要。

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自己日后会需要临江王世子的照拂。如果对方始终纠缠不休,他的刀下不缺这一颗人头的债。

“何必呢?他飞扬跋扈你帮他擦屁股。”

陈辞想了想,觉得说的话分量还是不够重。

“他并不在意你的性命。”

秦广挑着眉,严肃地看向陈辞,心道你一个少年家,学人用攻心之法还有点嫩。

但是他无法反驳对方的话,因为事实就是事实,哪怕他一心为世子去死,世子始终也没有在意过他们的性命。

“我们是王爷的亲兵,命自然就是世子的,你不用挑拨。”

陈辞不耻与之为伍,与这样的人交集过深,怕染上白痴的毛病。但是他很敬佩这些人,刀架在脖子上随时会死,但是他们眼睛没有眨一下。

“我无意与他纠缠,希望你家世子也懂得分寸。”

陈辞想了想,觉得秦广这个人除了有些迂腐以外,其实做朋友还不错。

于是他说了一句真心话,但是还需要做些补充。

“如果他三番两次逼我动手,我的刀从来不会砍偏。”

秦广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世子这般好劝,那也不会带着两名女子去唐都考试。

他只能寄期望于那辆马车里的老大人,这一路护住世子周全。

……

……

过江就是大唐的国境,二十九名玄铁军站在岸南,看着车马驶上拱桥。

对岸早有上百名骑兵等待南楚学子的到来,朝堂上的主和派,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南楚的达官贵人血溅大唐。

但恰好这是主战派的目的。

所以他们要防的,正是自己的同袍弟兄。

老人乘坐的那辆马车在最前面,唐军的军官与老人接洽后,便不再轻易靠近。

世子与柳青的马车走中间,另外三人的马车紧随其后。

陈辞的马车走在最后,他并不想靠近唐军,但是唐军却向他走来。 第七章 北上闲话 陈辞握住他的刀,刀柄上麻绳缠绕的手感传来,他此刻只相信抓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眼前三名唐军站在他的马车前,眼色里都是冷漠与警惕。

其中两名士卒想要立刻动手擒住陈辞,被林海唐制止。

“我见过你的父亲,你与他长得很像。”

林海唐三十岁坐上振威校尉的位置,他开口第一句就令陈辞微微一怔。

“我很敬佩他,也很可怜你。”

他笑了起来,继续说道:“当然,你不需要可怜,我听过你在南楚的战绩。”

陈辞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父亲,十年前的一些事情还偶尔刺激他的神经。

“如果你过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他直接抱着自己的行李包裹,把银票都搂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此行我们做一个交易。”

林海唐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直接坐在陈辞的马车上,替他驱赶马匹。

另外两名唐军默默跟随在马车后面,警惕着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

陈辞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林海唐高大的背影,冷笑道:“唐军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你却与我做起交易,被高层知晓恐怕你担待不起。”

林海唐并未因此动怒,他挥舞着马鞭,尽量跟上前面几辆马车的速度。

“在唐军中分为两派。”

“什么意思?”

陈辞另一只眼也睁开,望着十年未曾踏足的土地,他摇了摇头。

“哪怕是你今日口吐莲花,也改变不了我手上沾了不少唐军性命的事实,所以他们不会与我讲和。”

“不,我没有资格与他们讲和。”

林海唐听出了陈辞语气中的怨气,无论是谁去做了十年质子,回到故乡后还要被当作十恶不赦的敌人对待,都会感到寒心。

“军中对你的意见有两种,其一是担心你在南楚生活太久,又与军队有人命牵扯,所以要将你关押看守,其二是给你自由但是是不得从军从政。”

“长公主联络了镇南大将军陆余,如果此行你帮我们安全抵达京都,便让军部不再追究你的问题。”

陈辞拔出半截刀,看着刀身上渐渐因为砍人而磨平的纹路。

“他一人代表不了军部,否则就不需要派你们前来护送,更不需要出现在我的马车上。”

“所以,这仅仅是你们的一次利用而已,想必过河拆桥的事情,你们也做得不少。”

林海唐没有预料到,这名南楚归来的少年,戒备心思如之重。

但他所说的消息,却是真实来自军部某些大人物之口,长公主连书三封,要求不对陈辞追责。

“如你所见,除非是陛下,否则没有人可以统一军中的想法。”

“不过镇南大将军这一派,必定不会为难你,这是大将军答应长公主的承诺,前提是你此行加入我们,尽力保护南楚学子安全。”

陈辞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士卒,嘲讽道:“如果失败了呢?若是中途有南楚的人被袭死亡,到了京都你们恐怕会立刻将我羁押。”

林海唐回头看着陈辞,露出毋庸置疑的表情:“大将军不会允许有人那么做。”

陈辞用拇指将刀弹出刀鞘,然后落下,继续弹起,继续落下。

林海唐安静地等待陈辞的答复。

陈辞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成交。”

林海唐挥舞鞭子落在那屁股上,临行前大将军对他说过一些话,让他转述给陈辞。

“如果他答应,那日后便让他来我这里取他父亲的遗书。”

原来还有遗书,陈辞以为那人就那么窝囊地死去。

还好有遗书,他想看看那人死前都在想些什么。

“如果我没有答应呢?”

林海唐沉默片刻,转述了大将军的另一句话。

“遗书他会烧毁,因为对一个将永远禁足甚至羁押在大狱的人而言,没必要知道那些。”

陈辞只对此做出一句话回应:“你们真无耻。”

林海唐跳下马车,留下嘱咐:“穿过这片小平原,前面便是淮南山道。山道狭窄,容易成事,所以你做好准备。”

……

……

一场春雨袭来,马车行进的车轮被泥泞的道路限制了速度。

柳青请那三名寒门学子上车共同探讨后陈那位诗词大家近日新出的集册。

三名学生从来没有接触过柳青这样的人物,起初的交流十分紧张酸涩。

但是柳青身为礼部尚书的独子,礼数自幼被教导得极好,加上交流的又是他们所共同喜爱的事物,不久后气氛便融洽活跃起来。

由诗词歌赋谈及世子,柳青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符合礼数的话。

“什么狗屎。”

钟觉民点点头附和道:“有辱读书人的名声。”

苏常脸色微微变化,害怕此间的对话会流传出去,偷撇了一眼尚书公子的脸色没有发现异常,也开口表态。

“带女子考试,确实有辱风雅。”

只有季展华沉吟了很久,最后才谨慎地发表意见。

“临江王世子怕是有真才实学,他的文章我读过,我认为字字句句与他现在的做派毫不相干。”

柳青青皱眉。

苏常原本挨着季展华,不经意间往旁边挪了点位置。

钟觉民的脸色浮现些许愠怒,心想此间是柳贵人的马车,如果惹得对方不悦,那往后唐都之行会变得毫无倚仗。

“季兄,临江王府那样的地方,养一群门客也很简单,想必是找人代笔,沽名钓誉……”

柳青打断钟觉民的话,认真地思考先前季展华的言论。

“我倒是觉得季兄言之有理,对这种率性而为嚣张跋扈的人而言,虚名反而会令他不痛快。”

“所以极有可能,他在旧汉学宫的这场考试,会一鸣惊人。”

柳青的话落在钟觉民的耳朵里,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柳公子果然独具慧眼,如此看来那临江王世子心思不浅。”

柳青略微笑了笑,打断钟觉民的附和,继续说道:“到了唐都,你们需要抓紧时间做些往年流出的真题,听说今年算题增加难度,各位需要共勉。”

三人眼神顿时明亮起来,果然跟着尚书家公子,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八章 原来是你 春雨刚停,车队恰好来到淮南山道入口。

山谷截断一条低矮的山脉,官道沿着山谷中穿过,在山道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并排通过三辆马车。

峡谷极长,足有四五里路,山体两侧的密林深处,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陈辞抬头望山顶望去,还好有密林阻拦,在山顶投放乱石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是这个地方一旦有埋伏,狭窄的地段,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他见车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由得对规划路线的人产生怀疑。

如果此时绕过这条山道,时间上会增加一些,但那是最稳妥的选择。

而整个车队的气氛很奇怪,所有的唐军队伍共百余人走在最前方,他们似乎并没有考虑防守侧翼的安全。

他默默解开整个油布袋的口子,从里面取出箭袋与硬弓。

确认过箭袋上的扣子紧固,弓弦没有受潮松动,将它们背在身后。

当然,他的小盒是全部身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离身。

陈辞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一步跨到马背上。

他抽出朴刀将固定车架的马具割断,任由马车瘫落在后面。

接下来的路程,马车只会成为拖累,他需要保持马匹最大的灵活性。

在即将抵近山口时,他快马奔跑到唐军的队伍中。

长刀出鞘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几面沉厚的盾牌即刻围了上来,刀尖几乎触碰到陈辞的身体。

林海唐从人群中间走了出来,推开两面厚盾,朝场间的唐军压了压手掌。

“镇南大将军邀请陈辞共同执行此次护送任务,你们需要放下以往成见,互相协作。”

但是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多数唐军眼神里的愤怒与杀意丝毫没有收敛,盾与刀都没有撤下。

陈辞右手握在刀柄上,此刻他的胜算极低,但是不代表他会放弃抵抗。

林海唐抽出佩剑,斩在一面精钢制成的厚盾上,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苗。

“怎么,你们要造反吗?”

此话一出,许多人的眼神顿时清明起来,眼下有想要杀死陈辞的人,也不可能再继续动手了。

他们没有想到,镇南大将军竟然率先表态,那么许多事情就变得难办起来。

唐军撤去长刀,苏执用刀鞘顶开一面厚盾,骑着马来到林海唐身前。

“我有话找你说。”

林海唐的副手发出冷笑,在他眼里,陈辞如同一名战犯,现在却没有受到应有的制裁。

“我警告你不要越界,想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副手蓝云山示意几名军士将陈辞驱离,将他赶到队伍的最后方。

陈辞看着林海唐的眼睛,说道:“我不相信你。”

林海唐从对方的眼神中,大概猜测到一些东西。他环视四周遍野,一片宁静的氛围。

他的手指朝山谷点了点,示意队伍继续向前。

盾牌兵围绕在最外侧,此时他们开始将剩下的四辆马车保护在中间。

世子看着最前面那位老大人的马车离自己很近,内心微微安定下来,接过身旁女子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柳青朝着陈辞示意,开口问道:“有时间上来一叙?”

陈辞笑着摇摇头,指了指山道的方向,说道:“先活下来再说。”

剩下那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不认为在唐人的地界,在唐军的保护下,会发生什么危险。

……

……

“你知道某些人有问题。”

陈辞与林海唐在队伍最前方,陈辞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内心的判断。

“然而你却拿我们当诱饵。”

他看向一脸平静的林海唐,语气已经放得很重,他此刻很生气。

明知这个护送的队伍里有内鬼,却依旧按照对方划定的路线,从最危险的淮南山道穿过。

他不知道林海唐的底气来自哪里,但是他决定离开队伍。

没人会跟一个自负的人合作,一旦深入峡谷,这队人插翅难逃。

林海唐回头看向行进的队伍,朝他们喊道:“跟上,小心戒备,注意林间是否有埋伏。”

陈辞勒停他的马,准备调转方向离开。

“你最好不要这样做,我不敢保证你从这里退出去不会被他们拦下杀死。”

“虽然我的人不会。”

陈辞再次骂道:“你果然无耻。”

这是强行拉他上贼船,后路已经被内鬼堵死,他根本无法再退出去。

他不知道林海唐的底气来自哪里,如果对方足够聪明,在外袭之下配合内鬼,足以形成致命的绝杀。

但是现在,只能陪着林海唐将他的戏唱完。

因为戏台已经搭好。

看官也已经就坐,如果不把这出戏演完,那么事情就无法完结。

这是件头疼的事情,在大唐生活,没有一点防人之心的话,是真的很难活下去。

林海唐眯着眼,盯着两侧山谷的密林,嘴里在低声计算着什么,但是陈辞无法听得真切。

……

……

刚刚穿过整个山谷最狭窄的地方,世子松了一口气,柳青掀开帘子看向陈辞。

此时车队却突然停了下来,林海唐愤怒地骑着马回头,来到唐军中央。

陈辞跟了进去。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所有的八十名盾牌军将抽出腰刀,将剩余的三十多名使用长刀的唐军包括林海唐,合围在圈内。

陈辞跳下马,拔出他的朴刀双手紧握着。

“白痴,看你现在怎么收场。”

陈辞来到马车旁边,警惕地环视这些举盾的士卒,防止突然暴起的人冲击马车。

林海唐看着副手蓝云山阴谋得逞的笑意,疑惑地问道:“我查过你,你与其他大将军派系并没有往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蓝云山用他的剑,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一切为了大梁。”

原来是大梁的暗探,林海唐心中终于明悟。

他很早就发现军中有人暗中结盟,但是对方做得太隐秘,甚至就像是没有阴谋一样。

所以他一直都无法下这个定论,到底是谁在暗中有所动作。

所有与其他派系有关的线索都查了一遍,却始终没有猜对方向。

趁着南楚学子北上的机会,他决定冒险,将这个任务下放出去,于是钓出了蓝云山积极的一面。

他索性顺水推舟,任由蓝云山去安排一切路线。 第九章 你有箭他有箭 蓝云山指着被围在中间的三十余名士卒,对林海唐说道:“我已经监视你一个月,你都没有任何的人马调用。”

他露出轻蔑的微笑,继续说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带上他一起送死,我此次的计划里原本没有他。”

陈辞在等,林海唐手下三十几人,对上蓝云山八十人,没有任何胜算。

他在等林海唐的后手,既然早有怀疑,那就必定会有布置。

林海唐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没有因为蓝云山反水而愤怒,也没有因为将他钓出而喜悦。

“这些年你立了不少军功,军部对你连升四级,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投篮大梁。”

蓝云山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容发自内心的得意。

“投靠?我并没有投靠,其实我是一名梁人。”

林海唐终于明白前因后果。

“如果今日发生的事情被朝廷知道,恐怕大梁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蓝云山看着林海唐的痴人说梦,他举起手准备发出进攻的命令,不打算再多废话。

三十余名长刀唐军将马车护在身后,严阵以待。

八十名盾牌唐军一步步向前逼近。

“杀!”

双方突然暴起,短兵相接。

就在此刻,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忽然有一排排弓箭手从地面钻了出来。

自第一支箭羽从林间飞速袭来,成片的呼啸声骤然响起。

盾牌军反应过来时,已经损失了一半。

他们立刻调转举盾的方向,抵挡箭羽砸下的危机。

但是林海唐不会给他们机会,内外同时进攻。

在长刀临近的时候,蓝云山就知道已经失去了任何机会。

但是他不甘心谋划了一年的刺杀,就这样被瓦解。

他提着剑冲向四辆马车,林海唐皱眉,盯着陈辞的动作。

在他刚刚靠近的时候,陈辞速度极快地侧身然后一刀砍落。

蓝云山持剑的手掉落在地上。

但并没有取了蓝云山的性命,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需要有一段废话的情节。

蓝云山的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他强忍着侵蚀心智的疼痛,扯下一块内衬裹在断手的位置。

他还不想死,还有一线生机。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设下埋伏?这一个月你都没有调度弓手。”

“你还记得上个月初八,我派一队弓手护送太后的寿辰贺礼进京,然后一直没有归来。他们按我的命令,一直在这里埋伏。”

“原来从那时候你就开始怀疑军中有内鬼。”

“不,还要更早,有一次军中有人放飞的信鸽被捕获。我很佩服你的谨慎,仅凭那份小信,居然查不到你身上。”

蓝云山面色有些惨白,自嘲笑道:“入唐前,我一直用左手写字,入唐后才换右手。”

“怪不得。”

八十名盾牌军死伤殆尽,但是蓝云山的脸上却不像一个完全失败者,显露那种绝望。

陈辞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扶起一块精钢盾牌,立在身前。

一百二十名弓手已经来到马车周围,他们谨慎地对倒地的叛军进行补刀。

他们扫视四周的密林,看不见任何动静。

落在地上的厚盾一部分被长刀唐军拾起,一部分被弓手占用,他们共同警惕在队伍外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于密林中呜咽着凄厉着穿梭而来。

林海唐这时候才明悟,蓝云山竟然勾结了其他派系的人。

这是一次计中计,蓝云山猜测到有失败的可能,于是将行踪泄漏给其他派系,最终都能达到引发大唐和南楚矛盾的目的。

林海唐愤怒地抬剑,刹那间割断蓝云山的咽喉。

蓝云山瞳孔里还是不可置信,直到死他才知道,林海唐的为人原来这么果断毒辣。

……

……

“有伏击!”

训练有素的唐军立刻将沉重的盾立在松软的山土上。

箭头与厚盾发出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在精钢制成的厚盾表面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坑。

马车上的人在这轮箭雨停歇的间隙,被唐军第一时间摁在地上。

那名老人穿着袍子,盖住了大部分的脸。唐军举盾将他围绕在一棵巨大的树干后面,防止密林中的箭对他产生任何干扰。

而老人则席地就坐。

原来这一幕早在林海唐初次会见老人时,就已经暗中约定过!

但是!

对方居然携带重型弓弩,这是军中最为严格管制的远程利器。

比普通金属箭头要大上许多圈的重型箭羽,将数片砸在地上的厚盾狠狠地冲撞得飞了出去,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它抗衡。

连续十支重型箭羽过后,第二波箭头已经袭来。如果不是密林中的树干对那些人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一轮就能将林海唐的部下全部杀死。

“散开,寻找掩体。”

林海唐指挥弓手寻找树干和石头做掩体,立刻展开了他们的反击。

陈辞虽然很想将注意力放在老人身上,观察他将会做些什么,但是呼啸而过的箭羽擦着他的身体,狠狠地扎进一旁的树干。

许多名唐军的运气没有多好,被箭矢冰冷的棱角刺透身体。

惨叫声此起彼伏,毕竟来自于林海唐这方,也来自于密林那头。

陈辞并没有立刻展开回击,多他一人的力量,并不足以影响什么。

他密切地注视着前方,回身看了一眼老人的方向,有预感接下来可能会出现一些恐怖的画面。

在几轮弓箭的来往结束后,对面的人判断凭远程的消耗再难以杀死林海唐所有部将和南楚的学子。

于是他能放弃了密林的掩护,从里面快速冲杀了出来。

这明显是做好一方全部死亡的打算,否则无论是留下什么把柄,都会在朝堂上引发极大的动乱。

这些人,也必定是某些人秘密豢养的死士,就算被擒,最终也不会是活人而留下什么线索。

没有人敢在大唐境内明目张胆做这种形同叛乱的事情,留下丝毫的证据都足以皇帝将他们抄家灭族。

林海唐的部下在箭羽的偷袭下,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仅剩九十多人。

陈辞快速估算密林中的人影数量,至少有一百二十。

而且这是不畏惧死亡,死士的打法最为难缠,他们擅长以命换命。

尤其还是在对方人数优势的情况下,局势已经形成一面倒的趋势。 第十章 我也有箭! 如同两道相向而行的海浪,在触碰的瞬间,双方就激烈地交织拼杀在一起。

来袭的那些死士,穿着军中最常见的制式春服,放在哪个营都分辨不出。

林海唐这边的弓手与刀手,身披盔甲猎猎作响。

特制的长刀比军营中普通的佩刀要沉上很多,砍在对方的刀刃上,力道无法卸尽,直接压着对方的刀,刀背深深地陷入他们的血肉。

但是这些死士比长刀军灵活太多,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奔着穿长袍的南楚学子围杀过去。

唐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南楚学子死在这里,来不及用刀格挡,就用身体顶了上去。

直到整个身体都被压制在地上,也没有露出任何迟疑的目光。

弓箭手在近距离的交战中,极容易吃亏,他们的身手不如日积月累近身搏杀的死士。

所以整个局势都由长刀军支撑着。

林海唐的脸染满血迹,他一人冲杀数名死士,身上的盔甲被对方锋利的刀刃划出无数道口子,鲜血浸透内衬。

两边的人数都在快速减少,而林海唐这边,因为需要保护南楚学子与老人,分出去部分人手。

捉襟见肘,林海唐红着眼球见死士便杀,他的剑刃砍在敌人的筋骨砍到开始钝化。

双方长时间地纠缠在一起,林海唐一方开始落入劣势,倒下的人数快速增加。

……

……

陈辞在对方死士冲杀过来之前,就已经绕到侧面,依靠树干作为掩护,向密林深处奔去。

忽然间他听见老人那个方向,响起一声悲壮的剑鸣。

一道灰色的剑影从老人的袖袍间极速穿出,引发空气的扰动吹乱了老人皆白的须发。

咻!咻!咻!

剑影像蛟龙脱困,在密林间肆意斩落无数枝叶。

这是一把渴血的剑,复杂的剑纹上沉淀着发黑的血迹,在高速飞行时,一片片剥落,露出它银白的真正面貌。

像闪电,像飞燕,像这世间一切极速的事物。

老人的眉头紧皱,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松弛的面部微微抽动。

控制这把如同脱缰烈马的飞剑,消耗了他极大的念力。

飞剑落进人群间,像。

春雨云层中炸响的惊雷,贯穿整面天空。

一朵朵血花溅起,从那些死士的胸口,头颅,手足。

刹那间断肢掉落,半边头颅瞬间削飞。

局势瞬间逆转,死士的人数骤然开始减少。

这就是修行者!

但是陈辞没有机会目睹这一切,他朝着更深处快速奔跑,同时取下背后的黄杨硬弓,飞速搭箭。

就在林海唐认为局势已定时。

异变突起!

一道箫声在林间传来,悠扬地飘转在场间。几名弓手突然失去理智,红着眼举刀袭杀同伴。

他们躲避不及,瞬间有几人倒地。

箫声突然曲调变化,像千军万马波澜壮阔。

有几名长刀唐军的脸上也开始露出挣扎的痛苦神情,箫声越激昂,他们的面色越痛苦。

最可怕的在于,老人的嘴角溢出一缕猩红的鲜血。

然后他念力连接的剑影,在箫声中,如同陷入沼泽,无法摆脱泥泞的限制。

剑影如同蜗牛,甚至有一把长刀在主人的全力劈砍下,将飞剑击中。

剑身一个踉跄跌落在地,发出剧烈的抖动,挣扎了很久后才艰难地从地上重新腾空飞起,继续寻找击杀的目标。

在场仅剩的一些死士,在这道箫声中,如鱼得水。

他们的反应速度甚至达到了巅峰。

林海唐部下的士卒,意志力极强,箫声依旧急促地奏响,像雨滴敲落在玉盘。

但是影响已经没有开始那般强烈。

然而局势还是掌握在死士手里。

老人的剑暂时失去了恐怖的威力,但是箫声却无差别地继续影响林海唐这一方所有的人。

如果不是老人身边的唐军,受到一层极为薄弱的念力圈层的守护,他们甚至会抽刀直接砍向老人。

南楚学子们早已经被几名唐军围在老人身旁不远处。

……

……

陈辞听见箫声。

他的意识很模糊,在以身体的潜意识向前行进。

他有一个疯狂的计划。

因为所有人中,只有他离箫声最近。

也只有他,才是整道局破局的关键。

在一百步外,白衣中年站在五名死士的中间,手指在玉箫的身上不停地变化位置,如同一场舞蹈。

他离中年男人太近,箫的声音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幻境,极大地影响了他身体的自由行动。

陈辞此刻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道路两旁的场景在飞速的切换,眩晕他的视野。

陈辞用力咬破舌尖,用瞬间强烈的痛苦刺激来唤醒意识对身体的掌控。

在意识瞬间重新占据身体的刹那,他以滑跪向前,用满弓的姿态,将弦上的箭松开。

箭羽呜咽的声音打破了密林中箫声的平衡!

但是,飞行的箭头像是扎在一团无限厚度的棉团上,停滞不前后径直跌向地面。

陈辞面色微微凛然,此刻他意识到,这就是修行者的手段!

超越常理,超出陈辞的理解,这个画面在他眼里,如同诡异!

修行者不可敌,这是他脑海里回荡唯一的意识。

他再次咬破舌头,露出嘲讽的微笑,嘲讽的是自己的心境,如此简单就被人击破,还谈什么目的。

第二箭!

第三箭!

黄杨硬弓射出去的箭羽,威力极大,旋转着的箭尖似乎切开了前面的空气。

陈辞不知道的是,他的箭羽已经成功地给林海堂与老人解围。

白衣中年内心的愤怒已然面临爆发。

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少年他很早就注意到。从对方绕过来时,就已经被他感知。

但是作为一只雄鹰,怎会在意地上的蝼蚁?

这个少年靠近自己的箫声,只会是自寻死路,越靠近便越接近死亡。

但是这只蝼蚁却三番两次恢复神智,甚至还发起进攻,令他不得不分心对抗来袭的箭羽。

他不得不亲自对抗箭羽,因为死士即便用身体承接,也极有可能会撞飞他的身体。

该死!

在陈辞第四支箭射出的时候,中年修行者不得不放弃对面的局势,准备将陈辞直接击杀!

林海唐那边的箫声瞬间消失,老人的眼眸瞬间睁开,露出一抹明悟的精芒。

他的飞剑恢复如初,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解决了剩余的死士。 第十一章 看到一轮圆月 白衣中年脸上的狰狞肉眼可见,他转身变换吹箫的手势,急促尖锐的箫声锁定陈辞。

一股无形的空气波动向陈辞袭来。

他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但是常年出入生死的强大危机感,使他快速收弓拔刀。

然而修行者的手段过于玄妙,他第一次面对如此可怕而又琢磨不透的战斗场面。

箫声在刹那间侵入他的心神,瞬时如同春雷在耳畔炸响。

剧烈的嗡鸣令他短暂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中年男人身旁的五名死士见状,其中两人相视点头,以最快的速度向陈辞冲来。

他们不知道同伴在林海唐那边结局如何,但这位大人却开始对付眼前的少年。

失去中年男人的帮助,那边结局可想而知。

但是他们不会因此而产生任何心理波动,既是死士,最好的结局当然是死。

二人警惕地拖着刀飞奔而来,在箫声的掩映下,是最好的击杀机会。

陈辞用力地摇头,此刻的箫声对他的影响比先前强烈太多,他咬舌头也无法保持清醒。

昏昏欲睡,头疼欲裂!

两把弯刀瞬间临近,已然形成合击的局面,再晚片刻,陈辞将避无可避。

但是他的意识仍旧无法控制身体,在被困在极度的内心虚幻景象里。

刀落,身斜!

陈辞的主动意识无法彻底清醒,但是身体的本能却在弯刀接触身体前强行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侧身躲过两面清冷的刀刃。

中年男人内心震惊,如同看到恐怖的画面。

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在意识受到箫声侵蚀的情况下,能凭借身体的自然反应,躲避死士的围杀。

如果这是战斗中形成的习惯……

需要杀多少人,才能形成如此可怕的身体本能!

他深吸一段气息,箫声比刚才更尖锐,激烈的曲风震荡着周围的空气。

他身旁的死士并不是针对的对象,也受到了影响,露出痛苦的表情。

中年男人的面色也开始惨白,紧闭的眼睛不时痛苦地转动着。

特定的箫声控制,比无差别的攻击更难,即便是他也无法坚持太久,否则会导致自身的枯竭。

陈辞侧身躲避弯刀后,速度丝毫不受影响。

他的双手紧握朴刀,朴刀上的麻绳触感给了他丝许清明。

挥刀!

抽刀!

抬起!

斩下!

一名死士在陈辞迅猛的使刀动作下,无法招架这凶狠的杀人刀法,脖颈被斜劈开一半。

鲜血喷溅到另一名死士的脸上,让他产生了短暂的恍惚。

就在这转瞬间,陈辞砍下他半边臂膀,这名死士也失去了战斗力。

中年男人的愤怒来到了巅峰。他没有想到,这名普通的少年竟然如此难缠,在箫声的影响下还能连杀两名死士。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他决定用最恶毒的杀人方式,来结束陈辞的性命。

哪怕自己的修为会因此受损,也不能放任这名奇怪的少年近身前来。

如果先前的箫声是惊雷,现在则是一枚世间最锐利的钢针!

突然变化的声音,在这间隙内,陈辞恢复了片刻清醒,

随即又陷入更可怕险境!

中年男人凝炼的念力如同一枚无坚不摧的针,极为细小却拥有恐怖的锋利。

它直接侵入陈辞的身体,准备将他的意识撕碎!

因为普通人的意志力,与修行者相差太多太多。

这枚念力凝聚的针,能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件事情。

在修行者眼里,普通人的意志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

钢针通过人体的某些玄妙身体位置,很快便找到了陈辞的精神位置所在。

……

……

中年男人嘴里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哑然一笑,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

突然一柄小剑闪着幽光,如同闪电的速度洞穿了中年男人的眉心,中年男人直到死,眼角都挂着不可思议的惊惧。

三名死士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被回转的剑影瞬间击杀。

世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陈辞的精神世界看到什么。

他以为对方是蝼蚁自己是雄鹰。

可笑的是,雄鹰在巨龙面前,他甚至提不起对抗的勇气。

中年男人在陈辞的世界里,看到一轮完整的圆月。他这蹉跎的一生从未在冥想的时候,观看过如此美妙的场景。

那是多么完整,多么完美的月啊!

……

……

老人收回先前洞穿中年男人眉心的小剑,看见陈辞身形摇晃,即刻就要瘫倒在地上。

林海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眼里赞赏的意味浓烈。

看向陈辞身旁两名死士的尸体,林海唐第一次对他夸赞道:“我现在相信你如同南楚军中的传闻,孤身在草原遭遇胡人队伍,杀死许多人后还能活着逃出来。”

他看见那名中年男人的尸体,无法再保持先前的平静,转头看向老人,原来那个可怕的对手已经被他击杀。

林海唐不由得对老人生出更多的敬佩。

老人面带温和的笑容微微向陈辞点头致意,如果不是这名奇异少年,恐怕此战已经败了。

他神情严肃地走向中年男人的尸体,尸体的手中还捏着玉箫,老人有些疑惑地观察着,时而看向渐渐昏睡的陈辞,疑惑的神色更浓。

但是他摇了摇头,没有普通人可以杀死一名修行者。

确实不是陈辞所杀,中年男人死于老人的飞剑之下。

但是他死前,已经有了死意。

……

……

仅剩的三十余名唐军,在伤员都包扎过后,等待林海唐与老人的回归。

他们愤怒地寻找陈辞,但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然后开始翻看每具尸体,也没有找到。

世子随行的两名女子已经命丧死士的箭羽下,在那种场面下,唐军没有能力去保护她们。

对于世子来说,这样的女子他从来不缺。

但是他此刻却将矛头对准陈辞。

“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在军中混下来的,那群白痴就带出来这样的胆小鬼。”

在场的唐军皱眉,他们作为南楚的对手,深知南楚雄师的恐怖之处,故而不喜欢世子口中的形容。

柳青露出沉吟,觉得对方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林海唐与老人从密林中归来。陈辞趴在林海唐的背上,昏睡了过去。

所有的唐军都迎了上去,愤怒地看着大人背后的少年。

“大人,他虽然不是大唐军中编制,但是先前说与我们合作,而今临阵脱逃,请大人依照军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