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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虽时移世易,人仙殊途,然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故余携弟子许妄言、楚策及百世后学共纂《剑语》,纵星河斗转,不使断绝。

盖天下英雄杂然而异流。

择名动一时,铮然有声者,作《名剑录》;

临崩擎山,不改其节者,作《圣剑录》;

锋芒凌人,当世无匹者,作《神剑录》;

斩戮八方,厉压寰宇者,作《魔剑录》。

或曰:刚过易折,柔极必屈。圣人何以为剑?

余对曰:吾闻取域外陨铁锻铸,截龙脉而炬之,置亘海淬火,可成一剑。斯剑不刚不折,不柔不屈,或为圣人剑。

然举凡金铁之物,终成锈器。锈者,不恃强力,不藉刃芒而蚀百兵。

古人云:“唯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此锈剑之谓也。】

——何问之.《剑语.序》

竹蒿点绿水,

晕开了白墙灰瓦,

模糊了石桥青苔,

却分明了现实倒影。

“咚”的一声,乌篷船已靠岸。

“到嘞,客官。”

船舱里的客人伸了个懒腰,探出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船家,你们江南这种似有若无的烟雨到底算不算下雨?”

这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柔和适中却又慵懒舒服,让听者也能感到些许轻松惬意。

那船夫谄笑道:“客官您说了算。”

“需要撑伞吗?”那人追问。

他给出了一个务实的判断标准却暴露了某样糟糕的品质。

船夫摘下斗笠,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对于咱们这种粗人自然是不需要的,但客官您……”

话音未落,船舱里的人不知何时竟已站到船头,与船夫并肩而立。

他抬头望了望青灰色天空,掏出几枚铜钱递给船夫:“谢了。”

船夫接过钱:“客官,您明明是北方来的客人,却能在我这小船上待得这么自在,厉害。”

那客人道:“是您船撑得稳当。”

船夫的技艺再高,船小终是免不了摇晃。

但那客人知道,自己虽然长在北方,和船却有着缘分。

当年,老于正是在沱江上游的一叶小舟上捡到了在襁褓中的他,因而取名江叶舟。

沱江上连亘海,水流湍急,当日又风大浪高,尚是婴儿的江叶舟竟能在这种环境下漂流不知许久,可称运气过人。

所以江叶舟向来比较爱笑。

有位小说家曾说:“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其实,他弄错了因果关系——运气差的人,又如何笑得出来呢?

付过船钱,江叶舟纵身一跃,船身并未晃动,人却已跳上岸边的石阶。

江叶舟回过头来,向船夫摆了摆手,以作告别。

他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颀长,眉目俊秀。

修短合度的一袭青衫,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却不显得单调。

江叶舟背靠来时的流水,举目向沿岸周遭望去。落红已被春雨所迫,想与不想都得化泥护花。

柳枝亦为春风强逼,愿与不愿都要作态留客。

女红绣得女儿愈发温婉动人,以顺应相夫教子的众望所归。

书箱背着书生奔向庙堂前程,去践行圣贤之道的尔虞我诈。

纵然好一片人杰地灵的水乡景致,也多是些万事万物的身不由己。

好在这趟旅行大概是江叶舟自己选的。

只可惜他劳碌奔波的目的和芸芸大众一样:赚钱。

像他这样散漫惯了的懒狗,本是不愿意赚钱的,可若不借机逃下山,会有比赚钱更痛苦的事情等着他。

顺带一提,他借的这个机是:马上要成亲了,所以得攒点私房钱。

成亲这回事,于他自己而言也很是突然。

事情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日江叶舟在瞿山闲逛,哦不,游历。

忽然遇到一伙强盗打劫,江叶舟就顺便出手料理了他们。

这事过去之后,他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一个月后,岳清和突然造访霜虹派,指名道姓要见江叶舟。

午国总共十三道,岳清和没什么特别,靠着些许微薄的米粮生意当个平平无奇的定安道首富。

所以,即使是老于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便将闭门发呆,哦不,冥想的江叶舟揪出来见客。

岳清和把江叶舟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满脸堆笑地从袖子里的竹筒中掏出一卷洒金纸。

他摊开纸张,寻到宗师榜人榜的第九十七位,指着江叶舟的名字夸赞道什么江少侠不仅仪表堂堂,而且年少有为,如此年轻就上了榜。

“天下妄言客,观止风抟榜。”

这风抟榜由妄言楼编纂,每五年放榜,分为宗师榜和美人榜。

榜单上各设天榜二十名,地榜五十名,人榜一百名。

不巧的是,岳清和这番恭维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江叶舟的这个排名,老于是颇为不满的,当然,比之前不在榜上要略好一些。

在今年出榜前,老于曾找到江叶舟,语重心长地叮嘱:“老三啊,你今年差不多二十五了,又是我的徒弟。若是再不上榜,说出去,面子上不好看。”

江叶舟自己的面子一文不值,但老于的面子得照顾照顾。

可是想要上榜你得证明你比榜上的高手强啊,那就得去找他们中的一个比试。

找人多麻烦!

恰巧传言本届将获得人榜第九十七位的“无情刀”项天胜来到了剑吟山脚下,于是隔天,在妄言楼执事的见证下,掩面痛哭的项天胜成了第九十八。

事后,老于非常不满:“你江叶舟是什么身份?堂堂霜虹派三弟子,打赢‘无情刀’这种野路子算什么本事?”

“那我好歹也是上榜了,天底下上不了风抟榜的人多了去了。”江叶舟狡辩。

老于不忿道:“老三,风抟榜的风抟是什么意思?”

“榜上都是乘风而起的牛人?”江叶舟给出了江湖上普遍认可的解释。

老于却道:“呸,我告诉你小子,风抟的意思是说:在风口,猪都可以起飞。老夫亲自传授剑法,你若再上不了榜,趁早娶个老婆过小日子去吧。”

(感谢您的阅读、评论、发电和催更,它们将成为飓风,帮作者这头猪起飞。)

虽然这话在后来一语成谶,不过当时的江叶舟为了证明自己比猪强上那么一点还是使出了杀手锏:

“老于,我敬爱的师尊,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完全可以不下山的。”

“您要是嫌我排名低,我大可以把大师兄的人榜第二十六或者二师姐的人榜第三十一抢来。””

“啧,罢了,”老于最终还是无奈道:“你要是把他俩的排名抢了,咱们霜虹派怕是永无宁日。”

第1章 懒狗与锈剑(2) 当然,彼时的岳清和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他将榜单翻到另一处,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这是小女,现下待字闺中,我想将她许配给江少侠为妻。”

听了这话,江叶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倒不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而是——太突然。

他定睛看去,便看见榜上写着“美人榜人榜第九十二,岳雁谣”

岳清和又补充道:“这也是小女自己的意思。”

老于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在怀疑岳小姐大概是个盲人,竟看上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在语出惊人后,岳清和才慢条斯理地解释起前因后果。

原来那日在瞿山上的盗贼打劫的正是岳家的队伍,队伍中间轿子里坐着的便是岳小姐。

只是没想到为了感谢江叶舟的救命之恩,这岳小姐竟想以身相许?

这轿子里的岳小姐看没看见自己,江叶舟并不知道的。但自己肯定是没看到她,他甚至压根不知道那是岳家的队伍。

“使不得使不得。”江叶舟慌张到语无伦次。

“莫非江少侠嫌弃小女?或者,嫌弃我们岳家?”岳清和面色略有不善。

“不是不是。”江叶舟慌忙摆手。

老于见状解围道:“我们家老三没见过什么世面,慌不择言,让岳先生见笑了。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这做长辈的也要细细思量一番。”

他话中虽说自己要思量一番,但其实是给江叶舟思考的时间。

实际上,江叶舟在慌乱中答话时,早就把个中利害思索清楚。

这岳家富甲一方,自己不论是迎娶还是入赘,下半生铁定吃喝不愁,这对于他这个立志躺平的懒狗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说美人榜是妄言楼挣钱的项目,但岳小姐能上榜,到底也不会太丑。

否则岳老爷使再多的银子,也不可能让妄言楼砸了招牌。

然而,问题在于他不想结婚。

女人,天底下最大的麻烦。

要哄着,要捧着,还要迁就着。

要被管,要被缠,还要被唠叨。

而江叶舟,是天底下最怕麻烦的人。

而且,越是高门大院,规矩越多,越是富家千金,越是娇贵。

结了婚,自由两个字可就彻底和自己说拜拜了。

若是不幸以后生了孩子,张嘴一嚎,屎尿屁一堆,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江叶舟自忖没这个本事,也不想负这个责任,还是别祸害人家了。

正想着如何拒绝才能不失礼貌的时候,岳老爷又道:“对了,来之前小女特意叮嘱我,说江少侠乃海中蛟龙,断不可囿于婚姻枷锁,所以她立了个字据,托我带来,少侠请看。”

江叶舟接过岳清和手中另一张红纸,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赏心悦目。

两个“之”字竟也几乎挑不出不同。

这红纸上先是表达了这位岳小姐对江叶舟的感激和倾慕之情。

虽然在后者看来,大可不必。

当日的情形,江叶舟还记得。岳家那几个护院的身手其实都还可以,只是他们大概不愿为了几个工钱和强盗拼命,这才被人家打得节节败退。

但再怎么样,岳小姐那顶轿子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当然,没必要为难打工人,这番看法在岳老爷面前,江叶舟是不愿宣之于口的。

然而套话过后,这位岳小姐却给江叶舟开出了不容拒绝的优厚条件:

首先,婚礼定在半年之后的某个黄道吉日,不下三书六聘,也不要彩礼,繁文缛节一盖全免,岳家和霜虹派一起吃个饭就算礼成。

其次,江叶舟虽是孤儿,却无需他入赘。住哪儿他说了算,岳小姐跟着他住,岳家负责置办宅邸和仆人。

再次,不生孩子,除此之外,岳小姐不会干涉江叶舟一星半点的自由,婚后他爱去哪就去哪,岳小姐一概不问。

最后,江叶舟若是想花钱,岳家随时给。只要是夫妻间的合理要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岳小姐也大多会配合。

末了是岳雁谣的签字画押。

看完红纸,江叶舟倒吸一口凉气,他悄悄横挪到老于身旁,小声道:“老于,你是过来人,看看这个。”

至今忙于武学和事业不曾婚配的老于将红纸上的字看完,爷俩震惊而又不解地对望一眼:

这不是白给吗?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除了不生孩子这条老于不太满意但江叶舟很满意以外,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

江叶舟自己就是个随便的人,没想到这岳小姐竟比他还要随便?

虽说勉强有个救命之恩,但婚姻大事说白给就白给?

就算岳小姐白给,岳老爷能没看过这张红纸?他也这么随便?

霜虹派是名门大派,岳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

两家联姻不至于是诈骗仙人跳吧。

见师徒二人犹疑不定,岳清和叹了口气道:“江少侠如此为难,也是小女有缘无分,罢了,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岳父泰山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

按说,现在的江叶舟应该不需要赚钱了。

他只需安心等上半年,当了豪门姑爷,软饭自会送到嘴边。

然而老于究竟是个体面人:“虽然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搞得岳小姐非你不嫁。岳家不在乎,你却不能慢待了人家,赶紧给我滚出去赚钱,顺便想想怎么置办点东西讨人家开心。”

江叶舟本来不愿,但他转念一想:对呀,得出去赚钱,不然就得留在山上修《天迈剑典》了。 第1章 懒狗与锈剑(3) 这《天迈剑典》是霜虹派的看家典籍,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是祖师爷李玄心观摩了昔年剑仙王灿练剑留下的剑痕参悟出来的。

当然,剑仙王灿是否确有其人已不可考了,那块据说是留有他剑痕的剑碑也不复存在。

但这并不妨碍霜虹派把他们按想象中王灿的样子雕刻成的木像供奉在门派大殿。

也不妨碍《天迈剑典》数百年来在霜虹派代代相传,成了天下间最有名的剑法典籍之一。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功的变化发展自然也日新月异。

这《天迈剑典》虽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经典,但未必就适应如今的江湖形势。

所以说,修剑典,那是门派数年一次的大事。

然而这事在江叶舟看来却全无必要,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武功?

你说张三的刀厉害,这次新修的招式能挡张三的刀,所以要修。

但原本的招式却能破李四的剑,你却把这优点也修没了。

你说有没有招数在一招内,既能挡张三的刀,又能破李四的剑?

江叶舟的观点是:恐怕是有的,但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想到,教新进弟子老老实实用两招来应付比什么都实在。

李玄心毕竟是一代宗师,后来人能比他高明到哪去?剑典修来修去,终归是大差不差。

但不修也不行。

不修剑典岂不是说明如今的领导者们对门派的发展毫无贡献?

坐拥祖宗的武学财富却不思进取,不懂得传承与发展,罪大恶极!

所以不仅剑典要修,还得狠狠地修。

枯燥的修订工作往往会持续一个月之久,期间大家不停地进行没什么意义的讨论,比划和切磋。

江叶舟便要在昏昏欲睡中从早坐到晚,末了背疼腰疼屁股疼,受尽折磨不说,期间还得防着老于突然袭击般的提问。

但这次,江叶舟却可借着成亲置办的机会溜下山来,逃过一劫,心中对岳小姐的好感顿时又多了几分。

偷懒归偷懒,细细想来,钱却也得挣。

大师兄和二师姐这么斗下去,老于卸任掌门后没准会晚景凄凉。到时候把他接来同住,岳小姐未必没有意见。

自己先攒点私房钱,在讨论这事儿的时候腰杆子也可以硬一点。没准搓衣板少跪几个时辰,事情也能妥了。

再者说,老于虽然好面子,但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岳小姐虽说啥也不要,但自己若真的啥也不给到底也不合适。

毕竟人家眼瞎看上自己,此等深情厚谊还是要报答的。

可他这个没有一技之长的懒狗该如何赚钱呢?

江叶舟想的办法是,到风云阁接任务。

风云阁是个半公开活动的江湖组织,几乎每个县都有其据点,规模之大让人不禁怀疑它有朝廷背景。

风云阁的据点入口虽然不是秘密,但大多七绕八拐,想要跟踪来此接任务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每个据点都分为前厅和后堂。

前厅无人,接任务的人进入前厅后,便可看到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件形制相同的黑袍和面具。

黑袍宽大,能遮掩身材体型。

面具不仅能隐藏样貌,其中还有特制机关,能够改变人说话的声音。不止如此,面具的佩戴者若是没了气息,隐藏其中的硫酸会瞬间流出,将佩戴者毁容。

便是死,也绝不让你的身份暴露。

来人自行穿戴完毕进入后堂,保管连亲妈都认不出。

后堂便有风云阁的据点管事接待,发布各式各样的委托。

当中有护卫,有夺宝,自然也有杀人。

任务赏金的多寡与难度直接相关。

对于第一次接任务的人,管事会发一块小木牌。上面的字,便是此人今后与风云阁接触的代号。

风云阁的这种运营模式,是颇受广大江湖侠士好评的。

是人都需要钱,但护卫,夺宝和杀人往往会结下冤仇。

在风云阁干活可以隐藏身份,不必担心事后报复,就算事有不济也不至祸及家人。

而且风云阁里的买卖大多来路正当,没听过他们委托别人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便是夺宝杀人,夺得都是不义之财,杀得也是十恶不赦之辈。

江叶舟本来对风云阁敬而远之,但他除了会点武功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终究还是上了这条“贼船”。

半个月前,代号“剑非”的江叶舟完成了风云阁的一个委托:护镖。

他穿上黑袍,戴上面具在镖车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便到据点领了十两银子。

虽说没有遇上劫镖可能只是运气好。

但除了娶岳雁谣,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挣钱的差事吗?

尝到甜头后,江叶舟打算接点儿更挣钱的活。

他再次来到据点时,恰好赶上了一个新发布的任务:前往定安道柴丰郡澎水县去抢个锦盒。

赏银一千两。

呵,一千两,够在剑吟山下买个小宅子了。

江叶舟盘算着,这么些私房钱也差不多了。

完成这个委托便万事大吉,晃悠到剑典修完就回山。

委托说明也很详细,说是十六日后的四月二十三夜,会有一伙贼人在澎水县萱明镇东头的废弃大院碰头。.

要拿的锦盒便在这伙贼人手上。

委托状里唯一有些奇特的地方在于,一般而言,接委托的人把风云阁需要的东西送到任意据点即可。但这份委托状里,却特别要求接取委托的人把东西送到柴丰郡西边归藏山里的一处指定据点。.

看在钱的份上,这种特别的要求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江叶舟想了想便接取了这个委托。.

对江叶舟而言,难点是,此次的任务地点在江南一带,他在北方长大,从未去过那里。.

但转念一想,定安道?那不是自己未婚妻岳小姐的老家吗?.

四舍五入那也是自己老家,再进一步,相当于自己是主场作战,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这里,江叶舟便踏上了前往江南的旅途,今日终是乘着乌篷船不急不慢地来到萱明镇。 第1章 懒狗与锈剑(4) 江叶舟算了算,携带锦盒的那伙贼人应该就是在今晚碰头。

来得晚而巧,是一个懒狗必备的素质——绝对不浪费一天在等待、工作和等待工作上。

他回想起那日与风云阁管事的对话。

“我怎么确定拿到的锦盒就是你们想要的?”剑非问道。

管事道:“锦盒狭长,长约三尺,宽约半尺。你只要见到就不会错拿。”

剑非又问道:“那对方会不会弄个相似的锦盒来骗过抢夺他的人?”

管事答道:“不会,锦盒外表看去是木质,内里却是玄铁所铸,坚不可摧,上有千纹龙心锁,绝难仿制。”

“能不能掌握锦盒进入澎水县前的行踪?早一天夺来,也少一点变数。”事实上,江叶舟只是想早点把任务完成,好去玩自己的。

管事又道:“能掌握,但委托状上给的是最好的时机。”

“怎么说?”

“对方负责押运锦盒的其实是一个外号‘寂公子’的高手中的高手,在萱明镇的那一晚,他刚好不在,那个时候下手最保险。”“原来如此,”剑非恍然大悟:“诶,我若是把那个寂公子一并做掉,有额外的赏钱吗?”

那管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愣:“我们没想过这种情况,寂公子武功极高,风云阁建议你还是绕着他走,没必要硬拼。”

剑非道:“行,我明白了,多谢。”

听人劝吃饱饭,江叶舟刚才也就是随意一问,就算拿了对方的人头有赏钱,他也绝不会去和那个什么“鸡公子”交手的。

打不打得过另说,为了钱就去和一个“高手中的高手”死斗,不划算。

和那些亡命之徒不同,江叶舟的命在他自己看来是极其珍贵的。

且不说还有大好人生没来得及享受,让老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岳小姐未过门先守寡?

可能吗?他又不是傻子。

江叶舟既然人已经到了萱明镇,趁着天色还早,多少也得做些准备,以示对一千两银子的尊重。

准备什么呢?他好歹算个剑客,现下手里却没有剑。霜虹派虽不富裕,但剑法究竟是立派之本,对门下所用武器和铸剑这块还是比较重视的。

身为掌门弟子的江叶舟也分得一柄名为“裂丹”的宝剑,此剑现在还在派中他自己的房间里挂着。

当然不能用自己的剑!

不然到风云阁,穿黑袍戴面具的意义何在?

剑给人认出来,让惹出的麻烦找上霜虹派报复那是万万不行的。

然则即使排除这点,“裂丹”自从跟了江叶舟也一直在墙上吃灰。

原因有二。

第一,江叶舟不喜欢“裂丹”这个名字。

修仙的那伙人有个说法,说仙途分什么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其中有个步骤叫“裂丹而结婴”。

然而迄今为止也没听说谁真正“踏入练气期”。

练功走火入魔嗑药磕出问题的人倒是不少。

老于年轻的时候曾经单人独剑挑了一个拿活人练功的“修仙门派”,也没听说那些“功参造化”的修士们谁能挡住他一招半式。

在江叶舟看来成仙哪有做个凡人自在,六情沉寂,亲朋死光,活上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偏生负责铸剑的五师叔在铸江叶舟这柄剑的时候沉迷修仙小说,便给它取名“裂丹”。

师叔是门派元老,年高德劭,江叶舟抗议无效。没辙!

第二,公正来说,“裂丹”绝对是一柄难得的利剑,削金断玉不在话下。

既然剑这么好,

要定期打磨吧。

要涂抹剑油防锈吧。

要小心使用,不能卷了刃吧。

要修补还得找材料,还得花钱。

别看剑客出剑的时候潇洒无比,撸起袖子对着磨剑石挥汗如雨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潇洒。

越是锋利的剑,保养起来越麻烦。

而江叶舟最怕麻烦。

懒狗不配用好剑。

什么样的剑适合自己呢?

时近傍晚,烟雨暂歇,天空亦被夕阳染成红色。

江叶舟步入镇上一家铁匠铺,准备挑选一把剑。

但这间铁匠铺也只是铁匠铺,不是大侠们心目中的武器店,以贩卖钉耙、铲子等农具为主。

纵然有些刀剑,也大多粗制滥造。

一个小镇上能有多少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士?

你指望镇上的铁匠又能有多高的铸剑水平?

就算是宝刀名剑,在这里又如何能卖上价格?

不过江叶舟并不在乎,他饶有兴致的逛了起来。

末了,他在店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身子,细细端详。

却见那里放着一堆破铜烂铁,大约是掌柜回收处理的废旧铁器。

“掌柜的,这把剑怎么卖?”江叶舟抄起一把不起眼的锈剑。

“不卖不卖,你想要,直接拿去就好。”掌柜不耐烦地敷衍道。

他见江叶舟不似本地人兼又仪表堂堂,以为是个外地来的大客户,谁知竟对一把锈剑感兴趣。

“谢了。”江叶舟提剑出门。

这锈剑好啊。

不用保养,不用打磨,甚至不用钱。

卷刃?人家本来就没刃。

就算是用断了也不心疼。

用锈剑影响大侠形象,给霜虹派丢脸?

不存在,黑袍一穿,面具一戴,天知道你是谁。

再者说,有些花里胡哨的剑的确是帅,但帅就一定好用吗?

当年,玉剑山庄庄主,大侠柳颂花费重金铸了一柄“金龙”剑。

那把剑,嚯!

剑身在阳光闪金光,在月光下泛银光。

剑格两面精工浮雕龙首,端的是霸气非常。

结果呢?

剑成半个月后,柳大侠在与庄客切磋时,用剑格封人家的进招,

不曾想浮雕龙首上的胡须受了碰撞给崩断了,偏巧不巧,崩断的龙须飞向了柳大侠的左眼。

柳大侠虽说武功高明,但也没接过这个角度飞来的暗器。

于是,一声惨叫后,柳大侠的江湖名号从“玉面剑侠”成了“独眼剑鬼”。

锈剑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就算剑身崩断,那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断了继续用。

懒狗与锈剑,

绝配!

剑有了,江叶舟便到镇上风云阁的据点换好行头,随后前往镇东头的废弃大院。

果见一伙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看上去那个叫寂公子的高手的确不在其中。

江叶舟暗忖:这风云阁当真手段通天,早半个月前竟然就把时间地点人物探查的一清二楚,也不知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情报来源。

那还说什么呢?动手呗。

江叶舟轻弹剑身,从大院正门进入。

那伙人见一个黑袍人大摇大摆地闯入这偏僻之处,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很快掏出武器展开围杀。夤夜微凉,锈剑无光! 第2章 待字闺中(1) 锦盒丢了,

寂公子回来了,

两件不幸的事情同时发生,压得张大手喘不过气来。

半个时辰前,一个身着风云阁黑袍的剑客冲进大院,二话不说把所有人放倒,抢了锦盒就跑。

寂公子人如其名,当他回到大院的时候,刚才捂着创口遍地哀嚎的教众们瞬间没了声音。

被人打得七零八落,弄丢锦盒,还敢吃痛乱嚎?

寂公子一个烦躁没准就会让你再也嚎不出来。

“公子,您看……这……”张大手算是这伙人的头目,事情砸了他也得出来说话。

寂公子身材不算高大,而且十分瘦削,身着宽大灰袍,脸上戴着一副怒脸面具。

教里的高层都戴着这样的面具,

毕竟是干见不得光的事情,重要人物总得隐藏身份。

据说是教主觉得风云阁的办法不错,所以直接拿过来用。

当然,仿制出来的东西和风云阁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把手伸出来。”寂公子的声音经过面具的变化变得沙哑难听,却能带给人足够的威慑。

张大手依言照办,寂公子盯着手上的创口看了片刻,又吩咐道:“你们都把手伸出来。”

他们这伙人自张大手往下,统共二十一人,皆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但偏偏二十一个打一个,却被人家抢走了锦盒。

不止如此,二十一人都是右手手腕披创,没死,但短期内使不来兵器。

看着手下们的伤口,寂公子心中暗惊:天下间竟有如此诡异的剑法?

末了,他示意众人把手放回去,开口道:“此人剑招不似江湖任何门派,我也瞧不出来历。你们既与他交手,他用的剑是什么样式的?”

“这人的剑属实奇特,”张大手道:“这明月朗照的夜晚居然不反光!”

“是啊。”

“张头领说得对。”

“没错,这大晚上我都看不清他的剑路。”

……

手下人纷纷附和。“哦?”

一个语气词,手下也无法从中判断寂公子究竟信没信。

“而且他那把剑削铁如泥,我们手上这些兵刃都不敢直撄其锋。”张大手补充道。

“不敢直撄其锋?”寂公子反问道:“你们有谁真正与他兵刃相交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给寂公子这么一问,好像真的没人与其短兵相接。

都忙着躲避他那奇诡的剑法,然后莫名其妙就手腕中剑了。

“公子,他那柄剑看着就锐利无比,我们手上这些兵刃哪敢和他硬碰硬?”一个叫谢胆的人回话道。

他算是这伙人的二号人物,地位和武功仅在张大手之下。

“哼,看着?”寂公子冷笑一声。

“锐利的是人,不是剑,”他下了结论:“这人所使的很可能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谢胆战战兢兢道:“那依公子看来,这人的武功大概是什么水平?”剑既然普通,惨败的这口锅显然是甩不给兵刃了。

但风云阁若是请来了太过厉害的人物,上头也不好过分追究。

“人榜?”谢胆探寻道。

寂公子摇了摇头。

“地榜?”

寂公子又摇了摇头。

“天……天天……天榜?”

寂公子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在他看来,评价一个人武功的高低用风抟榜是不靠谱的。

毕竟妄言楼自己拟榜时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比如美人榜,几乎就是为了钱和噱头而存在的。

两个人武功高低很容易判断,两个人打上一架,站着的那个武功高,躺着的那个武功低。

美人呢?

各花入各眼,天榜第一美人比天榜第二美人好看在哪里?

没人说得清。

既然没人说得清,这里面便有操作的余地。人生在世,不就活个面子吗?

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夫人小姐,谁不想进美人榜?

怎么进?看谁家钱多呗。

在妄言楼的评审官看来,

多给些银子的那个总归要看起来更入眼些。

所以,美人榜上也许都是美人,但排名是否符合大多人的审美便有待商榷了。

也许某个山村野地出了个绝世美女,但也没辙,评审官看不到,便也上不了榜。

妄言楼不是慈善组织,钱才是立业之本。

当然,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按照这种思路,妄言楼想要挣钱完全可以再开个才子榜。

但个中机窍,自几百年前许妄言立楼起便想清楚了。

比如当今权势熏天的另一位门下侍郎崔言崔大人,当年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

纯靠溜须拍马和揣摩上意混到了如今的位置。

而汝山县县令王自强却是今科状元。按照一般意义上的才学,自然是王自强为高。

但你妄言楼敢把王自强排在崔大人前面吗?

或者你问问王自强,自打那件事之后,他自己还敢吗?

所以,江湖事江湖了,官场上的事,别碰。

每年妄言楼放榜时都得说明榜单上没把皇后王妃等等放进去。

因为那是深宫禁脔,妄言楼的评审官们也不知她们长啥样,但总之肯定非常好看。

妄议排名?那是万万不敢的。

比起美人榜,宗师榜要稍微靠谱些,但也有限。

譬如邪派人物和不被正统所认可的人物自然是称不上宗师的,当然也上不了榜。

在寂公子眼中,教主的武功完全可以上天榜,但榜单上不会有他的位置。

一来按照那些正道们的说法,教主肯定不是正派人物。

二来他轻易不在人前动手,知道他真正实力的人其实不多。

然而,就算是在榜上的人物,排名便准确吗?

在最新发布的宗师榜中,霜虹派掌门人于承秋居然还是天榜第三。

也许十年前,于承秋的确够得上这个排名。

但这人已经数年不和人动手了,寂公子猜测于掌门如今的真实武功能进天榜前十都够呛。

九年前,三大正派围剿魔教,后者虽被剿灭,但身为正道魁首的于承秋却在此役受了难以复原的暗伤。

五年前,于承秋尝试突破霜虹派至高内功《玄心要诀》第十重失败,虽未走火入魔,但也元气大伤。

所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巅峰期肯定没法比。

这一点,妄言楼未必不知,但考虑到于承秋和霜虹派在江湖上的威望,他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不再和人动手,那就永远是第三。 第2章 待字闺中(2) 当然,于承秋的武功不及当年,对寂公子来说有利无害,这意味着半年后的事情更好开展。

总之,眼前这个抢锦盒的敌人必须好好对待,绝不能用“风抟榜第几名”这种粗糙的描述来概括。

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把内部问题处理一下。

“张大手,你可知罪?”寂公子冷不丁问道。

“属下知罪。”张大手急忙跪下,连带着下面哗啦啦跪倒一片:“属下丢失锦盒,罪该万死。”

众人见寂公子开始查问劫夺锦盒之人,本以为不会再追究丢失之责,谁知他竟杀了个回马枪。

“少给我装糊涂!”寂公子的声音由冷淡转为暴怒。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寂公子骤然出手,闪电般地将张大手背在身后的佩刀抽出。

却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内力一激,便将这柄精铁铸的宝刀震为两截。

“公子息怒,属下断不敢在您面前装糊涂。您所言何意,还望开示。”张大手冷汗涔涔。“好,”寂公子的声音重又恢复冷淡:“我就让你死得明白。”

“刚才,我看了你们所有人的伤口。”

“虽看不出来抢锦盒的剑客是何来历,但他一招一式亦是有迹可循。”

“谢胆、曹克,你们互相看看对方的伤口。”

“咦?”两人似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你们的伤口大小深浅完全不同,”寂公子解说道。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把剑所伤,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也很简单。”

“谢胆,你的锏法有一招‘横贯诸峰’,讲究劲力刚猛,一往无前,是也不是?”

“公子渊博,正是如此。”

“曹克,你的掌法有一招‘中流随波’,讲究收放自如,以巧御拙,是也不是?”

“公子明鉴,您的意思难道是……”

“不错,”寂公子道:“谢胆的伤口深,是因为他的招式劲力大。曹克的伤口浅,是因为他的招式劲力小。”“你们不是被这个剑客的招式所伤,而是被自己的招式所伤。”

“他只是摆好好剑刃,在你们招式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罢了。”

闻听此言,众人议论纷纷。

这种武功虽然闻所未闻,但大家对照伤口仔细回忆一番,发现寂公子的分析果然鞭辟入里。

“可这个剑客是怎么知道我们接下来要用的招式的呢?难道他也像公子一样对我们如此了解?”谢胆不解。

寂公子道:“说起来也没什么玄奥,五个字——攻敌所必救。”

“张大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那‘伏天刀’的招式大开大合,手腕上的创口却这么浅,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伤口是这个剑客造成的,而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那个剑客认得你,你也知道他认得你。”

“别人为了保命,都要使出看家的招式抵挡,但你却不用,因为对方根本不会杀你,你的身上也没有所谓‘必救’!你的伤口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因为你!张——大——手,根本就是风云阁的奸细。”

“冤枉啊,公子,你听我解释……”张大手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冤枉?咱们护送锦盒大半个月了,为什么这个剑客偏生趁我不在的时候出手劫夺?”

“今夜我要安排另一头的事,需得离开几个时辰。这事,我只提前和你说过,泄露这件事给风云阁的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冤枉,真的冤枉,公子,那人袭来的时候,我……”

“我”字还没说完,张大手的头忽然飞了出去,脖子变作红色的喷泉。

寂公子手持原本属于张大手的断刀,灰袍上却没有沾一滴血。

张大手的脑袋滚落到几丈以外,双目圆瞪,仿佛死不瞑目。

见领头的先给斩了,其他人噤若寒蝉,根本不敢抬头对上寂公子的目光。

“谢胆,张大手的位置,以后你来做。”寂公子淡然道,仿佛地上那具尸体和他毫无关系。

“谢……谢谢……谢公子提携。”谢胆的胆都要吓破了,他瞥了一眼张大手的脑袋,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字。

寂公子道:“你只要实心办事,便不会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谢胆自忖没有叛教行为,心下稍安,他问道:“公子,那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自然是把锦盒抢回来。”

“抢回来?趁他们没有把锦盒运走去袭击风云阁镇上的据点?”谢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疯了,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袭击风云阁的据点?你疯了?”寂公子果然也给出了相同的评价。

风云阁的据点遍布各地,自然不可能各处都有高手坐镇。

以寂公子的实力加上他们这班人,端掉萱明镇上的这处小型据点可谓轻而易举。

问题是,然后呢?

攻击风云阁的据点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自明的。

且不说主阁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会怎么对待袭击者,单说这个行为便等于砸了许多人的饭碗,会被所有武林人士群起而攻之。没人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

强如寂公子和教主也不例外。

来风云阁接任务的武林人士,可以得罪,可以杀。

大家各有立场,拿钱办事,风云阁和其他人不会把你怎么样。

但要是针对风云阁本身,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所以面对风云阁这样的组织,只能暗中使坏,绝不能公开与之作对。

袭击据点显然是属于“公开作对”的范畴。

但……不袭击据点怎么夺回锦盒?

“锦盒根本不在镇上的据点,”寂公子道:“那人若是把锦盒先送往据点再由风云阁暗中转运,必定会被我们盯上。”

“我猜,委托本身恐怕就包含将锦盒送到指定的位置。”

“可天下那么大,那人会把锦盒送到哪去呢?”谢胆问道。

“归藏山,”寂公子道:“说来说去,拿锦盒的人都想知道里面的秘密。别忘了,上头有千纹龙心锁,能解开这个锁的人只有一个。所以,那剑客的目的地和我们一样。”

“公子高见。”谢胆的脑子虽跟不上,但马屁得及时跟上。

“你沿途做好部署,我先去忙另一头的事情。后天一早,咱们便截杀这个剑客,夺回锦盒。”

留下这句话,寂公子飞身跳出墙外,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2章 待字闺中(3) 所谓“另一头的事情”也很麻烦,当寂公子来到镇西头时,那边的事却已经办完。

月光清冷,照不进无常世事引发的火焰。

燃烧的宅院中,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人都被杀完了?”寂公子似乎有些生气。

“杀完了。”领头的赵飞谄笑道。

“东西呢?”

“没找着。”

“蠢货!”寂公子一个巴掌甩过去,只打得赵飞口吐鲜血,眼冒金星,连牙齿都被打掉两颗。

说来也怪,寂公子这巴掌不急不徐,不正不奇,赵飞却无论如何也避不过。

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原本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长什么样。

“东西没找到就把人杀光?”

“我也没办法,孙家人倔得很,没一个肯说的。”赵飞捂着脸,口齿不清地解释道。

“再倔的人我也有让他们开口的办法,但死人,没有。”寂公子冷冷道。“赵飞,孙家人兴许没走远,你现在下去,没准可以追上他们替我问问东西在哪。”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请公子饶命。”赵飞双手伏地,把头都磕出了血。

该死却又请求别人饶命,无疑是自相矛盾的。

可为了将这操蛋的生活进行下去,谁又不曾做过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呢?

就在赵飞和把事情办砸了的手下们担心自己的性命时,孙家的尸堆里忽然传出了轻微的动静。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在场众位好手的耳朵。

却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的尸体被向外掀开,尸山中钻出一个脑袋。

那脑袋向众人的方向瞧了一眼,然后挣扎着爬了出来,却见是一个八九岁的满脸血污的小男孩。

那男孩朝着众人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这些畜生杀我全家,我孙传舆誓报此仇。”

说完,他拔腿就往反方向狂奔。

赵飞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侥幸没死的小东西敢骂咱们畜生,按说得死一万次。

然而寂公子通过赵飞那两颗脱落的牙齿刚教会众人留活口的重要性。

但理性来说,孙家纵然有秘密,这小东西知道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怎么办呢?

众人望向寂公子。

这一犹豫,孙传舆已逃出数丈。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原因,寂公子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头。

嘴上缓缓开口:“诸位,你们在做什么?”

“听凭公子决断。”众人异口同声。

“你们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

孙传舆忍痛跨过二伯爷的尸体,继续向院子外逃去。

“说是一个大户人家被灭了门,”

孙传舆跑出破口的篱笆,火光渐远,月光渐明。

“这家却偏偏有个孩子躲在尸体堆里逃过一劫。”他不清楚那伙坏蛋有没有追上来,只能尽力狂奔。

“这孩子天赋异禀,机缘巧合下获得了高人传功,习得上乘武艺。”

孙传舆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可能报仇,但只要逃出去就有机会拜入名门,习得武艺。

“然后呢,这孩子长大后,就把当年灭门的仇人全部杀光,成为远近闻名的大侠。”

逃出三十来丈,穿过灌木丛,官道就在眼前。

这条官道通往西边的柴丰郡,便是深夜也有车马通行,只要搭上其中一辆,就能逃出魔掌,学艺报仇!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寂公子一字一顿道:“诸君以为,我会让这样‘愚——蠢——的——故——事’发生吗?”

话音刚落,寂公子一脚踢起足边掉落在地的一把剑。

那剑去势飞快,连破风之声都无法听见。

孙传舆一只脚已踏入官道,可他另一只脚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

寂公子踢出的那柄飞剑穿越数十丈,精准无比地从他的后心贯入。

这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叫喊,人便栽倒下去……

“公子神技,我等拜服。”

“都散了吧,”寂公子摆了摆手:“你们记住,东西必须要找到。”

一行人告礼后很快做鸟兽散,生怕寂公子反悔,追究自己办事不力。

待众人散去,寂公子抬眼看了看逐渐泛白的天空。

然后运起轻功,向镇子南方行去。

行出百里左右,他来到一处高门大院的院墙外的梧桐树上。

接着四周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便翻墙进入,身法颇为利落。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后院,借着晨光熹微,推开其中一扇门径直入内。

屋内陈设琳琅,碧玉红妆,

却是一间少女闺阁。

寂公子坐在铜镜前,脱下灰袍,摘下面具,看着镜子中熟悉而陌生的脸庞,绾起万缕青丝。

“呀!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惊讶地站在门口,险些打翻了手里的托盘。

她看了看托盘里的甜枣银耳羹:“让爹少吃些甜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岁数这么大了还贪嘴。”

“我这就去叫老爷夫人。”丫鬟道。

“不必,我就顺路回来拿个东西。对了,翠竹,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原本的排名太扎眼。”

那叫‘翠竹’的丫鬟道:“徐审官说他干了二十来年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

“但银子可以收,事情也可以办。不过托我转告您四十岁前务必不要在公开场合露面,不然人家会说他们妄言楼的评审官是瞎子。”

“尽量,”她勉强笑了笑:“上个月应该就发榜了,美人榜我还没来得及看,怎么说?”

“办妥了,”翠竹道:“把原本拟的天榜第一改作人榜第九十二。” 第3章 勾栏见琴(1) “剑非先生是么。”风云阁管事接过黑袍人递来的名牌和任务状。

这两样东西上头有风云阁的特殊印记,旁人绝计难以伪造。

“看来任务进行得很顺利。”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还算顺利。”

刚才一战,剑非没花太大的力气便抢到了锦盒。

那伙人虽然武功不弱,但临机应变太差,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

当中唯一厉害些的是那个领头的,他的刀法霸气绝伦,让人难以轻视。

在剑非出剑刺他面部时,这人的表现也与旁人不同,他一没闪躲,二没格挡,而是直接用手上的锦盒拦截剑路。

虽说风云阁在发布任务时曾说锦盒坚不可摧,但万一情报有误呢?

万一自己一剑把它刺坏了呢?

就算没有刺坏,若是在盒子上留下个剑痕,风云阁借机克扣赏银怎么办?

那肯定不行,一千两银子,剑非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不敢赌这种可能性。

那领头的似乎也算准了这一点,风云阁的人既然来抢锦盒,必定投鼠忌器。

剑非无奈,只好转而主动一剑,刺破他的手腕。

虽然单凭这一剑没人能看出他的师承来历,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没有使出家里的招式。

“剑非先生,您的任务状上写的很清楚,必须要将锦盒送到归藏山中的指定据点才能获取赏银。”管事道。

“您现在虽说夺得了锦盒,但我们萱明镇据点是不会代为转运的。”

剑非道:“明白,我不是来交任务的,而是寻求一点帮助,这总没问题吧。”

“考虑到您的武功,我们这小小的据点恐怕没什么能够帮忙的。”

剑非道:“很简单,就两条,第一,这身风云阁的行头我要带走,往后未必能随时往来据点。”

“可以,您所承接的任务难度支持长期使用风云阁的装束。”

“第二,你们这儿有剑匣吗?”“有是有,但是您要这个干嘛?”管事看着剑非手中的锈剑不解道。

这剑看着破,难道有什么门道?剑鞘还不行,需要剑匣来养护?

……

将风云阁的行头放进随身包袱里,江叶舟换回青衫,背上剑匣,悄悄离开据点,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回镇子里。

他知道,发现锦盒丢了以后,包括寂公子在内的其他高手肯定会想办法抢回去。

但锦盒是风云阁剑非抢的,关我霜虹派江叶舟什么事?

想我江叶舟,师从剑术名门,剑吟山上练剑十余载,

如今行走江湖,背个剑匣很合理吧。

你要问剑匣里装的是什么?

废话,剑匣里装的当然是剑了,不然是锦盒吗?

就这样,江叶舟心情大好,他在镇上的酒馆中浅酌了两口小酒,

一觉睡到天快亮,然后卡着面馆开门的点,吃掉一碗味道不俗的头汤银丝面,这才踏上镇西的官道。行了大约十里地,江叶舟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这味道很冲,而且来自较远的地方,绝对不是食物烧焦的味道。

他不觉快走几步,却见前方官道边的灌木丛里似乎倒插着一把剑。

江叶舟来到近前,便看到这把剑插在一个孩子的后心,他入手一摸,热的。

这孩子是还没死?还是,还没凉?

江叶舟手指急点,封住剑伤附近几处要穴,然后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剑。

这孩子的伤口很奇怪,按说这个位置中剑,应该血流不止才对。

但在江叶舟封穴止血之前,这孩子似乎也没有流太多的血。

他把孩子的身体翻了个面,便见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模样清秀,脸蛋白皙,显然平日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江叶舟伸手一探鼻息,嗯,是还没死。

他抬眼望去,却见三十来丈外有一处被大火烧焦的宅院,按说自己昨日里如果不是喝了点酒睡的太沉,应该在镇上也能闻到焦糊味。

宅子的方向还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显然,这是一起灭门惨案。

这孩子想跑上官道求救,结果被追杀他的贼人飞剑贯穿。

江叶舟这人不爱管闲事,也没什么脾气,但见到此情此景依旧不免怒火中烧。

此等丧心病狂之人就算不遭天谴恐怕也会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不过此人武功虽然高强,但错进错出,反倒救了这孩子一命。

这飞剑来势凶猛,几乎没有受到抵挡便贯穿了这孩子的后背,因此反倒出血较少,伤口处被剑身封得严严实实。

不止如此,飞剑的剑尖到达前胸后,剑势却戛然而止,所以在他栽倒时没有造成二次创伤。

最关键的是,在江叶舟看来,这飞剑只要再偏上一寸,就会刺破心脏,若果真如此,那这孩子无论如何也是药石罔顾了。

总之,这男孩能活下来,运气简直好得和自己有的一拼。

既然这孩子还活着,怎么办呢?

江叶舟有些头疼,这里是车马往来频繁的官道,等太阳完全出来后,肯定会有人发现他。

自己撂下这孩子,他也大概率死不了。

而且从现场的情况判断,这孩子家里肯定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自己救了他,很可能麻烦事也会找上自己。

“罢了,”江叶舟叹了口气。

相逢即是缘,当年老于若是像自己一样怕麻烦,自己肯定也活不到今日。

江叶舟将那男孩抱起,带回镇上,塞了点钱,在药店找了个郎中照看着。

小地方消息传得不慢,镇上的人也逐渐开始讨论起昨日的灭门惨案。

说这西头的孙家,是镇上有名的富户。

世世代代都是风水师,靠给城里的达官贵人相宅寻墓发的家。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忽然遭此横祸。

男孩的伤口不致命,而且已经得到了处理。

大家萍水相逢,道德水准不算太高的江叶舟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往后怎样便看这小子自己的造化了。

他一只脚刚迈出药店大门,便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大侠请留步,”那男孩竟从床上爬了起来,对着江叶舟跪倒在地:“小子孙传舆,谢大侠救命之恩。”

嗨,麻烦事又来了。

江叶舟心里暗暗叫苦。

平白给你带上“大侠”的高帽保准没好事。 第3章 勾栏见琴(2) 江叶舟不得已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不谢不谢,咱们有缘再见。”

他将孙传舆上下打量一番,那剑伤虽说不致命,但到底深入脏腑。

看打扮,这孩子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大概也没练过武功。

如此重的伤势,几个时辰就转醒,还能翻身下床,这先天筋骨似乎非同一般。

不过,先天筋骨如何,适不适合练武,江叶舟向来是不在乎的。

九年前,门派围剿魔教立下大功,朝廷赏了一颗价值连城的易筋锻骨丸,

说是服用之后可以重塑体魄,对习武练功大大有益。

但只有还在发育,骨骼尚未完全定型的男孩可以使用。

成年人以及筋骨没有那么皮实的女孩用了有害无益。

所以,当年的霜虹派只有江叶舟和他的五师弟卢书言满足这枚神丹的服用条件。

在派中其他人看来,这二人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江湖的明日之星,谁夺得这枚易筋锻骨丸,谁就能赢在起跑线上,甚至是接替于承秋,成为下一代正道魁首。

因此,二人虽然年少,但也必会为了争夺这枚来之不易的丹药竭尽全力。

至于门派里的各位长老,想必也会因为丹药的分配问题伤透脑筋。

然而实际情况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少年江叶舟直接跳出来表示这丹药他不要,理由也很简单——怕疼。

“易筋锻骨”

听听这名字,啧啧。

光是想就疼。

人的经络骨骼岂是想变就变,磕了那颗来历不明的药丸不就得忍受易筋锻骨之痛?

派里的长老们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有的人便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年纪还小,不懂事,这神丹是为你好。”

“服下这易经锻骨丸虽然要暂时忍受非人之煎熬,但比你苦练十年更加有用。”

“是啊,你现在不听大人的话,长大以后肯定会后悔的。”“等你以后武功大成,当上掌门甚至武林领袖之后肯定会感谢我们的。”

少年江叶舟困惑道:“我为什么要武功大成?为什么要当掌门和武林领袖?适合练武功的筋骨就是好筋骨?”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众长老哑口无言。

见他小小年纪便这般不识好歹兼又油盐不进,大家便也不再相逼。

只是派里诸人都默默给他打上了“躺平摆烂”的标签。

倒是五师弟卢书言在连续数晚疼得吱哇乱叫后,下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痛哭流涕地跑到江叶舟房门口,

说什么感谢师兄仗义相让,往后若是发迹,定不忘今日大恩。

在卢书言看来,江叶舟是把天大的机缘拱手相让,这样的师兄竟给自己遇上,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江叶舟也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就坡下驴,说了些许勉励的话语。

总之,即使没有服用那什么易筋锻骨丸,孙传舆也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但是江叶舟向来不喜欢把人看作材料。

“大侠您身手不凡,小子恳求您收我为徒。您若同意,小子今后跟定师父,鞍前马后,端茶递水。”

孙传舆果不其然地提出了进一步的请求,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江叶舟身手不凡的。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身后这剑匣终究还是给自己惹来祸端。

现在想要推说自己不是武林人士,恐怕是不可能了。

江叶舟哭笑不得:“我身手稀松平常,你若想报仇雪恨,最好还是另拜高人为师吧。”

孙传舆根本不认得其他武林人士,在他看来,必定是江叶舟杀退了那伙人,救了他的性命。

不然以那些人的阴狠毒辣,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逆天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孙传舆如何肯放过?

他跪着滑行几步,到得门口,趁江叶舟愣神之际抱住他的小腿:“求大侠怜悯我孙家满门。”

江叶舟倒很想说些什么你再练二十年也不是那人的对手,侥幸逃得性命就开开心心地活着,逢年过节给家人上一炷香也就是了,以及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屁话。

但有道是“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小男孩报仇心切,他也颇为理解。

可一旦收了他当徒弟,一堆麻烦事也就接踵而至了。

人家现在是个孤儿,

你不仅得教他武功,还得教他念书做人吧。

他的仇人找上门,你要不要护着?

他以后若是寻得仇人,你当师父的要不要出手帮忙?

总之,除了后两点,自己要把当年老于经历的麻烦事全部再经历一遍。

江叶舟每每想起自己小时候那熊样,他也时常奇怪老于当年为何没有将自己一脚踹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收了徒,唯独他江叶舟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怎么把这麻烦的小男孩甩出去呢?

他骤然想到这里往南百里左右的凤来城郊外似乎就是岳父大人的府宅,要不将这姓孙的小子丢给岳家照顾,自己也顺带先和岳小姐见上一面?

这个念头刚起来便被江叶舟打消。

他这个新进姑爷未经通禀便擅自上门不说还带了个拖油瓶,

这情形不仅于礼不合,而且容易让他的未婚妻怀疑自己在外面是不是提前有过什么故事。

更要命的是,将孙家灭门的贼人不知是何来路。

这孙传舆现在就是颗定时炸弹,万一仇人寻上门来,岂不是害了岳父大人一家?

想到这里,江叶舟本欲拔腿就逃,但老于的唠叨竟又不合时宜地突然出现在耳边:

“我辈习武之人,当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为立身之本……”

老于当年若是抱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现在的自己大概早就被沱江里的鱼吃干抹净了。

这小家伙全家被杀,让人家一个人流落江湖似乎的确有违侠义之道。

这天下的闲事虽说永远管不完,但自己遇上了,总得管上一管。啧,麻烦。

可他转念一想,老于不是喜欢带孩子吗?

那把这孩子捎回霜虹派岂不是刚好?

隔代不是亲?师公带带徒孙有什么不妥?

至于孙传舆的仇人,且不说他们找不找得到这小子。

就算找到,呵……难不成敢打上剑吟山灭口?

正好往西去是大城沱阳,自己到了城里后把他一封包裹寄回霜虹派就可以继续任务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了。”江叶舟不耐烦道。

于是,江叶舟陪孙传舆养了几天伤,传授了霜虹派的入门心法,一大一小就往沱阳城去。 第3章 勾栏见琴(3) 谁知行出镇子外不足十里,江叶舟的好运气又来了。

他忽见官道对面一人行色匆匆,看神情好似被仇家追杀一般。

江叶舟忙出声叫住他:“方廉,什么事急急忙忙的?”

听有人叫他名字,那人吓了一哆嗦,一看是江叶舟,才开口行礼道:

“弟子拜见三师叔。”

那是一位二十左右,衣冠整洁的男子。

江叶舟心中大喜,好家伙,驿站都不用找,有上门取件的来了。

官道上迎面而来的这人名叫方廉,是他大师兄袁裁云的弟子。

袁裁云今年四十出头,比江叶舟大上不少,是以他的徒弟反倒和江叶舟年纪更为相近。

“这位小公子是……”方廉见到了和江叶舟同行的孙传舆。

“我新收的徒弟。”江叶舟淡然道。

“恭喜师叔双喜临门,先迎佳偶,后得高徒。”

“师父您要结婚了?”

江叶舟根本懒得搭理这新收的小徒弟,转而对着方廉道:“你小子消息挺灵通的啊,我记得你出门有段时间了吧。”

“师叔订婚乃是天大的喜事,家师特意传书告知。”

“现在门里正修剑典,大师兄提前派你到南边来干嘛?”

“禀师叔,弟子在为三个月后的比武做准备,前日里都在松石门切磋学习,现下正准备返山回复师命。”

江叶舟等的就是这句话:“返山复命?巧了,你师叔我呀,正好有要事在身,带着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多有不便。”

“能否请你代我将他送回门派?”

说话间,他把孙传舆向前推了推:“来,孙传舆,叫师兄。”

“方师兄好。”男孩似乎没察觉到师父略带不耐的眼神。

“师叔吩咐敢不从命。”方廉拱手道。

江叶舟见对方答应下来,叹了口气道:“唉,你这师弟呀,着实命苦。”

接着,他把前几日里孙家的惨案大致描述了一番。

方廉年少,兼又嫉恶如仇,听得是血气翻涌,他握着孙传舆的手道:“小师弟,跟着师叔好好学武,咱们霜虹派的武功博大精深,只要你习得十之一二,报仇雪恨不再话下。”

“就算届时贼人势大,你双拳难敌四手,师兄也会出手帮你。”

见此情形,江叶舟不免感叹:人家这才是做师长的样子,自己不过一条咸鱼,哪里适合做师父。

既然方廉适合做师兄,不如让他多尽些师兄的本分:

“咳咳,方师侄啊,回山的一路上你可以先将本门门规教予他记在心里,要是得空指点他一些剑法就更好不过了。”

“师叔还未将门规告诉师弟?”方廉奇道。

“是呀,你也知道你师弟身负血海深仇,所以我先教了他入门心法,先行自保再说。”

天知道背几天入门心法并不能够自保,但那门规又臭又长,江叶舟自己尚且不记得多少,如何教给别人?

“好,师叔保重。”

三人就此别过,江叶舟又踏上前往归藏山的旅途。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人待着自在舒服。

不多时,他已来到沱阳城门口。

按说像他这样身怀要事之人应该走小路绕过大城比较快捷,何况因为孙传舆的事情,他已耽误了几日的功夫。

可一想到寂公子等人没准还在追寻自己的踪迹,一个人走小道未免过于扎眼。

大城市虽说人多眼杂,但自己行走其间反倒也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有道是“山南水北是为阳”,沱江从城南穿流而过,沱阳城因是得名。

沱阳城这座江南重镇可不简单,城内有山有水,分纵横二十四街,一百二十坊,人口过百万。

南城的沱江支流飞星河畔,

更有天下有名的“泊市”,汇集了各处商贾。

市集上的商铺或楼或船,水陆结合,却是一片别处看不到的独特风景。

当然,沱阳城最厉害之处还得算此地乃是本朝的龙兴之地。

太祖高皇帝虽后来定都在如今的京城,但却是从沱阳城附近起兵,纵横半生,最终一统天下的。

所以本朝开国元勋,也多是这附近的才俊猛士。

江叶舟进得城后已是傍晚时分,他不喜欢人多拥挤的地方,所以即使溜下山来,也很少往这样的大城里去。

正欲找个客栈歇脚,明日继续上路。

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猥琐的声音:“哟,这不是霜虹派江叶舟江三侠吗?”

江叶舟循声回望,却见数个穿红戴绿的年轻男子正打量着他,刚才便是为首的那人出声招呼。

江叶舟皱了皱眉头,有些后悔来这沱阳城了。

这几个年轻男子乃是松石门的弟子,为首的那个名唤黄歧,是掌门易正真人的徒弟。

他黄脸缺牙,看去不似名门正派的弟子,反倒像混迹市井的街头无赖。

同为天下正道三大门派之一,江叶舟与这些人自是有过数面之缘,可他对松石门却没什么好印象。

当年围剿魔教时,正是易正那个老东西出工不出力,害得老于强接魔教四大护法联手一击,

老于虽靠剑法击退四人,但从此之后却留下暗伤,这也为后来突破玄心要诀失败埋下了伏笔。

老于这人最好面子,武功倒退这事他明面上虽不说但心里却是十分在意的。

所以,他后来多把精力放在了培养弟子上。

除了江叶舟这坨糊不上墙的烂泥,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掌门关怀的鞭策与鞭策的关怀”。

大师兄和二师姐互相卷到如今这般田地,也可说是以此事为起因。 第3章 勾栏见琴(4) 松石门就在城外沱江江中心的一座岛屿上,所以在城里遇到这些人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与霜虹派供奉剑仙王灿类似,松石门供奉的是拳仙祁城,所修武学讲求清静无为。

因而自掌门易正真人往下,无论道俗,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像眼前这票人如此高调的穿着打扮着实少见。

未等江叶舟回话,为首的黄歧已亲热地把手勾在他的肩膀上:

“江三侠,咱们两派同气连枝,你到了这沱阳城的地界怎么也不通知兄弟一声?”

“你们说,像江三侠这样的人物来到这里,咱们松石门是不是该尽些地主之谊?”

“对!”其他门人高声附和。

这一变化来的太快,江叶舟根本反应不及,他自认和黄歧最多算是点头之交,根本谈不上什么“兄弟”。

如今被他这样热情的招呼,尴尬癌和社交恐惧症同时发作。

他愣了半天,才缓缓道:“黄少侠太客气,你我不过数面之缘,此番来沱阳城另有公干,实在不便叨扰。”

“另有公干?”黄歧斜着嘴,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不影响不影响,兄弟带你爽过之后再公干。”

接着一群人不由分说,前呼后拥地把江叶舟围在中间,簇拥着他往前走。

这群人中,只有黄歧的武功位于人榜第五十三,其他弟子不在风抟榜上。

江叶舟想要料理了他们并非难事,可一来若是在这闹市大打出手难免会惹出天大的动静,给寂公子一伙人盯上。

二来虽然人家的热情好客弄得江叶舟很难受,但到底是一番好意,拔腿就跑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正思考脱身之计时他已被松石门众人架着来到一座庞然大物前。

却见眼前竟有一座长百丈,宽二十丈,高逾十丈的楼矗立在一条河上,这座楼让原本宽大的飞星河显得细小。

江叶舟从人缝中环顾四周,却见明月东升,自己正位于河边一条霓虹闪烁的长街之上。

虽是夜晚,却如同白昼,河面波光粼粼,长街人声鼎沸。

不问可知,自己是被“绑架”到天下闻名的泊市了。

而眼前这座巨大的楼船,则是泊市的地标之一。

江叶舟定睛看去看,只见楼船上挂了一个牌匾,上书“飞星笙梦”。

这四个字笔锋婉转,仿佛几位扭动腰肢的女子在勾引客人进入,

而牌匾上方栏杆边的几位女子却和牌匾的字体大异其趣,她们也偶尔会用目光扫过岸边的江叶舟几人,

只是眼波流转,左顾右盼,笑不露齿,给人无限遐想。

所以,女人和牌匾,一拒一迎,欲拒还迎,将大部分男人的喜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男人们只要冷静一下,用上面控制住下面,便不难看出,这些女子的所处的位置大概有五层楼之高。

想要在这座巨大的楼船上爬到五楼,除了有好体力外,不给够银子是不成的。

不问可知,把江叶舟这个外地人带到本地著名勾栏——笙梦舫听曲,便是黄岐口中的“地主之谊”了。江叶舟手里提着包袱,身后背着剑匣,哪里是逛烟花之地的行头?

何况他那一千两银子没着落,至今心还悬着,也根本没有此等雅兴。

可松石门众人哄闹着地把江叶舟推上楼船,期间还殷勤地替他拿起包袱,背过剑匣。

而后又有杂役不怀好意地暂时撤去舷梯,这可真是让不通水性的江叶舟在不展露轻功的前提下走投无路。

进得楼船之中,却听黄岐轻车熟路地喊道:“掌事的,还债的人来咯。”

“诶!”却听楼船大堂的画栋上方传来一声中年女人的应答。

黄岐这一声,却把江叶舟喊懵了。

他骤然发现,上船之前的热情似火的松石门一干人等,此刻竟都不知不觉间离开自己数尺之远。

同时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和他的包袱。

江叶舟不大理解眼前的情况:

这是个什么套路?

黄岐所说的“还债的人”是指自己吗?

自己什么时候欠过人家钱?何况是这等消费高昂的风月场所。

却见管事的老鸨下得扶梯后,对黄岐道:“怎么滴?黄少侠,找到还钱的人了?”

“对,就是他。”黄岐指着江叶舟。

见这孙子根本不是尽什么“地主之谊”,而是把自己当还钱的冤大头,江叶舟气不打一处来。

好嘛,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也不必继续惺惺作态,咱霜虹派今日就和你松石门撕破脸了。

往后若有意见且去易正老鬼那哭诉去。

江叶舟猛然回过身来,挥手一拳便重重砸在黄岐的左眼上。

可怜黄岐习武多年,却没见过江叶舟这般不讲武德之人,刚才还勉强挤出个笑脸,一言不发直接就动手。

而论起拳术,本该是他松石门的擅场。

可惜江叶舟这拳太过突然,而且全然没有章法。

黄岐无从闪避,左眼登时变成了熊猫眼,他原本就不多的颜值也算彻底清了零。

“江三侠息怒,且听我解释。”黄岐捂着眼,带着哭腔道:“咱们也是万般无奈呀。”

这黄歧倒总算还保留些许良心,知道自己把江叶舟骗来实属理亏,没仗着自己这儿人多,以势欺人。

“江三侠,你那师侄方廉前些日子在这里花天酒地,欠下了十两银子。管事的,你可得给我作证,我可没说谎。”

那掌事的老鸨风韵犹存,听江叶舟是方廉的师叔,便妩媚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松石门素来清苦,哪有钱还给他们。你师侄欠下的钱,当然是你们霜虹派还。”黄歧振振有词。

听对方这么说,江叶舟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难怪早些时候遇见方廉时看他行色匆匆好似被人追杀,原来是在这儿欠了钱。

自己甩了孙传舆这个麻烦给他,到了城里竟也恰巧碰上了他留下的麻烦。

不过略一细想,江叶舟也想明白了其中的诡异之处。

江叶舟笑道:“我说黄师兄,你莫不是当我江叶舟是傻子?既然是我师侄欠下的债,这笙梦舫怎么会找你们要钱?“

“我那师侄出生小富之家,他奉师命来你们松石门切磋学习。”

“方廉这小子我知道,向来忠厚老实,分明是你们见财起意,把他骗来此地,以交友为名,引他一齐放纵享乐,请他埋单。”

见老鸨脸上似笑非笑,松石门一众弟子灰头土脸,江叶舟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第3章 勾栏见琴(5) “掌事的,”江叶舟朝那老鸨拱手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钱恐怕不该我还。”

那老鸨叹了口气不忿道:“我何尝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只是把这几个小子的内裤扒了也掉不出几个子,若是不找你还,难道还留他们这些江湖人士在舫上刷盘子?”

江叶舟笑道:“未尝不可。”

黄岐哭丧着脸道:“江三侠,江湖救急,江湖救急。这事要是给我师父知道了,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他扒你们的皮关我何事?”江叶舟反问。

黄岐恳求道:“我的江三侠,咱们欠下的银子不算多,就十两。您大人有大量,若是把这钱还上……”

“你待怎样?”

“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黄岐纳头便拜。

江叶舟哭笑不得,这黄岐好歹也是风抟榜上的人物,为了十两银子竟可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虽然收了这义子以后霜虹派上下便比松石门高上一辈,但他的原则还是少惹麻烦:

“我可没有你这么丑的义子,再者说我也拿不出十两银子。”“义父,呸,不对,江三侠当真拿不出十两银子?”

“当真。”江叶舟回得笃定。

黄岐见软的不行,只好试试硬的了:“那我们只好打开您的包袱查看一番了,还望见谅。”

说完他挥了挥手,早有跟班的弟子把江叶舟的包袱递到他手中。

包袱入手,黄岐不觉皱了皱眉头,他打量江叶舟一番,却并未说话。

江叶舟心中暗暗叫苦:怪不得上船的时候,那些松石门弟子主动替自己拿东西,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此举的确让他有些心烦意乱——这包袱是经不起翻看的,里头有风云阁的行头。

这笙梦舫人流穿梭,鱼龙混杂,在此露了行藏可是大大不妙,没准那寂公子须臾间便会带人杀到。

眼看黄岐便要将包袱打开,江叶舟不得不采取一些行动了。

“且慢,”他强自镇定:“给你们付这十两银子也不是不行。”

“哦?”黄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江叶舟笑道:“我听说黄兄你自创了一门心法,叫作‘《定青山》,端的是厉害非常,可有此事?”

黄岐自得道:“确有此事,《定青山》乃是以静制动的法门,即使目不能视,仅靠接触便能察知对手行气走向和筋肉运动。”

“不过这乃是雕虫小技,入不得方家法眼,更谈不上厉害非常。”

江叶舟也不安地看了黄岐一眼,看到对方神色并无异常,便道:“既然是雕虫小技,那也罢,我替你还这十两银子,你把这《定青山》的行气法门交给我,如何?”

“江叶舟,你太过分了。”其他的松石弟子气愤道:“十两银子就想换师兄的独门绝学?”

黄岐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似乎天人交战极为激烈。

江叶舟两手一摊:“那没辙,你们就算打开包袱搜得银子,我也绝不会将之拱手相让的,咱们只好在这里大打出手了。”

“不过咱们霜虹派山高皇帝远,在这沱阳城里丢了人未必能传到于掌门的耳朵里。”

“可你们松石门就不一样了,猜猜这档子事闹开后,你们易正真人是否还有脸入城布道?”

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的方法,江叶舟可不会平白付出十两银子。

要知道,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地在镖车上躺了一整晚,且在梦中多次出生入死,才好不容易挣来的血汗钱!

“行,成交。”黄岐咬了咬呀,朝楼上望了一眼,便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丢给江叶舟。

后者翻看一看,的确是有些独到之处的运气法门。

“这不就行了嘛。”江叶舟喜笑颜开,从怀里掏出钱袋,并拿出十两银子,递与老鸨。

他打算此间事了便把这《定青山》秘籍寄给方廉,他要准备三个月后的比武,学了这心法可是大有助益。

顺便可在信中请他将此秘籍一并传授自己那新收的倒霉徒弟孙传舆。

这小子刚刚遭逢大难,心怀戾气,学了这道家法门稳定心态后再练派内武功方能筑牢根基。

至于江叶舟自己,他翻了秘籍几页,却见上面的文字佶屈聱牙,领悟起来必要费一番功夫。若是剑法他还有些兴趣,心法这东西枯燥乏味。

麻烦,不练。

“师兄,你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松石门弟子不满道。

“唉,十两银子难倒英雄汉,”黄岐无奈道:“都高兴些吧,至少咱们的目的达到了。”

目的?他们难道除了骗自己还钱还有别的目的?江叶舟很是奇怪。

只听黄岐道:“管事的,咱们在你这里已经累计消费了一百两银子,按照规矩,是不是可以上得顶楼一睹琴芳小姐的芳容了?”

“诶,对呀,对呀。”

见松石门的弟子们一个个兴奋异常,激动得直搓手,就差流下口水,江叶舟这才算搞明白了这伙人的最终目的。

合着费尽心机骗方廉和自己消费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见这里的头牌?

好色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没救了。

那老鸨道:“好,诸位少侠且稍待,我去知会琴芳小姐一声,看她现下是否方便。”说完便上楼去了。

黄岐捂着被打疼的眼睛,拍了拍江叶舟的肩膀道:“江三侠,秘籍你也拿了,事到如今也别怪我等无耻。”

“在刚出的风抟榜上,这笙梦舫的琴芳小姐高居美人榜地榜第五位,咱们兄弟今天可是有眼福了。可惜你那方师侄早一步离开。”

“行百里者半九十,可惜可惜。”

江叶舟一翻白眼:“地榜第五是很厉害,但没准是这地方故意炒作,用银子买通妄言楼的审官,为的就是骗你们这些人来此一掷千金。”

“我说黄兄,你好歹也是宗师榜上的人物,这么低三下四地逛窑子,何必呢?”

拿了人家的秘籍,自知稳赚不赔的江叶舟嘴上当然也客气了些。

黄岐唉声:“江三侠,你是有所不知啊,宗师榜很厉害吗?你以为宗师榜侠客就配得上美人榜的美人?我呸!”

“咱们这些混江湖的,一没钱二没势,哪个美人看得上?你以为美人榜的人榜第五十三会觉得我和她门当户对?”

“兄弟我不幸还生得丑,这辈子莫说拉个小手,就算见上美人榜上的人物一面,也于愿足矣了。”

江叶舟像慈爱的义父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看来方廉之前没有告诉他自己不仅要娶美人榜上的美人为妻,而且对方还是倒贴的富婆。

若然得知,黄岐却又该作何感想。 第3章 勾栏见琴(6) 不一会儿,老鸨下得楼来,拽着江叶舟的手便往楼上走。

黄岐等人见此情形,如何相让:“老鸨,你什么意思?”

那老鸨一脸无辜道:“没什么意思啊,琴芳小姐说了,你们人太多。今日的这十两是江叶舟江大侠消费的,之前那九十两是江大侠的师侄方廉方少侠消费的。”

“现如今满了额,于情于理都该是江大侠上楼与琴芳小姐相见,你们松石门一干人等不过是沾光的,与此又有何关系?”

“你……我……”这一番话在情在理,说得黄岐哑口无言。

但他好不容易达成了条件,到底不肯善罢甘休:“老鸨,你别忘了,若不是我们,方少侠和江三侠哪会来你们这破地方?现在又要撇清关系,这是过河拆桥吧。”

可怜松石门一干人等当了免费酒托,白白帮笙梦舫把钱挣了。

“哎呀我的黄少侠,您若是不满,大可以告到官府去,咱们请郡守大人评评理。”老鸨开始阴阳怪气。

黄岐哪里敢对簿公堂?且不说人家笙梦舫并没有坏了规矩,告到哪都不理亏,单说松石门弟子不仅逛窑子还打上了官司便已是天大的丑闻。

所以,他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别无他法。

“我们走!”他一挥手,指挥其他弟子离开此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将剑匣和包袱还给江叶舟,似乎老大的不情愿。

老鸨笑吟吟道:“黄少侠,慢走不送,欢迎再来啊。”

江叶舟眼看这么一出闹剧终是落下帷幕,自己也该走人了。

“掌事的,江某也告辞了。”江叶舟一拱手。

“怎么?江少侠不愿与琴芳姑娘相见?”老鸨吃了一惊“您怕是不知道,她可是地榜第五的美人儿。”

“啊,甚好甚好,告辞。”

江叶舟对此毫无兴趣,这青楼里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自己在她们面前压根占不到什么便宜。

没准听段小曲,喝杯小酒,自己就又欠上一百两银子。

“江少侠,您莫不是担心还要花额外的银子?”老鸨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了江叶舟的心思。

“无需担心,琴芳姑娘与我说了,这一百两银子固然可贵,但她也是仰慕少侠您风采过人,尤其是打黄岐那一拳。”

江叶舟抬头朝旋梯上方望了望:“怎么?她看到了?”

“不瞒您说,其实按照规矩,把松石门那票人带着上楼也不是不行,但姑娘想与您单独聊聊,所以才托我将他们赶走。”

“我竟有这么大魅力?”江叶舟有些怀疑,自己虽然长得不难看,但最近又是富婆倒贴,又是头牌相邀也太奇怪了些。

见江叶舟还在犹豫,老鸨使出了绝招:“江少侠,您是从北方来的,来咱们这泊市一趟也不容易,这来都来了……”

江叶舟一寻思也是,来都来了,便见见这什么琴芳姑娘也是无妨。

“去见见也行,但丑话说在前面,我身上可是一两银子也没有了,别指望我再给其他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鸨连连赔笑,当先引路,引得舫中其他宾客一阵妒忌。

江叶舟倒不是对琴芳本人有什么兴趣,只是想见见这地榜第五究竟有什么古怪,惹得大家心驰神往。

除了自己的四师妹位列美人榜地榜第四十七,他也没见过其他美人榜上的人物。

这第五和第四十七究竟差多少,岳小姐那个人榜第九十二又大概是个什么水平,管理好预期总是没错。

正当江叶舟快走烦了楼梯时,老鸨总算走到一扇房门前敲了敲。

却见那扇门并不比舫内别的门宽大,但装饰典雅,所用木材也与别处不同,雕工细腻。

细看来门框上微雕了些民间流传的爱情故事的版画,显出风情万种的格调来。

“是江少侠么?进来吧。”内里一个悦耳的女声道。

还真别说,琴芳姑娘光是这嗓音便比四师妹那成天大呼小叫的野丫头好了不少。

老鸨将门开了半幅,把江叶舟请了进去,自己则躬身退下。

看老鸨脸上的神情,江叶舟总觉得有些奇怪,她的恭敬似乎并不因为自己这个客人,而是因为原本就在屋内的某个人物。那感觉好似这座笙梦舫的老板便在这间厢房内。

不过他并未多想,屋里的熏香幽静清远,十分好闻。

左手边灯烛掩映之处,透过阳台旁细纱制成的垂帘恰可看到飞星河与繁华的泊市。

再往远处去,便是两轮明月,一轮挂在天上,一轮落在沱江之中。

阳台的栏杆旁,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舞裙的女子正冲着这船外绝景怔怔出神,似是没注意到江叶舟已经进了屋里。

那背影温婉娉婷,舞裙的上半身设计大胆,从长发的间隙能看到背部露出的好大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

光是一个背影便让人浮想联翩,不消说,这位自是地榜第五的美人,琴芳姑娘了。

江叶舟把剑匣靠在墙边,把包袱挂在屋内的支架上,便看到右手边是几层厚厚的珠帘,珠帘背后似乎有一个人一张琴。

珠帘太厚,江叶舟看不清后头那人的身材面貌,想是舫里为这头牌的厢房配的琴师。

江叶舟不去理那琴芳姑娘,自顾自地走到厢房中央的玉石舞池旁的一张小桌盘腿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琴芳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但这尴尬的氛围终究没有持续太久,还是江叶舟先憋不住了。

“请问琴芳姑娘,这厢房里有花生米吗?”他开口问道。

酒是好酒,但没有下酒的东西实在太难受,贵的下酒菜没钱掏不好意思吃,来碟花生米总不过分吧。

背对着江叶舟的琴芳瞪圆了眼睛,她向来对自己的姿色颇为自信,只道香炉一熏,香肩半漏,哪有男人能够抵抗?

便是豪掷千金的贵公子,也得屁颠屁颠地主动来阳台找她,舔着脸说话。

谁知这江叶舟倒是主动说话了,可惜问的竟是毫不相干的花生米!

这男人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第3章 勾栏见琴(7) 她好不容易管理好表情,转过脸来,对着江叶舟盈盈一笑:

“少侠说笑,花生米确是没有的,但您若要菜下酒,却有水晶肴肉,醋拌海蜇,盐卤捆蹄和酥炸鳝丝等等。”

琴芳的鹅蛋脸上略施粉黛,肌肤在并不明亮的烛火之下白里透红。五官无一不妙,尤其是一对眉眼摄人心魄,似乎有种令所有雄性动物欲火焚身的魔力。

除了大概因为书读得少了些,缺了几分气质外倒的确是个极品美人。

看来这美人榜的排名也没有想象中的离谱,眼前这琴芳姑娘的确比四师妹好看些,而且更会打扮。

不过江叶舟的注意力大抵在姑娘说的话里,他知道这些下酒菜虽不名贵,但都是精致的江南佳品,在笙梦舫这种销金窟里绝对便宜不了。

琴芳从阳台款款走来,坐到江叶舟对面,替他斟上一杯酒道:“少侠不必多虑,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算是琴芳请客,与少侠交个朋友。”

这话一出,在江叶舟心中美人榜的排名便又多了几分道理。

琴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便有下人进得屋内,前者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便有几位女侍鱼贯而入,将刚才所说的美馔排在江叶舟近前的桌子上。

后者一边品尝美酒佳肴,一边盯着琴芳的脸出神,当然,他是在想问题,压根没对上焦。

这姑娘又是什么套路?自己对她可没有救命之恩。

“少侠,”见他盯着自己发呆,琴芳浅浅一笑:“我好看吗?”

“啊?”江叶舟一愣神:“哦,好看好看。”

看在美酒佳肴的份上,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敷衍。

琴芳心中暗喜:到底只是个普通男人,哪里真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她身子前倾,越过酒桌,半露的酥胸便在江叶舟眼前,她附在他耳边,吹气若兰:“少侠,我听说你是一个剑客。”

“不错。”

“我想看看你的剑,好不好?”说着手便往他胸口摸索。

江叶舟把身子往后倾了几分:“你不怕被剑划伤?”

琴芳用舌头舔着嘴唇:“不怕。”

江叶舟不是傻子,他听得懂对方话里极具诱惑力的暗示。他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有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这样一个大美人无缘无故地大献殷勤必有猫腻。

自从进了这沱阳城起,他就觉得处处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更懒得动脑子去想。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一概不要。

再者说,自己虽然连岳小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到底还是她的未婚夫。

今夜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以后花起岳家的钱难免心虚。

既然对方咄咄逼人,此时正好拿出来当挡箭牌:“琴芳姑娘,不瞒你说,在下已有婚约在身,观剑云云休要再提。”

场面似乎就要失控,却听一声低沉琴音响起,二人这才省起这屋里究竟还有一人。

这人虽是随侍的琴师,但毕竟不聋不瞎,真要当着第三者的面发生些什么确也不雅。

似乎是见对方不为所动,琴芳立刻拉了拉衣领,换了副矜持的样子:“少侠误会了,琴芳虽是低贱女子,但礼义廉耻还是懂得几分的。”

“只是看少侠的剑匣颇为有趣临时起意罢了,有道是重器不可轻示于人,剑等同于剑客的生命,是小女子僭越了。”江叶舟可不会把剑看成自己的命,不过他剑匣里的东西的确不可轻易示人,就姑且让她这么觉得好了。

“光是美酒佳肴终究单调,不知琴芳若是为少侠舞上一曲,尊夫人是否介意?”她后退两步,站到房内的玉石舞台中央。

江叶舟不知岳小姐是否介意,但是不借机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空他自己是有些介意的。

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只要这个琴芳不再作妖,自己一个大男人还能怕被她吃了不成?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示意这地榜上的美人爱咋咋地。

琴声乍起,时而苍凉悠远,时而恬静淡雅,时而愁肠百结。

江叶舟心道,到底是大城市的销金窟,就是一个不露脸的琴师技艺竟也如此高超。

琴不过七弦,却能传达千般景致,万种心绪,仿佛真的见到了琴曲中描绘的情景。

那琴芳姑娘也随着琴声翩翩起舞。

能看得出她以堕入风尘之身而在风抟榜上留名绝不是仅靠一张脸。

舞姿曼妙,技艺娴熟不说,她的身体也仿佛软若无骨,寻常舞女做不来的动作于她而言却是信手拈来。

看来这琴芳姑娘为了出人头地,从前在教坊里肯定下了不少苦工。

想到这里,江叶舟不觉叹了口气。

他于勾心斗角全无兴致,于吃喝玩乐倒是行家里手。

他能瞧出这琴芳姑娘虽然舞技超群,一颦一笑也是张弛有度,但一曲下来尽是技巧,全无感情。

也是,就算沾了师侄的光,自己也不过是个花费百两,堪堪入门的俗客。

联想起刚才种种,看来这舫中的头牌虽看似高高在上,到底也不过是个为生活所迫强颜欢笑的可怜人罢了。

一曲舞毕,琴芳冲着江叶舟嫣然一笑:“少侠觉得怎么样?”

“不错,挺好。”江叶舟鼓起了掌,在他看来就算只有技巧,那也是人家经年累月习得,值得尊重和掌声。

可琴芳究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她柳眉微颦:“少侠嘴上说‘不错’,心里却还是以为小女子的舞步有不如意之处。”

她心中也十分纳罕,按说这江湖人士整天打打杀杀,多半不通风雅。

看他那幅有些欠揍的表情,难不成自己的锤炼多年的舞技还真有不足之处?江叶舟站起身来:“江某一介俗人,姑娘的舞姿如诗如画,我实在挑不出缺点来。若是真说有什么白璧微瑕之处,大概也就是舞曲之间不够圆融了吧。”

“少侠的意思是我的舞与……与那琴师的琴曲有所不协调?”琴芳问道。 第3章 勾栏见琴(8) 恰在这时,江叶舟注意到自己挂在支架上的包袱里面漏出了一截黑色的布料——那是风云阁制式黑袍的一个衣角。

这一发现让他心跳少了一拍,想来是这包袱被扔来扔去,包袱口的结有所松动,这才扩出一个缝。

好在琴芳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发现这个细节。

江叶舟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缓缓向前走去。

“姑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江叶舟一边说着,一边假装若无其事走过舞池中央的琴芳,来到另一侧,用身体把包袱挡住。

“那个木盒里装的是什么?”江叶舟伸手指着一物明知故问道。

趁着琴芳转头的功夫,他将手背到身后,悄悄将衣角塞了回去,并将包袱口的结系紧。

“木盒里装的是些演舞的道具。”琴芳虽不疑有他,但还是问道:“公子对这个木盒有兴趣?”

事到如今,好不容易掩饰过去的江叶舟也不好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

算了,保险起见,且豁出这张老脸吧。他漫不经心地打开木盒,却见里面果然放置了丝带、画扇、铃铛等演舞的道具,当然还有剑器。

剑器不是剑,它由桃木制成,外表镀银。

它看去与剑相似,但没有开刃,亦没有铁剑的分量,也是舞女的伴舞道具之一。

江叶舟抄起剑器,拿在手中,不知为何,那剑器在他手里好似变作了真剑一般。

他轻抚剑身:“琴芳姑娘,刚才的舞蹈差些意思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珠帘里的琴师先生刚才所奏琴曲名为《湖山引》。”

“描绘的是传说中剑仙王灿与琴仙孔姬初次相遇的情形。”

琴芳不解他是何意:“这我知道,所以呢……”

传说这王灿和孔姬乃是一对神仙眷侣,与霜虹派等以剑立足的门派供奉王灿类似,像笙梦舫这样靠琴曲为生的风月之地也多半供奉孔姬。

这《湖山引》在琴芳早年还在教坊习艺时或弹或跳了不下百遍,这段掌故她自然是烂熟于心。

“曲中朦胧的相思爱慕之情已被姑娘的舞步诠释得淋漓尽致,只是还缺了些别的。”江叶舟道。

琴芳皱了皱眉头,历来把这首曲子跳出相思缠绵,爱意朦胧已是极致,还能缺些什么呢?

江叶舟道:“如此良辰美景,江某已白吃了佳肴,白饮了美酒,又赏了一段绝伦的舞曲。只是囊中羞涩,无以回报,便以此剑舞聊表寸心,如何?”

剑客持剑站上了舞池,似乎要在舞娘的面前班门弄斧。

不等琴芳表态,他便淡淡道:“琴师先生,有劳您再来一曲《湖山引》。”

琴声又起,忽而飘逸灵动,忽而凌冽尖锐,忽而杀意纵横。

奇得很,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同样的音律,这琴师两次奏来的气象竟截然不同。

江叶舟也随这琴曲舞起手中长剑。

他青衫素雅,剑招连绵,统共不过十尺宽的玉石舞台于他而言竟仿佛万里群山。

琴芳一时间竟也看呆了,她万万没想到《湖山引》还能有这么层意思。一曲舞毕,江叶舟尚未收势,她不觉向前几步,却听前者惊道:“姑娘小心!”

才踏入舞池一步,琴芳忽然觉得眼前剑气纵横,一瞬间似有万道利刃穿心而过。

她脸色吓得煞白,连忙后退几步。

眼看舞台中央的江叶舟持剑而立,一动不动,但仔细想了想刚才的情形又太过真实骇人,不觉又后退了几步。

却听“咣当”一声,原来是琴芳因恐惧而后退时不慎把江叶舟先前靠在墙上的剑匣撞歪,那剑匣失了平衡,随后掉在了地上。

这从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声又把琴芳吓了一跳,见是剑匣落地,她才慌忙拍了拍心口,惊魂甫定。

见此情形,江叶舟也不以为意,只解说道:“剑终归是凶器,传说王灿与孔姬在心湖初次相遇时,湖上浓雾弥漫。”

“但二人都感知到对方身怀惊人艺业,剑势琴律隐而不发,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尚未结识的二人便要生死相见。”

“所以江某理解的这《湖山引》即暧昧朦胧,却又危机四伏。想不到卷帘后的琴师先生技艺如此高超,竟真能将这首曲子奏出金戈之声,佩服。”

说完,江叶舟冲卷帘内的琴师拱了拱手,又对琴芳道:“姑娘,感谢今日盛情款待,江某一介浪子,却也十分尽兴。咱们,山水一程,后会有期。”

琴芳愣神之际,他已背上倒地的剑匣,提起包袱,从这楼船顶楼的阳台一跃而下。

她忙追到阳台向下望去,却见月夜之下江叶舟身若无物,轻盈地逐层跃下,一会儿便来到楼船的甲板上。

他再一跃,便好似化作一只黑色的大鸟,飞向已经灯火明灭的岸边,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4章 瓦舍听剑(1) “公子,几组人都发来回报,今日也没有发现锦盒的踪迹。”

沱阳城外,一身劲装的谢胆向依旧身着灰袍戴着面具的寂公子禀报道。

寂公子并不答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师父曾经说过:布局如下棋,不用在意一子一地的得失,输赢最终所争的不过一个“势”字。

虽然关于锦盒一事寂公子早就留有后手,可遇上一个可能高明的对手和一群可能没有那么高明的观众,沱阳城的棋子却也得作势围起来。

谢胆继续道:“不过灭公子那里传来消息,说抢走锦盒之人的身份有些眉目了。”

“嗯?怎么说?”寂公子有些惊讶。

“那人是个剑客,风云阁代号‘剑非’,旁的暂时还不清楚。”谢胆道。

寂公子笑道:“灭公子的确有些本事,这次又是他在教主面前出风头了。”

她心中暗道:这么快就能查出代号,看来不光教里有风云阁的卧底,风云阁中也有教内的奸细。

事情办得不顺,上司心情不好,谢胆自然也是心惊胆战:

“都是属下等失职,累及公子。不过一时的成败并不能说明什么,依小的看来,公子在教主心中的份量依旧无可替代。”

寂公子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也许咱们一开始的思路就错了。”

“请公子示下。”谢胆小心提问道。

几日过去一无所获,这拦截锦盒的布置由寂公子全权负责,这错误的思路当然也是她个人的思路,谢胆等人当时哪里敢多嘴?

但领导说话你不能反驳,她说“咱们的思路错了”,那就是咱们都有错。

“我们这几日在沱阳城周边的小径设卡拦截,但没准这个剑非反其道而行之,他换上便服从沱阳城里走。所谓藏木于林,如此反倒不易排查。”

“公子高见。”

“谢胆,你布置下去,把那几个哨卡撤了,把人派到城里的客栈酒肆之类人多的地方打听。”

“那人虽不会穿着风云阁的黑袍,但锦盒总得带着。锦盒狭长,目标显眼,该会有人注意到。”谢胆道:“那城里人流最多的泊市怎么安排?”

“泊市……我亲自去盯。”寂公子道。

谢胆告退后,暮色四合。

寂公子的打扮走在大街上容易引人注目,因而她运起轻功,在城内飞檐走壁。

沱阳城百二十坊,建筑鳞次栉比,不愁没有落脚之处,寂公子数十个起落便来到泊市。

她找到泊市的一处角落,那里的飞星河畔停着一艘小船,船上亦有艄公等候。

闹市上的男男女女全然被眼前巨大的楼船和璀璨的霓虹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楼船另一面的阴影处一艘小船缓缓靠近这座庞然大物。

甲板就在眼前,寂公子运使轻功,在无人察觉之下利用楼船每层的栏杆落脚,很快来到顶部。

她从窗户翻入一间厢房,入内的动静把房间连着的阳台上凭栏远眺的美丽女子吓了一跳。

“原来是公子,不知您大驾光临,奴家失礼了。”那女子看到灰袍和面具,连忙行礼道。

“您此来有何吩咐?”“琴芳,”寂公子道:“最近教里丢了个东西,是个狭长的锦盒,你这里来往人多,可有眉目?”

琴芳道:“有劳公子下问,琴芳足不出阁,这几日里进出厢房里的客人不过数人,没人携带类似的东西,恐怕要令公子失望了。”

“不过我可以唤掌事的来问问,她上下打点,见得人多,或许会有消息。”

“嗯,麻烦了。”寂公子点了点头。

琴芳笑道:“公子太客气,整座笙梦舫都是教里的产业,您是教主左膀右臂,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忽然,寂公子的耳朵动了动,她抬手阻止了琴芳请仆人唤老鸨的举动:“底下似乎有动静。”

“有吗?我怎么听不清?”琴芳浅浅一笑:“也对,琴芳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歌女,却来与公子比武学造诣。”

“是武林中的人士。”寂公子凝神细听。楼船内部的旋梯和大堂一览无余。

“这几个是什么人?”寂公子见大堂入口处站着几个男子似乎在争辩着什么,掌事的正在应付他们。

琴芳也看了一眼,淡淡道:“哦,这几个呀,是松石门的弟子。近几日里都在此处留连,身上没几个钱,却挺难伺候,我听掌事的抱怨过。”

“那个身着青衫的呢?”寂公子追问。

“看不太清,”琴芳皱了皱眉头:“不过看穿着打扮好像没见过,恐怕是第一次来”

“松石门弟子……”寂公子若有所思。

忽然,二人看见那个身着青衫之人突起一拳打中了一名松石门弟子的面部。

“我听说松石门以拳法见长,怎么这样随随便便就给人打了呢?”琴芳不解。

“擅使拳脚之人未必擅防拳脚,而且那人出手前全无征兆,被偷袭中拳也是情理之中。”寂公子分析道。

二人此刻在楼船顶部,距离大堂有近十丈,加之船内嘈杂,几人的对话根本听不清楚。

琴芳来到纱帘笼罩的一处墙壁边,按动某个暗格。

却见厢房正中的玉石舞台缓缓向一侧退让,露出了三尺左右的孔洞,透过孔洞,整座却见那青衫客似乎与松石门诸人达成了一致,不一会儿,掌事的便收了银子,径直往楼上来。

“恐怕他们想见我。”琴芳苦笑。

寂公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地榜第五的美人,谁人不心动?”

“公子也心动吗?”琴房调笑道。

“你没有摘下面具看过我的样貌,也许我根本不是人呢?”

琴芳讨了个没趣,不再说话。

老鸨的脚步声“噔噔噔”地靠近,她推开门却看见厢房里除了琴芳居然还有一个人:

“哎呦,公子,您来啦。”老鸨满脸堆笑:“我去把他们打发走,琴芳今天是您一个人儿的。”

“且慢,我看楼下这些人似有古怪。”寂公子问道。

老鸨透过玉石舞台漏出的空洞往下瞥了一眼:“他们呀,没什么古怪。为首的那个是松石门黄歧,他们这些人觊觎琴芳的美貌有段时日了。”

“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个冤大头,凑齐了一百两。”

寂公子问道:“你说的冤大头就是那个青衫客?”“可不是么?不过这人也聪明反倒讹了黄岐一本武功秘籍。”

“这人又是什么身份?”

“我听黄歧他们叫他‘江三侠’,他又自称是霜虹派的。是了,他好像叫江叶舟。”老鸨道。

“谁!?”

琴芳和老鸨与寂公子接触虽不多,但据说这人武功高深莫测,冷静而又冷血。

不想听到“江叶舟”三个字竟如此失态。

“公子,这霜虹派的弟子有什么特别吗?”琴芳问道。

面具下的岳雁谣内心苦笑: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我的未婚夫罢了。

不过也奇怪,订婚都订了,婚期就在半年后,这小子居然这个时间来逛窑子?

想要在婚前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单身时光?

可更奇怪的是霜虹派远在北地,就算他想最后爽一把,又何必跑来沱阳城呢?

此人不过懒狗一条,什么事能让他跑那么远?他来定安道会有什么原因?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自己了。 第4章 瓦舍听剑(2) 也许他实在好奇自己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早去来凤城府上拜访过了。

岳雁谣自己不在,想来父亲肯定会替她遮掩过去。

这江叶舟见不到自己肯定不甘心。

所以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便到附近的沱阳城见识见识“定安道的佳丽”以做参考。

呵,男人。

不过岳雁谣到底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也有些好奇,既然来都来了,便趁此机会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先了解对方的秉性总是没有坏处。

“把这个江叶舟喊上来,松石门的一干人等找个借口全部劝退。”岳雁谣发话了。

得了令,老鸨连连称是,自去下头了。

琴芳不解:“松石门的这些人在这留恋这么久,现在不让他们见我恐怕会纠缠不休。”

寂公子道:“琴芳,我且问你,这些人为什么要纠缠?”

琴芳面上一红:“这些登徒子,还能因为什么……”

“登徒子?”寂公子道:“我再问你,笙梦舫在这儿开了多久?你在舫里又呆了多久?他们之前为什么没来纠缠?”

琴芳道:“黄歧这些人形容猥琐,内心腌臜。定是听闻了新近放榜的风抟榜的消息,这才来此消遣。”

风抟榜五年放一次榜,上次放榜时琴芳不过是个十五岁的丫头,自然上不了榜。

可现在她靠着风抟榜艳名远播,这些人当然也就找上门来了。

“而且,他们这些修道的自己没钱,便拉着其他门派的弟子进来消费,以期攒够一百两银子,见上我一面。”琴芳道。

岳雁谣道:“不错,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也很合逻辑。而这也正是他们想让我们这么觉得的原因。”

“公子,您的意思是。”

二人向下看了一眼,见松石门众人已被遣散,只有江叶舟一人跟着老鸨拾级而上。

岳雁谣指了指阳台外面泊市上的一处小摊:“你看那里。”

琴芳顺着手指看去,便远远瞧见一人打扮花哨,在一个算命摊前坐定伸手。

“那不是黄岐吗?”隔得这么远,她认不出脸,可他那姿势太过显眼:“既然已经甘心下了船,却为什么徘徊不走?”

“黄岐这人武功不算高明,但据说相术得到了其师八九分的真传。”岳雁谣道:“你说,他这样的人又何须别人替他算命?”

一阵江风吹过,寂公子的声音更显冷漠:

“天下妄言客,观止风抟榜。”

“这风抟榜虽不能尽信,但若是把宗师榜上的人物都看作酒囊饭袋的话未免小觑了天下英雄。”

“公子教训的是。”琴芳的脸霎时变得通红。

“最近教里的活动原来越频繁,这地界又是松石门左近,”岳雁谣道:“易正老儿虽说向来不出门派,但对此不可能一无所觉。”

“您是说松石门已经怀疑到了我们笙梦舫?”琴芳大惊。

岳雁谣点了点头:“黄岐这票人,大概就是他派出来暗访的。换言之,他们费尽心机凑够一百两银子根本不是因为好色想要见你一面,而是借机来这楼上探查!”

“你且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琴芳随着她的指点看去,只见刚才貌似扫兴而归的松石门众人竟都不知不觉散到了泊市各处。

他们佯装逛街,实则都是在监视这座楼船!

“琴芳,美人说白了不过一具皮囊,你会利用自己的美貌,他们则利用你自负自己的美貌。”

“你说黄歧相貌丑陋不假,但妄言楼把他排在人榜第五十三究竟说他是乘风而起的俊杰呢?还是说他是形容猥琐的小丑?”

听了这一席话,琴芳冷汗涔涔,刚才若不是寂公子劝阻,她便把黄歧等人放上来了。

若真是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那这个江叶舟……”琴芳问道:“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岳雁谣摇了摇头:“不是,但他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你且看他身后。”

“剑匣?”琴芳醒悟道:“是了,公子所寻的锦盒狭长,正好可以藏在这个剑匣里。”

岳雁谣虽然如此怀疑,但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夫就是剑非。

风抟榜上名门正派弟子的排名一般相对准确,江叶舟不过人榜九十七,不可能使出剑非那样高明的剑法。

其次,风云阁对这个任务的赏金也许不菲,但这到底也是个玩命的任务。

而他马上要和自己成婚,再等半年就是天上掉富贵。

这种时候他这条懒狗会为了赚钱去玩命?

图什么?总不能是为了给自己买新婚礼物吧。

当然,怀疑却也还是要怀疑的,江叶舟再怎么样好歹也是个剑客,不能完全排除在外。

剑匣里的东西终究是要确认的。

如果事实证明里头真的是锦盒,而他也真的是剑非。

那我们的岳小姐也只好公事公办,换个未婚夫了。

岳雁谣吩咐道:“这里是闹市,我不便出手,所以你接下来就要想办法弄清楚剑匣里的东西。”琴芳道:“他一个剑客会让我随便看剑匣里的东西吗?”

岳雁谣道:“不需要看,剑匣若是存放宝剑就不应该留有空隙。”

“而锦盒和里面的东西材质独特,且中间留有空隙。你只要想办法弄出声响,我就能听出锦盒在不在里面。”

说完,她走进珠帘里,坐在厢房的那张琴后,伪装成楼里的普通琴师。

那珠帘极厚密,透过它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身影,想来寂公子的怪异打扮不会暴露。

虽然还有些许疑问,但寂公子的布置不会有错,琴芳立即照办。

她再次按动机关,把用来观察下层的玉石舞台重新合上,然后独自去到阳台,静静等待目标的进入。

在琴边坐定后不久,江叶舟也在老鸨的带领下进入厢房。

岳雁谣是有些好奇江叶舟的长相的,自己与他素不相识,更无情意,但毕竟以后要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而且她到底是写了一封情书随着字据给了他,虽是满纸谎言,但若是对方长得太过难看,情书上的话未免显得虚假。 第4章 瓦舍听剑(3) 当然,这是玩笑话,根据之前的调查,江叶舟虽然不思进取,但生了一副好皮囊。

在有“救命之恩”的基础上,自己“喜欢”上他也是合情合理。

可惜透过珠帘,她自然是什么也无法看清,只能听到琴芳和那个男子的对话。

这男人说话不带什么北方口音,音调不高不低,虽然听起来有半分慵懒,但吐字清晰。

奇怪的是这声音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把她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抚平。

不一会儿,外头替江叶舟送来了几样下酒小菜。

岳雁谣午后便没吃过东西,而且这些日子风餐露宿,饿了便掰个馍垫两口。

本来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菜肴的香气飘来,弄得她一阵羡慕:

这懒狗倒是会享受!

可现在她又能怎么办呢?真能冲出去把他踹开,把吃的东西抢过来?

可自己明明早他一步来到这笙梦舫,怎么就没想到先要点东西吃?

说来说去她天天忙得晕头转向,诸事有条不紊,却唯独亏待了自己。岳雁谣正饿得难受,忽然听见外头的对话居然逐渐暧昧了起来。

琴芳前倾身子,几乎要把江叶舟压倒。

虽然能看出她的用意在于骗对方把剑匣打开,但琴芳这丫头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我想看看你的剑”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被她用那种口吻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奇怪。

自己是要求她探查剑匣里的情况不假,但可没让她调戏自己的未婚夫。

不过从身影和声音判断,这江叶舟勉强还算有点良心,一直在避让。

岳雁谣自问连江叶舟的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感情和占有欲。

爱情这种东西于她而言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是工具。

可她再怎么不在乎,也实在没必要忍受这尴尬的一幕。

于是,她轻抚琴弦,出音提醒。

果然,听到琴声的琴芳如闻钧令,不再继续挑逗。

接下来,琴芳主动提出要跳舞,联想到她的目的,嗯……办法虽土,但好歹是个办法。

岳雁谣眼下是包厢里的琴师,自然得抚琴伴奏。

她知道琴芳在教坊里素来名列前茅,便是第一次听到的曲子也决计难不倒她。

那……弹首什么曲子好呢?

岳雁谣看了看手中琴弦,又望了眼外头的剑匣。

便来一首《湖山引》吧。

剑仙琴仙太过遥远,剑客琴姬就在眼前。

隔着珠帘,她不太好判断琴芳舞跳得如何,只听江叶舟鼓起了掌。

接着,二人就刚才的舞曲进行了讨论,末了这男人居然自告奋勇要剑舞。

“琴师先生,有劳您再来一曲《湖山引》。”

岳雁谣暗暗叫苦,这又是闹哪出?

不过江叶舟刚才说得话倒是有几分在理,自第一次看到《湖山引》的谱子起,她就隐约觉得这曲子似乎不该只是这样软绵绵的。

可老师这样教,她便也这么学。

好好一个大家闺秀弹些男欢女爱,情意缠绵的曲子又有何不妥?

可这配合剑舞的《湖山引》该怎么弹呢?

透过珠帘,岳雁谣看到江叶舟持剑的身姿,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剑匣。

如果他手里的是真剑呢?如果这剑匣里真是锦盒呢?“铮”得一声,谱子上的音律一瞬间在岳雁谣的脑海中仿佛化为剑气。

随着外头剑器的破风声,琴音也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那个舞剑的身影,岳雁谣觉得此时的自己仿佛着了魔,她并不是在给外面的男人伴奏,而是在与他生死相搏。

不知不觉,一曲弹完。虽然带着面具,但她能感到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明明只是弹琴,不知为何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惊险。

恰在这时,同样受了惊吓的琴芳不觉倒退几步,她佯装着又退了几步“恰巧”撞倒了靠在墙上的剑匣。

岳雁谣凝神细听剑匣接触地面的声音,整个剑匣似乎是一个整体,并无异常。

她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如自己所料,江叶舟的确不是剑非。

可外头却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剑终归是凶器,传说王灿与孔姬在心湖初次相遇时,湖上浓雾弥漫。”

“但二人都感知到对方身怀惊人艺业,剑势琴律隐而不发,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尚未结识的二人便要生死相见。”

“所以江某理解的这《湖山引》既暧昧朦胧,却又危机四伏。想不到卷帘后的琴师先生技艺如此高超,竟真能将这首曲子奏出金戈之声,佩服。”

岳雁谣心中暗自惊讶: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是在暗示什么?难不成他对当前的情况甚至自己的身份有所察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自忖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露出马脚,对方根本无从深究。

还是说这个男人虽不知全局,但对环境却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事到如今,岳雁谣不得不承认虽然江叶舟不是剑非,但自己之前的确有些低估了他。

这人看起来对诸事满不在乎,实则有一套明确的处事原则。

自己半年后须得小心行事,绝不能有丝毫破绽。

排除这些,他倒是个有意思的懒狗。

可惜自己使命在身,终究不是个普通的富家千金。

无论是人命还是感情,都可以拿来利用。

江叶舟走后,琴芳来到帘后:“怎么样公子,您没出手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剑匣里没有锦盒?”

岳雁谣道:“不错,他的剑匣是一个整体,我听不出丝毫杂音。”她早已算明白,就算江叶舟能将锦盒固定在剑匣中,也绝不可能把锦盒里面的东西也固定在锦盒里。

毕竟,天下除了归藏山里的那个人,没人能在不破坏里面东西的前提下把锦盒打开。

不打开锦盒又如何将里面的东西固定呢?

“对了公子,”琴芳笑道:“您刚才弹琴阻止我继续勾引江叶舟,奴家斗胆一问……”

“您是不是吃醋了?”

女人大多喜欢男人为她们争风吃醋,参与的男人越是有本事,便也越是刺激。

“吃醋?啊,对,是吃醋了。” 第5章 锦盒的秘密(1) 乘船过了沱江,江叶舟望着对岸的楼船和泊市,心有余悸。

毫无疑问,寂公子那伙人一定是盯上了自己,而且可以肯定他们就在刚才的笙梦舫里。

至于是黄岐、老鸨还是那个琴芳?

江叶舟说不准,但他自信自己的感觉不会错,诸事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了。

也许抽丝剥茧一番他能更加接近真相,可现在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何必劳神动脑子呢?

早些拿了银子,彻底脱离“剑非”这个身份才是正理儿。

但刚才的情况让江叶舟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自作聪明恢复本来身份也许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譬如刚进城的时候,自己被黄岐等人围住。

江叶舟自是抹不开面子,被人簇拥着上了贼船。

又是糖衣炮弹又是温柔乡,简直险象环生,好在包袱和剑匣里的东西并未暴露。

所以说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必须要注意安全,若是婚前坏了名节可就对不起岳小姐了。

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的是剑非呢?

且不说黄岐等人会不会借着“相熟”前来搭讪,就算来搭讪,自己也可以毫不顾忌地把他们踹飞。

剑非的事情,还是适合剑非来做。

真要打,那也是明刀明枪地打。

也许自己的身份尚未暴露,但江叶舟若是再往归藏山的方向走就殊为可疑了。

想到这里,江叶舟找了个僻静角落,换上风云阁的黑袍,带上面具,打开剑匣,拿出其中的锦盒、锈剑以及——

把这三样东西吸附在一起的磁石。

他把剑匣和磁铁趁着夜色扔到沱江之中。

唉,客栈是没得睡了,到城外找棵大树凑合一晚吧。

早在萱明镇时,江叶舟便察觉到了用剑匣藏锦盒的隐患。

这剑匣是空的,只要稍微晃动,锦盒便会与内壁碰撞,发出声响。就算把锦盒固定在剑匣内部,锦盒里的东西同样还是会与锦盒内部碰撞发出声响。

而一个真正装着剑的剑匣,剑刃与订制的插槽严丝合缝,不应该有这么大动静。

怎么办呢?

江叶舟忽然想到风云阁的管事说过锦盒的外表看着像是木质的,但内部却是玄铁所铸。

他不知道锦盒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如果也是铁制品的话……

江叶舟找来一大块磁石,把它吸在锦盒的边缘。

只听“乒”的一声,锦盒里的东西似乎也受到了磁力,被吸在锦盒的内壁上。

他满意地将磁石连同锦盒吸在剑匣内部。

这么一来,虽然没有打开锦盒,却固定住了里面的东西,至少不会因为声音问题露出马脚。

不太美地睡了一觉后,剑非继续往归藏山的方向出发。

盘陵是隶属沱阳城的一个县,它在沱阳西侧。飞星河从归藏山发源,流经该县最终在沱阳城东汇入沱江。

受归藏山影响,这盘陵县地势起伏很大,也正因如此,飞星河的水流极为湍急,这也是为什么它虽与沱江流向几乎相反,却能够最终汇入。

剑非的目的地——风云阁归藏山据点便在山中腹地,其东侧有四条谷径可以到达,而这四条谷径均在盘陵县境内。

县里的人多以挖掘归藏山中埋藏的铁矿为生,是个人口和建筑都不算复杂的县城。

可剑非却在县里绕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其中“协山径”能够通行。

夜黑无月,若非山风呼啸,空旷的山谷中便能听见剑非自己的脚踩到落叶的声音。

他左手曲前,尽力护住火折子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但饶是如此也不过只能照亮身前盈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他知道这不是个进山的好时候,可若是在县里盘桓数日没准又会有其他的罗网。

到时候被莫名其妙地毒死或者被不知道哪飞来的暗器打中,那死得才叫冤枉。

想到这里,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暗器。

好在剑非听到了破风之声,歪头避过。他心中暗道不好,这山谷里显然有埋伏,唯一的好事是他避过了最开始的暗器,至少可以死得不太难看了。

发暗器的人不算高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未现身。

但剑非还是主动熄掉了火折子,在这种局势下,谁点灯谁就是活靶子。

而且真正的威胁并不是谷径里埋伏着的一众好手,而是骤然出现在身前十丈处的那个人。

远方山头有闪电落下,

剑非借机看了一眼前面的人影。

灰袍,戴着怒脸面具。

“寂公子?”剑非探寻道。

那人并未回答,她也借着闪电的光芒观察了剑非,并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一把锈剑?”

她想到剑非的武器很普通,但没想到会普通到残破的地步。

两人的疑问都没有得到对方的解答,但却已都有了答案。

“轰隆隆”

闪电过后,雷声姗姗来迟。

排山倒海的掌势与奇异诡谲的剑势在雷声停止之前便跨越十丈的距离,撞在一起。

剑非暗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明明有四条路径入山,四分之一的概率,却偏偏撞上了寂公子。

此人的掌法刚猛无铸,锈剑根本无法按想要的路径切入。

因为只要靠近对方丈内,便会被那强劲的掌风带偏。

三十招过后,躺平惯了的剑非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要不把锦盒给了他,让他放自己跑路得了。

任务失败最多是拿不到一千两银子,总比把命丢了好。

似乎看出了剑非剑法中的迟疑,寂公子一边进招,一边冷冷道:“你若是丢下锦盒投降,我可留你全尸。”

这就有点过分了。

丢下锦盒还不行?什么意思?不杀了我你别想走?

你个寂公子不会真以为我剑非是软柿子,随你拿捏吧。

事已至此,再想那一千两银子也没什么意思了,先把命保住再说。 第5章 锦盒的秘密(2) 剑非原本右手持剑,左手抱着锦盒。现在大家撕破脸,他自然不再顾忌锦盒是不是完好。

他突然将锦盒掷出,寂公子伸手去夺,却终究差了几寸。

但锦盒被她掌风一吹,却又改变了方向,远远飞出十数丈。

见状,剑非也欺身向前,先一步到了锦盒落地的位置。

寂公子紧随其后,挥掌杀到。

剑非不及回剑应敌,只能伸出左手与之对掌。

“劈!”的一声。

这次雷声和闪电几乎同时到达,二人以及所处的位置亦被照亮。

原来,锦盒落到谷中一处开阔的地方,那地方草木不生,除了二人以外只有一棵枯树。

雷电交加,二人双掌相击。

剑非倒退数步,体内气血翻涌,而另一边的寂公子却岿然不动。

剑非大惊,虽然自己平日里疏于修炼枯燥的内功,但一掌下来居然能吃这么大的亏。不想这寂公子的内力竟如此浑厚,几乎接近老于的水准。

要知道内功不是武技,不是悟性高有天赋就能投机取巧的。

就算修炼顶尖的内功功法,也需要一年又一年苦熬才能将之缓步提升。

一般来说自称“公子”的应该是年轻人,而且剑非刚才与之对掌时分明感觉到那绝不是属于老者的手掌。

那手掌的触感细腻光洁,若不是寂公子的掌法走得是刚猛一路,他简直要忍不住怀疑那是一只属于女人的手了。

一个年轻人,体内的功力竟犹如高手一甲子的苦修?

这是什么道理?

剑非想不明白。

不过原本竖直插在地上的锦盒受了二人内力对撞的冲击,竟被震入地下半尺。

好在风云阁的情报还是准确的,受此巨力影响,插入地面一半的锦盒依然分毫不损。

这时,山谷两侧隐约传来欢呼声。

剑非知道那里埋伏着寂公子带来的手下,这些人看到自己的老大占了便宜,自然欢欣鼓舞。

不过这寂公子也真是奇怪,明明带了这么多人,却只身下来与自己单打独斗,不知是不是早已算到了高手的对决中,这些人只会碍手碍脚。

这么一来,剑非也没有什么敌人可利用,为今之计,似乎只有和寂公子以死相拼了。

他剑交左手,一剑刺出,剑势、速度、力道全都截然不同。

寂公子一惊:“你是一名左手剑客?”

很明显,左手才是剑非的惯用手,而刚才,他一直在以右手持剑对敌。

“你猜。”

寂公子无暇再猜,同样的剑招,由于力道、速度都快了几倍,单凭掌风已经无法再将之荡开。

如此一来,剑非精妙的剑法展露无疑,寂公子左支右绌,却还是连退了数步,并给削掉一幅袖子。

锦盒埋在土里的位置,也被剑围笼罩。

寂公子轻叹一口气,跳出剑围之外,看那架势好似要放剑非离去。谁知这寂公子突然发难,竟一掌飘忽而来,剑非只得出剑应对。

面对凌厉的剑势,寂公子的掌法忽而化刚为柔,如水蛇一般绕开锈剑锋芒,盘旋而近。

剑非暗叹:看来生死关头尚且游刃有余,没使出全力的不光只有自己。

所谓一力降十会,这个寂公子本想以强悍的内力和霸道的掌法取胜。

但当她发现自己也不是易与之辈后,才开始施展技巧。

与自己右手用剑一样,刚猛一路的掌法本也不是寂公子所擅长的。

剑非正待改变剑法沉着应对,第三道闪电忽而落下,那闪电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二人身侧的那条枯木。

雷霆之威哪里是凡人可以抗衡?

纵然是剑非和寂公子这样的高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浩瀚之力,也是胆战心惊。

只得在间不容发之际,暂停缠斗,左右分开,以避其锋。

那枯木就没这般好运了,闪电的巨大冲击瞬间将之点燃。见状,剑非灵机一动,他侧滑数丈,突然一剑砍向这棵燃烧着的枯木。

虽是锈剑,但只要角度合适,砍倒这棵巨大的枯木依旧摧枯拉朽。

可奇怪的是,剑非分明感觉到树干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太像是木头的硬质物体。

可眼下乃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不及多想,一股脑全砍断。

利用寂公子愣神的刹那,他已回剑并用剑尖挑出埋在土里的锦盒抄在手中。

随后,燃烧着的巨大枯木轰然倒塌,恰好挡在寂公子和剑非之间。

剑非带着锦盒拔腿就跑,那厢寂公子却受到火势所阻,枯木燃起的火焰极高,若要从地面直接起跳,难保不给烧着,附近又无处山崖墙壁可以落脚施展轻功。

待她绕过枯木,这黑夜之中哪里还能看得到剑非的影子?

就算是脚步声,也给木头燃烧的声音彻底掩盖。

剑非虽然目不能视,但也只能闷着头往前跑,他伸出剑尖探路,在快要碰到山壁的时候,修正方向。好在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往归藏山里的,而且这“协山径”几乎笔直。

换言之自己的目的地就在前方。进了风云阁据点,那就安全了。

这寂公子,要锦盒还不够,还想拿自己的命。

懒狗也是狗,狗急就要跳墙,现在好了,人财两空了吧。

不过这天气也真是奇怪,只是打雷,雨却下不了几滴。

待到几乎天明,便看到阳光透过云层,漫不经心地洒下些许,看起来很快又要被笼罩。

而剑非眼前的山谷正中,鸟鸣苍翠之处,正是风云阁归藏山据点。

拿钱走人!

这要命的活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江叶舟是再也不干了。

娶了富婆便彻底躺平。

走进据点的剑非在留守此地的管事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的黑袍已被雨水打湿,不太体面地粘在身上。左手拿着一柄破破烂烂的锈剑。

不过他怀中抱着的锦盒还是让管事对这个落汤狗的印象大为改观。

管事查验了名牌后道:“剑非先生远来辛苦,要不您换套干的袍子咱们再聊?”

“不聊,东西给你带来了,给钱。然后我把‘剑非’这个名牌捏碎,你们把“剑非”的档案注销。咱们再也不见。”剑非没好气道。

“看来这趟任务让您不太愉快。”管事满脸堆笑地从他手中接过锦盒。

“何止是不愉快,简直要命,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洗澡也没睡个安稳觉了,昨晚还差点被那个什么寂公子一掌拍死。”剑非夸张地抱怨道。 第5章 锦盒的秘密(3) 管事将锦盒放好,然后打开据点钱柜,盘点起来:“剑非先生,请您理解,这年头经济不景气,一周的时间便能赚到一千两,若是不玩命,哪来那么好的差事?”

“所以我那第一趟押镖的任务只是运气好?”剑非有些后悔了。

“是啊,一夜睡到天亮就能赚十两,怕是只能靠运气了。”管事的拿出银票,锁上钱柜。

剑非有些好奇,虽然所有任务在风云阁都留有档案,但押镖的任务自己是在北方做的。

这南方归藏山的偏僻据点中竟然同步得如此之快?

掌事的将银票递给剑非,并解说道:“剑非先生,您可看仔细了,百顺钱庄的银票一千两,如假包换。”

“百顺钱庄?”剑非道:“没怎么听过。”

掌事的道:“对了,您大概是北方人。百顺钱庄在南方店面较多,在你们北方也有分号,只是没有那么普及。”

“能靠谱吗?”剑非拿起银票前后打量。

“当然靠谱,“掌事拍着胸脯:“你道百顺钱庄背后的东家是谁?”

“是谁?”

“咱们定安道的首富,岳清和岳老爷。”

“哦,那确实靠谱。”他寻思若北方找不到分号,可以直接让岳小姐给自己兑了。

“谢了,掌事,这套行头我到前厅换下,之后就麻烦你们妥善处理了。”剑非转身欲走。

“先生且慢。”掌事的小跑几步将他拉住。

“又怎么了?这锦盒几乎没离开我的手,不信你们可以找人验一验。”

“在下并非信不过剑非先生,而是另外有事相询。”管事的拱手道:“先生为了这锦盒出生入死,就不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想。”

“你就不想知道风云阁为什么想要它,寂公子那伙人又是什么来路?”

“不想。”剑非回答得一次比一次干脆,这令掌事的大伤脑筋。

在剑非看来,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

他只想赶紧拿钱走人,彻底和这件事撇清关系,至于锦盒里是什么东西,寂公子等人又是什么来路?

关他何事?

江湖上每天死于各种奇奇怪怪事情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接近半数的死因都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收起多余的好奇,不要介入不相关的争斗,这才是懒狗的求存之道。

“这么着,我临时拟一个任务状,一百两银子。只要您看看锦盒里的东西,如何?”管事的咬了咬牙道。

“就看看?”剑非对天下掉下来的好事已经有所防备。

“就看看,若是您能破解锦盒中的秘密,那么我们再奉上一千两!”管事的答道。

只看一眼便有钱拿,这也太夸张了,剑非依旧心存怀疑:“为什么是我?”

“您能摆脱他们的追缉将锦盒送至此处,可见剑术之高在天下并不多见。”管事半真半假地拍起了马屁。

“所以呢?”

“锦盒的秘密与剑有关,我们认为凭您的剑术造诣也许有机会破解这个秘密。”

与剑有关?剑非的确有点好奇了。

管事的趁热打铁道:“如之前所说,只要看看里头的东西,无论您能否破解秘密,我们都将奉上一百两。”

“行,我就随便看看,而且不负责打开盒子。”剑非道。

他心想,这据点之中又无危险,看看也是无妨。哪怕锦盒里头藏着厉害的机关暗器,那也是这个掌事的先死。

“好嘞,您稍等。”掌事的喜笑颜开。

说完,他屁颠屁颠从后堂的内室中请出来一名老者:“明石先生,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按说出入风云阁据点的人,无论是交接任务的武林人士,还是其中掌事小厮,都穿着袍子戴着面具以隐藏身份。

偏偏这个老者,一身粗麻短衫,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面具也没戴。

而且“明石先生”与“剑非先生”不同,它不是风云阁代号,而是指一个特定的人。

明石先生,三十年前灭门的神机门最后一位传人。

神机门专研制作机关和各种工具,是江湖上独树一帜的门派。

而明石先生是当年的掌门亲传弟子,其工匠技艺如今又经数十年的斧凿,无人知道已高到何种地步。

传闻他隐居于归藏山中某处,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具体所在。

更有传言,这人把居所附近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闲杂人等若是未经通禀,无人带路,那是绝对找不到的。

明石先生出现在这里剑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毕竟任务要他把东西送到归藏山,便是为了开上头的锁。

至于隐藏身份于明石而言更是多此一举,天下间能破解云纹龙心锁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明石并未多看剑非一眼,而是直接来到了锦盒前,一言不发地摆弄起那把锁。

“剑非先生,锦盒还要一会儿才能打开,您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管事的附耳道。

“也好,”剑非点了点头:“明石的出场费用肯定比我高得多吧,你们风云阁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谁知那管事摇了摇头:“明石先生这次是免费帮忙的。”

“他竟然愿意免费帮忙?”

“是的,我们只是向他透露了锦盒里的东西是什么,他便主动要求来看看。”

传说明石先生出一次手一般要价不菲,而且有价无市。

不过长久以来剑非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这老头隐居山林,却又收了那么多钱——他把钱花哪去了呢?

剑非心中暗道:连明石都对锦盒里的秘密如此好奇,自己随便看看还能白赚一百两,委实不亏。

当剑非在据点中洗了澡,更了衣,擦干头发出来时,明石正好将锁解开了。

他探头看去,却见这狭长的锦盒中除了一副被金属包裹的湛蓝色剑鞘外别无他物。

那剑鞘虽浑然天成,做工精细保存完好但依然能看出些许岁月的痕迹,譬如剑鞘表面的铁锈。

看来是件古物。

“你争我夺这么久,用龙心锁锁上,害我险些丢了命夺来的锦盒里就是这么一副空剑鞘?”剑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5章 锦盒的秘密(4) 管事道:“剑非先生,您只是险些丢了命,而有人真的丢了命。”

“两个月前,那伙自称‘临渊教’的人屠了罗云道的一个村庄,从村外的一个墓穴里搜得了这个锦盒。”

“想来那不是普通墓穴吧。”剑非推测道。

从管事的话中他得到一个自己不怎么关心的信息——寂公子那伙人自称临渊教。

什么意思?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一群渔夫组织的邪教?剑非对此不愿深究。

“不错,那座墓穴的墓主人是百年前乱世中鸢国的辛王”。管事道。

辛王名叫高风,生性好武。

传闻除了喜好搜罗天下的武功秘籍和神兵利刃外,他本人就是一名不世出的绝顶剑客。

这锦盒连同里面的剑鞘被他带到墓中陪葬,可见对其的痴迷程度。

“等会,辛王怎么会有墓?”江叶舟奇道:“他的尸体不是被本朝开国大将蒋笛拖行了几百米直接拖回营地了吗?据说尸身是在营地被火化的,应该连骨灰都吹散了吧。”

管事的道:“不知道,反正情报是这么说的,也许是衣冠冢也说不定。”

“哦。”江叶舟知道这不是重点,所以并未追问。

“先生须知道,这剑鞘自出现以来并非一直埋藏在辛王墓中。”管事继续道。

”根据我们风云阁从妄言楼那里得到的记载,为了争夺这副剑鞘,百年前就死了不少高手,记有风抟榜天榜一名,地榜二十二名,人榜七十九名。其他不在榜上的武林人士更是不可胜数。”

单是副剑鞘便打得头破血流,而且持续了那么多年……

剑非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出了那个问题:“什么剑的剑鞘有这么大牌面?”

管事的故作神秘道:“先生既然是个剑客,那么想必听过一句传言——”

“山峭水映,有刃沛然,一息一剑,十息百剑。”

剑非闻言大惊:“你是说,这锦盒里装的是“沛然”的剑鞘?”

“不错。”管事对剑非的反应很满意:“怎么样?留下来看看不吃亏吧,剑非先生。”

剑非笑了笑:“还真是不吃亏。”

他走到明石先生身旁,趴在锦盒前细细地端详起眼前看似普通的剑鞘。

说起来,这柄沛然剑和身为霜虹派弟子江叶舟还有些渊源。

江湖上另一个有关沛然剑的传言是:

名剑沛然,无名客持之以胜高厌今。

当然,江叶舟有老于那边的明确消息:这话不是传言,是事实。

这个高厌今不是别人,而是第九代霜虹派掌门,说起来算是江叶舟师公的师公的师公,百余年前的绝顶剑客,当时的天榜第七。

这么一个大高手,却被一个无名剑客击败,可想而知此事在当时武林的轰动程度。

而两人对战时,那无名剑客所倚仗就是这把沛然剑。

一柄剑,就能让一个无名之辈击败天榜第七的高手,这是何等的神威?

莫说是剑客,但凡天下间习武之人谁不不想要?

只要得到沛然,废弃前功,改练剑法却又有何不可?

而沛然剑的另一个神奇之处便在于传言的后半句:

一息一剑,十息百剑。

一息出一剑,初学乍练的剑客便能做到。

十息出百剑,对剑非这样训练有素的剑客而言也并非难事。

但怪就怪在这两句话是连只要得到沛然,废弃前功,改练剑法却又有何不可?

而沛然剑的另一个神奇之处便在于传言的后半句:

一息一剑,十息百剑。

一息出一剑,初学乍练的剑客便能做到。

十息出百剑,对剑非这样训练有素的剑客而言也并非难事。

但怪就怪在这两句话是连在一起的。

如果一息出一剑,那么十息该出十剑才对,如何又说十息百剑呢?

古往今来的武林人士和铸剑师大多认为,这恰恰是沛然的神奇之处。

很多人猜测,沛然一旦出鞘,便锐不可当,一剑便如同十剑之威,因而有此一说。

也有人猜测,沛然是一把利用光线折射铸造出的宝剑,挥舞起来能让对手眼花缭乱,明明只出一剑,对手看来却若有十剑。

更有人猜测,沛然根本是一组剑,共有十把,以今人难以想象的工艺串联在一起,单手也能够同时使用。

总之,百年来关于沛然的秘密众说纷纭,但始终没有定论。

原因无他,其剑已随着无名剑客的逝去消失无踪,便是仅存的剑鞘也神龙见首不见尾。

没人见过,自然没人说得清。

厘清了这些前尘往事,便不难理解临渊教和风云阁为何要争夺这只锦盒了。

虽然里面只是剑鞘,但没准其中有剑本体所在的线索呢?

又或者,通过剑鞘能够洞悉沛然的秘密,进而仿铸出来。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够让人心动,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对很多人来说却也值得生死相搏。

剑非盯着眼前的剑鞘研究半天,倒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东西除了做工精细,年代古旧之外和旁的剑鞘并无不同。

要真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大概是中间容纳剑刃的空间比较大,就算是将自己手上现在这把锈剑插进去也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剑非作势就要把锈剑插入剑鞘中试试。

看到这一幕的风云阁管事大惊失色:“先生且慢,先生且慢。这剑鞘是百年前的宝贝,您贸然把这——这锈剑插进去怕是不妥吧。”

剑非闻言也住了手:“行吧,我只不过想试试看,既然你们这么宝贝,那就算了。”

自剑非第一次听到沛然的故事起,他心中就有一副大概的图景。

既然强调十息百剑,想必其出剑十分快速,该是一把轻灵适手的细剑。

但看这剑鞘中间的空隙如此之大,似乎沛然竟是一把宽刃重剑?

另一边,明石先生却已有了结论:“管事,依老夫看这沛然并非以巧思设计而成的机关剑,从剑鞘判断该是一柄由普通金石铸造而成的宝剑。”

他的意思很明确,从剑鞘判断,这沛然大概是没什么工艺结构方面的独特设计,也没有机关暗器藏匿其中。

换言之,这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了,想要破解其中秘密,该问剑客或者铸剑师才对。

听了这话,管事难免有些失望,他转头问道:“剑非先生,您怎么看?”

“嗯……我不怎么看。”剑非道:“我也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你们把剑鞘收了,付钱吧。”

说完便伸手要一百两。

管事的有些吃惊:“您这才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这就不看了?”

在他看来,对着沛然剑鞘近距离研究是每一个剑客和铸 第5章 锦盒的秘密(5) 管事的叹了口气:“好罢,那我现在就安排转移。”

说完,据点的前厅又进来三名黑袍客,显然也是来此接任务的江湖人士。

“沐冠、潭水、偃衣你们三位拿上锦盒先护送明石先生回云赐泉附近,然后把锦盒和剑鞘送回总舵。”管事的发布任务。

那三人点头称是,显然也早已知道这次的任务内容。

剑非心中腹诽道,凭什么这三个哥们儿就是一起行动?自己就要一个人单打独斗?

他虽然喜欢单独行动,但这种要命的任务多一个同伴好歹多一个照应。

正当他想表达不满时,却听掌事的补充道:“赏银就像任务状里写明的那样,任务完成,每人二百两。”

剑非摸了摸兜里的一千两银票。

哦,那没事了。

“等会儿,”明石先生举起一只手:“管事的,你刚才说有一伙自称临渊教的人也在抢锦盒对么?”

“对。”

“而且还提到之前他们在罗云道屠了一个村。”

剑非注意到在明石先生提到“屠了一个村”的时候,后进来的三个黑衣人中有一个人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袍袖。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伙亡命之徒。

“先生无需担心,料来那班贼子不敢与我们公开作对。”管事的安慰道。

明石先生道:“呵,他们也许不敢公开进攻据点。但没准已经把这里重重包围了,这伙人能屠村,就说明他们已经毫无下限,老夫的安全你们如何保证?”

管事赔笑道:“先生,您也看到了,我刚才不是已经安排沐冠、潭水、偃衣这三位高手保护您了吗?”

明石瞥了三个黑衣人一眼,冷笑道:“管事的,你不会当老夫是傻子吧,这三个人能是高手?价值二百两银子的高手?”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那三个黑袍人若是不戴面具的话,脸色肯定非常难看。

但明石在江湖上地位很高,当他骂你的时候,你若是不太有自信,还真不便还嘴。

管事也十分尴尬:“这……”

明石又对三人道:“三位壮士,也别怪老夫刚才说得话太坦白,我也是为了你们的身家性命着想。”

“也许你们三人在江湖上都算成名高手,可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老夫刚才在后堂听得真切,那伙人里有个叫寂公子的厉害角色,凭各位的武功恐怕难以对付。”

管事的道:“明石先生,那您说该怎么办?”

明石一双眼睛却不怀好意地盯着角落里的另一个黑袍人:“我觉得最安全的办法是,让那个人出手。”

说着,他把手指向偷偷站在角落里准备拿到一百两银子就跑路的剑非。

眼见这压死人的锅突然从天而降,剑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

好不容易即将摆脱了这个身份,江叶舟可不想再去和那什么寂公子拼命。

“先生您看,剑非先生的任务就是把锦盒抢来并送到此处,现在已经完成,我们风云阁不便再请他出手。”管事的为难道。

明石先生淡淡道:“那你们就想办法请他出手,反正老夫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管事的十分为难。

风云阁好歹是个正规组织,接不接任务全凭自愿,若是强迫别人,传出去肯定砸了招牌。

但明石先生身份特殊,风云阁以后没准还有求助于他的时候,当然也不能得罪,这该如何是好呢?这时,那个代号“偃衣”的黑袍人道:“管事的,我也赞同明石先生的建议。按说你们风云阁的事情我们不该多过问,赏金的事情我也没有异议,多大本事赚多少钱。”

“但这剑鞘既然属于沛然,我们把它运送到总坛后,无论你们能否破解它的秘密,倒手一卖,卖给京城那些富豪,至少能卖到五千两银子。”

剑非倒是对行情不甚了解,不过风云阁煞费苦心的策划这起行动,总归要有赚头,看那管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料来这个偃衣所说不差。

自己到手一千两,那三个人加起来六百两,明石先生为了一睹沛然剑鞘的风采免费帮忙。

这么算来若是一切顺利,大头到底还是给风云阁赚走了。

那管事的犹豫半天,一咬牙一跺脚:“行,我们风云阁再出两千两银子请剑非先生出手,引开寂公子!”

除开保卫明石先生外,管事的心里也的确担心若是有其他人出手,这三个人未必就能护得住锦盒与剑鞘。

这个价码开得可谓相当高了,正常情况下,这么多钱几乎能请动天榜的高手出手。

若不是敌人围困,归藏山这个小小据点又别无选择,他是绝对不会愿意割肉放血的。谁知剑非却浑然不为所动:“不去,我不要再和那种人打了,你给我一万两我也不去。”

想想自己的未婚妻,呵,两千两,很多么?

现在最亏的选择就是为了钱把命丢了。

苟过这半年,自己还能差钱?

管事的两手一摊:“明石先生,您也看到了,剑非先生实在不愿意出手,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明石似乎也下定了决心,转头对剑非道:“先生若是愿意出手,老夫可以答应帮你做一个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不动容。

神机门最后的传人,当代的工匠之神,请他出手做东西的机会可是花钱也未必能买来的。

看来这老头儿的确觉得自己的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在场诸人都是看过剑鞘的,若是抢不来剑鞘,抢人也是一样,何况是明石这样的顶级匠人。

剑非一想,这个条件看上去是很让人心动,可自己一时间又不需要什么东西。

他又回想起自己下山的目的,是了,这老头做的东西还真能派上用场!此而开心。

还是那句话,谁让她眼瞎看上自己呢?

既然她在字据上把她拥有的东西几乎全部奉上,江叶舟多少也该有些诚意,总不能让人家真嫁给个不知道疼老婆的废物吧。

再者说,和寂公子这样的高手交手也未必全是坏事,没准还能学到点什么新东西。

“好,一言为定。”剑非答应了下来。

管事的慌忙向明石道谢:“还劳烦先生亲自出马,风云阁实在安排不周,安排不周,等此间事了,我们会向先生奉上补偿。”

剑非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次的事情向来稳妥的风云阁似乎真的安排不周。

有沛然剑鞘和明石先生两大“宝物”在,明显应该安排更强的护卫力量,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觉得临渊教一伙人不会以武力硬抢。

剑非在明石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道:“我要的这个东西,半年内能做完吗?”

明石瞪大了眼睛,想看傻子一样看向剑非:“你就要这么个东西?”

“对,就要这个,但设计一定要独特,做工一定要精美。”

“这不需要你强调,就算是这个小玩意儿,老夫也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今年九月十五,我会托人把做好的东西送到你刚才说的地方,你到时候凭剑非的名牌来取。”

“那就先多谢先生,这东西对我很重要,请务必费心。”

其他人不知所谓,但好歹有人愿意引开最危险的人了,任务容易了许多。

于是,剑非耷拉着脚步,手持锈剑又一次走出据点。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上这身黑袍,谁知道天不遂人愿。

抬头看了看峡谷上方的天空,却看见昨夜的乌云始终阴魂不散,看来雷声大雨点小的行为让老天爷也心有不甘。

天上的乌云毫无规律地缓缓挪动,似乎在威胁着所有外出的倒霉蛋。

你再不回家我可下雨了!

可行出三里地,剑非既没遇上寂公子一行人,也没遇上大雨。

正当他暗道侥幸时,雨水却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连一声雷鸣的预警也没有。

北方长大的剑非猝不及防,登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可他却并懊恼,反倒若有所思地抬头盯着天空看了半响。

霎时间,心念贯通,剑鞘的结构、百年来的追寻以及江湖传言全都联系在了一起,汇集在手中的锈剑之上。

那一刻,江叶舟忽然想通了那神秘莫测的沛然剑究竟身在何处…… 第6章 天算(1) “唉,可惜可惜。”

眼前是枯木燃烧的火焰,而火焰的另一侧,传来了这个不太令人舒服的声音。

“若不是这闪电正巧落下,想来寂公子定可一战功成吧。”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声音的来源是一个身着黄袍,戴着笑脸面具的人。

“灭公子,实在对不住,说来说去,那沛然剑鞘终究是你的东西。”寂公子认出此人的身份。

临渊教自教主以下尚有“寂”“灭”“幻”“如”四位公子担任护法,他们各个身手不凡,是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之人。

眼前这个黄袍人便是灭公子,之前查出剑非代号的亦是此人。

寂公子其实很想质问对方“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手相助?”不过她自知理亏,只得作罢。

仿佛看出对方心中所想,灭公子道:“不巧得很,我也是刚到,正好赶上雷电劈下来。若是早来片刻,便能助你将他拿下。”

“刚才的话也休要再提,锦盒与剑鞘虽是我们家的东西,但我早已将它献给教主的大业。”

但东西丢了,灭公子心中到底有些不爽,还是要阴阳怪气一番:

“不过寂公子你的运气也还不错,四条谷径入归藏山,这剑非却偏偏被你堵到了。”

“我做事,从不靠运气。”寂公子不愿多做反驳,只留下这么句话。

可此时谢胆等人也围了过来,看到老大被人嘲讽,他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即使对方是灭公子,但总得争上两句帮领导露个脸:

“灭公子,您有所不知,剑非走这条谷径并非偶然。”

“哦?”

“盘陵县西,有飞星、协山、望岑、兴午四条路通往山中腹地。”

“六日前,寂公子安排我等兵分四路,第一路拦截沱阳城周围官道,搜寻剑非踪迹。”

“第二路着乾国军服,于兴午径关卡处出没。”

“诱使那些守关士兵疑神疑鬼,以为有海外乾国军士穿山突袭,因而封闭关卡,拦截兴午径。”

“第三路毁坏飞星河上游堤坝,引发山体塌方阻塞飞星径。”

“最后一路熔少量碎银化为银水洒在谷中,并在县里散布谣言,传望岑径发现银矿。”

“盘陵县人遂放弃挖掘铁矿,前去寻找银矿踪迹,比肩继踵阻塞望岑径。”

“短时间内,四径之中只剩协山径可以通行,剑非别无选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道闪电正好点燃枯木,让那剑非逃之夭夭。”

在谢胆看来,寂公子的脾气确实不大好。但若说他没本事,那肯定无法认同。

毕竟,光靠威压是难以服众的。

手下们也不是傻子,跟着个靠谱的领导才有机会混个前程。

虽然知道对方的目的地,但柴丰郡那么大的地方找一个带着锦盒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寂公子六日之内,用计封堵三径,几乎算无遗策,成功拦截到了那个人。

若非天意弄人,锦盒大概已经到手了。

“谢胆,不必多说,”寂公子道:“没算到天时也是我的问题,让灭公子见笑。”

听了谢胆的话,灭公子自忖好像也不能做得更好,只得道:“你们几个早就来了,为什么不住寂公子一臂之力?”

寂公子解释道:“谢胆等人前日已与那人交过手,手腕被划伤,这些日子恐怕使不了兵刃。”谢胆低头道:“我等无能,真要打起来恐怕还会成为公子的累赘。”

灭公子又对寂公子道:“既然教主把沛然相关的事宜交给你办,那么我也听你的安排,后续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放任自流。”寂公子道:“风云阁多能招揽能人异士,事已至此,不如借他们之手破解沛然的秘密,我们坐享其成,不也很好?”

灭公子的肩膀微微一动,似乎对方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的意思是我那惊才绝艳的祖先研究了半辈子都没有破解的秘密,这些午国的庸才反倒能够破解?”

原来灭公子是鸢国辛王之后,他为了辅助教主成事,不惜带人挖掘自己祖先的墓葬,取出锦盒。

为了不让此事泄露出去,还把附近的一个村落屠杀殆尽。

不过从他的语气中,寂公子还是听出了此人并非没有私心,于是试探道:

“原来的计划也是解锁之后由灭公子你亲自研究沛然之秘,只是除你之外,我等对剑术一窍不通,恐怕不能对此事有所助益。”

“比起你一人之智,我觉得风云阁那边成功的概率大些。”果然,灭公子冷冷“哼”了一声:“教主把此事交由你负责,你安排便是。只不过一个连锦盒都拿不回来的人,如何拿得回秘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见状,寂公子安排手下道:“你们盯住风云阁据点,稍有风吹草动立即禀告我与灭公子。”

“是……” 第6章 天算(2) “都散了吧,我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寂公子盯着眼前即将燃烧殆尽的枯木,似乎在复盘刚才与剑非的一战。

沛然剑究竟如何铸造,现在又身在何处她并不关心。

灭公子作为剑客和辛王之后对此剑的秘密耿耿于怀她颇为理解,可教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寂公子觉得自己还没有接近问题的核心。

在她看来,即使沛然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厉害,百年过去怕也早已成为一把锈剑了。

想到锈剑,便不禁又想起剑非。

风云阁从哪找了这么个人出来?

天下真有这样的剑客?

在她原本认识的剑客中,以大师兄和灭公子最强。

前者姑且不谈,后者的剑法她是见识过的。

那仿佛从百年前的乱世中穿越而来的技巧,在如今的各门各派都不多见。

从辛王陵墓中,灭公子不仅找到了存放剑鞘的锦盒,还发现了祖辈留下的剑法秘籍,补全了家传剑法中残缺的部分。他本就是剑道高手,所以新秘籍虽只修习一个月,却大有进益。

现在的灭公子,不用兵刃的自己即使出全力也没有把握百招内胜之。

可剑非呢?他的剑技仿佛天上掉下来的,让人完全看不出门道。

自己没出全力,显然他也没有。

自己用刚猛掌法是为求速胜以及别的目的。

可明明是个左手剑客的他又为什么先以右手剑迎敌?装腔作势?

她收回思绪,便发现灭公子已走远,手下们也离开此地去执行她下达的任务。

她的瞳孔中映着在小雨中逐渐熄灭的火苗,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明亮。

黑夜之中,无人察觉这棵被雷击中的枯木并不是原本生长在这里的。

亦无人细思,盘陵县周遭的铁矿在这协山径中有一条埋深极浅的矿脉。

更无人发现,焦黑的枯木中间早已被钉入一根长长的铁钎。

师父说过,既然所有人都认同人算不如天算,那么一流的人算——就要看起来像是天算……

天色渐明,寂公子往山腹中行了一段后便与众人汇合。

此时,有人来报:“剑非手持锦盒,独自一人行出风云阁据点。”

“你们发现了他,他没发现你们?”寂公子问道。

“想来应该是发现了,只是他似乎并不在乎。”

一旁的灭公子道:“看来锦盒里有剑鞘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

寂公子点了点头,这人大概是出来吸引众人注意力的,以掩护被取出的剑鞘暗中转移。

也不知风云阁许了剑非什么好处,能让他甘愿冒这样的生命危险。

他就不替自己的老婆孩子想一想吗?

“寂公子,我有一事请教。”灭公子道:“现在我来了,不客气地说一句,我们的战力占据绝对优势。”

“而这风云阁的据点在深山之中,与外界几无联系,我们只要不留活口,谁又知道是我们临渊教干的呢?”

寂公子默默叹了口气——为对方这不太灵光脑子。

当然,她嘴上还是保持着礼貌与客套:“风云阁既然知道沛然剑鞘的事,想必对我们的底细也有所了解。”

“给剑非的任务已经发布,估计短时间内档案便会同步到各个据点,大家都知道他要劫一个锦盒并送往归藏山据点。”

“在这不久之后,归藏山据点被一伙人端了。你说,主阁那些人能不知道是咱们干的?”

灭公子来历不凡,剑术超绝,不过教主甚少将可能与高明敌人交手的任务交给他。

如此看来,这种安排还是有道理的。

灭公子道:“那我们放过剑非,继续蹲守据点等携带剑鞘的人现身?”

寂公子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如果锦盒真的是空的,那么这个剑非肯定已经看过里面的剑鞘。”

“作为百年来第一个亲自研究过沛然剑鞘的剑术高手,万一他已破解了其中秘密呢?”

“就算没有破解,从他口中也能知道剑鞘的具体情形和风云阁的安排。里头那些乌龟不知道何时会露头,我觉得逼问他比干守据点要强一些。”灭公子冷笑道:“就凭他?绝不可能。”

这段话里的信息很多,但灭公子只回应了他最关心的部分。

作为辛王后裔,找到沛然剑的人只能是自己。

寂公子道:“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咱们何不与他试上一试?”

灭公子只点头,没有说话。

他也很久没有与顶尖剑客交过手了,兴奋和期待在所难免。

说话间,突然下起了暴雨,而一个黑袍人也在雨中慢悠悠地从二人视野尽头走来。

“他就是剑非?”灭公子昨夜借着闪电远远看到过,但并不真切。

“是,我和他交手近百招,他的剑法好像闹着玩儿似的。”寂公子道。

灭公子皱了皱眉头,随着距离的靠近,他又发现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他手上的……是一把锈剑?”

“不错,和灭公子你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尊重剑道的家伙,用什么武器都不奇怪。”

剑非显然也早已发现两人,可他还是这么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仿佛前方的两个顶尖高手并不存在。

蔑视,赤果果的蔑视。

灭公子有些恼怒,他踏前一步问道:“你就是剑非?”

剑非并未回答,而是把自己手中的锦盒打开,向众人其展示空空如也的内部,然后随手丢在一旁的草地上。

“你手上的那把,就是你的剑?”灭公子追问道。

剑非呆滞地看着手中的锈剑喃喃道:“嗯。”

“它怎么变成了这样?”灭公子质问道:“你!不配用剑!”

“哦。”剑非的语气依旧木讷,但眼神却逐渐清澈。

“噌”的一声,灭公子剑已出鞘。

他的剑亮如秋水,在暴雨之中,剑身上竟未沾一滴水!

灭公子的剑叫“凌寒”,是前不久模仿一位先祖的佩剑铸造而成并与之同名。

他平日用剑十分讲究,对这新铸的凌寒更是爱惜。亘海寒玉作磨剑石,

京城妙妍坊的百花缎做拭剑布,

华天司匠作监的同款剑油,

东临城远见所铸造的剑鞘,

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这晚春时节的凌寒剑像是天气转暖时不知所谓的一个冷颤。

让人不禁怀疑冷的不是雨,而是自己的心。 第6章 天算(3) 灭公子指责剑非不配用剑,谁知对方竟只用无所谓的态度回了一个“哦。”

在他看来,说一个剑客不配用剑,那是天大的侮辱。

如果有人这样说自己,他会立即出手将对方的头砍下来。

这个剑非难道就真的毫无身为剑客的自尊吗?

“剑非,你好歹也是一名剑客,你的孤高呢?你的傲岸呢?”灭公子在动手前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谁规定剑客一定要孤高和傲岸?”剑非好像不大理解灭公子的意思:“这两样东西能让你变得更强吗?”

“你!!!”灭公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寂公子和一众手下,险些笑出了声。

可这剑非固然说得在理,但他们到底没有忘记自己的立场。

“灭公子,别和他废话,你我联手将这个小丑拿下!”寂公子道。

“不,”灭公子像预料之中的那样缓缓摇了摇头:“这是剑客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出手。”

一个对剑不虔诚的人,不配拿剑。

“好,那你自己小心。”寂公子后退半步。

灭公子虽然恼怒,他的剑却是冷静而平稳的。

起手一式便中宫直进,如蛟龙入海,毫无保留。

也正是从起手式起,他要通过剑向对手传达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比你强!

果然,剑非侧身避让,锈剑亦不敢和凌寒直接碰撞,只能绕着剑锋游斗。

如寂公子所料,灭公子的剑法又大有进步。

辛王出身行伍,战功卓著。

其剑法自然也是从百年前血肉横飞的沙场中练就出来的。

即使对手只有一人,那展开的剑光也好似可以对抗千军万马。

与当今主流的剑法相比,少了几分飘逸灵动,却多了几分血腥和霸道。

灭公子似乎想告诉剑非,剑法是杀人技,不是用来切磋的舞蹈。

凌寒是一把漂亮的剑,但却把这种与它的外观风格截然相反的剑法驾驭得很好。

和女人一样。

越漂亮的剑,越危险。

而剑非那把锈剑在凌寒剑的对比下,被从不起眼衬托成了丑陋。

剑非的剑法虽然还是让人琢磨不透,但他的锈剑显然是不够用了。

“乒”的一声,二人兵刃相撞,火星四射间,倏而分开。

骤雨已停。

寂公子看到,锈剑上多了个缺口。

毫无疑问,第一阶段的战斗胜负已分。

这次剑非并未托大,上来便以左手迎敌,可顶尖剑客间的战斗会让兵刃的差距更为明显。

锈剑终究不过是锈剑而已。

在她看来,眼下的剑非只有两条路可选。

一,展露出自己的看家本事,从而让大家知道他的师承来历。

二,死于灭公子剑下。

可出乎她和灭公子预料的是,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却见剑非主动后退两丈,擎剑当胸,然后缓缓挥舞起来。

那舞动的节奏仿佛道士捉妖时耍的桃木剑,虽有腔调却不知所云。

可下一刻,他的面具,他的黑袍,他的身影竟越来越模糊。

灭公子轻轻“咦”了一声,作为顶尖剑客,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手身上似有诡异之处。

灭公子挥剑迫近,却发现自己的眼前仿佛云遮雾绕,既看不清剑非,也看不清那把锈剑。

忽然云雾之中有一剑刺出,那剑速度并不快,灭公子闪身避过。

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都被他轻松挡了下来。

灭公子觉得,自己只要再有一息便可突入这奇怪的云雾之中,看看剑非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种故弄玄虚,却又软绵绵慢悠悠的招式,大概只适合让自己多活片刻。

第五剑时,云雾忽然散了。

灭公子终于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对手和他的剑。

可他错了,那并不是第五剑,云雾散去后,等待着他的是第五剑到第五百剑。

无数剑影朝灭公子同时刺来,比刚才的暴雨更加密集。

他大惊,连忙将剑划圆,抵挡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乒乒乒乒乒……”

剑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可刚才在暴雨中尚能不沾一滴水的凌寒竟被锈剑完全压制住,既无法前进,亦无法摆脱。

灭公子只觉自己在和一场雨搏斗,不仅防不胜防,而且想要战胜对手,就只能杀死那片云。

可云在天上,凡人怎么可能碰得到云呢?

“扑!”

灭公子左臂中了一剑,很快,右腿又中了一剑。

鲜血随着激烈的战斗从伤口处越流越多。

灭公子不相信,一生痴迷于剑的自己竟要被一个不尊重剑的人击败吗?

这人使得究竟是剑招,还是妖法?

对,肯定是妖法。

但世上没有妖法,只有无法理解的对手。

眼看灭公子命在旦夕,一旁的寂公子只得出手相助。

所谓旁观者清,她虽不是剑客,却在一旁看得明白。

可看得明白,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些天满脑子都是锦盒的寂公子不难发现,剑非这一连串的路数似乎和那个著名的江湖传言若合符节:

“山峭水映,有刃沛然,一息一剑,十息百剑。”

为什么?人算终究还是不如天算?

难道剑非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锈剑便刚巧是百余年来无数人一直苦寻未得的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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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本书为多视角叙事且剧情结构较复杂,为方便读者更好地理解重要剧情,会在《剑语》前梳理时间线。

备注1:梳理出的时间线为当前已有文本内容,不涉及剧透,包含角色得到的外部信息和主观推理,不一定为客观事实,所以部分事件存在矛盾。

备注2:仅梳理统领全书的事件以及与接下来剧情有关的事件,暂无关联或伏笔已经完全回收的事件将不会提及。

备注3:时间线以故事开始的时刻即“江叶舟乘船抵达萱明镇”为分界点,发生在该时间前的事件标注为:XX前,发生在该时间后的事件为XX后(XX为具体时间)

未知时间前:何问之受某人所托协同弟子许妄言、楚策以及再传弟子编纂《剑语》,以剑为引记录不同历史时期剑客们的事迹。

几百年前:许妄言创建妄言楼。

百余年前:无名剑客依靠沛然剑击败霜虹派掌门高厌今。

百年前:鸢国辛王高风战死,尸体被焚毁。从人将沛然剑鞘装入锦盒带入其墓葬中。

三个月前:临渊教众在辛王后裔灭公子的带领下挖掘辛王墓,获得锦盒。

两个月前:江叶舟在瞿山击败强盗救下岳雁谣。

一个月前:风抟榜放榜,岳清和上剑吟山提亲,江叶舟与岳雁谣定下婚约。

十日后:江叶舟寻得沛然剑,战灭公子。 第7章 《剑语.名剑.沛然》(1) 【许妄言问曰:“以天道喻剑道,何如?”

何子曰:“不知其可也。天之道,油然行云,沛然下雨。”】

——二十三世纂官《剑语.名剑.沛然》

“两个月。”黄菜牙伸出两根泛黄的手指,对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道。

黄菜牙是个游方郎中,由于大门牙不知为何露出一抹难看的绿色,所以大家渐渐忘了他的本名,都喊他黄菜牙。

但鲜少有人知道,他师承宫廷御医。

只是如今乱世已持续了近百年,今天的皇帝明天的阶下囚。

国家没了,宫廷自然也没了。

师父死后,黄菜牙靠着他老人家留下的半本行医记录落拓江湖。

当然,眼前这个男人与他相熟,对他自然是知根知底的。

所以对方对黄菜牙的判断毫不怀疑。

具体的表现方式是扔下几个铜板,然后转身离去。

“吴铭,你疯啦!”黄菜牙急了:“就剩两个月的命你要上哪去?你留在老子这儿老子还能让你多苟一个月。”

那个叫吴铭的男人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五官没什么特别。

这样的人放在人堆很快就会消失。

他听了黄菜牙的叫骂,只答非所问地淡淡道:“我是一名剑客。”

黄菜牙道:“呵,剑客?剑客很了不起吗?”

“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而不是整天沉迷你那剑式,会沦落到今天这步?”

吴铭的脸微微抽搐:“行云剑式,成了。”

听了这话,黄菜牙也是一愣:“成了?”

“成了。”

“成了更应该在我这住下,你苟上三个月,收个徒弟,把剑式传下去。”

黄菜牙虽不懂剑,但知道这行云剑式乃是集吴铭一生剑术之大成所创,没想到在他死前居然真的能够成功。

他相信,吴铭现在最看重的事情就是如何将自己的毕生心血传承下去。

谁知,对方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行云剑式至繁至简,首重心性和悟性。就算我还有十年时间,也没把握找到适合传承的徒弟。”

“何况,我这样的无名之辈,谁又愿意当我的弟子呢?”

黄菜牙道:“收不到弟子也无妨,你把剑式写成秘籍,后来人自能习得。”

吴铭道:“我虽苦研十数年,但行云剑式的窍门化作剑诀说来不过几句话。哪有人会对着几句话日复一日地探索其中奥秘?”

黄菜牙一想也是,自己连看小说都一目十行,更何况是剑诀这种无聊的东西。

“再说,谁愿意相信一个无名之辈写的剑诀里能有什么惊世神功?”吴铭继续道。

是人都是要看回报的,耗心劳力一番可能一无所获,没人会做这样的蠢事。

“就算他们知道里面的剑招厉害,但天下高手何其多?学剑的选择又何其多?我死后,剑诀很快就会被淹没在尘埃之中。”

黄菜牙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离霜虹派似乎不远?”吴铭没头没脑地问道。

“不算太远,大概一周的路程。”

“一周后,我这隐疾……”

“一周后还不会影响到身手武功。”黄菜牙似乎猜出了他想做什么。“这些年……多谢。”

吴铭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往后的日子里,黄菜牙再也没有见过他。

……

七日后,剑吟山,霜竹峰

“掌门师兄,你怎么看?”霜虹派铸剑长老梅显顺问道。

掌门高厌今并未答话,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他的手上有一封拜帖,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人言:“凡学剑者皆宗王灿,宗王灿者必崇霜虹。”

吾独不然也。

私以为断虹七十二式徒有虚名,天迈剑法其实难副。

明日正午邀斗贵掌门于洗剑峰顶,不使第三人往之。

切切。】

送来拜帖的人口气很狂,但他的确有狂的资本。

接受拜帖的是派中首徒,也是梅长老的儿子梅轩。

梅轩为了了解这个前来挑战之人的底细,便出手试探。

毕竟,掌门日理万机,如果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光是应付这些挑战者,就得让掌门累死。

梅轩并非庸手,位列风抟榜人榜第五十九。

可一招之间,就被那个挑战者用剑架住脖子。于是,这封拜帖被直接送到了掌门手上。

霜虹派盛名在外,高厌今更是天榜第七的高手,每年前来挑战的人不在少数。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上来就先把霜虹派的武学贬低一番,可贬低对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若是输了,则说明自己连这样的武功都无法破解。

赢了,则缺少含金量。

因而多数前来拜山的挑战者无论实力如何,都会先礼貌客套一番,吹一通彩虹屁。

谦虚些的说自己来学习,嚣张些的说自己来讨教。

虽然霜虹派底蕴深厚,这些挑战者最终的结局也是不问可知。

可选择打上这么一架的人,多半是想要扬名立万的。

所以他们会事先请好妄言楼的执事前来见证。

就算最终不能获胜,但只要多过上几招,也够出去吹一阵子了。

但拜帖上却说比武当天不要让第三个人在场。

一场闭门较量。

这倒怪了。

“你说,这人会不会与我们霜虹派有什么仇怨?”梅显顺摆出了剩下唯一的可能性。

高厌今摇了摇头:“也不像,若是为了报仇而选择生死相博,那洗剑峰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洗剑峰是平日里诸人练剑之处,主动让自己的仇人在熟悉的场地作战,怎么想也有些奇怪。

可事到如今高厌今别无选择,别人骂到头上来了,身为掌门,他必须予以回击。

第二日正午,

高厌今手持佩剑如约来到洗剑峰顶。

出于对对手的尊重,那里早已被派中管事清空,在山路上设下任何人不得通行的牌子。

“阁下与我霜虹派有仇怨?”高厌今问道。

他见对方是个中年人,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击败梅轩的那一剑做不得假,绝不能等闲视之。

“素无仇怨。”那人答道。

高厌今点了点头,他看不出此人底细,但大概了解了对方的动机。

估计这人一生执于剑,痴于剑,倒不是很在意声名。

可半生练剑,总会想找个高手印证一番的,于是他找上了自己。至于拜帖上的挑衅,无非是想激自己全力应战。

办法虽然幼稚,但有效。

现在的高厌今战意勃发。 第7章 《剑语.名剑.沛然》(2) “我们开始吧。”那人道。

“但阁下握剑的手还在抖。”高厌今道,不止如此,他注意到对手的手上还有一条形状独特疑似是胎记的暗紫色斑纹。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涩声道:“见到你,我有些紧张。”

高厌今万万没想到,这个在拜帖上口气无比张狂的剑客居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后生一样主动承认自己紧张。

事实上,很多人在见到高厌今后都会紧张。

霜虹掌门,绝顶剑客这两大头衔像是两座大山,能让对手未战先怯。

高厌今从表情判断,对方确实有些紧张,但紧张之中,还带着一丝兴奋。

“不急,等等。”高厌今道。

自己已经占据地利,若是对方因为紧张而无法发挥全部实力,未免胜之不武。

半炷香不到的功夫,那人的手已稳了下来。

“多谢高掌门,可以了。”那人点了点头。

高厌今说了一个“好”字,随后双手握剑,示意对方可以进招了。那人也不客气,立即拔剑出鞘。

他手里的剑,是一把好剑。

相比他那打着补丁的长袍和鞋底几乎被磨平的布鞋而言。

不难看出这名剑客的生活并不宽裕,但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自己的剑。

剑胚一体塑形,用的是难得一见的镔铁。

但终究能看出是镔铁的细碎边角料熔铸而成。

而高厌今的剑,是一整块镔铁。

剑刃上的寒光与剑身上的天然花纹无不昭示着自己和主人来历不凡。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过了百招。

高厌今察觉到对方的剑法里有些许海外乾国的路数,也有些许东边繁花派的阴柔。

显然,此人在游历之中学习了各派所长。

而这样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能凭着杂糅百家的剑法和天榜第七过上百招已可称得上是匪夷所思。

可高厌今毕竟是一代宗师,他发现此人虽剑法高绝,海纳百川,但似乎尚没有将所学融为一体。

于是,他施展门中最为精妙的剑式,誓要让对方收回那句“徒有虚名”。

可面对来势汹汹的高厌今,对方的剑却东游西逛,而且越来越慢。

高厌今虽未见过这种招数,但到底阅历广博。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剑招似乎极慢,实则剑路经过精心设计,如雾似幻,将周身守得密不透风,寻常的剑招肯定攻不进去。

从直觉判断对方现在摆出的架势仿佛一张拉满的强弓,如今蓄势待发的状态只是某个厉害招式的前奏。

高厌今抽身回剑,凝神细看。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主动进攻,想办法破解对方的架势。

二是先行稳守,等待对方的惊天一击。

可在他选择之前,那人却先出剑了,那剑来势不快,剑路也不刁钻。

高厌今慎重接下,却发现对方虽然一剑刺出,那蓄势待发的架势竟然没有破。

这是什么怪招?攻击的同时竟能保留防守的架势。

天下居然有如此圆润周密,攻守一体的剑式?

后续的几剑依旧平平无奇,可高厌今依旧不得不仔细应对。他感到自己似乎在同时和两名剑客作战,一名剑客与他游斗以创造机会,另一名剑客则伺机一击致命。

应付前者的同时,更要防备后者的突袭。

在高厌今刚看清剑式的本质时,突袭来了!

剑光像雨点一般落下,即使渊博如霜虹掌门也没见过如此多,如此密集的剑击。

那简直不是凡人拥有的速度,而由慢到快的变化也是在一瞬间完成,令人防不胜防。

高厌今振奋精神,使出毕生所学与之对攻。

二人的剑光几乎将整个山头笼罩,剑身碰撞的声音也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线。

剑光散去,二人持剑伫立原地,中间相隔一丈。

高厌今的袖子破了一个口。

“我败了。”

如果是生死搏斗,用上霜竹心法的高厌今未必会输。

可这是剑客之间的较量,袖子上的破口已经说明在剑技上是对方胜出一筹。

“承让。”那人拱手道。

“你这剑法十分厉害,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高厌今诚恳道。

“它叫行云剑式,是我自创的招数。”

“行云剑式,行云剑式……原理如此,难怪……”高厌今自言自语道。

云飘逸无定,雨滂沱如幕。

云雨本是一体,以云起势,以雨破局。

故而这剑式起手极慢以积蓄力量,随后则将积蓄的剑意全部释放,成为生平仅见的快剑。

可知晓了这剑式的诀窍又能如何呢?

看别人用和自己使出来是两码事。

这剑式看似没有几招,但讲究一个自然而然。

高厌今自忖以自己的武学修为恐怕练上十年也未必能够掌握。

原因无他,身为掌门的自己并没有对方那样甘于寂寞虔诚于剑的心境。

“阁下怎么称呼?如此身手,何以在至今寂寂无名?”高厌今问道。

那人惨然一笑:“在下吴铭吴姓。”

毫无疑问,高厌今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吴铭不想骗他,但自己的目的却也得达到,好在自己这姓名提供了一些便利。

看对方不愿说,高厌今也不再相逼。吴铭又鞠了一躬道:“高掌门,之后的事情,多有得罪。”

说完,他便下山去了。

惘然的高厌今直到两个月后流言传来,才领悟对方最后这句话的意思。

……

一个月后,玄理城的一间铁匠铺。

“客官,您要的东西做好了。”冯铁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吴铭。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吴铭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勉强掏出银子递给对方:“做的不错,谢了。”

冯铁匠笑嘻嘻地接过钱。

他本在怀疑这么奇怪的客人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企图,直到此刻对方爽快地付了钱,他才放心下来。

毕竟,没有人会提那样古怪的要求:

打一副剑鞘,却不告诉铁匠要配什么尺寸的剑,还说随意即可。

当然,关于这副剑鞘,吴铭也有自己的打算。

世人皆喜不劳而获。

若说剑术卓绝,秉性俱佳,钻研剑式便有可能战胜天榜高手,大部分人是不愿为这渺茫的机会付诸努力的。

可若说有一把神剑,普通的武林中人拿到手便可战胜天榜高手。

江湖上自会将之视为秘宝,你争我夺,与之相关的传说便会深远地流传下去。

同为剑客,品行高洁的霜虹掌门应该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不会将秘密泄露。

吴铭相信,只要宝剑的传说仍在,隐藏其中的剑诀就不会失传。

那么即使百年过去,终会有天资卓绝,心性淡泊,随遇而安之人领悟其中奥秘。

届时,自己毕生的心血便会重现于世!

一个月后,江湖盛传:

山峭水映,有刃沛然,一息一剑,十息百剑。 第8章 雁过留痕(1) 剑非只觉得新领悟到的剑式使来自然而又凌厉,至于刺中黄袍人那几剑,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破解剑鞘的秘密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一来,他并不像旁人那样渴望得到沛然剑,所以忽视了剑本身的价值。

加之他发现剑鞘内部的空间很大,并不像用来存放轻灵一路的剑。

而百年来无人真正见过沛然。继而想到这剑本身有可能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并不存在。

二来,出门时刚好下了场雨,他看到云的移动慢慢吞吞,这雨却说下就下。

所谓“山峭水映”,既能出现在悬崖峭壁上,又能倒映在水中的东西暗指的便是无处不在的云。

那么“山峭水映,有刃沛然”的意思便是说有云的地方就有沛然剑。

油然行云,沛然下雨。

如果将这种天地间的意象化为剑式,先以慢剑防御,再以快剑进攻。

由于剑招先慢后快,所以第一息的时候只出一剑,等到第十息的时候,却已经出了一百剑。又刚好与那江湖传言的后两句相吻合。

显然,那个战胜前代掌门的无名客是个绝顶高手。

但由于其声名不彰,大家更愿意相信他能有此成就是借助了非凡的宝剑。

剑非心想:这剑式与行云布雨之势暗合,不如就叫“行云剑式”吧。

风驰电掣间,黄袍人已被压制得无法移动,可那个讨厌的寂公子偏又出手了。

另一个坏消息是,如此快速而激烈的剑式对锈剑的负担太大,它随时有可能化成碎片。

在剑非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便放缓了剑速,这也使得寂公子得以顺利加入战局,替黄袍人挡住攻势。

但剑非也不傻,锈剑的确是不行了。可他看得真切,那黄袍人手中的可是一把宝剑呐!

这黄袍人恐怕也大有来历,他的剑法霸气绝伦。

可怪的是明明剑法大开大合,像是男人的剑法,手中的宝剑却纤细尖锐,像是女人用的剑。

不过,剑非对剑向来是不挑的,男人女人无非是刻板印象,能伤敌便是好剑。

于是,他抓住机会,一脚踢向黄袍人的手腕。本就有伤在身的后者根本拿捏不住自己的剑,被剑非这一脚踢得脱了手。

剑非伸手去夺,却见寂公子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她以左手的袖袍缠住锈剑,右手隔空掌力一催,黄袍人那把宝剑便直着飞了出去。

火花飞溅,“凌寒”已插入远处的崖壁之中。

剑非一看这架势,知道暂时是拿不到那柄宝剑了。

锈剑将碎,自己又面对两大高手的围攻(虽然一个已经受伤不轻),算起来明石先生他们也该顺利跑路了。

所以,久斗无益。

撤!

他挽了个剑花,吸引两人的注意力,随后一步跃走。

黄袍人受伤不轻,寂公子似乎也不欲追击,周围的那些手下自然更不敢拦他。

于是,剑非施展轻功,很快逃之夭夭。

盘陵县太近,是个是非之地。

在沱阳城曾被那伙人盯上,也不安全。

所以一路兼程,江叶舟直接跑到了来凤城。

说来他已有近三日没有睡个好觉,一路又是追杀又是鏖战。他这副身体虽然年轻,但早已习惯了躺平,受不了这种强度的摧残。

来到城中后,江叶舟在客栈开了间房,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在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后,他悠悠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仿佛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

江叶舟拉开窗帘,这客房朝南,带着独立的庭院,院内鸟语花香。

这样的客房当然不便宜。但不要紧,江叶舟现在身怀一千一百两银子的“巨款”,是个不折不扣的有钱人。

在让自己舒服这个问题上,他是从不吝啬的。

洗漱完毕,又撸了半晌一只误入庭院的野猫后,江叶舟感到腹中饥饿。

他缓步走出客栈,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人活一辈子果然还是不干活最舒服,不管是劳心还是劳力都不应该成为活着的目的。

行出数十步,却见巷口有一个小乞丐正乞讨。

他的衣衫并不如何破旧,身前放了个小碗,小碗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绢布。

布上似乎写明了他沿街乞讨的原因,以博得更多的同情。

江叶舟打眼一看,绢布上写了个比较老套的故事:

说这小乞丐的母亲得了重病,没钱医治。

而他的父亲是个武师,得知给妻子治病后说要出去赚钱,结果很长时间也没有回来,想必是抛妻弃子跑路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当街乞讨,为母治病。

江叶舟微微点头:是个感人的故事,但可信度不高,有八成以上的概率是现编的。

不过他还是丢下一两银子到那个小乞丐的碗中。

一来他现在不差钱,二来万一这故事是真的也算是稍尽了些绵薄之力。

就算故事是假的,这小乞丐是骗子,反正一两银子也没多少,就当喂了狗了。

出了小巷,来到来凤城的西市大街,先找了个驿站把从黄岐那弄来的《定青山》心法寄回去。

然后就看到前头有两家饭馆对门而开。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左边那家饭馆排起长龙。

右边那家虽然也有不少客人,但能看到尚未坐满。

于是,江叶舟果断走进右边那家找了张空桌坐下。

虽然他要晃悠到剑典修完再回山,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那完全是两码事。

他本就不喜人多的地方,而且绝对不信左边那家店里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值得排那么长的队。

那些排队的人里大概一多半是商家请的托。

这年头经济不景气,开个饭馆也得勾心斗角。

食客拿不定主意,只好从众,历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商家也没办法,比起提高食物的品质,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心思在营销上。

江叶舟慢悠悠地咗着一碗小米粥,配上一笼汤包和香醋。

待到吃了个七分饱,抬眼一着对面的队伍几乎没有动过。

唉,何必呢? 第8章 雁过留痕(2) 结账的时候,店里的小厮递来一个精致的红色小荷包。

江叶舟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一枚铜板。

他不解地看了小厮一眼。

后者笑着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喜钱。这半年,凡是在咱们店里消费的客人都能获得这个小红包。”

“喜钱?什么喜钱?”

那小厮道:“咱们这家店的大东家是大名鼎鼎的岳清和岳老爷。岳家的小姐已经和霜虹派的一位少侠订婚了。”

“所以为了庆祝这件喜事,店里才搞了这个活动,让大家沾沾喜气。”

拿到自己喜钱的江叶舟哭笑不得。

岳父大人的确有商业头脑,借着婚事的由头给顾客返个利,不知能不能借着优惠多赚一笔。

看着眼前的喜钱,便又想到了岳小姐。

这里是来凤城,岳家大宅就在城外不远。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先和岳小姐见一面。

除了对这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有些好奇外,他觉得洞房的时候掀开凤冠上的珠帘才见到彼此是对双方的一种惊吓。本朝风俗开化,不存在什么大家闺秀出嫁前不得抛头露面的陈规陋习。

像江叶舟和岳雁谣这样婚前没互相见过的反倒有悖常理。

仔细想一想,刚见面的两个人,认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赤诚相对并共度人生的大和谐。

尴尬。

除了这个词,江叶舟想不到别的。

先熟悉一下总没错,自己反正刚好在这江南。

难不成还让岳小姐一个大家闺秀成婚前先跑到剑吟山来和自己熟悉?

不合适。

可第一次上岳家是不是得带些礼品?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的。

对江叶舟来说根本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决定直接空着两个手去。

之前来剑吟山提亲,岳父不也是空着手来的吗?

何况岳小姐的红纸他也看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老人家和岳小姐雅量高致,根本不是那种在意繁文缛节的人。

再说,这定安道的地头上,岳清和岳老爷是什么身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在来凤城给岳家买礼物和给皇帝送锄头有什么分别?

你江叶舟送那三瓜两枣人家根本用不上。

没必要,浪费钱。

既然以上理由已经十分充分,那么空着手去就绝不是因为江叶舟怕麻烦。

出了城,江叶舟问明方向便向岳家大宅行去。

通往大宅的小径并非官道,但由于岳家的身份和势力非同一般,小径两侧被打理得很好。

江叶舟行至半路,遇到一座枪王庙,看起来年代古旧,估计在岳家发达之前便在此处了。

世上的枪仙庙不少,枪王庙却不多。

枪仙庙供奉的是枪仙张彻,他与王灿、孔姬等人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仙人。

不仅擅使枪棍的武林门派供奉他,军中帅帐里也供奉他。

因为他还是传说中掌管军争的神仙,想要战无不胜,自然得给他老人家上两炷香。

在江叶舟看来,剑仙枪仙什么的,大概率都是胡诌出来的人物。

可枪王却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姓蒋名笛,乃是本朝的开国大将。

说来现在的江叶舟也与他有些缘分,因而进得庙里帮他的泥像掸了掸灰尘。

他能领悟到行云剑式是托了沛然剑鞘的福,而按照风云阁的说法沛然剑鞘是从辛王墓里被挖出来的。

而那位举世无双的剑客辛王高风便是被这位蒋笛斩于马下。

所以,蒋笛是把辛王送到墓里的人,虽然大概率不包含尸身。

故而江叶舟能有此奇遇,也算托了他的福。

可惜天妒英才,这位蒋笛在斩杀辛王的当夜便暴毙而亡。

有人说是辛王的魂魄索命,对这种扯淡的说法,江叶舟是不屑置评的。

不过身为剑客的他也并不觉得蒋笛的本事有多大。

传说和蒋笛交手前,辛王已经病重,实力肯定大受影响。

战场之上长枪本就有优势,单刀破枪是包括江叶舟在内的所有短兵使用者所需应对的永恒课题。

虽说枪王于本朝有大功,但蒋笛有个坏毛病江叶舟不是太喜欢。

这位枪王在战胜对手后喜欢把人家的尸身拖回军营作为炫耀。

人都死了,大家伙都知道是你杀的,以这种方式耀武扬威未免太过恶劣。

在江叶舟看来,对手不需要刻意尊重,但也没必要刻意侮辱。

所以他掸去灰尘便停了手,并没有想要再多上两炷香。

扫完枪王庙,江叶舟在黄昏前来到了岳家宅子的大门。

其实,这一路上他也遇到几个岳家的仆从往来。

这些人遇到江叶舟只是警惕地打量一眼便匆匆离开,不免让他觉得这宅子的气氛有些阴森诡异。

“笃笃笃”

“岳”字的牌匾下,他敲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在说明身份和来意后,便有仆人小跑入内通禀。

随后,开门的管事把江叶舟请进院内。

在江叶舟的眼中,这岳家大宅不是什么府邸,而是一整片园林,北方出身的他很快在里面绕得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在管事的带领下来到一栋形似会客厅的建筑前,便看到岳清和站在门廊迎接。

他看到江叶舟后,热情地唤道:“贤婿,哎呦,贤婿啊。大老远来一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江叶舟躬身下拜:“家师托我来附近办点事,想着岳父大人的府宅就在左近所以顺道前来拜见。”

落座后,岳清和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贤婿此番前来是想和小女先见上一面吧。”

江叶舟面上一红:“正是。”

岳小姐虽然见过他一面,但大概也只是远远地一眺,而他则更是压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以本朝的风俗来看,江叶舟的请求是合情合理的。

但岳清和却道:“唉,不巧得很。上个月的时候,小女随她的师父北游学琴去了,归期不定。”

江叶舟一想这岳小姐还真有些意思,人家大小姐学琴足不出户,都请老师上门。

她却直接和人跑了,一边游历一边学。

仔细想想和她的相遇地点——瞿山。

历来瞿山看秋不看春,那个时节,除了自己,谁会往瞿山上跑?

难道她也知道瞿山春景的妙处?见不到岳小姐,江叶舟不仅有些许遗憾,还有些许担忧。

“岳父大人,北地最近不甚太平,小姐的安全问题……”

“哦?怎么说?”

“岳父大人有所不知,三个月前朝廷的一批要犯自青烟道押往罗云道的途中被一伙高手劫了。”江叶舟道。

岳清和摸了摸胡子,似乎对这件事有些兴趣:“贤婿怎知劫人的是高手?”

江叶舟道:“负责押送的童副将和关校尉皆是人榜高手,结果却一死一重伤。如果贼人不是高手,很难想象会是这种结果。”

岳清和又问道:“那这些犯人中有什么特别的吗?”

江叶舟道:“其中的一些入狱前的确是武林好手,可似乎也犯不着冒着与朝廷作对的风险。这些人具体有什么目的,家师也想不明白。”

岳清和道:“这么大的案子居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看来朝廷也是觉得此事于官家威重不利,所以封锁了消息。”

江叶舟道:“不错,虽然我们霜虹派离事发地点比较近,但也是上个月才靠着江湖朋友的消息才得知此事。”

说起来上个月来剑吟山提亲时岳老爷虽雇了高手在旁保护,但没遇上那伙人也算是吉人天相。 第8章 雁过留痕(3) 听了这话,岳清和面色却并不凝重只是道:

“没事,谣儿他们去的乃是暮天道,与此无涉。而且事情已经过了三个月,想来那些人光是躲避朝廷追缉就已伤透了脑筋,应该无暇再犯案了吧。”

江叶舟心想岳老爷这个当爹的心可真大,明明两个月前女儿才出了事,这次要是再有个万一,未必还能有人相救。

而且暮天道也不算太平,前两个月还在闹海寇,虽然很快被朝廷派兵平定,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个第二回。

不过如果岳小姐和师父两个人轻装简行,而不是像上次那样找一队人抬个轿子,的确不容易成为目标。

岳老爷既然无所谓,江叶舟便也不再多言。

不多时,岳小姐的娘亲也即江叶舟的岳母——范文璃也出来相见。

她出生本地书香门第,家里本也是豪门望族,上溯三代皆有族人在朝中为官。

只是到了她这一辈,人丁不旺,人才更是凋零。

渐渐走入“富不过三代”的怪圈之中。

但这一切与范文璃关系不大,她是岳清和的结发妻子。

早在他还未发家时便不顾家里反对嫁了过去,现在自然也过得最好。

范文璃看去不过四十来岁,身材虽略显富态,但肌肤白皙,看上去驻颜有术。

她将江叶舟上下打量一番,又环视一周。

发现他是空手来的,脸上虽有不悦的神情,却只一闪而过。

若非江叶舟眼尖,其实也看不出来。

不过他倒不是特别担心,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自己这些毛病早些让人家知道,也好早点适应。

江叶舟的做法虽然脸皮厚,但总比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原形毕露来得好。

不过岳清和执意留他过夜,说翁婿之间怎么也得小酌一番。

江叶舟推却不过,只好从命。

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后,岳清和唤来一位名叫翠竹的婢女,吩咐道

“这是咱们家的新姑爷,小姐不在,你带着他参观参观后院吧。”

“这不合适吧……”江叶舟有些为难。

历来后院都是一家人生活起居之处,他跑到后院去就等于窥探人家隐私了。岳清和摆了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一家人了。”

其实江叶舟来到岳府拜访,除了想见岳小姐一面外,还存有别的心思。

这桩婚事自己占了不小的便宜,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得亲自来看看岳家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容易想到的比如岳小姐被许给了某个她不喜欢的人,父母催她结婚催得烦了,所以拿自己当挡箭牌。

可从岳父母的表现来看,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再比如岳小姐虽然未婚却同时和许多人有染,在周遭坏了名声,所以让自己接盘。

可在来凤城附近却没有听到类似的风言风语。

而且岳清和主动邀请自己参观后院,如此坦荡,倒是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江叶舟跟着翠竹穿过层层叠叠的假山与廊道,来到后院。

翠竹道:“姑爷,天色不早了,我只带你看看小姐平日起居之处可好?”

江叶舟点了点头,毕竟生活在这座大院子里的人只有一位将要和自己过一辈子。

说话间,二人来到一处天井,天井一角有一座凉亭,凉亭上放了一架琴。显然,这是岳小姐平日里抚琴怡情之处。

江叶舟心道:像这样的大户人家,若将琴布置在凉亭中,周围一般是个风景别致的花园才妥当。

可这天井却空空荡荡,多少有些违和。

在江叶舟这个江湖人看来,这么大一块空地还什么都没有布置,用来练武倒是正合适。

但岳小姐是肯定用不上的,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任性吧。

穿过天井,二人来到一座典雅精致的别院前。

“这里就是小姐的闺房了。”翠竹介绍道。

“这是你家小姐的墨宝?”江叶舟指着别院门廊上挂着的一幅字帖。

“正是,姑爷不愧是名门高徒,果然好眼力,这么远就看到落款了。”翠竹称赞道。

“嗯,算是吧。”

其实除了落款,江叶舟也认出字帖上的字迹和红纸上的一模一样,端庄而工整。

不过这些字帖的落款都是印章,那张红纸却是签名和手印。

足见岳小姐对婚姻大事还是上心的,不用印章也算是一种真诚。翠竹走到房门前,欲推门而入。

江叶舟为难道:“你家小姐又不在,随便进闺房,不好吧。”

翠竹抿嘴笑道:“姑爷也忒见外,还你家小姐长,你家小姐短的。再过不到半年,就是自己娘子了,现在进去看看又有何妨?”

江叶舟心想这婢女活泼善辩,看来平日里岳小姐对这些下人也是不摆架子的。

这点甚合他的心意。

江叶舟不喜欢伺候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伺候。

不喜欢被别人管,也不喜欢管别人。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叶舟也不再矜持,随着翠竹一起进屋。

房内除了陈设颇具品味外,最先吸引江叶舟注意力的是房间一角摆了张小桌,小桌上有一张棋盘。

棋盘上摆了一副残局。

他定睛去瞧,却见黑白双方纠缠不休,征子劫争凌厉逼人。

本来棋至中盘互不相让,可从现状判断黑子似乎以妙手屠掉了白子中部的大龙。

而白子仅在黑子腹地一角做活两眼。棋局下到这个地步,若论目数,自是黑子占优。可论棋势,胜负似乎又犹未可知。

所谓“金边银角草肚皮”,双方胜负的关键便在于白棋深入黑棋腹地角落的活棋能否发挥作用。

见江叶舟对着棋盘发呆,翠竹解说道:“这是小姐出门前和她的师父下的残局。”

“她吩咐在她回来前不要乱动。”

“教琴的师父还会下棋?”江叶舟问道。

“对呀。”翠竹一脸无辜地猛点头。

这棋盘看上去落了一层灰,岳小姐竟出门这么久了吗?

可算来两个多月前,她才在瞿山与自己相遇,之后应该就回到了家中,和父亲张罗提亲的事情,然后才是和老师出门。

一个月的时间棋盘上竟落这么多灰?

似乎看出了江叶舟的疑惑,翠竹道:“姑爷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来凤城周围扬尘得厉害。”

“房间里其他东西我们都是每日掸拭的,只是这棋盘因为小姐的吩咐所以没人去动。”

“原来如此。”江叶舟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第8章 雁过留痕(4) 看罢棋局,他又看到闺房的另一侧挂了一幅画,依旧是岳小姐的落款。

看来未来的娘子不愧为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幅画工笔精妙,意境幽远,可画中的内容却令江叶舟有些疑惑。

画的主体是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山,在其上有一只孤雁飞过山顶。

就常识而言,大雁虽然飞得高,但绝不可能越过这种程度的高山。

而江叶舟疑惑的点在于画中的山峰虽高,却并不宽。

既然如此,这大雁何必高飞?

要知道对于鸟类而言,每高一分,所花费的气力和承受的风险都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要想穿越高山,从山侧绕着飞不是很好吗?

这大雁傻不傻江叶舟不知道,但对着一幅画较真也没什么意思。

他和翠竹逛完后院,又有下人来请,说是晚膳已备妥,老爷和夫人正在花厅相候。

饭桌上,自是免不了应对未来岳父母的一番盘问,江叶舟也都据实而答。

不过这两老都主要询问他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似乎更看重三观和性格。

至于

“于掌门把玄心要诀传你了吗?”

“想不想当掌门?”

“是否打算参加三个月后在京师的青年英杰会?”

“风抟榜上的排名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这些常规问题倒是一句没问。

看来这家人似乎真的不太看重世俗的东西,关心的只是这个年轻人以后对女儿怎么样。

毕竟要说物质,天下能胜过岳家的委实不多。

用过晚饭,岳清和拉着江叶舟对着月色小酌。

“贤婿啊,婚期只剩不到半年,这婚房是不是可以提前建起来了?”岳清和主动询问道。

不同于大部分问这个问题的女方家长,岳大善人还有后半句:“四进的院落,配上八名仆从,你看够不够?”

“四……四进?”江叶舟长这么大从来没敢想过自己的居所有一天会变成这么个地方。

他本欲回答无需如此铺张,可转念一寻思。这房子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住,岳小姐将来也要住这里的。

江叶舟觉得若是只有自己,有个一进的院落已是极好。

可人家是大小姐,还能要求人家陪你一起受苦?

所以他只好回答道:“小婿受宠若惊,听凭岳父大人安排。”

岳清和满意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道:“嗯,再配梅兰竹菊若干,假山叠石,松柏杨柳……对了,贤婿,你不会遇到柳絮就打喷嚏吧。”

“不会不会。”江叶舟连连摆手。

岳清和又盘算道:“我打算聘请苗清风设计宅院,哦,他是我们来凤城这儿著名的建筑师,据说曾经受到过明石先生的指点,水平非常之高。”

“不过他的风格可能偏向于江南园林,与你们的北方审美略有不同。贤婿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人,但我对北方的建筑师不大熟,你要是认识也可以推荐推荐。”

江叶舟哪认识什么建筑师,他虽然对享乐方面颇有研究,但房子这样的大宗消费就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见他连连点头,岳清和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宅邸的选址了。就安排在剑吟山附近?”

江叶舟道:“以我个人私心而言的确希望如此,可这么一来宅邸离您二老可就远了些。”

岳清和道:“你别看她这样,谣儿这丫头其实心里野得很,她在认识你之前就曾说过,若是嫁人就要嫁得远一些,看点不一样的光景。”

江叶舟心里苦笑:什么叫“你别看她这样”,自己能看她哪样?根本见也没见过,一句话也没说过。

不过他还是默认了这个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么就在门派附近选个风景好些的山头把宅子建了吧。”岳清和若无其事道。

“您的意思是把宅子建在山上?”江叶舟有些难以置信。

剑吟山可不是普通的小山包,在山上建一座四进的宅院需要花费怎样的人力物力?

霜虹派当年靠着前朝朝廷的拨款加之历经数百年才有如今的规模。

自己一个人结婚就弄这么大个工程?

可关键问题不在这里,江叶舟道:“剑吟山山高风急,您那日上来过应该知道,乘轿子的话要花三个时辰左右才能上山,只怕岳小姐生活多有不便。”

霜虹派多是轻功高手,大家若是急着赶路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上山。

可岳小姐养尊处优,上下山肯定要轿夫抬轿。这么一来,即危险又麻烦。岳清和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摆了摆手:“她在山上生活,又不常下山,有什么关系?”

“这事她娘和我商议过,谣儿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嫁过去之后不坐轿子,让她多走走山路,锻炼一下,对身体也有好处。还麻烦……”

说到这里,岳清和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住了嘴。

江叶舟皱了皱眉头,他能猜到岳清和想要说什么。

岳小姐既然体弱多病,想来走山路是有些危险的,所以后半句应该是想要让他这个女婿多加看顾。

可为什么说到这里又不说了呢?

唯一的解释是老丈人把江叶舟的底细摸得透彻,知道他怕麻烦,所以小心翼翼,不敢提麻烦他的要求。

这倒奇怪了,岳家家大业大,江叶舟不过是个普通江湖人士。

可前者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好像生怕他反悔退婚。

江叶舟心想:这岳小姐得多喜欢自己,才能连带着老丈人也这么谨小慎微?

只要出够一千两银子,连风云阁都好意思让他去玩命。

而岳老爷给的好处,光是在山上造个宅院就远远不止这个数了,居然不好意思提出让女婿在女儿下山时看顾一下?

江叶舟虽然是懒狗,但也不至于懒到这个份上,于是主动道:“上下山时,我一定好好看顾岳小姐。”

娘子给摔伤了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反正她也不可能天天下山。

见他这么说,岳清和感激地看了一眼,随后拍了拍江叶舟的肩膀

“贤婿,实话实说,谣儿当初吵着要嫁给你,我和她娘一开始是反对的。”

听到老丈人最初是反对的,江叶舟并没有觉得忐忑,反倒一阵如释重负。

自从一个多月前上山提亲起,他总觉得这岳家人透着古怪。

现在好不容易听到这么一句话,自然觉得轻松——

反对?对嘛,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所以他只默默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当时和谣儿说,虽然江少侠救了你,咱们感谢人家份数应当,但直接嫁给他是不是草率了些?”

江叶舟表情郑重,继续点头,老丈人这番话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疑惑。

“我说咱们也算略有家资,实在不行给江少侠送个几百两黄金,再给霜虹派盖个新楼就是了。”

“我和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婚姻大事是不是再慎重考虑考虑?”

“结果她不依,说就是喜欢你。我和她娘拗不过,便厚着脸皮来山上求亲。”

“事出突然,当时吓着你了吧。唉,没办法,女大不中留。”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叶舟自然也得客套一番:“当日不过举手之劳,能蒙小姐垂青实乃三生有幸。”

他心道:虽然事到如今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厚道,但几百两黄金会不会更简单实在些?

以自己的消费水平,几百两黄金足够逍遥一辈子了。

不过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岳小姐既然说过不会干预自己的自由,现在这样也很知足了。

不就是以后的人生中多一个重要的女人么? 第8章 雁过留痕(5) “不过呢,”岳清和话锋一转随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大概了解你之后,我个人还是很满意的。你很适合谣儿。”

“岳父大人不嫌弃我不求上进?”

岳清和叹了口气:“上进?人一旦上进就会变得复杂。贤婿,你是一个简单的人,这点很好。”

江叶舟笑道:“岳父大人若是不上进,恐怕我们晚辈也沾不了这么大的光。”

岳清和道:“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瞒你,十商九奸。我岳清和能有如今的身家肯定不会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大善人。”

“这中间有各种波折,各种上的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说真话,说假话,说假话说到自己都相信是真话……唉……”

江叶舟意识到岳父大概是想到女儿要出嫁,内心不舍,借着酒意把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至少今天中午我在来凤城遇到两家对门开的饭馆,其中有一家请了不少托在那里排队。但岳父大人经营得那家却是规矩做生意的,味道也不差。”他试图安慰道。

“请了不少托排队?”岳清和疑惑道:“哦,你说的排队的那家店是不是叫‘樊兴记’?”

“好像是叫这名字。”

岳清和哈哈一笑,又拍了两下江叶舟的肩膀:“哎呦,贤婿啊,你到底还是单纯了些,对门那家排队的人是我安排的。”

见江叶舟一脸困惑,岳清和继续解释道:“一周前,负责我那家饭馆的管事来报,说是对门樊兴记从外地找来个厉害的厨子,收了一班弟子,做的菜品委实不差。”

“所以这些日子店里的生意被他们抢去不少。当然,这种小事我本来不想管,可管事的和我说姓樊的打算赚了钱以后多开几家店。”

“那我就不得不出手管一管了。本来吩咐下人拿一笔钱,直接把那大厨买过来。谁知那人忠义得很,说感谢樊老板的知遇之恩,多少钱也不肯跳槽。”

“所以我就雇了一票人,一不吵,二不闹,就在他的店里排队吃饭。”

“饭店是个勤行,出品质量依赖厨师的手艺和状态。”

“老樊是个短视的,生意火到这个程度他也是来多少人接多少人,没想过让厨房休息休息。”

“快切萝卜不洗泥,持续的工作会让出品质量下降,而真正来他店里的顾客又会因为排队时间长拔高期待,一增一减,他饭店的风评可就下来了。”

“再有两周,我就撤掉雇来的人,相信他的店会突然门可罗雀。这么一来,整条街上的人都会认为之前的长队是他花钱请的托。”

“而口碑这个东西,一旦失去,再想拿回来可就困难了,用不了多久他的店必然做不下去。”

听了老丈人一番解释,江叶舟不觉伸出大拇指。

果真好算计,这么看来岳老爷根本是个人精啊,怎么唯独在提亲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像个冤种呢?

更让他奇怪的是对方的坦诚,如果自己的婚姻也是算计的一环,那对方完全没必要说这么一件事令自己提防。

见江叶舟好像被吓住了,岳清和道:“刚才都和你说了,能挣那么多钱不会是好人。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这岳老爷好生矛盾,刚才憋住话生怕自己退婚,但现在又说了这么件事,就不怕把自己吓走?

但想想也是,哪个嫁女儿的父亲不矛盾呢?

江叶舟笑了笑:“您对我来说是好人就够了。”

岳清和大笑:“好一句‘对你来说’,人生在世咱们顾好自己和身边的人就行。贤婿,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点。来咱们干一杯!”

二人饮尽杯中酒,岳清和的话匣子明显被酒精彻底打开了。

“其实呢,谣儿本质上也是个简单的人。只是太固执,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

“我们都希望有个人能拉她一把,别让她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岳清和拉住江叶舟的手道:“贤婿啊,老夫希望你一辈子维持现在这样,做一个简单的人。关键时刻呢,拉谣儿一把。”

江叶舟嘴上答应着:“一定一定。”

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她一个大小姐能撞什么南墙?

不过在说到岳雁谣固执的时候,江叶舟没来由地想起了她闺房里的那幅画以及画中那只非要越过高山,绝不肯绕道而行的孤雁。

“岳父大人,您刚才说提亲这事事出突然,可上山的时候分明准备好了风抟榜,这是何故?”江叶舟试探道。

岳清和瞟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看上去是简单,内里倒也不蠢啊。

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嗨,事出突然,谣儿怕你不接受她,毕竟见都没见过。”

“所以想着五年一次的风抟榜要出了,她就请了妄言楼的审官来家里。”

“她本来不太在意这些的,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去见你,上个美人榜能让你放心一点。”

江叶舟自认不算以貌取人的人,在他看来岳小姐最大的优点恰恰是很多美人所不具备的——不作妖。

喜欢就直接让父亲提亲,红纸上也把条件和要求写的清清楚楚。

不吊人胃口,也不给个暗示让你猜。

简单,真诚。

这也是为什么江叶舟破天荒地愿意冒一些风险去挣个独特的新婚礼物。

江叶舟道:“无论小姐面貌如何,凭她的性情和才华配在下都是绰绰有余的,美人榜云云实在多此一举。”

然而这番话岳清和却会错了意:“贤婿啊,咱们都是男人,你岳父我呢,实话和你说了吧。你见到谣儿的时候,别吓着。”

“啊?”江叶舟虽说不以貌取人,但岳小姐的尊容难道到了可能会惊吓到自己父亲的地步吗?

岳清和的钱真能多到让妄言楼满口胡言?

不可能啊。

“我把话放在这儿,我这女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绝对不止人榜九十二。”借着几分酒劲,岳清和大着舌头说道。

江叶舟松了口气,合着刚才是夸自己女儿呢。

他刚才见过岳夫人,的确是个美人,岳清和也是仪表堂堂,想来岳小姐如果无灾无病肯定不可能丑。

不过这形容也太夸张了些。

但父亲看女儿嘛,必定是天下第一,夸张些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