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命表演家》 第一章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傍晚时分,被彩霞簇拥的红日即将隐于地平线。

渔夫收了网,带着自己打捞了一天的成果,划着船桨向陆地靠拢,桨板没入映衬天空倒影的湖面,牵动起一圈圈涟漪。

从镇子里卖完手作品的迈尔森.珀尔,装作不在意一般虚掩着缝满补丁的包,时不时张望四周。

这里面不仅有他赚来的钱,还有从廉价市场里采买的,足够一家人吃两天的隔夜面包,以及今天剩的一份报纸。

走在满是尘土,杂草与石子的乡间小道,时不时就会有只野生动物跳出来,这其中就有一群小鸭子,围住了匆匆赶路的迈尔森。

迈尔森看着那群精明的小乞丐,犹豫再三,肉疼地掰了一点面包屑撒到地上,看那群小鸭子蹦蹦跳跳地捡食,带有雀斑的脸上扬起笑容。

他们家有一个中等大小的农场,平常的资产来源就是售卖农作物与家畜,不过他们家可算得上是人员富足,足足六个兄弟姐妹,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难以做到温饱,所以年近六旬的老母亲不眠不休的制作手工品,让自愿放弃学习机会的迈尔森拿到镇上去卖,生活才没那么窘迫。

迈尔森在云霞下又走了几公里,看见了自家的铁皮农场与停在铁栅栏门口的铁皮木板车。

他略感疑惑,抓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探着脑袋,见父亲母亲正在和一个看着不大友善的男人交涉,便从侧边绕进了棚户。

棚户外是深红色的铁皮,里面是木架结构,因为绑的很结实不会被风雨吹散,里面饲养着家畜,主要有五只猪和十二只羊,全都窝在原始的泥地里,公鸡则与母鸡隔开,后者拥有一个单独的小铁皮箱。

迈尔森绕过羊圈,将布包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垛上,而后趴了下去,掀开躺在干草垛上之人脸上的草帽。

“佩伊,你怎么又在这里偷懒睡觉?”迈尔森语气里带着不满,他手中的草帽被佩伊一把夺了回来。

佩伊是迈尔森的弟弟,今年十四岁,是家中的老四。

“迈尔森,你就不能有一天装作没看见我吗?”佩伊和迈尔森一样,有着一头褐色的直发与深紫色的眼眸,却携带着一种慵懒的,不屑一顾的气质。

“你可以选择换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睡…”迈尔森假装没看见佩伊翻的白眼,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羊圈问道“喂猪,喂羊,喂鸡了吗?”

佩伊将草帽挂在脖子上,盘腿坐了起来,两条细胳膊一拧环在胸前,又一次给了迈尔森一个白眼:“当然喂了,我敢保证如果你再给那猪吃两口泔水,它绝对当场吐的满地都是!”

“为什么你总喜欢说这么恶心的话…”迈尔森无力吐槽佩伊烂到出奇的解释。

佩伊耸耸肩,下巴又扬高起几分,仿佛这件事很让他骄傲。

“是你喂的?”迈尔森可不信懒惰成性的佩伊能按时完成劳动。

“当……当然!”佩伊撅起嘴,面上没什么表示,耳根子却攀附着粉红,迈尔森只是挑起眉毛,憋不住轻嗤出声。

佩伊从不会撒谎,因为他没办法控制因为骗人红起来的耳朵。

“好吧!其实是路西斯喂的,我看他没什么事,就让他把活干了。”佩伊又将草帽戴上了,还往下扯了扯。

迈尔森毫不意外,佩伊就是喜欢把本来应该自己干的活推给别人,然后悠然找地方睡大觉。

不过,迈尔森没想到居然是路西斯喂的牲畜,这令他有些意外:“路西斯…你居然能使唤他?真是见了鬼了,他能拎的动泔水桶?”

“谁知道,反正我困得不行,正好见着他在猪圈旁边蹲着,就让他帮我把活干了,然后就去睡觉了……该死,路西斯不会告诉爸爸我什么活都没干吧?!”

想到这,佩伊猛地坐直,草帽险些掉了下去。

迈尔森眼疾手快,给他扶住帽子,站起来的同时狠狠摁在佩伊脑袋上转了转,彻底把他凌乱的头发转成鸡窝头:“下次的活自己干,别使唤哥哥!”

佩伊扶着草帽,露出一个十分不满的表情,没有正面答应,又是躺在干草垛上,翘起了二郎腿。

迈尔森拎着包,清点了五头猪和十二只羊不多不少,鸡都在鸡圈里安静趴着,扒着门口,听交谈的声音渐渐隐去,这才拐了出去。

“哦,埃迪,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没事的林赛,总会过去,我会想办法的…”

听到父母的议论和叹息,迈尔森没有直接走上前,而是趴在一边悄悄听了起来。

不过林赛.珀尔已经注意到了他,赶忙露出微笑,温和地呼唤着孩子:“迈尔森,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迈尔森见行踪暴露,从墙体后转出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父母身边,他虽然已经二十几岁,个子却不高,心性倒是几个孩子里最沉稳的:“在路上耽搁了点时间……今天的报纸仅仅剩下了一份,迪赛特先生就把它慷慨的送给了我,给你爸爸…怎么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埃迪.珀尔接过报纸,揉着眉心,对迈尔森没有隐瞒:“迪赛特先生真是好人…是奥拉亚先生。”

“奥拉亚先生,是地主先生吗?”迈尔森对奥拉亚有些印象,他们家开农场的这片地似乎就是奥拉亚出租的。

一提到奥拉亚,珀尔夫妇就十分头痛,林赛点点头,从语气就能听出她的疲惫:“奥拉亚先生想要收回租给我们的地皮。”

“为什么,我们已经付了租金了,不是吗?”迈尔森露出不解的神色。

林赛和埃迪相视一眼,后者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以作安慰,沉默片刻,埃迪先开了口:“今年各地接连爆发了旱灾,粮价疯狂上涨,咱们家农场预计今年会收获9吨左右的麦子,奥拉亚先生认为……是他原来的这片土地足够肥沃,就想要收更多的地租,从105磅每年涨到158磅7先令,并且要求我们明天就把钱送过去。”

“这简直是…简直是无赖!”迈尔森对奥拉亚没有下线且不要脸皮的行为感到厌恶。

林赛将发丝捋到耳后,轻叹一声:“不交也没有办法,奥拉亚先生如果收回租地,霍莉和路西斯就没法上学,他们每月都需要缴纳1磅10先令的学费。”

“我打算,过几日去找你凯特阿姨,管她借一些钱。”

林赛看着很是发愁,光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叹了不下三口气了。

迈尔森沉默了,他思考着,从布包里翻翻找找,自最底下取出一个用布叠成的小方块,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里面是7磅5便士的纸币加硬币,是迈尔森一边卖手作品,一边给别人送报纸挣来的,三个月的工钱。

清点没少一分后,迈尔森便将它小心塞进母亲的手里。

林赛看着手里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方块,红了眼眶,手都在抖,多次想伸出去,却动弹不得,她哽咽道:“迈尔森,这是你的工钱…”

迈尔森笑了起来:“也有一大半是您做手作品赚来的,能让咱们家里人吃的饱饭,姐姐和路西斯可以上学,就比什么都强。”

林赛看着迈尔森,又转向埃迪,靠在后者肩膀,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我回房间了,佩伊今天还是睡在棚户里。”

埃迪扶稳妻子:“我去给他点一盏灯。”

林赛紧紧握着手里的小方块,她从没一刻像此时这样欣慰而痛苦,看迈尔森渐渐走远,消失于拐角,她想到了什么,急忙叫住了埃迪。

“再给佩伊拿条薄毯子和小枕头。”

“我会的。”

棚户旁有一个三层的灰蓝色自建楼,是他们一家人的住所。

迈尔森,佩伊和路西斯曾经住在一间房,但是自从路西斯展现出他超凡的学习能力并渐渐长大后,埃迪就把隔壁的杂货间收拾了出来,让路西斯一个人住在里面,可以安心学习的同时也不打扰兄弟睡觉。

迈尔森将面包放进窄小厨房的橱柜里,并没有着急回房间休息,而是转进路西斯的房间。

一推开门,迈尔森就看见路西斯抱着一本硬壳书,静静地坐在四方小窗旁,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迈尔森没有直接去打扰他,而是轻手轻脚挪了过去,顺着路西斯的目光眺望窗外,除了一望无际的野草,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路西斯对面,等待对方注意到自己。

但是显然路西斯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对面坐了个人,依旧出神地望着窗外,那双紫眸是那样平静。

“我听佩伊说,今天是你喂的牲畜。”迈尔森试探性开口。

路西斯听到了声音,猛然回神,那双眼眸不再毫无波澜,他拧过身子,一边捋头发,一边挤出微笑:“是的,是的。”

“路西斯,其实你可以不用…不用帮佩伊干活,那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工作。”迈尔森的语句不大流畅,他也显得很拘谨。

路西斯依旧微笑,这个笑容让迈尔森感到些许不适:“我也想帮家人做点什么,只是喂猪而已,不过我确实应该再锻炼锻炼,我居然差点弄撒了泔水桶,希望佩伊没觉得我是个笨蛋。”

迈尔森不知道说什么,只得点点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那你好好休息,别学太晚,我就先回去了,有需要敲墙我就能听见。”

“等一下迈尔森…”

刚迈出左脚的迈尔森转过身,只见路西斯拿起他平铺在腿上的那本书,对着迈尔森翻了几页,问道:“这上面是什么内容?”

“……”迈尔森以为路西斯想考考自己认不认字,他凑近了读道“……自129年前起,艾特尼亚在布鲁克.佩利先生的带领下进入了蒸汽时代,蒸汽火车可以带着人们去到各种地方,极大地节省了时间,同时越来越贵的物价也让许多接近中产的家族破产,越来越多的劳动力涌入城市,环境拥挤恶劣,工钱也变得低廉,一名工人都没有和一块白软面包拥有等量价值,著名社会学家亨利.凯特认为…”

“谢谢你,就到这里吧。”路西斯将书合上,扔在一边。

“嗯,那…那你好好休息。”

路西斯笑脸相送一步三回头的迈尔森,等对方离开后,收起了笑脸,恢复了那个呆愣的状态。

他捡起被抛弃在一旁的《艾特尼亚历史》,深吸一口气,打开它似似乎需要勇气。

路西斯根本看不见上面是什么内容,只有占领每一片空白,互相排挤甚至都堆叠到一起,秩序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侵占了全部视野,他们跳动,鲜活,就如人的心脏与脉搏,他们甚至跳到了书本外,就像真的活着。

他们写着——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那些文字越来越疯狂,开始出现在地板,墙壁,桌面甚至是任何浮现于表层的细节,很快,房间变成了一堆跳动的红色,而文字还在持续叠加。

路西斯开始头痛,剧烈的头痛,想要抓烂自己的皮肤,想疯狂的大笑,去咒骂一切,又想痛哭流涕,马上冲出去吊死。

他赶忙合上了书本。

路西斯不再去碰那本书,也不再去拿起任何一本书,他试过,现在他所看到的所有文字,都是那些疯狂的东西,涌动着他的灵魂,让他暴躁难耐,又打心底里升起惊惧。

他大口喘着气,狠狠地拍开窗户,挂在上面呼吸空气,脸上凸起的血管渐渐隐于表面,充血干涩的红眼珠也逐渐湿润。

路西斯渐渐冷静下来,平静地望着那片野草,莫名有些想哭。

他“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名叫候俭,来自古老遥远的神秘东方,是一名畅销儿童绘本的作者,父母健全,无妻无女,且实现了财富自由。

他有一个兄弟,名叫海冬临,两人从小就是好哥们儿,穿一条裤子长大,海冬林开了一个新媒体公司,想让候俭入股,两人一起干。

候俭考虑再三,决定相信兄弟,入股了30%,候俭尽心尽力,公司一切事物准备就绪,海冬临联合其他股东打算庆祝一番,所以吃完饭后找了个KTV唱K。

MD,谁TM能想到那群人模狗样的蠢货21世纪还信什么什么之神,关键是海冬林似乎还混成了什么什么祭司,他带来的人喝高了当场砍了一个眼镜男,要拿他献祭。

候俭没喝多少,他是清醒的,于是立马想要逃出去报警,却被疯了一样的海冬林拉了回来,直接捅了三刀,说什么…

带他一起见证新世界的扭曲。

还真他奶奶的成功了!

我去你大爷的新世界,老子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美好平静的生活全被你这个水货给毁了!

要是让我抓到你,你看我不把你剁成肉馅的!

路西斯咬牙,指甲狠狠扣着地板,滋啦滋啦的声音让他愈发心烦。

为了不让迈尔森他们听到隔壁的异响,认为自己得了什么精神疾病,路西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强行压着手腕平复下来。

他通过这三天的观察,大概搞清楚了现在自己的处境。

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有个不大的农场和几亩田地,自己是家里的老三,大概20岁左右,在镇子里的公共学校读书,至今还未毕业,他还有一个书呆子大姐,放弃学业去挣钱的二哥,好吃懒做的四弟,调皮顽劣的五妹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六妹。

蒸汽时代让农民相继破产,被迫成去往城市成为需要靠捡垃圾为生的工人。

他们家在恶劣的环境污染下,依旧做着农民,生活不富裕,甚至都要掏不起吃饭钱了。

而这样贫困的他们,却还坚持供给路西斯和他的姐姐霍莉.珀尔去上学,连一个反对的声音都没有,迈尔森甚至都自愿放弃了继续上学的机会,外出挣钱,和父母一起承担着脊梁的责任。

真是伟大的家人…

路西斯摆脱了头疼欲裂的感觉,趴在窗户上,深秋的风吹拂一片片野草,吹得人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海冬临是怎么做到的献祭仪式,让他类似于穿越到了这个地方,同时也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有办法回去。

路西斯把头埋进胳膊里。

他要想办法找到海冬临。

他想回家。

第二章 芙罗斯 今夜路西斯睡的还是不安稳,或者说他真正睡着的时间都没有七小时。

被海冬临坑害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已经三天了。

他从没住过窄到连床和桌子都只能勉强摆放的房间,也没有闻着灰尘和泥土的味道入睡。

这使认床的他每天夜里都很难熬。

路西斯躺在床上,他一翻身,身下的古董床就吱呀呀地响,好像马上就会散架。

这是几年前的东西啊…

路西斯一动不动地躺着,思绪开始发散。

他又想了一晚上,海冬临不一定和他一样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就算他疯了献祭自己,路西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他,他没有任何线索和办法。

现在最有可能也一起穿越的人是那个无辜的眼镜男,但是他也有一大半的概率已经死了。

路西斯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个世界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从这个农场的片面情况,镇子里的社会结构,人文科技和货币进制来判断,目前应该处于18世纪。

所以我现在是个小洋人?路西斯感到有些烦躁和无力,抓了抓褐色的直发,觉得手心痒痒的,看了一眼,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根可怜脱落的发丝。

看来最近还是太焦虑了。路西斯这么想着。

门外传来木板被踩踏的动静,路西斯闭上眼,双手放在腹部,看着很安详。

吱呀——

开门的是佩伊,他依旧是那么不拘小节,头发乱到互相打架,衣服下摆没有掖进裤子里,裤腿和屁股沾着一些顽强到甩不掉的干草丝。

他看起来比下午精神。

佩伊古怪地看了眼仿佛躺在棺材中的路西斯,清了清嗓子喊道:“起床了路西斯,今天你就要去上学了,快点起床吃早餐!”

路西斯装作刚睡醒一般朦胧睁眼,撑着脆弱的床板起身,揉了揉眼睛,动作迟缓地穿鞋,整理服装,扎头发。

佩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塞了一嘴坏了一周的烂尾虾:“我的天呐,你还能再磨蹭一点吗,根本完全没必要收拾得那么精致,你又不是女人!”

我只是在梳头发…路西斯无声吐槽,扎头发的速度快了一点,他可不想像佩伊一样,顶着一窝乱糟糟的发型。

佩伊等他等得不耐烦,抱着胳膊哒哒哒地用鞋底攻击地板。

时间滴答答地跳跃,见路西斯整理完最后一缕头发,佩伊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路西斯不明白他等不及为什么不先离开去吃早饭。

迈尔森守在楼梯口,见佩伊抱着胳膊气冲冲地走过来,问道:“路西斯呢?”

“哦…那个该死的家伙简直太磨叽了!他梳头发居然梳了整整一分半,那可是一分半!”佩伊张牙舞爪的样子让迈尔森觉得他十分好笑。

“你当然不会理解文化人的生活方式,我们要给他足够的包容,让他安心学习。”

佩伊翻了个白眼:“要我说,是珀尔家人就要利落地干活……要不是你堵着我我高低不去叫他,就算下次你堵着我我也不会去招呼他起床的,真是浪费人的时间!”

路西斯挎着干净的布包,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拐出去关上房间门,就听见佩伊崩溃的呐喊。

佩伊似乎总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路西斯这么想着,大步走向两人。

他和迈尔森差不多高,佩伊则比两人都矮半个头,路西斯在这两人中间显得并不够健康,称得上是瘦弱苍白,可是他总能感觉到饿,甚至吃的比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真是奇怪。

和迈尔森与佩伊站在一起,让路西斯不自觉地陷入思考之中。

他跟着两人下楼,静静地倾听佩伊的抱怨与迈尔森的日程安排。

迈尔森今天和昨天一样,依旧是拿着母亲的手作品去售卖,兼职给人卖报,一周大概能赚10先令左右。

佩伊则需要八点去给别人送羊奶,中午兼职做饭,下午看护棚户里的牲畜,去收别人家的剩饭剩菜喂猪。

三人走到客厅,路西斯就闻到了飘过来的煎蛋香味。

他抬头一看,桌边坐着一个半扎褐色长发,穿着浅色简约连衣裙的女生,正安静地吃着早餐,手边旁边还有一本书,她目不转睛地阅读着,听到有人下楼,才舍得将目光移开一小会儿。

这是霍莉.珀尔,家里最大的孩子,爱好学习的姐姐。

“我说,路西斯,你看看霍莉,她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书。”佩伊语气里透着嫌弃,他拉开离霍莉最远的椅子,妄图远离知识的海洋享受早饭。

迈尔森和路西斯都能听出来佩伊在阴阳怪气,不过后者并不生气,倒是迈尔森捶了佩伊一拳。

佩伊吃痛,险些跌倒,扶住自己刚拉出来的椅子才站稳,他幽怨地白了一眼迈尔森,坐下默默吃饭。

路西斯拉开霍莉旁边的椅子,对方侧目看了自己一眼,便继续看书。

路西斯先是喝了一口羊奶,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这也太膻了!

路西斯用刀叉划开煎蛋面包塞进自己的嘴里,想要涮掉弥漫在口腔之中难以忍受的腥膻。

这是迈尔森昨天买回来的隔夜面包,切成片再蒸一蒸,也可以吃的很舒适,至少不需要锻炼咬合力了。

霍莉用叉子指着佩伊,对迈尔森竖起大拇指:“该死的小子,居然敢讽刺你的哥哥姐姐,迈尔森,我非常支持你教育他,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你应该狠狠踹上一脚。”

“让我们友善的对待邋遢还说话难听的小佩伊吧,”林赛将湿漉漉的双手用围裙擦干,摸了一把佩伊的小脑袋瓜,对他露出怜悯的眼神“你瞧瞧他,头发都快乱成一团了。”

“佩伊,我觉得你今天就应该去洗澡。”埃迪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见了路西斯,愣了一下,然后摘掉了破烂牛仔帽,将其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用搭在脖子上的布条擦汗,手里还有一卷报纸。

佩伊很想对着所有人翻白眼,但是出于保护眼睛,他选择沉默。

“路西斯,你今天梳头发了…我这两天没有看见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林赛拉开迈尔森左手边的椅子,坐在佩伊的右边,对面就是路西斯。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关切,把自己盘子里的打折香肠切成五份,用叉子推进到桌上的五个盘子里。

埃迪将自己的香肠切了一半,分给了慷慨的林赛。

路西斯咀嚼着他上辈子绝对不会吃的无味面包,点了点头:“有点头痛,不过今天已经好了。”

“呵呵,已经没有理由在家里赖着不去上学了……嗷!迈尔森!你怎么又打我!”佩伊捂着自己的脑袋,谴责不会心疼弟弟的迈尔森。

“迈尔森,教训佩伊的时候不要下太重的手,万一把他的脑袋打坏了,那他就真成傻子了。”霍莉沉迷于自己的书中世界,只有佩伊挨打出丑的时候才会短暂离开,她看了一眼路西斯,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看书。

她真的很喜欢嘲讽佩伊。

“好了好了,让我们享受愉快的早晨吧。”埃迪看了一眼路西斯,拉开霍莉左手边的椅子,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而那上面摆着一杯热羊奶。

“吉尔达呢?”

吉尔达.珀尔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一个非常活泼的小女孩。

“她想多睡一会儿,我就没把她拉下来。”迈尔森看了眼时间,三两下就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他该去卖报了。

“希望今天也可以把报纸全都卖出去。”

“如果上面还有这样人们愿意看的新闻,我想会在一个小时内被抢光。”埃迪弹了一下手中的报纸,这份昨天的报纸十分有看点。

迈尔森站起来,喝光最后一口羊奶,看了眼路西斯,拍了拍佩伊,提醒他注意时间。

佩伊也不耽误时间,一口气把所有食物塞进嘴里,用羊奶顺下去,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草帽和铜钥匙就匆匆离开。

现在饭桌上仅仅剩下珀尔夫妇,霍莉和路西斯他们四个人了。

“没关系孩子们,你们可以吃慢点,九点才开始上课。”林赛一直表现出那么温柔的样子,她对着孩子们笑,昨日的疲惫仿佛都消失不见。

“然而你们亲爱的爸爸则要马上吃完,去田地里工作了。”埃迪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早饭,随手将报纸交给林赛,从柜子里拿出了沾满泥土的靴子到门口去换,临行前把墙壁上挂着的猎枪取了下来,背在身上。

“我走了林赛,别忘了准备吉尔达的生日礼物。”

“注意安全,埃迪。”林赛将报纸收起,并没有给孩子们看的打算。

霍莉感到疑惑:“今天不读报纸吗?”

“不了孩子,这份报纸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埃迪说他很有意思。”

“嗯……那是大人认为的有意思,我想你们不会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路西斯瞥了一眼转身出门的埃迪,不理解为什么去田地里工作要带着猎枪。

他转头希望从霍莉那里看出端倪,但对方见今天没有报纸听,就继续沉迷书本,不再参与到一家人的闲聊中。

路西斯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八分,一向秉持着早到习惯的他吃饭速度加快了。

他只去过一次学校,但是很不巧,碰到了有工人因雇佣方准备的劣质器械坠落身亡,引发了不小的暴动,加上排水管损坏,街道恶臭熏天,许多人都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去上学,就连老师也是如此。

那天他在学校上了一天自习。

很奇怪的是,路西斯只有小时候的记忆,再大一点,他就全不记得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是什么,然而学校只有图书馆是全天开放的,他就干脆跑到图书馆,希望能碰到认识自己的同学聊一聊。

但是很可惜,这里的人都不会互相交流,只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社交。

路西斯想看书,但是一翻开,那些红色的字就要蹦出来吓他,让他不得不把书合上,因此自习也不成,就一直睡觉。

睡了整整一天!

希望今天老师愿意顶着臭气熏天的街道上班,不然他又是交了一天的钱,结果什么也没学到。

两人吃完饭,皆是背起装满书本的布包,往小镇那边走。

“路西斯,我给你的那本书你看了吗?”霍莉走在路西斯旁边,她个子长得高,比路西斯还要高一个耳朵。

她给我的书?我不记得是什么……

见路西斯歪着脑袋,霍莉知道他大概是没看:“就是那本《艾特尼亚历史》,我还以为你看了,因为你之前说很想借来着。”

《艾特尼亚历史》……路西斯有点印象,他好像知道是哪本书,之前自己给迈尔森看的那本。

“最近不是很舒服,就一直放着了,抱歉。”

“我理解,你记得周四之前还给我就行,这本书是我管赛玛伦小姐借的,她要求我周四还回去。”

路西斯点点头,他到这里以后似乎都没关注过时间,今天是周几?不过既然这本书是别人借给霍莉的,那她借给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今天周日,我大概是…五天,五天前借给你的……赛玛伦小姐是个慷慨的人,我和她说希望把书借给你,她欣然答应,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往上面写笔记。”霍莉似乎能读懂路西斯的想法。

不愧是姐姐,就是靠谱。

但是对不起霍莉,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书本上的任何内容,然而原本的路西斯到底看没看,我不知道。

路西斯默默想着,脚边跳出一群小鸭子,让他停住了脚步。

小鸭子看着很可爱,但见两人没有带吃的,就直接跳到人身上,啄他们的衣服。

霍莉眼熟这些家伙,撸起袖子就是伸手一薅。

路西斯看着她很熟练地把鸭子扔出去,用脚轻轻驱赶周围叽叽喳喳叫唤的,扯着他离开漩涡中心。

“本特家的野鸭子,他们跟劫匪一样,遇到人就会出来蹦跶,也就迈尔森那家伙会给好心它们东西吃。”

霍莉对所有人似乎都能喷上两句,路西斯很佩服她张嘴就来的吐槽能力,真乃神人者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佩伊一样令人发指。”

路西斯不反驳也不赞成,只是默默听着,希望霍莉能说点有关于他以前记忆的内容。

然而霍莉却没有谈起他想听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将头发梳的整洁,衣服穿的规矩的路西斯,对其发出了称赞:“就该是这样,把衣服穿的干干净净才对,你终于注意自己的外表了,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和佩伊一样邋遢。”

我原来是很邋遢的人吗?

对不起姐姐,我也是第一次当路西斯,不知道我自己的习惯是什么。

“没事路西斯,他们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反正他们那烂嘴的也不能跳到你头上,那会被枪毙的。”

路西斯半是懵懂半是理解地听霍莉絮叨,他努力控制着疑惑。

他真的真的完全不记得!

“好的…”虽然路西斯脑子里只有干草垛与海冬临牌肉酱,但不妨碍他装作明白的样子,对着霍莉微笑。

霍莉怔了一下,嘀咕着什么点了点头,路上也没有和路西斯再交谈。

芙罗斯镇里到处都是灰白联排房屋与钢铁建筑,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上浮着一层黑色黏腻物质,散发着冲天恶臭,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维修工人冷漠阿木地修理着根本修不好的管道,任由黑水疯狂喷在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商店大部分都关门了,不少身着破烂的男工女工拉着用红墨水写的横幅,“还我们公道”这几个醒目单词下,是擦不掉的煤灰与泥污。

在这个拥挤到难以过人的队伍里,有一半都是残疾人。

任他们闹,基建没有停止,离路西斯他们学校不远的地方正在建新的工厂,排烟管轰隆隆地吐出黑烟,周围用许多强壮且装备齐全的军官组成壁垒,抵抗着工人的反动。

他们只能一直站着,沉默地呼吸满是恶臭与飞灰的空气,手中的条幅却丝毫没有因为疲惫而放下哪怕一分钟。

第三章 弥漫着恶臭 看着这些人,路西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扼住喉咙。

霍莉装作没看见他们,扯着路西斯挤出人群,她已经习惯了臭味,并没有和对方一样差点干呕。

街道旁,身着定制常服,头戴蕾丝礼帽的女士伸出纤纤玉手,扯着身旁同样一脸厌恶的夫人,不经意将自己的蓝宝石戒指展示出来,扶正了帽子:“真是恶心的味道,这群过街老鼠难道就不想吐吗?”

“哦我的天呐,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天了,治安官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有维修工,怎么还修不好下水道,这个味道真是比萝丝莉那个婊子还令人作呕!”和她走在一起的夫人也下意识抚摸自己的珍珠项链,眼里满是对工人的嫌弃。

“那是我的,你们起来!”

“谁先拿到是谁的,你们又不是真的乞丐!”

“我还有女儿要养,把钱给我!”

有处发生了骚动。

路西斯闻声看去,就见衣衫褴褛的“乞丐们”叠在一起,互相咒骂,而一个孱弱的,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扯着他们,咿咿呀呀地哭喊。

就在刚刚,那里发生了一桩惨案,赶路的私家马车撞倒了几个流浪汉,甚至有人被马踩死,然而车内坐着的主人却只是放下报纸,冷漠地看了一眼躺倒在地的尸体,从兜里随手掏出几张纸币扔了出去,马车继续前进。

那些钱还没落在尸体身上,就被一旁涌出来的人抢夺,他们互相殴打叫骂,被马车撞倒的流浪汉也被迫任由那些疯子随意踩踏。

他们爬起来,又被踩回去,狠狠摁在地上,踩碎了胸腔与喉咙,永远爬不出这人山人海,彻底咽了气。

而警官在干什么呢?只是站在一边,适时掏出手枪摁了两下。

砰砰砰——

子弹飞驰,倒下的人却比命中的更多,脸上写满了错愕与痛苦,或是十分安详。

那群叠在一起的疯子尖叫起来,四散而逃,他身旁的两名警官抓了五个流浪汉,硬生生把他们扯回来,扣压带走了。

尸体还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趴着,鲜红的孔洞喷涌血液,被踩扁的脑袋流出白花,被黑水吞没,彻底失去了生机。

孱弱的中年妇女打着滚从黏腻的污水中爬着,爬到自己不成人样的丈夫身边,全身颤抖,喉咙只发得出咿咿呀呀的响动,她泪流满面。

张开了嘴,她的口腔里没有舌头。

路西斯收回目光,除了错愕,恶心,就是一阵阵心悸,他捂着嘴,不让自己直接吐出来。

“不用管这些,路西斯,你和我只需要好好上学。”霍莉拍了拍路西斯,眼神没有为任何惨案停留。

路西斯看着霍莉,对方轻轻颤动的嘴唇和泛白的指关节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为什么社会关系会这么恶劣?

路西斯感到不解,按照迈尔森读的书上所说,现在进入蒸汽时代刚刚129年…

街道如此动乱,学校却出奇的安静,学生和老师涌入,没有任何表情。

霍莉是继续向上进修的法学生,在南侧教学楼上课,通过考试她成功获得了学士奖章,申请了贫困资助,免去了一半学费。

而路西斯则是在普通班,他翻过自己装书的布包,里面只有机械学书本与医学书本,他提前走过点,医学课程的教室与霍莉的教室正好相反,在北侧教学楼,那里经常被堆满垃圾,卫生间也是很少会请人打理。

路西斯仅仅是走到厕所门口就不想再继续靠近了,这里的情况比外面的下水道还糟糕。

“路西斯?你居然来上学了,真是令我意外。”高且微胖的教授已经两鬓斑白,他精神状态看着并不好,有很严重的黑眼圈。

教授夹着课本,推了下鼻梁上架着的旧眼镜。

路西斯刚从堪称灾难的卫生间外捏着鼻子跑回来,就撞见这个男人,他卖力寻找着有关对方的记忆,可惜他想不起来。

从这个人的外貌特征,穿衣风格和气质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很有资历的老师,路西斯这么想着,露出浅淡的笑容:“是的,教授。”

教授有些错愕,但也仅是一瞬间,他点点头,丝毫没注意领带孤零零地飘在马甲外面:“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不过这样也好,嗯…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

路西斯默默记下“不打算来”和“优秀”两个关键词,打算之后找人探探口风。

“教授,您看起来状态并不好。”路西斯很自然地走到教授旁边,关切地询问起教授的身体。

教授揉了揉眉心,不做掩饰地点点头:“你也应该看到了,现在芙罗斯的街道上除了臭气熏天的污水,就是不愿放弃的工人们,我看了报纸,他们居然把我们的工人称为过街老鼠,浑身污泥的社会蛀虫,我写了一篇文章,狠狠抨击了那些见钱眼开的贵族……他们认为我是叛党,将我拘留了整整两天,要知道,我可是一名有着高级证书的教师。”

路西斯了然,他虽然可以理解教授这么做的用意,但一怒之下就开始抨击霸占权柄的贵族,未免鲁莽。

“我昨天就回到了学校,他们威胁我,如果我再敢发表一篇文章,就要把我革职,将我关进监狱。”

“我很抱歉,路西斯,没能帮到你,也帮不了你了。”

路西斯一知半解的点头,虽然他不知道教授要帮他什么,但并不妨碍他认真地回应对方:“没关系,教授。”

教授看向路西斯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他拍拍路西斯的肩,那手掌浑厚,温和,疮痍:“你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我很欣赏你,如果索拉塔有你这样的心态,他也不会选择自杀。”

“索拉塔……?”

教授略带疑惑地看着路西斯,将手拿了下来,而后又皱起眉头:“你不知道?也是……索拉塔在上周三自尽了,他的尸体吊在房梁上,已经长了蛆,眼珠被自己握在手心,他的头顶鲜血淋漓,他的脚下是一行可怕且不明所以的文字,经过确认,那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字好像是……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轰隆——路西斯如遭雷劈,他忽然感觉到头痛,晕眩,眼球充血干涩。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这是路西斯不断从书本中看到,难以遏制的文字,一个名叫索拉塔的人自杀了,他的脚下是这句话……他死了……

路西斯感到一阵阵寒扩散到全身,这感觉让他发毛,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手紧紧抓着布包的背带。

这会不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死去……

这种担忧与恐惧就像走在全黑,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的深渊中央,因为你不知道出口也找不到墙壁与地面,只能被迫一直走下去,停滞不前,就会有一头野兽从你的身后冲出来,一瞬间将你被拆之入腹。

路西斯脸色迅速苍白起来。

“这件事上了报纸,可笑的是,他的家人是看报纸才得知索拉塔的死讯,而报纸也是前昨天才卖给穷人,那些人给他捏造了一个死因与日期……他们根本不关心他发生了什么,仅凭他的家境与被退回的毕业申请,潦草的把索拉塔定性为精神疾病患者,付给了家属40磅赔偿,连一套好一点的正装都买不起。”

教授感到一阵反胃,他的表情也染上痛苦:“他是个天才,本来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这个时代,让人看不到明天与尽头,我也是那前天才理解,这些工人不眠不休抗议的执着来自哪里。”

“……路西斯,你怎么了?”沉浸于悲伤之中的教授这才注意到状态异常的路西斯。

路西斯摇头,尽管他的心神还是在疯狂鼓动:“我没事,教授,只是头痛,已经好几天了。”

“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只是小毛病。”

医生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人人都看得起的,况且,就算我真的病了,那最大的可能是精神病。

教授没有否认,他为路西斯拍整齐衬衫,低下头才看到自己的领带没有塞进马甲里,沧桑的脸庞露出一抹自嘲,迅速把领带塞进去,抚摸整齐,和路西斯道了别。

路西斯感到心神不宁,他联想到了埃迪今早拿着的报纸,可能就是报道了索拉塔死讯的那一刊。

既然索拉塔能写出那些文字,也就代表他生前可能和自己有同样的状况。

路西斯打算今天回家,去管林赛要来那份报纸,他需要充分了解自己当前的处境,来获得更多信息。

强行稳定了思绪,路西斯踏进了教室,刚迈出右脚,他就感觉到一缕缕刺目的视线向他袭来。

他抬起头,寂静无声的教室里,所有学生全都齐齐看向他,没有表情,没有语言,没有动作。

只是那么冷漠的,机械的,紧紧盯着他!

路西斯从脚底升起凉意,他如芒在背,抓着背带走到任意一个空位坐了下去,那些目光才逐个收回。

这个时代的学校还没有将班级分开,教室只有三层楼,你该去上哪节课,你就去到哪个教室,同时也没有打卡表,进去以后只要有空位坐下就可以,老师也只管讲自己的,不会考虑你学没学会。

但这是镇子里条件最好的公立学校。

路西斯翻出自己包里的书,硬质封皮可以清楚分别两本书分别是什么,不过在掏出笔记本的时候,他犯了愁。

两个笔记本外壳一模一样,都是复古牛皮纸,他翻开一瞅,红色跳动,又立马合上。

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字,也就没有办法区分,哪本是机械课用到的!

路西斯拍了拍前座同学的肩膀,对方回头,用一种藐视且冷漠的眼神,板着脸问道:“什么事?”

“能帮我看一下这…”

“不能。”

路西斯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转过身,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希望离路西斯再远一些。

路西斯端着笔记,向侧边的同学微笑,结果收获了白眼。

“……”难道我在这个学校里是瘟神一般的存在吗?

路西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了十二分的担忧。

“上课,把你们的课本拿出来。”安妮莎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一身朴素简约的服装设计却一点不含糊,自从容优越的姿态和那对金灿灿的耳环就能看出,她是个有钱人。

除了路西斯,其他学生全都掏出课本翻着页,他们就像一个模子里生产的克隆体,被载入了同一道程序。

当然,也有例外。

有些人趴在桌上睡觉,毫无顾忌地掏出美妆产品涂抹到脸上,和互相聊天打牌,炫耀着自己最近家里赚了多少钱。

这些要不是贵族子弟,要不父母是政党,要不亲戚在皇宫工作,有着较高的权利。

“在上课之前,我需要和你们讲一件十分恶劣的事。”

安妮莎双手撑着桌面,表情严肃:“或许你们也有所耳闻,医学系的学生索拉塔.比斯特尼在四天前自杀了。”

路西斯听到了索拉塔,便侧耳倾听起来。

“我想说的是,没钱的学生们,如果你们不想像他一样,就最好去打工攒钱,趁着还没到毕业考核,还有大把的时间与精力,也不要让你们的家人或者你们自己投入到任何工人运动中!和那群过街老鼠为伍!”

“医学系的教授席凡格.布鲁科达无知的发布了一篇文章,抨击我们的国家,我们骄傲的历史,他否定了我们的一切!”

安妮莎越说越愤怒,也有一些学生认同她的观点,纷纷附和着,大喊“席凡格.布鲁科达是叛徒!”“老鼠!”“社会垃圾!”

路西斯不用猜也知道,他们现在大骂的是刚刚与自己攀谈的和蔼的先生,那个会为了他人的苦难而终日思虑的人。

“布鲁科达教授也为他糊涂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将无法继续授课,如果再犯类似的错误,他将永远滚出这个学校!”

“好样的,就该这样!”

“怎么不直接把他开除,他应该回到下水道,和那群过街老鼠一起吃垃圾!”

“医学生们都被他洗脑了,要我说,索拉塔自杀完全是他的锅,他在散播愤怒和绝望!”

“布鲁科达是社会败类!他不配当老师,开除他!”

“开除!开除!开除!”

这群冷血的学生化身一个个疯狂的拥护者,拥护着他们的老师,一个把工人称呼为过街老鼠的教师。

路西斯倒吸一口凉气,他茫然地环顾着教室,那群学生纷纷站了起来,有的欢呼,有的喊着“老鼠必败!”有的则是愤怒地挥动双臂,打出破风的拳头。

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让路西斯喘不过气。

“好了同学们,老师和你们是一样的心情,但学业还要继续。”说到这,安妮莎恢复了理性优雅的模样,撩着头发,触碰自己金闪闪的耳环,他瞥了一眼路西斯,感到诧异。

然后就当他不存在一样,翻开了书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个齿轮:“今天我们来区分这些齿轮的不同,以及他们应该怎么排列在机械内部用作运转…”

路西斯身旁激动的同学们又全都冷静下来,扶正被撞歪的桌子,安静坐在椅子上,一边做笔记,一边认真听着安妮莎的讲课。

他们是有精神分裂吗?

路西斯嘴角抽了抽,他现在对这群人的判断不仅是有病,还多了一种恐惧,来自于他们扭曲的三观。

路西斯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去触碰那本《蒸汽机械与制作》,翘起一点封皮。

还好,没有鲜红的文字蹦出来吓他。

松了一口气,他放下心来将书本翻开,那些红字也没有出现,书本的内容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没有一点改变。

路西斯用余光瞥着其他学生的书本,翻到对应的页数,忽然感觉手指一痛。

他转动着脖子,将视线放回到书页,登时冷汗直流,嘴唇打颤。

他的手指被咬破了一个口子,滴答地淌着血。

在118—119页之间,所有的文字与图画全都像油画一样被曲解,模糊,相互纠缠,浮现出一个个痛苦挣扎的脸庞,而118页右上角的人脸却依旧清晰,嘴角带着鲜红。

他的脸在一眨眼之间被敲碎,打烂,书本发出“哈哈哈!”的混沌笑声,面目全非的人下压礼帽,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也一起“嗬嗬嗬”地笑着。

混沌的笑声一直持续,路西斯无法移开目光,他被定在了那里,耳旁一阵阵崩溃的哭笑让他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他感到痛苦,又感到愤怒,感到快乐,又感到悲伤。

在扭曲的这两页上,他伸出手指放在中央,用流淌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写下了一段极度扭曲的文字。

“而我,将愚弄命运。”

在扭曲的另一面,红色一点点地画出一个鲜红的,流淌的笑脸。

第四章 大笑话马戏团 「你想享受极致的快乐吗?!

在大笑话马戏团,无论是歌舞演出,还是高难度的滑稽表演,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

全世界最有趣的马戏团——大笑话马戏团,下一站即将到达芙罗斯,为观众们带来独一无二的表演盛宴!

如果你也想笑到停不下来,请记住:

9月28日—9月30日,大笑话马戏团将在芙罗斯演出!不收取您的任何费用!

我们在这里等着您!」

“嗯……真是用心的海报,亲爱的林特,如果你想干活,还是能做得很好的。”穿着华贵正装,头戴丝绸礼帽,拄着镶金拐杖的贵族男人提了提单片眼镜。

他是“大笑话马戏团”的投资人,名叫凯特伦.奥列安冬.佩吉。

他十分满意的看着由两个人架起来,比他人还大的纸质海报。

海报的内容是“大笑话马戏团”即将到达芙罗斯镇演出,背景鲜艳亮丽,风格夸张抽象,浓墨重彩,笔触狂野潇洒,容纳了许多表演者的身影,看着十分吸睛。

林特.费舒曼从海报后探出脑袋,他是个佝偻的瘦弱的中年男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衬衫与挂丝休闲马甲,袜子颜色不一,那双皮鞋看着也并不合脚。

然而他全身最滑稽的地方,是没擦干净的红鼻子。

林特忧郁的脸上挤出苦哈哈的笑容,卑微地低下了脑袋,语气也毫无气势:“是,奥列安冬先生,感谢您的赏识…”

“不不不,林特,我并不是在夸赞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工作,你不要误会,没有人会喜欢你的。”凯特伦表情变得严肃。

林特怔住了,嘴角耷拉下来,又马上扬回去,哈哈笑了两声。

“是,您说的是…”

凯特伦看着他,维持不住扑克脸,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笑,另一个扯着海报的胖子恩道斯.罗宾逊也哈哈大笑起来,林特看着他们,局促不安地,也跟着嗬嗬笑了两声。

“我只是在逗你,林特,你还是那么幽默风趣!”凯特伦抽出手帕抹了一把眼泪,将它丢给林特“用他擦擦你的鼻子吧,你的妆没卸干净,那上面还有红色的油彩。”

林特不想让手帕掉在地上,但是他还要扯着海报,眼看着白色的手帕缓缓飘落,林特着急得直接伸出脖子,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用脑袋接住了手帕。

白色的手帕缓缓落在他的头上,盖住了林特一半的视线。

“哈哈哈……!真是柔韧的身体!你是我们马戏团最好笑的小丑!”凯特伦捧腹大笑,他似乎真的觉得很有趣。

林特的笑容依旧是那么勉强,尴尬:“谢谢您……”

凯特伦点点头,拄着手杖,吩咐了其他人一些事宜,向马戏团团长杰斯.鲁尔齐询问了出发时间后,从兜里掏出了一小袋钱交给对方。

杰斯撩起马戏团的帐篷,点头哈腰地护送凯特伦上了他的私人马车。

林特顶着手帕,和恩道斯收起了海报,这么大的一张纸让他们都有些手忙脚乱,为了不把他弄脏弄皱,两人决定卷起来,等到晚上去贴在门口,顺带好好宣传一番。

“抱歉,林特,我不该笑你。”恩道斯卷着海报,他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林特与他头上的手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特小心地捏着海报的上端,听到恩道斯的道歉,他先是一愣,然后继续拧着苦哈哈的脸笑起来:“没事,恩道斯……你,你是我的朋友。”

恩道斯彻底不说话了,这大部分是出于羞愧。

“我们把这个拿进去吧。”林特瘦弱的身躯抱着一整个巨大的卷起来的海报,头顶还顶着一个白色手帕,因为太过小心走路都有些不稳,看着十分滑稽。

但是恩道斯却一点也不想笑,替他把头上的手帕扯了下来,狠狠丢在地上,用鞋底摩擦,连踢带踹。

“诶……!不能踩,这是奥列安冬先生的手帕,我还要给他还回去!”林特想要阻止恩道斯,但是他抱着重要的海报,只能急得原地打转。

恩道斯踩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为什么要还给他,林特,那个混蛋只是在羞辱你,他不是真的看好你!”

“可是…奥列安冬先生,他给了我登上舞台的机会…”

恩道斯愤恨地憋红了脸,但是他依旧不敢直视林特清澈的眼眸。

因为自己也跟着凯特伦一起羞辱了这位朋友。

他伸出双臂,抢过了林特怀中的海报。

胖而矮小的恩道斯摇摇晃晃地抱着海报回到了后台,将林特留在了外面。

林特沉默的看着恩道斯,摇了摇头,然后蹲下,捡起被恩道斯折磨的手帕。

它脏兮兮的,被林特紧紧抓在掌心。

坚强,林特,只有忍耐和刻苦才会让你成为母亲的骄傲…

林特自我安慰着,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的同时,瞥见了马戏团团长杰斯从拆开的钱袋里,偷偷拿出了一卷钞票,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人看见自己后,揣进西装的口袋。

林特站起身,沉默的看着杰斯撩起棚子走了回来。

他背过身,向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喂,林特,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杰斯掀开帘子,额头渗出冷汗,他本以为林特和恩道斯一起去送海报了。

林特回过头,张了张嘴,那张忧郁的脸上,扬起好似勉强的微笑,鼻尖没有擦干净的红色油彩让他看起来颇为好笑,手里脏兮兮的手帕,小幅度的颤抖着。

“没有,鲁尔齐先生……

我没有看见什么。”

————

芙罗斯公立学校。

霍莉正和路西斯坐在一起吃午饭,她时不时看向对面的路西斯,觉得对方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路西斯,上午的课程进展不顺利吗?”霍莉的盘子里是便宜的出奇的豌豆汤与半个草粉面包,这可是芙罗斯的特产。

路西斯不知道吃什么,那些菜看起来都难以下咽,于是就让霍莉给他买了一份一样的,总共7便士。

路西斯看着霍莉毫无反应的吃着他难以下咽的草粉面包蘸清水豌豆汤,想到了早上的遭遇,手指隐隐抽痛,同时更想吐了。

“没什么…席凡格教授暂时不能给我们上课了。”

霍莉心里了然,她点点头:“我知道,席凡格教授因为写了反动文章被逮捕关押了两天,学校给他施压,不让他继续上课,这是我们老师的案例……”

说到这,她不动声色地偷瞄了一眼路西斯,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往下说:“虽然我我没有听过他的课,但是总听你说他是一个很好的教授,但……路西斯,我说真的,如果是我,我不会针对这件事写文章,这对我和我的家人,都会造成不可避免的打击与伤害。”

路西斯点点头,他其实早就过了青春洋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年纪,对霍莉的看法表示百分之七十的赞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出于对老师的,对席凡格本人的尊重。

“但是那群人也太猖狂了,我听说席凡格可是高级教授……”霍莉小声嘀咕着,她不敢大声,因为怕旁边的那些人听见。

“你永远也不知道那群人模狗样的家伙能做出什么事情来…”约书亚.本特里奇端着装有土豆浓汤与芝士咖喱面包的盘子,很自然地坐到路西斯身边。

这是谁?路西斯撇了他一眼,那是一个黑色头发,脸庞白皙圆润,拥有咖啡色眼眸的男生。

他看向霍莉,对方并没有感到奇怪,于是路西斯也压下自己的疑惑,顺其自然地装作认识这个人。

“那群人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当做日常,杀人都是家常便饭,你没看今天早上被马车踩死的那个人吗,他妻子想去告那个贵族,结果呢?被几个警察扔了出去!”约书亚毫不吝啬自己对这些人的厌恶,大肆“夸赞”了起来,引得不少人为之侧目。

“好了约书亚,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喜欢席凡格教授,但是拜托你小点声…!”霍莉暗戳戳对着约书亚翻了个白眼,她觉得那些目光简直让人难受。

约书亚耸了耸肩,对霍莉畏畏缩缩的行为表示不认可,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开始吃自己的午餐。

“这个学校的饭菜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约书亚咬了一口芝士咖喱面包,露出嫌弃的表情。

“知足吧约书亚,我们现在还能吃到干净的,没有煤灰与石子的饭菜,而且你点的已经是最好吃的食物了。”霍莉舀起一勺豌豆汤塞进嘴里。

路西斯看着约书亚盘子里的芝士咖喱面包与土豆浓汤,忽然觉得嘴里的豌豆汤更加索然无味,他甚至都能吃到酸酸的味道,怕不是坏了。

想到这,再结合约书亚提起的早上的事,他忍着呕吐欲,放下勺子再也不想碰这个难吃的要死的东西。

然而霍莉却皱起眉:“路西斯,把你的食物吃完,我们不应该浪费粮食。”

姐姐,你一定要管的这么多吗,我真的不想吃这个难吃的东西…

路西斯欲哭无泪,约书亚看着他笑了起来,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哦,霍莉,你不要责怪路西斯,这个饭菜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要我说能把食物做的这么难吃,他简直是在侮辱蔬菜和农民!”

很好,兄弟,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你的观点我很认同!路西斯对约书亚投出赞赏的目光。

“可是食物来之不易,路西斯,爸爸妈妈是农民,你也应该…应该珍惜粮食,而且这个很干净。”

路西斯虽然无奈,但是迫于霍莉的执着,他又拿起勺子,喝起了让人发疯的豌豆汤。

“既然席凡格教授不能上课了,那你们下午打算去做什么?”霍莉见路西斯继续吃饭,微笑起来。

约书亚和路西斯一样,也是医学系,但他家里开了一个杂货铺,比路西斯有钱得多得多。

“他不能给我们上课,我们可以过去找他学习?哦,我想该死的学校不会管的。”约书亚抖了抖胳膊。

这是一个好想法,正好我可以从侧面知道一些关于原主的事。

路西斯点点头,默认了约书亚的提议。

霍莉清理干净碗里最后一颗豌豆,端起盘子走向回盘处,她要回去上课了:“我还要回去学习,你们也知道,法学系的课程一向如此繁重…路西斯,放学后在门口等我。”

临走前,她又转回来,很认真的看着约书亚:“答应我的事,你别忘了。”

“放心,我就算忘了给我爸爸送东西也不会忘了它的。”

路西斯在约书亚和霍莉两人身上来回看,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有秘密交易。

医学生是这个学校里公认最轻松的学生群体,他们有午休,而别的专业则需要吃完饭回去上课。

约书亚找地方睡了一觉,路西斯却是躺着坐着都不舒服,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后,他才得以松了一口气,放下自己紧握的拳头。

路西斯看着自己的食指,上面有一个不显眼的伤口,一个一厘米都没到的咬痕,这个咬痕的形状好像微笑的嘴唇。

路西斯看着他,和上午那行字下的微笑吻合,他鲜活,令人无法逃脱,只能看着自己被血盆大口,咬下头颅。

路西斯猛地回神,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不觉中,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愚弄命运……愚弄……命运?”路西斯不理解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他再翻开那本书的时候,扭曲的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未曾存在,一切如常。

先是“奴隶”,后是“愚弄”,这其中必然有一定关联,或许明天还会有新的字出来吓人,我需要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现在必须收集更多线索,我知道的太少了,这非常危险。

联想到死去的索拉塔,路西斯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必须知道更多,了解更多,他要找到海冬临,得知回家的办法。

然后亲手送他上路。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还活着。

他想了一中午,想到约书亚睡醒了午觉,他拿起背包,指了指食堂门口。

“我们走吧,去找席凡格教授,我想接着往下学。”

“好的。”

下午的时光转瞬即逝。

路西斯本以为可以从席凡格教授那里旁交侧击得到一点关于原主的信息,但是有约书亚在,席凡格真的就只是在讲课,将如何给动物做手术,如何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疾病,如何进行创伤后护理。

他讲了一下午,路西斯虽然也在学,但他还是心不在焉。

这一点被席凡格看在眼里。

太阳逐渐下落,紫红色的云霞倒影在玻璃上,路西斯看着收拾文件的席凡格,他知道他要告辞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们明天还想来找我学习,可以在我的办公室等我,这里有沙发,睡觉会很舒服的。”

约书亚拎起自己的包,满意地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笔记,下巴都扬了起来,有着极大的成就感。

“感谢您,教授,那我们就告辞了。”约书亚和路西斯对着席凡格鞠躬,他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迈出去。

“等一下,路西斯,你留一下。”席凡格叫住了默默思考的路西斯,对他招了招手。

约书亚和他对视一眼,然后松开门把手,和路西斯道别,自己走下了楼。

“教授,有什么事吗?”

席凡格摘下眼镜,站到路西斯面前,用深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学生,叹了口气。

“我刚刚又给学校递交了一次申请,很抱歉,还是没有通过。”

“申请?”

“你的毕业申请,他们依旧一口咬定,需要让你本人提交10磅的介绍费,然后才能确定给你毕业,并且分配工作,我想以个人的名义资助你,却被揪着写了反动文章的事威胁了。”席凡格说出这话的时候,连连叹气,他的鬓角又染上了更厚的银霜,脸上的皱纹在此刻是那么的清晰。

席凡格看向路西斯的目光柔和而又悲伤,他的浑厚温柔而又疮痍的手拍在后者的肩膀,希望从这点小动作带给他力量。

“我很抱歉,路西斯,没能帮到你,也没能拯救索拉塔。”

路西斯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说什么,看着眼前苍老的席凡格,路西斯愣住了。

“你先回家吧,我再想想办法。”席凡格揉着眉心,将路西斯推到门口。

路西斯走出门外,他没有着急告辞,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落日的余晖照耀在路西斯的脸庞,那双紫色的眼眸如此平静,倒映出背对着光的席凡格。

他的嘴唇颤动,思索良久,仅仅是吐出了三个字。

“…谢谢您……”

第五章 祝我们的明天永远快乐 毕业需要提交审核,交10磅才可以申请,包工作但如果不交就不让毕业吗…

10磅,穷苦的人家很难掏出来,这抵得上他们全家人半年还要多的工资,更别提他们还是学生!

路西斯沉默的跟在霍莉身边。

因为出来的晚,所以是霍莉在门口等他。

今日与以往不同,路西斯从学校出来,街道上的工人仅有零星几个还站在那里,拉着他们的横幅,大部分的工人全都离开了。

他们难道放弃了吗?

路西斯似乎看到了那个被马踩死之人的妻子。

她寡默地倚在街头,头发干枯稀疏,褴褛的衣衫更是脏乱,她面如死灰,眼神黯淡无光,如果不是还转着浑浊的眼珠,时不时张着没有舌头的嘴,路西斯都不认为她还活着。

熟悉的心悸感让他匆匆收回目光,不敢去看这些露宿街头苦难的人,更不敢去听耳旁孩子的哭喊。

霍莉在路上和他聊了很多,比如法学系的日常,比如学习感悟,又比对未来的憧憬,但路西斯眼前还是席凡格背光的身影,还是那个没有舌头的妇人,他在想着那句话的奥秘,也在想怎么得到更多线索。

他心不在焉,只是偶尔附和着霍莉,这也让对方不再自讨没趣。

两人一直沉默到了农场。

林赛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她靠着沙发,提不起精神,但听到了开门的动静,这才坐直身体。

霍莉一到了家似乎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人,她只是简单与父母交谈几句,交代了学校的日常和学习进度,便回房间翻开书本学习。

令林赛意外的是,平时话少的路西斯今天找她主动聊起了天。

她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欣然与路西斯攀谈起来,这个疲惫的母亲在孩子面前才会表露出活泼。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林赛似乎很迫切想知道关于路西斯的校园生活。

路西斯露出微笑,靠在她倚着的沙发背:“还和以前一样上课,没什么特殊的……”

“妈妈,席凡格教授被停课了。”

林赛松了一口气。

她略作思考,她的语气微弱,但无不透露着与路西斯交谈的喜悦:“席凡格教授…是你的医学老师吗,他怎么被停课了?”

说到这,路西斯故意装作苦恼的样子,撑着沙发椅背撅起嘴:“因为他写了一篇反对贵族,支持工人的文章,因为这件事他还被逮捕了,关押了整整两天。”

林赛哑然,她思索着看向路西斯,好像在想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觉得他没做错什么,我今天也看到了那些工人,他们真的都…都很坚强,也很悲惨。”

林赛笑了起来,轻轻摸着路西斯柔顺的褐色头发:“你一直是一个有同理心的善良的孩子,这很好,路西斯。

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你以后和我们一样依旧是农民,还是成为工人,富人,医生,贵族或是政治家,都不要丢弃你的人性,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

但这是在能保证你自身安全的情况下。”

路西斯点点头,这小幅度的动作也像蹭着林赛满是老茧的手。

“那你今天下午在学校里都做了什么?中午有好好吃饭吗?”

“嗯,吃了豌豆汤与草粉面包,下午和约书亚一起去找席凡格教授请教了问题。”

林赛笑的更开心了,她抚摸着路西斯的胳膊,非常慈爱:“豌豆汤是霍莉给你买的吧?”

路西斯点点头。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很节俭,所以无论是衣食住行都挑选最便宜的……”

林赛眼神黯了下来,又马上恢复明亮:“你们两个真是好学,我想席凡格教授也会很高兴你们去向他请教问题的。”

“是的,席凡格教授很慷慨的解答了我们的疑问,并且教授了很多没学过的知识…”路西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要开始切入正题“妈妈,席凡格找我聊了有关于毕业的事。”

“毕业……你要毕业了吗?”林赛捏着下巴,闭着眼睛很尽力地回忆有关路西斯毕业的事“抱歉孩子,我可能忘了…”

观察着林赛的反应,他大致猜到原主并没有把自己毕业需要提交申并支付天价介绍费的事情告诉林赛。

“只是有即将毕业的高年级学生,席凡格教授问了我们毕业后打算去做什么,给我们提出了很有好的建议。”

听到这,林赛皱起的眉毛舒展开来:“不是我忘了就好,我最近总是忘掉事情……毕业的话,你已经长大了,有你自己的考量就好,嗯……做你喜欢的工作。”

“谢谢您。”

“哦,路西斯,我毕竟是你的妈妈……桌上给你留了晚饭,吃完了就回房间休息吧。”林赛再次抚摸着路西斯的脸庞。

路西斯看向餐桌,上面静静地摆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椒盐蒸土豆与烤草粉面包。

他感到眼眶一阵酸涩。

自己的妈妈也是那么不善言辞,但回家的时候,饭菜依旧温热。

路西斯仿佛在餐桌旁看到了一个严厉,沉默寡言但细心的母亲,她鬓角染上一层薄霜,青丝混进许多白发,眼角雕刻岁月的痕迹,她看了眼时间,为即将归家的儿子,将热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摘下围裙坐在椅子上等待。

路西斯深吸一口气。

他想家了。

林赛看路西斯呆愣在原地,她又蹙起眉头:“怎么了路西斯,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路西斯收回目光,眼角晶莹:“妈妈,能给我昨天的报纸吗?”

林赛哑然,她露出痛苦的表情,站起身来抱住这个单薄瘦弱的孩子,拍着他的后背:“哦,可怜的路西斯,我就说你总会知道,对,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没事的孩子,都会过去的,不要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路西斯感受着林赛温暖的怀抱,这种温热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更加坚定了必须回家的决心。

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他。

“……报纸,可以借我看看吗?”

“当然,孩子……当然。”路西斯感觉到自己脱离了那个怀抱,林赛从沙发的夹缝里给他拿出来两个被折成小方块的报纸,这似乎就是为了藏起来,不让他找到。

“这是昨天的,这个是迈尔森今天拿回来的,他们的老板真是个慷慨的人。”

林赛把报纸拿给了他,目送路西斯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上楼,她不再微笑,深沉而又坚定,她在胸口轻点。

“晚安,孩子……愿你的明天永远快乐…”

吱呀——

路西斯打开房间的门,此刻他已经摆脱了那种酸涩的情绪。

我要冷静下来看报纸,这是我目前获得线索的唯一办法。

路西斯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边,拉开椅子,挤着坐了上去,小心拆开两个小方块,把褶皱的报纸平铺在桌面,掏出一张纸和生锈钢笔,吸了一点兑过水的墨汁,他打算先了解索拉塔的事。

路西斯在两张报纸中找到时间编码是前天的报纸,在一堆这个广告那个演奏家中找到了不起眼的自杀案。

那个板块旁有黑白配图。

画面中,一个卷发的瘦弱男生上吊于一根绳结,他的脸庞和麻布衣服被鲜血糊满,血液早已干涸,他的身上爬着蛆虫,脚下是一行鲜血淋漓的疯狂文字——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同时,这张印刷黑白照还拍进了外面各种各样的人或惊讶或恐惧的表情。

「这是一条年轻的生命。

他名叫索拉塔.比斯特尼,是来自芙罗斯镇公立学院的一名医学系学生。

他于今日被发现上吊在工人父母的租房里。

我们走访了死者的学校,从他的老师安妮莎.富罗朗杰小姐和校长奥林丁尼.查索比.李克先生口中得知,他有着很大的学习压力,在校曾多次为同学带来不便,也很少与人交流,并从为索拉塔.比斯特尼检查过精神疾病的医生威尔逊.罗杰先生那里确定了他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因为下水道损坏,他的尸体没有被及时发现。

对于这一条生命的流逝,我们抱有极大的惋惜。

但法律终究是法律,任何人都要遵守,索拉塔.比斯特尼的死亡对他周边的邻居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人们恐慌,害怕,房主也卖不出去他这间可怜的房子了,但是好心的他并没有要求比斯特尼夫妇作出任何赔偿。

据他的邻居透露,索拉塔.比斯特尼生前还多次散布消极言论,对我们的国家表达不满,甚至想要去扰乱学校的秩序,想要杀了正直的奥林丁尼校长!

他骚扰过隔壁的霍尔顿.安卡罗福斯基老夫人,要知道她可是一名伟大的政治家!他差点杀了她!

而且他的死亡也有很大概率是为了引起社会关系恶劣,为工人运动表示支持,这从他脚下触目惊心的反动言论就可以看出。

但正直善良的安卡罗福斯基老夫人没有怪罪他,善良的房主也和校长沟通,赔付给比斯特尼夫妇40磅。

索拉塔.比斯特尼患有精神疾病,他此前却是学校里优秀的学生,这不禁令我们感到惋惜。

哦,愿索拉塔.比斯特尼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让我们为一个天才的陨落默哀吧!」

这就是关于索拉塔死亡的全部新闻。

路西斯将报纸轻轻放下,他感到憋闷,难受,很想将这张报纸揉得粉碎。

这和席凡格教授说的完全不一样!

比起报纸,他更愿意相信席凡格教授所说的“事实”。

原主和索拉塔应该是比较熟悉的同学,很有可能是朋友,所以他的家人可能知道索拉塔住在哪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去他家里找找线索,然后想办法去会一会报纸上说的这些人。

当然,除了安妮莎老师和奥林丁尼校长,他们他平常总能遇到。

路西斯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张报纸。

它的左上角印有红色百合花图案的圆形,这是芙罗斯日报的加急标志。

「永远修不好的下水道,在污水中沉默的他们。」

这是最新一期,也就是本日加急印刷第一篇头版头条的标题。

大概是工人起义的事……路西斯仔细阅读起文章内容。

「我曾是一名律师,因为最近的事辞去了自己的工作,选择发表这一篇文章,并靠塞钱让它登上了报纸最显眼的地方,且贫民也可以马上就能拿到。

自上月19号开始到今日,也就是9月20号,下水道污水泄漏事件依旧没有得到解决,满街弥漫着恶臭,当然,这股恶臭能延续这么久,大部分来自于那些恶臭的人。

他们可以在三天内建起一个工厂,却没有办法用一个月的时间修好下水道,我曾经到莱特雅街去观摩那些被雇佣的工人是如何工作的,他们只是每天拿起扳手和螺丝在里面走一圈,敲敲打打,便拿着比我曾经周薪还要高的报酬离开了!

这件事让我们先搁置在一边,我还想妄自评价一下最近沸沸扬扬的工人起义。

你们简直就是在做无用功!

只是站在臭的要死的街道上,一言不发,互相感动或者激励起愤怒情绪,是的,你们确实做到了让许多商铺开不了门,但那也只是损伤了你们自己大部分的利益和家庭!

我不是在为贵族说话,我只是想说,你们这样做是没有办法让那群利欲熏心的野兽还给你们公道的,他们不缺你们这点钱,也不会可怜你们,他们甚至都完全不顾王国的法律!

说到这我就不得不提我为什么辞职,我简直难以理解他们的行为。

前天报纸上那个上吊的学生,你们最晚昨日应该也看到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他是被学校的非人行为给毁了!

席凡格教授是他的老师,也是我尊敬的恩师,他发表了一篇文章,控诉着这个学校,这个该死的社会,那些吃人血馒头的权贵们,你们猜怎么着?

他被停职了,不允许再继续给学生上课,说他给学生洗脑!

我的老天,席凡格教授可是一名高级教授,他们竟然还逮捕了他整整两天!

天可怜见,席凡格教授从没有任何行业上的失误,他为人正直,善良,一心为学生考虑,因为那个孩子的死,他甚至都接近一夜白头!

霍律特律所,也就是我之前的在职律所,他们受理了赔偿,个中细节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他们靠买通口供,抹黑那个可怜孩子的方式压低赔偿价格,也同时洗掉了学校的所作所为!

简直令人作呕!

这是第一件,而接下来还有更泯灭人性的灾难,让人惊掉下巴,让我对他们彻底失望透底!

就在今天中午,霍律特律所门前来了一个老妇人,她是个哑巴,跪在门口哭泣,但是没有人去扶她,任由她在臭水和太阳下受尽折磨,我拿来了纸和笔,惊讶的发现她居然会写字,她告诉我,她的丈夫于今早被接送汗塞尔公爵拉车的马踩死,她想要将汗塞尔公爵告上法庭!」

哑巴妇人……?路西斯眼前浮现出那个倚靠在墙边,眼神浑浊,面如死灰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约书亚说的那句话,她似乎被扔了出去。

「她想要将汗塞尔公爵告上法庭!!!

这是一般的乞丐不会有的认知,我了解了她的姓名,她名叫林,曾经家里开了一个工厂,但是倒闭了,她的儿子在监狱中死去,她和她的丈夫沦为街头乞丐,我将她带回办公室,收集了她的证件和资料,想要为她办理手续。

但是,但是!霍律特律所的那群人,得知她是个乞丐还想要将汗塞尔公爵告上法庭以后,就那么把她扔了出去!

扔了出去!!!

我都能猜到他们会以此向汗塞尔公爵收取一大笔钱,以保护了他的名誉为由,还会想办法弄死那个可怜的老妇人,他们完全失去了人性,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工人们,不要再沉默的进行你们的运动了,你们要和他们一样疯狂,他们说我们是老鼠,是垃圾,真是可笑,一个人能打死100只老鼠吗?!我们就要追着他们的痛点狠狠地咬!

这会付出许多代价,会死掉很多人,包括我也是,我明天可能就会以尸体的身份出现于笑话特料上。

但是,如果不燃烧自己,远处的人,黑暗里的人,他们怎么会看得到火光!

现在你们需要的不是燃料,而是点燃火焰冲出去的勇气。

我把我剩余的财产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送那个老妇人去就医,一大部分投入到了维修下水管道与工人运动商会。

同志们,希望我们的明天越来越好。

祝我们的明天永远快乐!

————胡德.华尔斯。」

第六章 夜袭 胡德.华尔斯…他称席凡格教授为恩师,那想必也是席凡格教授的学生。

如果有可能的话,和席凡格教授打听打听他吧。

那么我明天的日程就很明确了。

路西斯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张纸,他大概梳理出了一些人物关系和事件因果。

索拉塔的父母是工人,不能经常回家,他的隔壁住着一个政治家,名叫霍尔顿.安卡罗福斯基,与索拉塔关系并不好。

除此之外还有房主,安妮莎老师与奥林丁尼校长,他们都和索拉塔有直接关系。

胡德.华尔斯先生曾在霍律特律所工作,他讨厌那里的人,并为索拉塔和工人发声。

席凡格教授在学校里可能和大部分老师都不对付,奥林丁尼校长也是如此。

索拉塔因为个人无法承担10磅介绍费被延期毕业,对未来没有期望选择上吊自尽。

他死了尸体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因为芙罗斯镇污水泄漏,邻居路过他的门前就算闻到了尸臭也会认为是污水的臭气。

这也就判断出了索拉塔没有人际交往关系,或者说就算有也不算很熟悉。

为他检查出严重精神疾病的威尔逊.罗杰医生……

路西斯的笔尖戳着威尔逊.罗杰的名字,他思考着,轻嗤出声。

索拉塔就算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也根本不会去看医生,更别提心理医生。

他没钱。

所以精神疾病证明也是假的。

这个时代的报纸和他记忆里的恶意剪辑采访差不多。

害人不浅啊。

最好笑的是,有关于索拉塔死亡的那一篇报告,还说“法律永远是法律,任何人都要遵守!”

紧接着胡德.华尔斯先生今天就发了一篇报道,抨击不受法律控制的野兽们。

真是……难评。

明天去拜访一下索拉塔的家人吧,最好的情况是能让我到他的死亡现场看一看。

路西斯停下不断敲击的生锈钢笔,掏出点燃煤油灯的那盒火柴,取出一根,在侧一划。

烈焰火光和煤油灯一起映衬在路西斯的脸庞,那是温暖而又危险的亮橙。

他点燃那张写满思绪的纸,靠近火源,明艳的热苗攀附着纸张,如此滚烫,将它燃烧殆尽。

路西斯将灰烬碎屑盛在报纸上,接着窗户吹了出去。

它消失在风里。

路西斯关上窗户,将报纸收回抽屉,静静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夜深了,一切都寂静下来,他们合上了嘴,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月光冰冷的透过小窗打在床铺上,为夜色蒙上一层白纱。

辗转反侧的路西斯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门外又响起了挤压木板的动静。

吱呀——

路西斯的房门,被缓慢地打开了。

来者静静的站在门口,他盯着床上的路西斯,视线没有离开半刻。

那目光让路西斯感到发毛,难以呼吸,自己的心跳也清晰可闻。

路西斯感到害怕,但他没有轻举妄动,反而愈发冷静,装作睡着了的样子,安详的躺在那里。

“……”来者沉默不语,见路西斯真的睡着了,他才迈着步子走进来。

他要干什么?

不会是要杀了我吧?

是小偷?可是我家很穷…

路西斯闭着眼,根据那人的脚步来判断他在干什么。

来者并没有迷茫,直奔桌子,拉开一层层抽屉,在里面找出了那两张带有折痕的报纸,站在那里翻阅。

他轻轻抚过报纸表层,把手拿到鼻尖嗅了嗅,转身看了一眼路西斯,又将报纸放回抽屉里,安静的离开。

吱呀——

门被关上了,等脚步声走远,路西斯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无声喘息,他扭动脖子转向桌子,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

这人上他房间来只是为了看报纸?

或许他悄悄拿走了什么,只是我没记住抽屉里全部的物品,就算少了一两件也难以发觉。

这是小偷?还是家人?

或者……和他穿越有关的人。

想到这,路西斯更加难以入睡,他坐了起来,爬到窗口,借墙壁隐没身影,观察起那片野草地。

然而他看了半天,也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路西斯躺了回去,却再也无法闭眼。

今夜依旧无眠。

天蒙蒙亮,棚户里的鸡便打起了鸣,只不过今日十分响亮。

路西斯坐了起来,因为没有休息好,他的脸庞更加苍白,眼睛下面好像涂了一层煤灰。

忍着头痛,路西斯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物,依旧是衬衫和深咖色的裤子,他今天没有梳头,只是通了通便拉开了房间门。

“……路西斯?”

佩伊穿着宽松的布衣,顶着头乱糟糟的褐色头发,不停的打着哈欠,他今天没有睡在干草垛上,所以衣服上没有挂着顽强的甘草丝。

佩伊见了穿戴整齐的路西斯,表现出好像被人塞了一嘴放了一周烂尾虾的表情:“真是见了鬼了……”

“我会早起很奇怪吗?”

“你自己觉得呢,你永远是咱们家起的最晚的一个,路西斯,不过幸好你自己起了,我今天可不打算叫你。”佩伊伸着懒腰走向楼梯口,狭窄的走廊甚至不能让两个青年男子并肩行走。

“迈尔森呢?”在路西斯为数不多的几天记忆里,他每次起床都能在楼梯口看见迈尔森。

佩伊十分不在意的掏着耳朵,走路的姿势让路西斯幻视当年的古惑仔:“他昨天就没回来,说是今天会有大动作,报纸要提前卖给工人,他的老板…叫什么来着……迪赛特,那老头就让他住在报社了。”

路西斯了然,没有了迈尔森,佩伊也不再抱怨他今天的工作。

他一般是家里起的最早的,需要给全家人做早餐。

佩伊从楼梯下面拿出一些洗漱用品,把路西斯的塞给他,两人一起去后面的野草地里找压水井。

路西斯都不知道这还有一口压水井。

佩伊熟练的使用着这种可以从地下把水抽出来的装置,涓涓细流自出口流淌,佩伊没有一丝一毫浪费的将水全部收进杯子里开始洗漱。

路西斯学着他的样子压井,但他无论怎么用力都没有水流出来。

佩伊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含着一口水,挤开路西斯,看着很轻松地一压,水就自出口淌了出来。

路西斯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放在水流下方,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佩伊皱起眉,松开了把手。

路西斯呆呆的站在那里。

佩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虽然不是那个三十二岁的畅销儿童绘本作家了,但现在也是二十岁左右的成年男子。

他的力气都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大?!

不是,就算拎不动泔水桶,也不至于压不动水井吧……

路西斯对自己的身体条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怪不得连装了两本书两本笔记的包都觉得沉。

佩伊把漱口水吐在草地里,他撑着腰站在路西斯的旁边,等着这个慢条斯理的家伙。

路西斯觉得如果自己再这么刷下去,佩伊估计要直接给他来上一拳让他吐出漱口水,所以少刷了两下。

佩伊压出水流,蹲下来单手盛着洗脸,只抹了一把。

路西斯捧了一把水糊在脸上揉,他伸出手想要再接一捧,佩伊却早就松开了压水装置,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路西斯觉得自己的脸还没有洗干净,但是他又压不动这个水,所以跟在佩伊后面回了房子。

佩伊又出门上鸡舍掏了两个鸡蛋,用裂了缝的碗打散,再加入两勺草粉和些许调料,热了锅,用豌豆加些许油炒了炒,便把蛋液倒进去摊了两张饼。

鸡蛋饼?路西斯坐在餐桌旁,看着佩伊把煎饼放到了盘子里,叠在一起切成四份,分装到四个不同的铁盘里,将他们端上餐桌。

“去叫霍莉和吉尔达起床,小声点,不要吵醒萨瑞,顺带提醒他们今天洗漱,少用点水,别和你一样浪费。”佩伊似乎还有事情要忙,他摘了围裙,拉开门出去了。

路西斯抽了抽嘴角,在心里给佩伊和嘴臭但做事能力强划上等号。

他总是上午比下午精神,看来原因就是因为早起还马不停蹄的干活吧。

路西斯凭记忆上了楼,霍莉,吉尔达和萨瑞住在阁楼,那里很大,足够三个孩子闹腾。

但终归是男女有别,路西斯站在门口轻轻敲了门,没有直接开门走进去。

“你直接进来吧…”霍莉把门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门外是路西斯,才将门轻轻打开。

她穿戴整齐,依旧是那条浅色裙子,半扎头发,之前没仔细看,霍莉的裙摆上有好几个不起眼的缝合口。

路西斯站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阁楼有一扇大窗户,三角顶,霍莉的床在左边,右边是吉尔达的小床与萨瑞的婴儿床,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货。

霍莉的床旁边有一个手工制做的书架,里面摆着许多封皮破旧的书籍,而满是笔记杂乱的桌面上还摊开了一本密密麻麻文字的书,让路西斯感到震惊。

她是几点起的,就开始看书了?

“……谁啊…?”吉尔达还窝在被子里睡懒觉。

“是路西斯,起来吧吉尔达,应该是佩伊把早饭做好了。”霍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布包里除了书就是书,有着独属于知识的沉甸力量。

吉尔达揉着眼睛坐起来,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十分朦胧,浅褐色的短发带有小卷,白皮肤上有一些雀斑,穿着米白色有点皱的睡裙:“路西斯?你在逗我吗?”

吉尔达的视线逐渐清晰,站在门口的不是佩伊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而是穿着整洁,面带微笑的路西斯。

吉尔达感到错愕。

“真是见鬼了……早上好,路西斯。”吉尔达呆愣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扒着婴儿车,确认萨瑞没有起床,开始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早上好,你是今天第二个对我说见鬼的人。”

“如果你碰见埃迪,我就会是第三个,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埃迪比鸡起的还早。”

“吉尔达,你又没穿鞋子。”霍莉盯着吉尔达光秃秃的小脚丫,嘴角下压。

吉尔达翻了个白眼:“哦,拜托,霍莉,没有关系的,上床之前我会擦干净。”

路西斯感觉吉尔达和佩伊有点像,都一样喜欢翻白眼。

“好吧……你过来,把头发梳好。”

“不要,让你给我梳头发,我会变成秃子的!”吉尔达十分抗拒让霍莉霍霍她的头发。

霍莉沉默的站在那,手里拿着梳子,和路西斯对视,不难看出,她不知道拿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我给她梳吧。”路西斯摸了摸吉尔达的小脑袋,走进房间,管霍莉要来了梳子。

吉尔达挑起眉,双手环胸:“你?你会梳头发吗?”

“我想,应该。”

吉尔达审视着面带微笑的路西斯,对方的头发看起来很柔顺,也很整洁,这让吉尔达选择相信他一次:“好吧!”

她背过身,把自己的小脑袋瓜对着路西斯。

路西斯感觉要被萌化了,嘴角比AK还难压,当即蹲了下来,给吉尔达轻轻通着头发。

虽然吉尔达的小卷发看起来不好打理,但梳起开还是挺顺的,就是有些地方打结非常顽强,为了不弄疼吉尔达,路西斯永指甲一点点扯开,再慢慢的梳过去,并且熟练的给对方扎了一个小马尾辫。

霍莉表情古怪的站在一边,她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手,时不时挠挠头发,看着很窘迫。

“好了。”路西斯站起身来,十分满意自己扎的辫子。

吉尔达跑到小镜子前,扒着桌子探脑袋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不吝啬自己的赞叹:“我的天呐,路西斯,你居然真的会梳头发,没有梳歪!霍莉,你要不和路西斯学学怎么梳头发吧?”

“……我们两个是不同的风格。”霍莉看了一眼路西斯,表情不太自然,她背上自己的布包。

“好了吉尔达,别看你的头发了,我知道很好看,但是我们该下去吃饭了,你也不想和昨天一样吃凉的早餐吧?”

“那简直是灾难。”吉尔达立马转身,毫不犹豫的穿过路西斯,连蹦带跳的下了楼。

路西斯感觉她的马尾辫用不了半天就会散掉。

霍莉耸肩,和路西斯一起走了下去。

他们刚到一楼,吉尔达已经快要把自己盘子里的草粉蛋饼吃干抹净,她毫不在意的用手抹嘴,弄的满手是油。

“……”路西斯看向霍莉,眼睛略微睁大。

“……她今天饿了,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应该是…”霍莉很显然也很少能看见这么有食欲的吉尔达,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路西斯犹豫的坐到霍莉的旁边,看着吉尔达吃饭,他的肚子也闹了起来。

此时不吃更待何时,路西斯直接用叉子叉起一块草粉蛋饼,也不管他好不好吃,直接狼吞虎咽起来,迅速解决了战斗。

这回换霍莉茫然了。

她看看路西斯,看看吉尔达,又看看自己的盘子,出于尊重切了一半,然后一口一块。

“你们在干什么,野兽集会吗?”佩伊擦着汗从门外走进来,还拎着一大桶羊奶。

他理解吉尔达狼吞虎咽的行为,但他十分不理解两位自诩文化人的哥哥姐姐吃的跟饿了好几天一样,吃的毫无形象可言。

“没什么,佩伊,今天的草粉蛋饼格外的好吃,你这个笨蛋做的饭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霍莉难得说了一回好话。

但是佩伊并不领情,他把羊奶桶放在沙发边,从柜子下依次拎出三个木箱,里面有回收过来的玻璃瓶,便坐在沙发上将羊奶用木勺快准狠地舀了进去:“哦,拜托,撒谎也要想一想,这个饼就算是妈妈都不会觉得好吃的,它是苦的!”

霍莉没有搭理佩伊,她吃掉了最后一块草粉蛋饼,舔了舔嘴唇,神情愉悦。

“走了,路西斯,我们该去上课了。”霍莉看了眼瘫在椅子上打嗝的吉尔达,拎起自己沉重的布包,用手捂住要打出去的嗝。

“这个给你。”佩伊叫住了霍莉,从瓶装羊奶里取出一瓶,塞进霍莉满满当当的包里。

“拿回去,要卖钱的。”霍莉想要将瓶子掏出去,还给佩伊,但是对方并不打算收回来,塞完直接走回沙发。

佩伊背对着两人,手上的工作没有耽搁:“妈妈让我给你的,拿着中午喝。”

“那路西斯呢?”一听是林赛要求的,霍莉就不推脱了,把羊奶往里压了压。

“你中午别让他吃丢进清水里的豌豆和又苦又干的草粉面包就可以了。”

说完,佩伊想到了什么,又接了一句:“你自己也别吃了。”

“可是那个套餐才四便士,两份还打折。”

“妈妈让的。”

“……好吧。”霍莉只会臣服于老师,书本和伟大的母爱。

路西斯一边感谢着妈妈和没有把叮嘱忘记的佩伊,一边盘算着今日日程。

他要先去找席凡格教授,向他询问胡德.华尔斯先生,然后再去拜访比斯特尼夫妇。

也就是索拉塔的父母。

第七章 我是他的姐姐 今天街上依旧没有游行的工人,胡德.华尔斯雇佣的维修工连夜修好了下水道,工人运动商会组织了一些志愿者去清理街道,排放污水。

路西斯上午和其他几天没有什么不同,听安妮莎老师讲课,只不过昨天她批判了席凡格教授,今天她批判了胡德.华尔斯。

中午,霍莉听话的给路西斯买了一份9便士的套餐,里面有甜菜沙拉,小份玉米大麦粥和一张蘑菇酥饼。

她自己则点了号称学校第二便宜的实惠套餐,里面有半个草粉面包,一条小咸鱼和一份奶油辣椒酱。

霍莉吃的匆忙,就连短短十分钟的时间还要看书学习。

她今天有很重要的考试,于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午餐,赶回教室开始复习。

约书亚今天从家里带了饭来,两个无比豪华的三明治,他将其中一块分给路西斯。

“她走的还真快,都忘了我东西准没准备好。”约书亚咬了一口满满蛋白酱和肉饼的三明治,露出幸福的表情。

“哦,路西斯,这比学校咬不动的鞋底面包好吃多了!”

路西斯看着那个十分奢侈的三明治,咽了咽口水,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味蕾被净化了:“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交易?”

“交易?不不不,她可没给钱。”

约书亚一口咬掉了四分之一个三明治:“是吉尔达的生日礼物,她想要买我家商店新进的糖果。”

路西斯好像有点印象,之前饭桌上埃迪似乎就说过让林赛准备吉尔达的生日惊喜。

但是她的生日具体是几号。

路西斯不再去想这个,他可以直接买个礼物然后提前包装起来,什么时候家里人开始相继送礼了他就顺势而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吉尔达。

说到糖果,约书亚笑了起来,一脸享受:“那种糖真是十分神奇,全部倒在嘴里,他们就会在口腔里跳舞,噼里啪啦的,我爸爸管这种糖叫跳舞小星星。”

等等……好像有点熟悉…

这不就是跳跳糖吗?

路西斯对约书亚形容的“跳舞小星星”简直熟悉无比,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似乎还挺喜欢吃的。

但是,这个年代有跳跳糖?

“你爸爸的这个糖是从哪里进来的?”

“他和妈妈去冈特旅游带回来的特产,觉得非常好吃还好玩,就联系了制作工厂,过不了几天我家商店的糖果橱窗里就会摆满这种糖,那将会非常火爆!”

工厂?难道跳跳糖在这个年代就开始生产了?

路西斯没有想太多,他还要做很多事,如果再这么疑神疑鬼的,什么都想追根溯源,那怕不是会累死。

而且调查索拉塔和那些文字才是他现在应该主要在乎的事。

“我给霍莉尝了尝,你知道吗,她当时的表情就跟被人用烟花崩了一样,我敢打赌她这辈子做不出第二遍这种表情。”说到这,约书亚扬起脑袋,看着十分神气。

“当然,我第一次吃到比她夸张多了!”

路西斯感到嘴角一阵阵抽搐。

他实在是难以理解周围这群人奇怪的攀比心。

“不过这种糖芙罗斯只有我家有卖,爸爸说要卖贵一些,大概2先令一罐,一罐两个鸡蛋那么大。

霍莉一听到价格,脸就拧了起来,不过我有办法能给她搞来一大罐。

所以我就让她先帮我跑了一周的腿,然后我把糖给她放到一个特定地点让她自己去拿。”

说到这,约书亚挠了挠头发,嘿嘿笑了起来:“但是我总是忘了告诉她我放在哪了……”

路西斯心里了然。

但这不还是交易吗?

约书亚理解的交易行为难道就是付款交货吗?

路西斯上下打量着约书亚,觉得他这样的人反倒不好骗。

“走吧,去席凡格教授的办公室,我中午要躺在沙发上睡觉,顺带借用他干净的盥洗室。”

路西斯没有意见,他也想去方便一下,但是学校里的洗手间简直让人难以靠近,甚至你从门口走过,这一天都不会有人靠近你。

两人熟练的摸到席凡格教授的办公室,约书亚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便大大方方地拉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他丢下包,直奔盥洗室,询问了空气以后,心安理得的用起了马桶。

大概两分钟,约书亚提着裤子走出来,一下子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打算睡一个午觉,好不会犯困的认真学习。

路西斯还是想等席凡格教授回来,询问他的意见后再去借用卫生间。

路西斯在房间内踱步,在心里打着腹稿,他要把下午想询问席凡格教授的问题都顺下来,不能有遗漏。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安静的被打开了。

风尘仆仆的席凡格教授摘掉了头上的皮革帽,挂在门口的钩子上,拍了拍风衣上的土,将手中提着的两杯温饮放置于沙发旁的茶几上,并没有意外路西斯和约书亚的来访。

席凡格看着很疲惫,但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们会在这里,哦,我真的很喜欢刻苦学习的好孩子。”

“教授,您看起来很累。”路西斯虽然很想上厕所,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先铺垫铺垫。

席凡格扒拉着自己灰白的发丝,他下巴的胡茬比昨天显眼,路西斯自认观察细致,席凡格教授的额头,还有一些紫青的淤伤。

“我想去一趟报社,有一个老朋友在那里,想要…找他帮点忙,但是我吃了闭门羹……今天街道上没有工人,商店开的却更少了,路西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路西斯感受席凡格教授投来的目光,缓缓道:“暴风雨前的宁静。”

席凡格点点头,拍着路西斯的肩,脸色却不是很好看:“对,你很聪明。”

“但是在这个时代,聪明人是难以生存的……”席凡格嘀咕着,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看着路西斯。

“你先休息吧,等约书亚醒了,我们一起讲课。”

“教授,能借用一下你的盥洗室吗?”

席凡格坐到椅子上:“当然,孩子,你直接去就可以。”

“谢谢您。”路西斯礼貌地鞠了一躬,快步走向盥洗室,解决了内急的问题。

他洗了手走出来,席凡格靠着椅背昏昏欲睡,路西斯将脚步放轻,老老实实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路西斯下午想去拜访索拉塔的父母,他看了一眼约书亚,觉得现在是问问题的好时机。

但席凡格明显困倦,也就让他犹豫要不要请教。

“路西斯,你有什么问题吗?”席凡格教授不愧是做老师的,一眼就能看出路西斯的坐立难安,他坐直身子,睁开即将合上的眼睛。

“您先休息吧。”

“不用,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为你答疑解惑。”

见席凡格没有了睡觉的打算,路西斯也不废话,直接把自己打的腹稿吐了出来:“席凡格教授,您认识胡德.华尔斯先生吗?”

席凡格点了点头,但是却皱起眉,揉着眉心:“华尔斯是我更年轻时的学生,他……比较冲动。”

和您一样……路西斯默默吐槽着。

“我得有好些年没和他通过书信了,实在是难以想到,他居然成为了律师,还为我这个强弩之末的老头子说话……”

曾经是…路西斯又一次在心里反驳了席凡格。

“硬要说的话,他和你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这点不难看出,毕竟他能直接辞掉工作,又立马投身革命事业当大款……

“你怎么和我提起他了?”席凡格放下手掌,拿起一旁的钢笔摩挲。

“我看了昨天的报纸,对华尔斯先生的文章印象深刻。”

“……那是他的风格,”席凡格教授点点头“如果你想找他,路西斯,我帮不了你,我只知道霍律特律所在哪里,但并不知道他的住所。”

路西斯沉声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去找胡德.华尔斯,这对他没什么帮助。

“您知道索拉塔家住在哪里吗?”

啪嗒——席凡格教授手里的钢笔掉在桌子上,缓缓滚向一边,他静静地看着路西斯,想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你想要去干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让从小就害怕老师的路西斯心里一紧,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我想去祭奠他,但是要先知道他葬在哪里,所以想要找他的父母问问。”

席凡格又盯着路西斯看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撒谎后松了一口气,打开笔记本扯下一张纸,拿回滚到一边的钢笔,拔开钢笔帽,在纸上缓缓书写:“我把他家的地址给你,但是你可能会无功而返,因为比斯特尼夫妇不经常回家。”

说到这,席凡格就又带着伤感,耷拉着眉毛:“这对可怜的夫妇,儿子被发现死讯的第二天还要去工作……给你。”

席凡格将那张纸递给路西斯,后者接过,平滑干净的纸面上静静的躺着一串地址。

莱特雅街117号。

还贴心的画上了路线图。

路西斯将他收进口袋,又询问了一些有关于工人运动的事后,和席凡格请了一个事假,便匆匆离开了学校。

莱特雅街,路西斯在报纸上看到过,听说那里是最底层人民的地域,环境恶劣,人口拥挤,这里不出售房屋,仅做租借,物价低廉,穷困潦倒的乞丐或是工人,基本都会选择在莱特雅街找寻归属。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

路西斯沿路线图,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差不多就到了。

莱特雅街和描述中的大差不差,光是站在街边就能感受到十分令人不适的萎靡感。

因为空气污染,莱特雅街的雾气比芙罗斯镇更浓一些,空气中全是煤灰与粉尘颗粒,让人睁不开眼,地面没有铺石头,污水已经融进泥土里,散发着无法去除的恶臭,人和人挨着肩膀,涌动就像不会停止的河流,这里没有不劳而获的人,就算风餐露宿也不会再面前摆锅碗瓢盆和垫子。

这比描述中更加恶劣。

面对这样的场景,路西斯哑口无言,他不敢迈出自己的步子,冲天的死气仿佛能把人吞没,那些“活死人”向他奔涌而来!

路西斯深吸一口气,强行踏出回缩的步子,迎着人流挤了进去。

“朋友们,同志们,我们还有比这更痛苦的生活吗,我们应该一直如此吗?!”

路西斯被人挤的喘不过气,他抓着包,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毫不犹豫钻向那。

一脱离汹涌的人群,路西斯大口呼吸起来,吸进去了一嘴灰。

“咳咳咳……!”

这简直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时间久了,他们会得肺病死掉!

路西斯吐着舌头,将口鼻用手掌捂住。

“您好,您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边的建筑上都没有编号,他打算找个“本地人”问问,于是拿着纸条接近了一个站在街边一言不发的老先生。

那老先生上下左右打两了路西斯一眼,摊开手掌:“我看看。”

“谢谢您。”路西斯把纸条打开放在老先生手里,后者凑近了仔细瞧瞧,看向路西斯的眼神带着怪异。

他指着不远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群,将纸条丢回给路西斯:“他们的头儿就住那,你找她去吧。”

“……好的。”路西斯鞠了一躬,看着一团人,只觉喉咙一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但人流并没有让路西斯退缩,他又向那一堆人挤了过去。

还在外围,他就能清晰的听到一个气势磅礴的声音。

“是的,他们称我们为过街老鼠,难道他们就是什么好货吗,那群禽兽不如的东西,凭什么自诩高贵,霸占新鲜的空气呢?!”

人群中央,一个女人站在由一堆箱子搭成的简陋台面上,她一手扯着抗议条幅,一只手配合激昂澎湃的演讲而挥动。

她的皮肤沾满了煤灰,她的双眼充血愤怒,她的身躯单薄而伟岸。

工人们围着她,同样是那样的愤怒,那样的期盼,那样激动的挥动自己的双手。

“你们难道想让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下一辈同样遭受着那群人的打压,呼吸着灰尘,和你们一样得肺病,早早就失去生命吗?!

你们难道想看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永远也抬不起头,看不见太阳,和你们一样被人当做奴隶使唤吗?!

你们难道想这样吗?!”

“不想!!!”

“不!!!我要让我的孩子呼吸新鲜的空气!我要让他有更好的生活!”

此起彼伏,团结有力的呼喊让气氛鼓舞到了高潮。

路西斯终于从这些强壮的人中挤到了前排,他已经汗流浃背。

女人挥舞着手中的条幅,她瘦小的身躯却十分有力量,让那条写着“我们永不为奴!”的灰黑旗帜飞扬,宛如流淌的黑色鲜血。

“那我们就要反抗,要打到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败类,就像胡德先生说的那样,沉默不会让他们停止吃人饮血,我们就该团结起来,用武器维护我们的权利!一个人能打死100只老鼠吗?!你们说,对不对?!”

“对!!!”

“我们要反抗!”

“打倒贵族!打倒帝国!”

“我们是人,不是奴隶!!!”

路西斯站在这群人中,他感到炽热的烈焰在燃烧着,点燃了所有人的意志,而火焰的中央,是那个愤怒高喊的女人。

一个又一个的人举起了自己的手臂,也有人跳上箱子,和那个女人一起呼喊,挥动自己抗议的条幅,很快,更多黑色的血液奔涌。

路西斯在这群人中,逐渐被感染,他不知所言,只是缓缓的举起自己的右手,握紧了拳头。

“下月7号开始,我们要彻底开始全面反动运动,让那群贵族见识见识我们的獠牙,大家做好防护与战斗的准备,争取用我们的血液为芙罗斯人带来曙光!”

人们挥动自己的拳头,全部接受着战斗的邀请,他们要开始抗争了。

“今天就到这,明天大家注意看广场消息,注意集合时间,需要大家一起准备物资,好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同志们,祝我们的明天永远快乐!”

女人跳下箱子,开始和跳上木箱的其他人一起把这些箱子搬回告示牌后面。

人流逐渐流淌成小溪,汇向街道的不同地方,但这片燃烧的火焰,却是也随他们一起,点燃了整个莱特雅街。

路西斯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他现在才回过神。

刚才的宣言实在是太有分量了。

“……你是找我?”女人搬完了箱子,见路西斯还没走,用胳膊擦着脸上流淌的黑汗,打量着眼前这个比她还矮的书生气小子。

“哦……是的,我听一个老先生说,你家住在这里…”路西斯又掏出那个纸条,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向后退了一步,审视着路西斯,手伸到了后侧,十分警惕:“你是谁,谁给你的我家地址?”

“席凡格.布鲁科达教授。”

听到是席凡格教授,女人收回向后退的步子,但手却依旧没有拿回来:“你是谁……?”

“路西斯.珀尔,想找比斯特尼夫妇……哦,我是索拉塔的同学。”

女人沉默了,她盯着路西斯,将手从身后拿了回来,叉着腰,看向一旁熙攘的街道,不自觉皱起眉毛。

她转身走到那群男人身边,说了些什么,那些男人纷纷看向路西斯,又回头看女人,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高大男子点点头,默默拍了拍女人的肩。

女人直接给了他一拳,毫不留情的转身,手插兜,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一条小道,向路西斯努了努嘴。

“你跟我走。”

“好的,谢谢您……”路西斯跟在女人身后,那高大的背影令他感到紧张与害怕。

“路西斯……是吧?”

女人走着,放慢了脚步,她缓缓道。

“我叫赫伯纶.比斯特尼,是索拉塔的姐姐。”

第八章 猎犬杂志社 路西斯沉默的跟着赫伯纶拐了很多个弯,他只看得到脚下的泥地与赫伯纶的小腿。

他们走着,直到这条路到达尽头。

赫伯纶停了下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路西斯点了点头,便看着赫伯纶走向一旁的廉价花店,大约两分钟后,她拿着一朵向日葵走了出来,示意路西斯跟上自己。

赫伯纶与路西斯钻进窄门,顺着陡峭肮脏破败的楼梯上了三楼。

他们在走廊的尽头停下,面前是门牌号为314的木门,赫伯纶挤出一个微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比街道好上一点,和报纸上看到的大差不差,狭窄,逼仄,只有两扇窗户,原本属于沙发的地方是一张床,对面则是用木板和钉子敲打在一起的餐桌,上面有一株耷拉着脑袋的向日葵被放在铁皮瓶子里。

床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她是索拉塔和赫伯纶的母亲,头发花白,眼神空洞,手中捏着一个掉了颗纽扣,缝缝补补过很多次的小熊玩偶,她听到了动静,迟缓了两秒,才堪堪把头抬起。

“赫伯纶,你回来了……”比斯特尼夫人见了赫伯纶,眼神清亮些许,然而在看到她身后还有一人时,却没有立马露出微笑“这位是?”

赫伯纶将蔫了的向日葵拿了出来,把仰着脑袋的换了进去:“是索拉塔的同学。”

“……你好,孩子。”比斯特尼夫人牵动嘴角,抚摸着手里的小熊玩偶。

“您好,我想悼念索拉塔,所以问席凡格教授要来了您家的地址,还有席凡格教授借给索拉塔的书籍,我也一并带回还给席凡格教授。”路西斯对比斯特尼夫人鞠了一躬,他的眼神撇向那个老旧的玩偶,又马上收了回来。

“谢谢你,孩子,真是抱歉我们家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你,索拉塔要是知道你来悼念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东西找不到了,我们也会赔给的。”

赫伯纶把向日葵的脸对着一个房间,转过身来为路西斯倒了一杯水:“那边是索拉塔的房间,你进去找吧。”

“谢谢您。”路西斯接过那杯水,走向向日葵对着的那个房间。

这里比他住的仓库改装卧室还要狭窄,只有书桌没有椅子,单人床紧挨着墙壁与窗户,书本则都堆在地面。

他走了进去,属于索拉塔的桌面上还摆着他生前没读完的书,旁边静静的躺着一张音乐会门票,书本因为没有合上,路西斯仿佛能看见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坐在床上阅读,渴望用知识来改变家庭的现状。

而现在,一切都是冰冷的了。

路西斯看着满屋子堆在一起的书和笔记,将水杯放在窗台,打算先翻桌面。

他一本书一本书的翻开,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些小纸条,如果索拉塔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就更好了。

不过那终究只是希望,书里面除了小测试卷就是发下来了家庭作业,令路西斯惊讶的是他几乎没有错题,索拉塔还是真是一个优等生。

这就显得好几天什么也没学进去的路西斯有点不学无术了。

在桌面寻找线索无果,路西斯又转战地面上的那些小山,他不厌其烦的翻阅着,但很可惜,依旧是一无所获。

路西斯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上吊自杀的同学死之前在脚底下写着和你看到一模一样的话,完全不可能是巧合,如果是巧合,那也太不合理了。

一定还有我没注意到的细节。

路西斯决定再启用火眼金睛细致入微的搜索一遍。

他直接把索拉塔桌上的书搬开,趴在桌面上,仔细瞧着。

被书盖住的地方有几道划痕,像是用指甲挠出来的,如果再看仔细一点,还会发现划痕里有一些锋利,难以辨认的单词,但路西斯还是清清楚楚的分辨出了“安静”与“死亡”。

“安静”的痕迹十分狂野,用刀随意划了出来,又狠狠在覆盖上一条条伤疤,而“死亡”则是规规矩矩的刻了进去,深而整洁。

路西斯用指腹摸着这两个单词,还希望从桌面上找到更多信息,不过一个地方能找到的不会是全部的,这里真的仅仅只有两个单词。

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点,路西斯开始去翻那些书堆,这次看的比较仔细,把略过的索拉塔的笔记也认真看了一遍,大多数都是学习途中字我的思索感悟与向老师请教后的整理归纳,一小部分是抱怨和自我鼓励。

没什么特殊的。

那更多的线索应该在哪里呢……

路西斯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会把买来的漫画书藏进柜子深处或者床底下用东西盖起挡住的经历,豁然开朗。

索拉塔的房间没有柜子,但是有床底。

路西斯直接趴了下来,在索拉塔单人床的底下找到了五本摞在一起的书。

他感到欣喜,确认了赫伯纶与比斯特尼夫人在交谈没有看自己,忙把那些书够了出来。

这些书虽然在床底但是没有积累多少灰尘,想必是索拉塔死前不久才藏进去的。

事实告诉他,他猜对了。

在第一本书刚翻开的第一页上,静静躺着一个扭曲到令人发指的单词——命运。

路西斯如获珍宝般坐在地上翻看起来,越往后翻,他的表情就越复杂,先不说这上面的字难认,夹在行列之间的空隙或者覆盖在上面,就连内容也是驴唇不对马嘴的。

“……我又失眠了,你为什么还在学习,因为要找到一份好工作给家里挣钱,哈哈,这是最好笑的笑话。”

“兔子解剖的第一步……不用拔毛先吃了,该死的,应该是先开刀,不对,其实就应该吃了,好吧,我们都错了!你真不是学医的料子。”

“……成为主角?这是什么意思,「涂黑」,这是真的?!你怎么能确定?「涂黑」……简直难以置信,难道你是说,我活着从来就没有意义……”

“瞧瞧,毕不了业也找不到工作,还真是可怜,闭嘴!!!别再说了,你怎么还不消失!或许你该让那些傻子来瞧一瞧你现在的疯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你应该听我的,现在也不晚。”

“我按你说的做了,可为什么完全不一样?!「涂黑」……你骗我?!你不是说没有风险吗,我只是想威胁他们让我毕业,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你不得好死。”

“……死亡之日即将来临,从今天开始,我终于可以脱离「涂黑」……”

“命运不可违背,但……可以愚弄,主角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认识华尔斯先生…”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路西斯一页一页,一本一本的翻着这些书,一共就这几段话,让路西斯看的十分头痛。

无论是什么时候谜语人都让人头大。

还有内容里所说的华尔斯先生,应该就是胡德.华尔斯,索拉塔说希望更早认识华尔斯先生,结合他上文的那些命运论,那么华尔斯先生一定知道些什么。

看来,还是得找到胡德.华尔斯,想办法探探他的口风。

该死的,这个胡德.华尔斯究竟是谁啊,怎么到哪谁都认识他,这也太巧了?

路西斯想的头痛,他横竖看不懂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好在书不算厚,也有关医学,路西斯觉得自己可以全部抱走。

他努力把这些书抬起来,一本一本装进布包里,沉甸甸的力量让他难以招架的弯下了些许脊梁。

“赫伯纶,你可以不用这样……”

“但是妈妈,号角已经吹响了,而且那天的时机也……”

赫伯纶正和比斯特尼夫人探讨着什么,后者见路西斯从屋内走出,抬手示意赫伯纶闭嘴。

“我们等下再说。”

路西斯探着脑袋走了过来:“打扰你们聊天了。”

赫伯纶回过身,看了一眼路西斯和他鼓起来的包,沉默片刻,转头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一定要实行,还有你,索拉塔的同学,找到了东西就离开吧,莱特雅街的空气很恶劣,对你的身体不好。”

“走吧,孩子,走吧,替索拉塔感谢你。”

比斯特尼夫人微笑着,将手中小熊玩偶的胳膊抬了起来,对着路西斯鞠躬行礼。

路西斯道别比斯尼夫人,跟着赫伯纶一起下楼。

她又带着路西斯走了一遍小路,给后者指了出口的方向:“走到那个杂货铺拐弯就出了莱特雅街。”

“好的,麻烦您了。”

赫伯纶目送路西斯拐进街角,沿着那条路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她拐入另一条道,在垒起的箱子中穿梭,停在一扇铁皮门前,左顾右盼,确认没人后摇着外面的绳索。

不出三秒,一个留有短胡茬,黑色长卷发的糙汉为赫伯纶打开了门,不善地打量着来者:“你又来了……”

“废话少说。”赫伯纶直接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屋内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糙汉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门关上,坐到赫伯纶对面,点了一只烟:“这次又是什么事。”

“你今天没来和我一起宣演。”

“我比你忙的多了,赫伯纶,不一定谁都有时间陪你闹。”糙汉吐出一口烟雾,透过薄薄一层白烟,他能看见对面之人若隐若现的面庞。

赫伯纶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身体前倾,手肘抵着膝盖:“我这次是认真的,法硫尔,他们害死了我弟弟,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至少也要砍掉那些人的腿。”

法硫尔.路易因斯又吸了一口烟,靠着沙发背,盯着一旁墙壁上的挂钟:“想法很好,但实际上呢?”

他掐灭了烟屁股,从西装马甲的内侧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放在桌上转了一圈,冷漠的眼眸紧紧盯着赫伯纶:“……你觉得枪好用还是刀好用?”

赫伯纶与法硫尔对视着,她猛地伸出手,然而后者预判了她的行动,一转手腕把左轮收回自己的西装马甲内侧。

“放心,赫伯纶,帮我肯定会帮你,毕竟你付过报酬了,但那是下个月的事,不是吗?”

赫伯纶无话可说,双手环胸向后仰去,靠在沙发背上点了点头:“我就算死也要干死那些SB。”

“今天索拉塔的同学上我们家去悼念他,他们是同一批的学生,因为奥林丁尼那个老混蛋毕不了业。

或许是因为年纪相仿吧,我看到他就想起了索拉塔……如果我早些回来,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法硫尔看着赫伯纶,摩挲自己的手指:“逝者已逝,赫伯纶,你应该想之后能为他做些什么。”

“谢谢你,法硫尔,和你聊过天以后我更想弄死那些老东西了。”

“不客气。”

赫伯纶笑了起来,一把抢走法硫尔的烟盒,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替我向华尔斯先生道谢,感谢他慷慨赠予的钱,让我们家土葬了索拉塔,也有足够的资金准备工人反抗运动。”

“我会带到的,还有……下次不要顺走的我东西了。”

门砰的关上,法硫尔似乎还能听见萦绕在耳边赫伯纶的声音。

“要你管——!”

法硫尔无奈地转过头,他觉得这扇门如果再让赫伯纶摔两次,那他就需要换一扇新的了!

时间滴答答地过去,等指针指向3点整,一份报纸自一旁的烟囱孔滑了下来,稳稳落在法硫尔的桌面。

他将报纸塞进一旁的书架,站起身,自兜中掏出一枚黑金色的梅花筹码,塞进书架侧边的小孔中。

叮叮当当——筹码在机械结构中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脆响抵达尽头,沉声下去,而后书架扭动,形成了一扇无门之门,法硫尔走了进去,身形扭曲收缩,消失于进门后的景象中。

砰——书架关闭。

猎犬杂志社,三台印刷机正在奇奇运作,一名戴眼镜,身着灰蓝色衬衫与黑色长裤的黑发男子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读报纸,耳边除了机械运作的轰隆声,就是另一名男人奋笔疾书的动静。

眼镜男端起咖啡,耳朵动了动,没有着急品尝,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咻——一道身形快速从空气扭曲出现。

那是法硫尔。

“你来的还真快,我刚打算喝咖啡,要来一杯吗?”

法硫尔看了一眼一旁一丝不苟,毫无懈怠地书写某些东西的普西提,目光转回眼镜男。

“不了,我无法忍受黑咖啡。”

“那好吧,我就自己慢慢品味这苦涩的幸福吧。”眼镜男摇了摇头,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因为你写的文章,那些工人们开始秘密筹划抗争运了,今天下午赫伯纶来找过我,她让我感谢你给他们捐了一大笔钱。”

眼镜男就是胡德.华尔斯,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沉静,短发梳的整洁,不似他文章里那般容易振奋。

胡德饮下一口咖啡:“你想要参与他们的反动吗?”

法硫尔沉默了。

胡德放下咖啡杯,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朝着法硫尔摊开手掌:“枪拿来。”

法硫尔不为所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法硫尔,你知道我的脾气。”胡德的语气沉静,然而却让法硫尔感到恐惧,他走上前来,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掏出西装马甲内侧的左轮手枪,放置于胡德的手中。

胡德甩出左轮手枪的弹夹,清点了里面的四颗子弹,倒出来三颗,把子弹装进兜里,又将弹夹弹了回去,放置于桌上。

“你应该清楚,我们作为配角,或者说是群演,最不应该出现的情况就是直接参与影响故事走向的剧情,你出于私心的帮助,不仅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故事的构架。”

一旁默默工作的普西提暂且休息,他放下笔,将书写完整的信纸,完美对称的折叠塞进信封中:“你该听他的,法硫尔,他的建议大部分时间都比较中肯。”

“普西提,能让你夸我可真是难得。”

“呵呵,你想多了,我夸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经验。”普西提丝毫不给胡德任何面子。

“还有,拜托你下次写什么东西给我过过脑子,你当然不会管我这个卑微的编辑需要考虑多少,会收到多少威胁和投诉!”

胡德翘起二郎腿,捡起桌上的左轮手枪丢给法硫尔:“我们配角要时刻遵守一个法则,旁观切勿参与,参与切勿违背。

你成为了什么角色?”

法硫尔稳稳接住左轮手枪:“酒保。”

“从现在开始,离开你的岗位,去做一名工人。”

第九章 紧闭双眼 路西斯没有直接回家,他决定先回学校,等霍莉下课,省得对方一直在门口等他。

他想去找席凡格教授打声招呼,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去过莱特雅街了,但是路西斯没有在办公室找到席凡格教授的身影,只得下次见到他再知会了。

路西斯去图书馆研究索拉塔写下的那些文字,希望能从中窥见些许对他有用的答案。

单从文字判断,索拉塔不是有精神分裂就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完全不是一个人能写下来的话,但他要是故意这么做呢?也完全没有用处和道理。

路西斯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索拉塔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他自己能体会那是什么感觉,那些鲜红的文字从四面八方吞没你,在你耳边狂笑,狂哭,嘶吼的感觉,让人发疯,痛苦,也会逐渐被同化。

无论是席凡格教授还是索拉塔,他们的线索都指向胡德.华尔斯,这个人非常可疑,或者说是知道自目前为止最多的情报。

一定要想办法接近他,这是目前得到有关海冬临线索的唯一方向。

而且我也不能直接去找索拉塔的邻居,和那个自称被他骚扰的女政治家。

下一个切入点,是給索拉塔诊断出精神疾病的医生,只有和他接触,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只需要假装自己脑袋有病。

这我很擅长。

路西斯思考着,他梳理了下一步行动,那就是在安妮莎老师,奥林丁尼校长面前装疯卖傻,或者强烈威胁他们给自己办理毕业,之后找个合适的理由去与索拉塔的邻居会面,再想办法联系到胡德.华尔斯。

他在心里列出了个先后表,觉得最先能完成的就是把自己闹进心理医院,但费用学校肯定不会承担,这会给家里人添麻烦,而且如果真进去了,也不太好在外部活动。

他已经去过索拉塔的家里了,不太合适再在赫伯纶与比斯特尼夫人面前,去那些邻居家面前转悠,这会让别人怀疑,尤其是索拉塔的家人。

那他现在就只能想办法找胡德.华尔斯了。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路西斯打算今晚回家再好好翻一翻报纸,他就不信上面没有出版社的地址。

眼看太阳渐渐落下,路西斯觉得霍莉应该也考完试了,他便又将那些书收了回去,走出了图书馆。

霍莉果不其然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路西斯走了过去,与之并肩行走。

经过一天的发散与处理,街道上的污水基本消失不见,臭味也比之前少了很多,不会让人闻着就不停作呕了。

路西斯见霍莉情绪并不高涨,所以这一路上也没有和她聊天。

他们回到了农场,今天迈尔森与佩伊全都在家,所有人坐在沙发上,见霍莉开了门,林赛笑了起来。

“快来孩子们,爸爸有一件好事要宣布。”

霍莉对此并不感兴趣,她兴致怏怏地摆了摆手,径直上了楼:“对不起,妈妈,我今天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哦,霍莉,你当然可以……把晚饭带走吃了吧?”林赛没有强求霍莉和家人一起享受欢乐时刻。

霍莉摆了摆手,没有接受晚餐,林赛目送对方走上了楼,招呼着路西斯。

“什么好消息?”

路西斯走到沙发旁,被迈尔森拉着坐了下来,递给他一盘黄油煎鱼与小贝果,佩伊在他的面前摊开一张报纸,差点拍到路西斯的脸上。

“你快看路西斯,这简直是难以置信,大笑话马戏团居然要来芙罗斯演出!”

“佩伊!你把爸爸的话都抢了!”吉尔达踹了一脚佩伊。

“没关系的吉尔达,这个消息谁说都会很惊喜。”埃迪摸着吉尔达的小脑袋瓜,他微笑地看向路西斯。

“我们打算在吉尔达生日这天,一起去看大笑话马戏团的演出!”

大笑话马戏团?那是什么东西?路西斯虽然知道马戏团,但是还是头一次听到名字这么另类的,而且看家人的反应,这个马戏团应该很有名。

“大笑话马戏团是什么?”

“就是全时柯里达最最有趣的马戏团。”吉尔达直接跳到沙发上,张开自己的双臂,灵活的挥舞着。

“那里有各种各样的表演,站在钢丝圈上跳舞,双人杂耍,会跳火圈的狗与魔术小丑!”

“当然最最主要的……”吉尔达半蹲下来,她开始用力,握起拳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张开双臂咻地跳了下去“还有最精彩的空中演出!”

“小心点吉尔达,你忘了吗,你上次就是这么给脑袋摔出一个包。”迈尔森指责着吉尔达是顽皮。

他收获了来自吉尔达的鬼脸。

路西斯接过佩伊手中的报纸,被吉尔达这个小可爱逗笑。

阅读了个大致,路西斯也对这个马戏团感兴趣起来,他小时候没怎么看过,也对这个很好奇。

报纸上写大笑话马戏团24号就会到达芙罗斯镇开始彩排,并且联系了这里最大的场地,在24号当天还会有人过去迎接,然后在28号以前的这几天,都会有演员在街上游行。

听起来还挺热闹的。

路西斯将报纸还给佩伊。

“我说真的,大笑话马戏团的空中芭蕾演员安娜.罗切斯特小姐是我最喜欢的偶像,如果能让我到现场去观看她的表演,那么我简直激动的快要晕了!”吉尔达半转上身,抬起小萝卜胳膊伸的笔直,单只脚站立,从一处跳到另一处,跳着左摇右晃的芭蕾舞。

“要我说驯服狮子和他一起跳舞的驯兽师特尼特才是最值得一看的!”

“胡说,明明就是安娜小姐最好!”

“明明就是特尼特,他是大笑话马戏团最厉害的人!”

“你个土老帽!”

“你个烂尾虾!”

佩伊和吉尔达吵的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路西斯和迈尔森对视一眼,前者默默转过头憋笑,后者扶额心累。

林赛扯开两个孩子,让埃迪拦在他们中间:“好了孩子们,大笑话马戏团的演员都很出色,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眼光,你喜欢不代表别人也喜欢。”

吉尔达看着很不满,而佩伊憋红了脸,两人一撅嘴一皱眉互相对视,一齐双臂环胸“哼!”了起来。

“林赛,我觉得很有必要多准备几次家庭聚会了。”

“我觉得也是……”

路西斯呵呵笑了两声,得知了好消息,心情都美丽了不少。

可是时间对他来说,还是很窘迫,很迫在眉睫的。

“很高兴知道这个消息,妈妈,但我今天有点累了,想回房间去睡一觉。”路西斯打了个哈欠,把手中吃干抹净的盘子放在桌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吧,路西斯,祝你好梦。”林赛将盘子端起来送到洗碗池,路西斯与兄弟姐妹和爸爸纷纷告别后,顺着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拥挤的小房间了,每次闻到这种熟悉的潮湿气息就让人感到稍微安心些许。

路西斯从他书桌的抽屉里掏出那份昨天的报纸,略过所有信息,直奔背面右下角的出版社归属。

猎犬杂志社。

从来没听过。路西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打算回去再找席凡格教授打听打听。

路西斯把报纸放回抽屉。

他总感觉有点怪怪的,今天没有任何红色的文字骚扰他,路西斯还有点不习惯。

躺在小床上,路西斯心里不安都感觉减少许多,这老旧的木床似乎能给他很多安全感。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路西斯感到乏味,于是开始数羊,从1数到100,再从100数到1000。

路西斯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农场,羊儿们围成一圈,有序地跳出栅栏。

“996……997……998……9……”

咔擦——

一张血盆大口猛然吞噬了正在企图跳出栅栏的小羊,它一开一合,鲜血喷涌。

路西斯受到了惊吓,他感觉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皮肉正在互相纠缠,就连白骨也不再安分,想要扒开皮肉跳出来。

一张大手,轻轻盖住了路西斯的双眼,无论怎样,他都无法睁开。

手的主人语气轻柔,她的掌心冰冷,传入路西斯双眼的感觉确是那么火热,仿佛被火焰灼烧。

他闭着眼,似乎瞥见了一些字眼,却难以辨认。

路西斯抬起手,想要让这个突然造访的家伙吃一个拳头。

“别动……”来者轻柔的语气萦绕在路西斯的耳边,混杂着尖锐细小的错乱笑声,指甲刮过地板的响动,以及仿佛掉入深水中,一层层荡漾的水波的回响。

他头痛欲裂,却也越来越沉静,直至躺倒回去,抬不起一根手指。

“这是一个故事,也是一段史诗……”

“从前,有一个信仰神秘的部落,他们用死去同胞的皮肤制成面具,只要心灵纯净,就可以经过古老的传承,戴上面具得到隐秘的指引,获得先祖传承的力量守护村落,去成为皮肤主人的替身,让其永远活在这个世界……

她讲着,路西斯仿佛能从那一片黑暗中窥见些许光亮,或是叶子拂过面庞,水滴撒在脸上,耳边嘤嘤响起铃铛与风吹麦穗的轻柔。

下一秒,黑暗再次席卷一切,乌云密布,雷霆闪烁,仿佛能看到掠过的树影,听到泥土被掀起,听到奔跑的呼吸。

“有一天,一个心灵污秽的男孩,他没有通过仪式,在被驱逐出部落前,他偷走了属于长老们的三个面具……

他们分别是祝巫,祭英与浊阳……”

眼前乌云沉积成墨滴,滴在地面弹起,绿色,蓝色,橙红的光点相聚,三张不同花纹的面具隐隐散发着亮光,绿的树木缠绕,蓝的模糊不清,橙红以一点为中心,纹路波折,仿若流淌。

然而翠绿扩散恐惧,灰蓝吞噬一切,橙红漫天,映照晚霞。

“通过篡改的仪式,男孩掌握了面具中负面的力量,祝巫带来九灾,祭英窃取生命,浊阳有燃烧不尽的火焰……

但死去之人的面具终究无法让男孩得到他想要的,于是他开始用鲜活的人皮制作面具,找各种不同的材料,效仿长老面具,制作了除祝巫,祭英,浊阳外的五个灾厄面具……

寂刹……孤舟……暴风……愚灭……浮荼……

男孩在此刻消失了,无影无踪,而他的面具遗落四方,自我漂泊,带来无穷无尽的苦难。

为了抑制灾难,国王派遣了一名侦探取探究灾难的本源,侦探涉及的领域越多,他就越明白其中的恐怖与诡谲,于是他请了一位巫师,一同探究着隐秘……

然而当他们搜集线索抵达那个部落时,部落已经灭亡,侦探希望带走一部分文献用作研究,巫师认同万归本源,不应带走这里的任何遗物,两人决裂,侦探带走了部落遗留的大部分财产,而巫师找寻了数十年之久,终于集齐了残破的卷文……

年迈的巫师掌握了制作面具的方法,他返老还童,自命“皮匠”踏上旅途,拯救被灾难笼罩的人们……

当一切归于寂静,风吹平野,没人知道那深厚的脚步,无人记得那漂泊的身影……

最后一名巫师,于人世间隐匿,从此人们不再信仰神秘,也不再铭记苦痛……”

柔声戛然而止,路西斯眼前沧桑漂泊,模糊矗立在草丛中,任由风吹野草白雪飘飘的身影飘散。

眼部灼烧的疼痛消失了,而后是一丝凉意,虽然痛苦,但也比烈火舒适些许。

“然而……皮匠真的消失了吗?”

路西斯感到那只手离开了,他迫切的想要睁眼,却依旧无法撑开眼皮,动弹丝毫。

“尽请睁开眼看清世界吧,看他是无风无云,还是烈火纷飞……”

柔声越走越远,就像风被吹走,路西斯感到怪异感一瞬间消失,但同时冷汗也如雨般落了下来。

他赶忙睁开泛红的紫色眼眸,支撑着虚弱到站不起的身体跑到门边,猛地拉开。

幽深的,无光的走廊。

满是鲜红的,跳动的,即将破开墙壁,张开血盆大口,把人拆之入腹的畸形文字,毫无规则密密麻麻堆砌在他视线所及的所有地方。

——睁开你的双眼!!!

第十章 羊虫 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朝着腹部猛击数拳,路西斯捂住了嘴,那些文字依旧鲜活猛烈,他们跳了起来,即将冲入门中。

砰——!

路西斯猛地关门,捂住嘴靠着门板跌坐在地,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晕眩感让他再也无法忍住吐了出来。

混合着胃液,血丝的呕吐物中,蠕动着几只黑色的虫子,他们长着犄角,缓缓站了起来,自内而外蜕变成几只拇指大的黑色山羊,毛发脱落,面目可憎。

他们笑着,哭着,嘶吼着,聒噪无比。

路西斯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脸庞,只觉得愤怒,烦躁,又恐惧,不管不顾的用手将它们捏死,看着汁水在手中爆开,连同吐出的内脏一起化成一滩黑红色的粘稠物质,那些物质飞快钻进路西斯的指甲,顺着血管流进他的眼睛。

“啊——!”路西斯感到他的左眼被锥头搅动,血脉被切断又重新组合,黏膜被不断撕扯,仿佛有东西钻入。

他疼的满地打滚,捂着眼睛哭喊,指甲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全部翻了过来,指尖长出裂痕。

路西斯的左眼流出鲜血,自他的指缝中淌出,在地面拖拽出一道血痕。

他想要把这颗眼球拽出来,可是无形中更有力,更坚韧的物质把眼球粘了回去,牢牢固定在眼眶中。

渐渐的,疼痛消失了。

路西斯松开了手,他的指甲已经全部脱落,手心白骨森森,左眼失去了色彩,一条红色的蜈蚣自内攀爬,钻入眼眶后消失不见。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

眼前的世界模糊晃动,一半失去色彩,一般艳丽异常,两种颜色交互叠加,若有若无的黑印或闪烁光点拖拽出虚幻的斑痕。

门外木板被挤压的吱呀声与那凌乱的脚步此刻是如此清晰。

但是没等他看清来者,便晕了过去,闭上沉重地眼皮。

“……我们不建议这样,最好还是不要松开。”

“可是…可是他真的没有危险……他一直是一个很温和的孩子…”

“不,林赛,你应该听从医嘱,这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包括他自己。”

“……我知道了。”

路西斯朦胧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渗水的天花板,和摇摇欲坠的老吊灯。

他转了一下头,佩伊趴在一旁睡了起来,而林赛正在帘子外与医生交谈,手里还在削苹果皮。

妈妈……我有点渴……

路西斯感受到喉咙的干涩,想要向林赛索要一杯水解渴,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闷哼。

路西斯想去摸摸嘴上是什么东西,但他的手腕也根本动不了,甚至双手都被缠住。

我这是被绑起来了……?

“哦,路西斯,你醒了……!”林赛送走了医生,面带悲伤地转过身,对上路西斯恳切的目光,忙把手中的削皮苹果放在一边,扯着佩伊,强行将他从睡梦中拉醒。

“啊……嗯……嗯?”佩伊懵懵地站起身,被林赛推到一旁,后者关切地围到路西斯身旁,想要解开绑住他嘴的纱布。

“别碰!”医生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不悦,她穿过一排排挤在一起的病床,大致扫了一眼其他患者,制止着林赛。

林赛顿住双手,眼眶微红,她抿起嘴唇,却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在医生和路西斯两人身上看了看,默默转过了身。

“你还有你,拿着这个跟我过来,你负责把这个送到我办公室。”医生指着一旁小铁车里的蓝色小瓶子,把手中三个夹子中红色的那份递给另一名工作人员。

她快步走到路西斯病床前,抚平因为快速走动而褶皱的修士服:“让我看看病人。”

助手眼疾手快地戴好了棉花手套,一个人负责小心翼翼地解路西斯嘴上的纱布,一个负责摁住他的脑袋。

“哈……咳咳咳……”路西斯呼吸着大口空气,但同时喉咙更加干涩,又咳嗽起来。

林赛给路西斯倒了一杯水,医生接了过来,让戴着防护手套的助手喂给他,然后和对方换了一个位置,低着脑袋打量路西斯。

她和路西斯对视几秒,摘掉手上的白手套,直接上手扯开他眼睛上的纱布,撑开路西斯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松开将手套重新戴回:“嗯……还是不见好转,继续戴着吧。”

路西斯只是感觉到刺眼的光线直接照入瞳孔,让他难以招架,但是由于被医生撑开,根本闭不上。

光亮隐于黑暗中,路西斯的眼球终于舒适了些许。

医生翻开黑色标签的本,用夹在里面的笔写了些什么,开始询问路西斯问题。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头痛,头晕,无法呼吸或者特别生气想把人暴打一顿?”

“额……没有,就是眼睛有点痛。”

“呵呵,能不痛吗,都快被你自己抠出来了。”医生冷笑两声,路西斯仿佛从她脸上看到了微笑表情包。

抠出来?有这回事吗?什么时候,我怎么完全没印象?!路西斯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他想要去回忆,但是看到那些鲜红文字徘徊在房间门口之后的记忆就像卡了壳,模模糊糊的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好像我之后回了房间,忍不住吐了出来……

呕吐物里有…山羊吗?不对,是绵羊……

MD,呕吐物里怎么可能有绵羊?!我是疯了吗?!

之后呢,似乎还有什么……

是什么来着……

“嘶……”越是想要想起来,路西斯的头就越痛,他的鼻尖冒出冷汗,抓着床单缠绵绷带的手也渗出血液。

医生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指示助手拔开蓝色瓶子大瓶塞,由另一个人摁着给路西斯喂了下去。

又苦又凉的液体顺着路西斯的喉咙滑下去,他居然感觉到冷静,就像火还没彻底燃烧就被洪水淹了。

头也不怎么痛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这样可以帮助我针对你的病情给予相应的治疗手段…”

路西斯点点头,看了眼抓着自己沾有些许油渍衣摆的林赛,和坐在一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的佩伊。

“你最近有遇到什么挫折吗,或者说是难以接受的事。”

“……朋友死了,算吗?”路西斯总不能和医生说自己被别人看不到的红色文字攻击了,他真的会被当成精神病送到精神病院去。

所以对不起索拉塔,你暂且就成为我的挡箭牌吧!

“嗯,还有……”医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比如情绪起伏,忽然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没有。”路西斯自认情绪没什么波动,如实回应着医生。

医生看了眼路西斯,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伪:“那别的什么呢,你自己说说,是总感觉有人在耳边说话,还是总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路西斯愣了一下。

这个医生是预言家还是有读心术?路西斯稳住心态,装作回忆的样子,皱着眉道:“偶尔会有听到别人在我耳旁又哭又笑……嘶……我记不太清……只是那时候头很痛……很……”

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吩咐了助手几句,拉着林赛到一旁去,用笔敲击夹子里自己的字迹:“你的孩子可能是妄想症,不过不严重。”

“妄想症……?这不可能,路西斯从来没……”

医生打断了急迫的林赛:“我知道,他看着不像,但他确实有……精神没有问题的孩子会拔掉自己全部的指甲,吃虫子,戳瞎一只眼睛还想将它扣出来吗?”

“……”林赛被说的哑口无言,她瞅了一眼帘子后面的路西斯,神态沧桑,眼角晶莹。

“那我该怎么办好呢,他……他该怎么办才好?”

“林赛,你知道我不会骗你,先住院观察,你的身体状态也算不上乐观,回家休息休息比较好。”

“哦……拜托你,伊芙丽雅,求求你治好他,他真的很聪明,很有前途,如果治不好的话,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尽力的。”

伊芙丽雅轻轻拍着林赛的肩膀以示安慰,嘱咐了她几句如何看护路西斯后,便处理自己的工作去了。

林赛抹了一把眼睛,转回身来路西斯已经被半松绑了。

他依旧是双手双脚被束缚在一起,不过可以自由坐起,抓拿物品。

“路西斯,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饿不饿这里有妈妈削好皮的苹果……”

林赛把苹果拿起来,本来想直接递给路西斯,但是看到他缠绵绷带的手,还是拿起小刀,一片一片切开,递到路西斯的嘴边。

路西斯想笑着回复林赛自己没事,但是看着嘴边的苹果和林赛关切的目光,他忽然说不出话了,视线中,那个温柔的母亲和一个黑发女人重叠。

那个模糊的黑发女人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处理工作,时不时看一眼病床上的孩子,等对方醒来,无声无息地将洗干净的水果递过去,说一句“快吃吧。”

路西斯怔怔地咬住苹果,吃了下去。

“……谢谢妈妈。”

林赛抚摸着路西斯的头发,避开他缠住眼睛的纱布:“没关系,路西斯,不必害怕,你会好起来的。”

“嗯……”不知道自己被医生诊断成什么病的路西斯应了下来。

“我不能回家了吗?”

听路西斯这么问,林赛虽然不忍,但是点了点头,又递给路西斯一片苹果:“医生说要先住院观察,很抱歉路西斯,你就暂且住在这里吧。”

路西斯点点头,他的计划被迫直接进行到装疯卖傻进医院,直接省略掉其他优先的选择。

难办,就像现在这样被绑起来,外加有人看护,很难去找胡德.华尔斯。

得想个办法早些出去。

一是去猎犬杂志社,二是吉尔达的生日快到了,他要和家人一起去看马戏团。

路西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先顺着这群医生装病,太过正常反倒容易被一直关着。

林赛实在是爱惜孩子,她想让佩伊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照顾他,但是被赶来的伊芙丽雅驱逐了。

把林赛轰走后,伊芙丽雅为路西斯找来一辆破旧的轮椅,让人把他抬了上去绑起来,自己推着他到医院外的草坪走了走,和他聊起了天。

“我和你妈妈认识,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用怕我,我会治好你的,用不了多久。”伊芙丽雅的步伐并不快,今天的天气较为凉爽,路西斯能感受到清风拂过自己的脸庞。

除了不能动其他都挺好的。

“医生,我得的是什么病?”

“妄想症,至少初步判断是这样。”

妄想症?也挺合理的,路西斯自己都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得了妄想症或者被迫害妄想症之类的。

但是现实就是,他没的精神病,那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伊芙丽雅的右手缠着银制十字架项链,她把这条项链丢到路西斯的腿上:“拿着这个,每天祈祷的话,病会好的更快。”

路西斯拿起项链,上面的十字架雕刻着一把宝剑,镶嵌着紫色的宝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您是教徒吗?”

“算是吧。”

很灵性,看来没多少信仰。路西斯默默吐槽着。

“我叫伊芙丽雅.莱西亚图.弗里特利奇,如果没算错,我比你大16岁,你叫我伊芙丽雅阿姨就可以。”

路西斯默默记下,自己今年大概是22岁,比我大16岁,伊芙丽雅今年已经38岁了。

等等,38岁?

路西斯抬头看了一眼伊芙丽雅,她白皙的脸庞几乎没有皱纹,白发如瀑,灰色眼珠平静如水,身形高而瘦,穿着一身简约干净的修士服。

“我确实快40岁了,你没必要感到惊讶…”伊芙丽雅能看出路西斯表情中的疑惑,她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就像人的寿命有80年,我的脸也是如此。”

路西斯眨巴眨巴眼睛,伊芙丽雅被他逗笑。

“只是开了个玩笑,你缺少幽默。”伊芙丽雅抬起头,根据太阳位置猜测时间。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你就安稳的呆在这里,没事可以让医生推着你在医院里面逛逛,没人会介意的,二楼还有读书的安静地方。”

路西斯点了点头。

伊芙丽雅把他送回了病房,为他安排了一个小护士,同样穿着修士服,更为沉默寡言,时刻戴着自己的十字架项链。

她负责照顾路西斯的衣食起居,同时,也负责观察他的病情。

但是路西斯总感觉她有点怪怪的,看着这个护士就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太庄严了?

伊芙丽雅临走前想起什么,让小护士去准备晚饭,自己则折返回来,又检查了一遍路西斯的眼睛。

她仔细地瞧着,而后将手拿了下来,转身离开。

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的巧合 一间修车棚,浅金色头发的男人正在处理一辆汽油三轮车。

他身着黑色长款修士服,一双黑靴子沾着灰,不同于其他修士服的是,他的衣服和靴子一样,有着许多皮扣。

男人抹了一把汗,把螺丝刀精准扔到工具箱里,看了眼时间,决定离开,明天再继续修理。

他把煤油灯取下来,挂上短杆,提着走出修理间,踹了踹木门,用埋在土堆里的锁头把锁上好,便转身走进一旁的小道。

顺着这条小道,他拐进巷子里,左转右转,走进一个死胡同,里面有一扇门,旁边是许多绿植。

男人直接拉开门拉走了进去,里面的装潢温馨而有格调,一台一尘不染的留声机静静地放置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挂着许多油画。

男人将煤油灯放在茶几上,去盥洗室清理这双手和脸颊蹭上的汽油。

水流涓涓流淌进洗手池,男人关上水龙头,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瓶黑色瓶身的香水,对着自己喷了两下,转身出去。

顺着挂满油画的走廊走了几米,男人拉开一扇绿色的门。

门后是一间冷清的酒吧,一些人坐在吧台或是单独的座位,品尝各样美酒,或是牵起对方的手去相约一舞。

吧台后,浅棕色皮肤,深褐色中长卷发,暖色眼眸,身着白衬衫与黑色紧身裤西裤的女士正数着钱。

她的衬衫扣子仅仅扣了下四颗,三颗连同下摆塞进裤腰,裸露着一部分黑色胸衣,金色耳环闪闪发亮。

“一杯夜色如许。”男人在女士的面前坐下,熟练地点了一杯酒品。

“德里希,你这次打算给钱吗?”女士虽然嘴上想和么说,却没有控制自己的手开始调酒。

“赚到钱再说。”

很快,一杯透白的酒品端上桌来,杯壁挂着柠檬汁,杯沿夹了一片姜,里面有一颗大冰球,似乎还撒了些许盐。

德里希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辛芙瑟,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仅仅只开这么一家小酒馆。”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辛芙瑟继续数钱,她把数额五磅的零钱装进一个黑色小袋子,拉紧绳子递给德里希。

“你明天帮我把这些钱带给法硫尔,他从我这里辞职了,这些是他的工资。”

德里希放下杯子,接过沉甸甸的小袋子,解开修士服一侧的皮扣,将其装进腿上绑着的小包中。

“你应该给我点路费。”

“首先,德里希,你明天本来就会路过莱特雅街去给奥拉亚先生送他放到你这修理的车,其次,一杯夜色的价钱是9先令,你一共欠了我12杯,我现在不管你要钱,你应该偷着乐。”

德里希点了点头:“希望慷慨的辛芙瑟小姐能够再给我来一杯,我想她不会在意这点小钱的。”

辛芙瑟翻了个白眼,留声机走到尽头,她拿了一盘新的唱片换了上去,这是古典的小提琴独奏:“你该反思自己,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图蕾亚女士想把你赶出教堂了。”

“你早该明白,但其实离开那里对我来说也没有坏处。”

“但你也知道图蕾亚女士只是说说,她是你的养母,除了她的亲生女儿以外她最爱你。”

“那对我来说不重要。”

德里希将酸而烈的酒水一饮而尽,姜片也被他吞入口中:“鸟儿生来带有翅膀,飞向何处是他们的自由也是权利,我也一样,你也是如此。”

“我无法反驳,毕竟都在这里开了小酒馆……”辛芙瑟和德里希相视一笑“光辉岁月回不去啊……你现在还能联系到斐里安吗?”

“最近一次互通书信是在3年前,他说,他要开始旅行了,现在可能已经去过很多国家了。”

辛芙瑟点了点头,撑着脸,神态柔和:“那个该死的家伙,自己玩去了……”

“你也可以去旅行。”

“算了算了,把店一关,我就要喝西北风了,可不想跟你一样,喝酒钱都给不起。”

“别说什么都带上我。”德里希站起身,把皮扣扣好,自辛芙瑟那顺了点明天的饭钱,点了根烟摆手离去。

辛芙瑟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从吧台下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在上面给德里希欠的酒账再填一笔。

圣维恩教会医院。

伊芙丽雅早上来看了一眼路西斯,为他带来了一本硬皮书,看起来不算新,首页有伊芙丽雅的签名。

这是她个人的书籍,之前放在医院的图书室供人借阅。

那本书是《圣女贞德》。

伊芙丽雅让人给他准备早饭,看着路西斯吃干抹净才匆匆离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伊芙丽雅离开后不久,莉莲就相继而来。

莉莲.本吉娜是昨天伊芙丽雅给他委派看护的小护士,和伊芙丽雅一样来自于圣维恩教堂,在她口中路西斯得知,伊芙丽雅是现任主教。

在莉莲无微不至的看护下,路西斯只有在上厕所的时间拥有自我空间。

吃完饭后,他以上厕所为藉口,躲进医院的洗手间内得以喘息。

解决了内急,路西斯推着轮椅来到镜子前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褐发紫色眸,皮肤苍白,身形消瘦,双手缠着绷带,被禁锢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自己的头发颜色更浅了,眼睛颜色更鲜明了。

好像看其他东西都清楚了很多,跟开了超清蓝光并加了去灰滤镜一样。

路西斯小心地扯开眼睛上的纱布,适应了亮光,他注视起说是被自己戳瞎到左眼。

那只眼睛的眼白布满血丝,红肿异常,周边带有血痂,而眼神无光,眼珠暗淡无色,仿佛被笼上一层浓雾,再用薄纱套住。

看着怪渗人的。

路西斯把纱布放了下来,对着镜子思考。

今天是入院第二天,也就是9月23号,我目前只弄清楚了一部分人物关系和事情起因,但依旧没有发掘出那些红色的文字来自哪里。

还有那天进入他房间的女人,和之前偷偷进他房间看报纸的人肯定不是一个,那人明显是个男性,从脚步就能听出。

那个女人对他进行了一波精神污染,讲了一段没头没尾让人搞不懂和他有什么关联的故事就跟鬼一样飘走了。

那个故事好像是说有关古老部族的神秘能力,用人皮做面具可以得到传承,让皮面主人获得永生。

还有个小贼背叛了部落,偷走了长老面具,自己发明了一些邪物,导致人间灾难不断,又无声无息失踪了。

之后国王派遣侦探寻找解法,侦探找不到就联络了神棍巫师,两人强强联合找到了已经灭亡的部族,侦探想要带走遗迹研究但是巫师认为不应该带走这里的东西,两人最终闹掰,侦探带走了物资,巫师开始考古,研究出了面具的制作方法和原材料,返老还童去拯救苍生然后归隐被人遗忘?

这个故事……真是魔幻到没边了。

谁家好国王找侦探去寻找导致国家灾难不断的根本原因啊,也太不靠谱了!

让人难以理解。

路西斯默默吐槽着。

这个故事回头研究研究,现在找到胡德.华尔斯才是重中之重,他有着比其他人更多的情报。

但是我现在被困在医院,根本出不去,或许可以请伊芙丽雅走个后门?好说歹说她也是主教,自己还管她叫阿姨。

找时机探探伊芙丽雅的口风吧。

如果不行就需要依靠自己的智慧从虎口逃脱了。

或许可以利用大笑话马戏团的巡演。

路西斯重新确定了任务重心,他不再慌张,稍微安心下来,抓紧脖子上戴的十字架。

那只平静的右眼,与镜中的自我对视。

根据已有的情报来看,每一天看到的红字都会更加活跃,更加恶劣,而造成的后果也是越来越严重。

今天会看到什么呢。

路西斯呆了一会儿,只觉得脊背发凉,匆匆打开门转着轮子出了盥洗室。

莉莲还在门口等他,一步没有离开:“用时四分钟五十八秒,你是胃痛,还是哪里不舒服?”

“都没有,只是自己行动慢了点,或许你可以给我解开这些东西,时间会大大缩短的。”路西斯对着莉莲晃了晃被绑住的双手双脚。

他在莉莲眼中就像一条搁浅的带鱼。

“这不符合规矩,我也不会这么做,除非伊芙丽雅大人认为你可以出院了,我才会给你松绑。”

莉莲推着路西斯穿过堆挤在一起的病床,带着他回到自己的床位,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

路西斯神色古怪的看着莉莲。

也不知道她看起来瘦瘦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莉莲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边为路西斯整理床铺,一边给他倒水,准备药液:“你可以去适当增重,不开玩笑的说,你都没有一条未成年的海豚沉。”

“那这么说你抱过海豚喽?”路西斯觉得有点不爽但不知道如何反驳,于是开始阴阳怪气。

莉莲刚打算吹嘘一下自己,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僵,又立马改口:“那当……不,没有。”

“好吧,看来我可以多吃一些晚饭。”

“当然,这对身体也好,前提是食物健康。”莉莲将药液和白水递给路西斯,看着他喝下去才满意的点点头,端着小盘子去盥洗室洗涮。

见莉莲进了盥洗室,路西斯忙转头抠嗓子把药液吐到了花盆里。

这个药虽然喝了以后会让人变得冷静,但是药三分毒,何况他也没病,喝多了容易真出问题,所以能不喝还是不喝。

苦了我的嗓子,一天三次受到折磨。

路西斯用缠着绷带的手摸了摸脖子,又拿起那杯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

莉莲很快就洗好了杯子,她回到路西斯的床边,对方已经开始看书了。

“《圣女贞德》,没想到你喜欢看这样的书。”莉莲将洗好的杯子整齐摆放在桌子上。

路西斯翻着书页点点头:“伊芙丽雅医生给我带来的,看些书有益身心健康。”

“伊芙丽雅大人有很多之类书籍,全都在二楼图书室……或许我下午可以带你去逛逛,毕竟伊芙丽雅大人嘱咐过要带着你到处走走。”

“我没有意见。”

路西斯看着这本干净且带有一种紫藤花香味的书,他之前听过一些圣女贞德的史诗,但是没太关注,后来忘记了内容。

这个史诗似乎还是海冬临给他讲的,当时好像还送了一本《全史诗》给路西斯。

想到海冬临那个小瘪三,路西斯气就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化悲愤为动力,认真的看起了《圣女贞德》。

见路西斯看得入迷,莉莲也不打扰,默默坐到一旁,双手紧握十字架开始默念祷告。

两人的安静在略显动乱且拥挤的精神病病房格格不入。

路西斯看了大约三个小时,今天他的家人没有来找他。

呼出一口气,路西斯觉得今天看得差不多了。

《圣女贞德》还蛮好看的。

路西斯在里面夹上书本带有的紫色书签,合上把它放在枕边。

他看了一眼莉莲,对方依旧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默念祷告,始终如一。

“你不累吗,我看你这么坐了整整好几小时。”

莉莲睁开眼,双手合十一鞠躬,便把十字架戴回脖子上:“并不,向女神祷告是一种享受,也是对心灵的净化,使我始纯粹永恒”

这才是真正的信仰。

路西斯默默感慨。

“我们走吧,我带你去其他层转一转,有伊芙丽雅大人的许可,就算你是精神病人,有人看护也可以自由出入。”莉莲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一把把路西斯抱上轮椅,为他整理衣着。

她推着路西斯来到二楼,大致介绍了一下这里的情况。

左边一侧全是病房,右边则是工作站,医生办公室,护士休息室和图书馆。

莉莲边走边给他介绍。

“越往里走,一间病房里住的病人就越少,价格也会更贵,还有比你的病房人更多的几间,那里都是免费的,只需要出治病钱,圣维恩特地拨了一些钱给穷人治病,当然,大多穷人得的都是肺病。”

莉莲停在一扇巨大的彩窗木门前,轻轻推开门扉,带着路西斯走进知识的海洋。

这里的风格非常古典,有一种神圣的气息,书籍按照风格类型整齐排列,还有不少病人坐在这里阅读,氛围十分安静。

莉莲带着他转了一圈,介绍了什么类型的书在哪里,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借读的,她可以直接给路西斯带出去。

路西斯并不是个可以屯书的人,他习惯看完一本再去看下一本,于是拒绝了莉莲的好意。

莉莲没有过多要求,便带着路西斯离开,很认真的给他推荐了几本书,路西斯说可以等他看完《圣女贞德》再去了解了解。

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走廊,面前忽然拐过一个男人,戴眼镜,仪态优雅,一身正装一丝不苟,提着手杖匆匆去往护士站。

“他应该看着点路。”莉莲对刚才那个男人表示不满,在医院里,就连医生都不能狂奔,因为容易把别人撞倒。

路西斯顺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回看,只见他走出的病房内,一个老妇人怔怔地坐在床边。

路西斯觉得她有点眼熟,询问莉莲道:“这个病房里住着的是哪位?”

莉莲看了一眼老妇人,翻找着自己的回忆:“她好像是一个肺病患者,绝症,已经命不久矣了……好像叫…林。”

林?路西斯觉得自己有点印象,皱着眉仔细一想,豁然开朗,推着自己的轮椅就滑了进去。

这不就是胡德.华尔斯报纸上报道的那个老妇人,之前他在街头上见过的那个哑巴!

她一定知道胡德.华尔斯的事!

莉莲跟在路西斯屁股后面追,还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就已经飞快来到林的床边。

林看着路西斯,单从表情就不难看出她的疑惑。

“您是林夫人吗?”

对方打量着路西斯,希望能从记忆中认出他是谁,不过很显然她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男孩,只得缓慢点头。

“太好了……”路西斯在心里比了个耶,又赶忙问了她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您认识胡德.华尔斯先生吗?!”

林点着头,手在空中比划,但对上路西斯睿智的眼神,她停住动作,只是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胡德.华尔斯……好像是送她来的那个人,我不太清楚,但是这位女士的住院费和医药费都是他掏的。”

莉莲维路西斯解释着:“之前似乎报纸也报道了这件事,我从伊芙丽雅大人的办公桌上有看到资料。”

路西斯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华尔斯先生现在在哪吗?!”路西斯看着十分迫切。

他终于抓到了一点线索,必须马上套出更有用的信息。

林点了点头,指着病房的门口,似乎是怕路西斯听不懂,她敲了敲床边,用沧桑且满是伤痕的手写下一行无声的文字。

——他刚刚出去了。

路西斯立马明白,刚才转出去到男人就是胡德.华尔斯,他匆匆道了谢,又马上转着自己的轮椅轮子追出去。

但是胡德.华尔斯已经没有踪影。

路西斯来到护士站,询问着刚才与胡德.华尔斯接触的工作人员。

“您好,请问胡德.华尔斯先生还在这里吗?”

工作人员转过身,放下手里的登记记录:“他应该是离开了,好像是工作有了变动需要马上赶过去。”

看着路西斯皱起眉,工作人员想起了什么,又接了一句。

“他应该每天下午三点上班,之前会有1-2小时来看那位病人,或许你可以明天下午来看看,没住能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