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三清门》 第一章可得长生否? 一只油亮的蛐蛐正顺着竹篾过笼的边缘行走,探出头来,摆动触须,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它没有发现平日里最爱摆弄自己的那个小孩子,忍不住发出一阵清脆的虫鸣。

一个跳跃,它便离开了这个呆了几个月的地方,奔向了扑朔迷离的远方。

不远处的一个大厅里,一张金丝木椅子上却坐着这附近一片最有钱,有势的一个钱家家主,钱伯贤。

钱家往上数三代也只能说家境殷实,绝没有此时的豪族气派,那是因为钱伯贤的爷爷发现了此地最大的瓷土,也被称作白泥土的矿地。

钱家也因为这才发了家,不仅靠着制作瓷器有了众多的窑洞,养了将近二三百号工人,还把瓷器运进了宫里,拿上了宫廷的俸禄。

钱伯贤虽没有使得钱家更进一步,但是也稳住了局势,他的大儿子如今已经中了进士,更是让他说话底气足了不少。

就连县里的县太爷还有县丞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要送个拜贴上来,请钱家帮忙,至少在这个县里,那绝对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

曾经有一次瓷窑出了事故,一根大梁直接垮塌压死了几个工人,十几个人挖开倒塌的窑洞,搬开大梁露出了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工人们纷纷罢工,穿着丧服终日在窑场中大哭。

那是还年轻,还不是钱老爷的钱伯贤,率着几个家丁很快便平息了闹事的工人,那是老钱老爷第一次让钱伯贤处理具体的事物。

那时候的他来到现场,并未理会哭嚎的妇女儿童,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带着一脸的严肃,扫视了现场一圈。

随后他先去找了工人的工头一趟,众人只知道工头从原来的气焰嚣张,变化成送钱伯贤出门是极度的恭敬。

随后他带着家丁去了闹的最凶的工人家里,留下了五十两银子赔偿金,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那时候许多人想要钱是需要拿粮食或者别的东西换成铜钱,收税时再换成银子。

虽然说朝廷规定的是一两银子一千钱,但是实际换的时候一两银子能换两千钱。

有了金钱开路,事情便解决的轻松了些,到了最后一家,也是最不闹腾的一家,钱伯贤让死去丈夫女人进了家里做工,家中剩下的独子也成了钱伯贤的现在的管家。

后来窑场再未出现过一次浩浩荡荡的工人罢工闹事。

此时钱伯贤却一扫往日的严肃,露出了一脸的和善的笑容,对着旁边穿着一身白衣的道人说道:“这次请真人下山,却是麻烦真人了。”

真人,本是道家之中得养本性或是修道成真的人,亦指成仙之人。

当然虽然现在没有成仙之人,但是对于一些辈分奇高,德行高尚之人便如此称乎了。

还比如本朝前龙虎山掌教现也被称作真人,不过那是因为洪武时,皇帝一句:“天岂有师乎?”于是张天师名号改成了张真人。

不过钱伯贤口中真人,却说的也不是龙虎山张真人,是附近三清山中的道家掌门人,左道隐。

钱伯贤是二十年前与左道隐见了第一次面,那时的他正压着家中炼好的瓷器往省里去送,正好遇到了总督府上左道隐,简单交谈却有相见恨晚之感。

随着深入的了解交流,钱伯贤却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了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容貌却始终未改,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世间真有奇人异士。

他倒不是不知道一些个江湖骗子的手段,祖孙三代人齐上阵,爷爷四十年前什么打扮父亲四十年前便是一样的打扮,等到了孙子这辈也是如此,也可以造就一个传说。

但以他的眼力,却始终看不出左道隐有什么破绽,那么也只能认为左道隐的确是有真本领在身,即使左道隐并无真才实学,但凭这份演技,交个朋友也不为一桩美谈。

待得他成了钱家家主之后,便与左道隐交往的更加紧密,不仅每年都送上一笔厚厚的不管是叫信徒钱也好,香火钱也罢。

左道隐白发披肩,依靠在一把椅子上,好像琥珀般的眸子看着钱伯贤道:“钱老板你我交情不是一年两年,有话可以直说。”

钱伯贤笑了笑,两撇胡子液跟着摇了摇,道:“真人你知道,我家有三个小子。”

左道隐颔首以示清楚了解。

“大儿子已经中了进士,要走仕途,煌煌大道,我不需太过担心,只消得在关键时刻帮一把即可。

二儿子已经随着商队管事开始东奔西跑,我也不需要过于操心,已经走在正道之中。

唯有这三儿子,年纪尚小,性格顽皮,却是心往玄门,身为做父亲的,我需得尽力的满足,旁人我不放心。

唯有置于三清门,您的手下,才能安心,便只能向您开口了。”

左道隐当即开口道:“天下玄门何其多也,三清门只是其中一隅。”

钱伯贤笑道:“真人说笑了,天下玄门虽多,能如三清门上供朝廷丹药者,屈指可数,能有人如真人白发童颜,身似飞鹤者,这么多年我只见过这一个。”

左道隐略一沉思,当即开口道:“钱老板,我有一个问题需得问一下。”

钱伯贤道:“真人请讲。”

左道隐道:“玄门亦需俗世供给金银粮米,你是我三清门最大的金主,这是事实,你是以金主的身份对我说这话呢?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对我说这话呢?”

钱伯贤道:“自然是朋友。”

左道隐道:“玄门之中,并非净土,亦有人情世故,分长幼尊卑,有肮脏龌龊,不知公子是想来此避世还是踏入此间?”

钱伯贤微微一笑,道:“真人,此事我自是知晓。若非小儿对此很感兴趣,我也不会说到这份上,玄门虽有种种,但在真人的教导下,我相信他能学有所成,不至于堕入魔道。”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我家中三个男丁,各司其职,各有爱好,才不至于走向兄弟阋墙的道路啊,若小儿于玄门确有天赋还望真人多多栽培,若无天赋,在其中快乐一生也不错。”

左道隐瞟了一眼钱伯贤,那一眼之中有慈爱,有淡泊,道:“钱老板,你也老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既然如此,钱老板,我便收下令郎。带他来见我吧。”

钱伯贤笑着点点头,道:“我都快五十了,能不老嘛,白头发都多了不少了。”他招了招手,大管家福伯便走到了他身前。他低声道:“把三少爷叫来。”

福伯点头称是。

钱伯贤本想再说些什么,度过这阵等孩子的尴尬期,却没想到钱简青来的如此之快。

左道隐隔着门看了过去,迎上了一双自信的眼神,七八岁钱简青的个子矮矮的,二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对视,却造就了二人几十年的缘分。

钱伯贤道:“左真人来了,还不快进来拜见。”

钱简青依言照做,走进门内,鞠了一躬,道:“拜见左真人。”

左道隐道:“你想修道?”

钱简青道:“正是。”

左道隐:“有何愿景?”

钱简青道:“得长生。”

左道隐轻笑了起来,道:“如我辈之愿,那就留下吧,去下院。” 第二章上山 第二章入山门

绿树掩映,飞瀑流泉。

云海茫茫,三座的山峰隐居其中。

钱家离三清山并不远,左道隐钱简青二人只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三清山下,欣赏着这醉人的风景。

此时门前,早有一个青袍道人等候。

见左道隐归来,青袍道人行了一礼。

左道隐只嘱咐了一句:“耀方,让这孩子准备炼丹物。”便飘然而去。

钱简青忙对耀方行了个礼,道:“耀方师兄好。”

耀方道:“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钱简青道:“师兄,我叫钱简青。”

耀方笑道:“附近县里有个家族似乎瓷器做的很好,好像也姓钱?”

钱简青道:“嗯嗯,的确有这么一家。”

耀方没有再问,只是笑了更灿烂了些,道:“那咱们先在此处歇歇,一会儿再上山?”

钱简青点点头,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他的确是累了,缺没有看到耀方背后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对于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连续两个时辰的路程,的确是一项考验。

刚开始还好,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后,钱简青就有些熬不动了,后面一个时辰几乎是咬着牙,拼着命才坚持下来。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脚上应该磨起了个水泡。

耀方没有再询问什么,只是盘膝坐在一处打坐吐纳。

过了约两刻钟,耀方睁开了眼睛,注意到了一脸的钱简青,他想起了自己十余年前当初拜入山门时,也是这般模样,便开口问道:

“你对修道之事了解多少?”

钱简青道:“只看过《道德经》《周易》等书。”

耀方点点头,道:“修行可分内丹和外丹法,我修的便是内丹法门,将人体看作一个炉鼎,用神烧炼精气,结成圣胎,即可脱胎换骨而成仙。

当然,门内还有外丹法门,虽十分危险,但修为境界提升较快些,等你在山门呆久了,就都知道了,等你选择,还需要慎重。”

钱简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随即追问道:“左真人修的是内丹还是外丹?”

耀方对这个问题倒是不出意外,肯定被人已经问过许多次了,道:“左门长修行的是外丹之法,不过目前……”说道此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才继续说道:“简青你已是半个三清门人了,以后不必和外人一样称呼左真人,叫门长便可。”

钱简青乖巧地点了点头。

耀方道:“休息好,咱们就上山吧,离弟子们休息是居所还有一段时间,体力支撑不住也不要太勉强,记得和我说。”

钱简青道:“好。”

此时此刻,钱简青的表现若是让钱伯贤见了,可一定会大吃一惊,在家里的混世魔王,此时此刻比最乖的宝宝还要乖巧一些。

不过就算他知道让孩子累一点就听话的法子,也有些舍不得在自己的最小的儿子身上施展,近些年来,他已经不似年轻那般的雷厉风行了。

钱简青没想到这上山的路也如此的漫长,从天亮一直走到天黑,中间休息了好几次,甚至最后的路还是耀方师兄背着自己上来的,才到了山中休息的场所。

这是几十间并排的屋子,谈不上豪华,但是胜在干净,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这是为花了大笔香烛钱居士旅客,还有在三清门弟子修建的屋子。

到了一个房间里,耀方把钱简青放到床上之后,他便再也不愿起来。

“我去给你取被褥饭菜来,你现在此休息一下。”耀方点燃一盏油灯,对着瘫软在床的钱简青说道。

钱简青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好。

等饭菜回来,钱简青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几口便把一碗豆腐汤吞了个干净,这才回过头吃饭。

等他狼吞虎咽的吃完,却发现耀方已经替他铺好了床铺,钱简青不由得一阵感动。

“耀方师兄,你也太好了。”

“做师兄的照顾一下师弟很正常,等简青你以后当了师兄,也对你的师弟照顾一些就好,这是我们三清门的传统嘛。”耀方笑眯眯的说道。

钱简青连连点头。

耀方道:“休息吧,今天走了一天肯定累了。”

钱简青都忘了洗漱,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三章早课 翌日,睡的香甜的钱简青被一阵钟声吵醒,正想开口骂两句散散起床气,却被敲门声给打断了。

“简青师弟,你醒了没有。”

钱简青听出了这是耀方的声音,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回道:“醒了师兄。”

耀方道:“嗯,我担心你昨日太累了,听不到钟声睡过头,过来叫你一下,没想到你已经醒了,虽然左门长派你去丹房做些活计,但每日早课你还是需要上的。”

钱简青知道道士居然还要上课,只是没想到他第一天就要去,不过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已经冲破了倦意,他一边穿衣,一边道:“好勒,耀方师兄,我这就起床。”

在去早课大堂的路上,钱简青看到从别院里出发去上早课的人群,他大概清点了一下,大约有一百多号人。

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根据衣服颜色泾渭分明,不同颜色之间不怎么交谈。

一种颜色便是和身边的耀方师兄一样,穿着青色的道袍,另一种便是和左门长一样,穿着白色的袍子。

青色袍子的人与青色袍子的人说话,白色袍子的人与白色袍子的人说话。

大家明明是在一条的路上前行,在两者之间,却产生了一层看不见的,但是真实存在的障碍。

耀方看出钱简青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心中也有一种家丑漏给外人的感觉,忍不住低头,压低声音对着他说道:“内外之修这本是一家,却因为道路之争,闹到这等地步,何等可笑,简青你刚来山门还不知晓,只需要记住且未来不管选了那条路走,就不去了解另一条路,或者排斥另一条路。”

钱简青点点头。

他虽然不知内情,但也猜测出这天下闻名的玄门之中,必然隐藏着旁人不可知的却也是很难调和的矛盾。

带得众人走到早课大堂,穿着藏青道袍的大胡子老人盘膝盘膝而坐。

老人虽然须发灰白,额头眼角满是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既威严,又明亮。

此人便是三清门门主的师弟林若水,原本有说有笑的人们在看到端坐的老人时都像是被施展禁口咒一般,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林若水扫视着一个个或高或低,或胖或瘦的弟子,走到一处蒲团坐下。他自然看到了钱简青,但是视线没有停留,很快转移到了身边的耀方身上。

林若水开口问道:“耀方,这孩子是?”

钱简青本以为这大胡子声音应该如钟声一般洪亮,却不曾想十分的低沉。

耀方行了一礼,道:“师父,这是门长昨日从山下带回来的孩子,还未正式入门,让我安排去炼丹房,只是现在是早课大堂时辰,弟子就带着他过去了。”

大胡子老人点点头,摆摆手,示意耀方把钱简青带下去,却未对钱简青说一个字。

钱简青就坐到了耀方旁边一个蒲团上。

早课很快开始了,大胡子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般低沉,但是在这鸦雀无声的大堂里,依然可以让每个坐着的人清晰是听清他说着什么。

“今天在早课前,我不谈修行之法,不谈丹法,也不谈经文之妙,只谈论一件事,那便是如何读经,如何读书。”

众人很是意外,平日里最惧怕的便是遇到林若水带早课,因为他最喜欢随机挑一个弟子起来问询,今天的开场却是讲授具体的读书之法,不由得你瞟瞟我,我瞟瞟你,只留下一个互相都懂小欣喜。

“读书之法有很多路子,我今天要说的这种方法,是苏东坡的读书之法。

东坡读书之法来源于《孙子兵法》我专而敌分时的用兵原则。

即当八面受敌时,应当集中优势兵力,以众击寡,各个击破。

将其应用到读书和研究学问上,具体该如何做?还是举苏东坡的例子。

他在学习《汉书时》,他就读把书过很多遍,读第一遍,他从中学习治世之道;读第二遍,他从中学习用兵之道;读第三遍,去研究人物和官制等等。

就这么几遍之后,他就对这本书的内容精通了、掌握了。这种方法目的明确,效果显著,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便是这种读法。”

在讲完读书之法后,大胡子老人才领着堂中一百来号弟子,开始了每日诵读的早课,今日读的是《净心咒》。

钱简青还是第一次诵读经书,不懂经文具体是何含义,只得跟着前面的耀方师兄,他读一句,自己跟一句。

不过既然懂得了如何学习经文之法,一趟早课也是颇有收获。 第四章得道通天 早课后,钱简青耀方用过早饭,在二人走在前往炼丹房曲折盘旋的山道上。

路旁两边种满了青松绿竹林荫之下,在迂回行走中二人边聊边览赏。

途中遇到了一个憔悴异常的男子有些恍惚地行走,就在他一个踉跄就要倒在路上的时候。

钱简青只觉身旁刮过了一阵风,耀方师兄已经跨越一大截路,一把扶住了即将跌倒的行人,动作轻盈飘逸,温和地笑道:“居士上香祈福可得小心了。”

行人连连拱手道谢,继续顺着路向上爬行。

待得行人远去不见人影,钱简青才问道:“耀方师兄,你认识那个人吗?”

耀方心中一惊,这眼前的孩子竟然如此聪慧,仅从三言两语之间便看出了自己认识来山的行客,但他有些好奇钱简青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便问道:“你是如何看出的?”

钱简青道:“像我要是遇到一个这样的人,第一时间就会当作是来游玩的,耀方师兄却知道他是来此敬香的香客,那不是说明你认识他吗?”

耀方不仅哑然一笑,只能说这孩子的推理也甚是粗浅,不过误打误撞的寻出来了真实情况,但是一个不足十岁孩子能思考是好事,不能打击他的信心,只得道:

“来三清门的信徒极多,敬香的人是多数,这个可能性就很高,但是你猜的也没错,我的确认识他,他却不认得我。”

钱简青问道:“为何他不认得你,你却认得他,他很有名吗?”

耀方摇摇头,道:“我连他叫什么都不晓得,不过是知道他的故事罢了,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钱简青连连点头。

耀方师兄才开始讲述:“此人本是本门供菜的菜农,咱们门中常有一二百号人,平日所需蔬菜,便交由山脚下的菜弄料理,他们每日送来,他便是其中一个。”

说道,他又思考一阵,才紧接着讲述道:“大约是三年前吧,我那时负责宫内的打扫,他来敬香时我已来不及悄悄出去,便隐在角落里。

听得他向真君哭诉,一年前正直春日种苗的时候,他忙着在地里干活,回家休息的时候,儿子走过来和他撒娇,要他抱一抱。

这菜农当时狠狠的训斥了他,说男孩子要坚强勇敢,不要娇气,自己这个时候已经给家里大人田间递水,回家摘菜煮饭了。

但等秋收时节,他的儿子病倒了,瘫卧在床不能动弹,从镇上请来了大夫说是萎症,人的确渐消瘦了。

他说已经尽力了,终究没能让孩子挨到第二年的春天,最后十来岁的孩子只有三四十斤重,托在手里就托着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一样轻盈。

那次春忙时拒绝孩子的抱抱,他想起来就是揪心的痛,给自己几耳光才能解恨。儿子生病了,走不动了,想要爸爸抱一下。他却还把孩子训了一顿,到现在再也没机会抱他一下了。

所以我见到他,便想着来又是来敬香了。”

钱简青听后只陷入一阵沉默,心思已经沉浸在了那悲痛的故事里,这种生离死别的故事过于沉重,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到了他的父亲,假如有一天自己死了,父亲会不会这般想念自己?

耀方见钱简青沉默下来,自觉言失,自己让一个孩子听这种故事难免会极为难受,这是他的疏忽,以后必须得注意。

他记得以前他的嘎嘎(外婆)曾经讲过一个吃人的熊嘎嘎的故事,故事的大概是有个成了精的熊穿上人的衣服,找到独自在小孩子,敲门说自己是他们的嘎嘎。

等进了家门,然后和家里的三个孩子蒙到被子里睡觉,把其中一个孩子给吃了,剩下的孩子听到被窝里传来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就问嘎嘎在吃什么?熊就给小孩吃剩下的一个手指头,吓得剩下俩人哇哇大哭跑了出去,第二天回去只剩下啃的剩下的骨头。

这故事吓得他好几晚都不敢一个人睡,便下定决心,以后决不对孩子讲这种故事吓孩子,但这次为何分享一个这样的故事,自己明明已经被这样子伤害过,以后更得照顾他人才是。

念及于此,耀方拍了拍钱简青的肩膀,笑道:“我给你耍个戏法吧。”

钱简青思绪很快就从悲伤之中脱离出来,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看向耀方。

耀方随手从身旁树上摘了几片叶子,双手合十,随即展开,叶子连同连接的脉络都化成粉末掉了下来,只留下一抹绿色在手掌心中。

“厉害!”钱简青见耀方施展这么一手,对自己在三清门中的生活更加的向往了。

耀方另外摘了几片叶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掌。

二人继续前行,路上再无小插曲,很快到了炼丹房的门口。

白衣的道人拦住二人,问道:“是耀方啊,你来此是做什么?”白衣道人声音虽懒洋洋的,但是脸上介意的神色缺无论怎么抹也抹不去。

耀方拱了拱手,道:“长青,门长派我带这孩子来炼丹房。”

长青看了一眼旁边的钱简青点点头,道:“过来吧孩子。”

钱简青乖巧地走了过来,耀方对二人摆摆手,便转头离去。

长青沉默不语,只是呼吸粗重了起来,在耀方行至道路尽头的时候,大声喊道:“为什么要转学内丹之法?你可是左门长这几年来最喜欢的弟子?你也要背叛他?”

耀方止住了步伐,只留下一句话,便径直离去,不再回头:

“为了得道通天。” 第五章迷路 当答案揭晓的那一刻,长青只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对耀方弃外丹,修行内丹之法,他已经烦躁,好奇了很久。

但是耀方这么一说,他只觉得之前的情绪荡然无存,反而有种沉寂的感觉,好像心中的石头落下,说开心不是开心,说难过不是难过,说愤怒也不是愤怒,唯一确定的就是知道他怎么想的了。

他选择好了自己想走的路,那么自己选的路,也得好好的走完。

长青这时才注意到了,一旁站这的钱简青,这许多念头,自然不能对一个孩子说,外丹内丹之争,更不需要靠一个孩子解决。

“简青是吧,师父最近在忙别的事情,你随我进炼丹房吧。”长青道。

钱简青点点头,就随着长青走了进去,炼丹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及散去的青烟,闻起来其中似乎夹杂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今年多大啦?”长青随口问道。

“十二了。”

“嗯,像你这样刚入门的人,一般到炼丹房来,最开始也不会让你处理硝石硫磺之物,先会做些杂事。

房中弟子要负责洒扫,挑水,劈柴。前三个月你负责洒扫便好,你年龄小身体还未长开,这些个工作我会酌量分配于你的。”

“好的师兄。”

长青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道:“差点忘了,你把这个拿好,随身带着,别弄丢了。”

钱简青接过去一看,封皮上写着道门十规四个字,小册子也不厚,整篇下来也就几千字,比起之前看过的话本字数少多了。

这是三清门里不论修行外丹还是内丹的弟子都要奉行的戒律之书,这是第四十二代天师之子张子璇受永乐大帝之命,撰写的道门规戒科律之书。

三清山距龙虎山仅300里,道士来往频繁,联系也极为密切,三清山的教务活动几乎直接在张天师控制之下进行,故而这道门十规虽然是龙虎山的传人写的,但是也传到了这三清门之中。

长青道:“将这十规细细读了,最好能烂熟于心,遇到门中长辈询问,掏出来应对便是,我已经在一旁做过批注,若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再来问我。”

钱简青点点头,将册子放到怀里,道:“我记得了。”

随后长青带着钱简青到了放打扫工具的地方,还有他负责每日打扫的地方,便去炼丹了,只让钱简青一人回去,明天来打扫即可。

这却更遂了钱简青的心意,在家里他已经颇受管束,入玄门能不能学到手段是其次,若是贺在家里一样,那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这能随心所欲在这山中遨游,踏入云海,穿越山涧,才不枉来这三清山一趟,只是顺着山中的石板走着走着,他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迷了路。

踏上一片片布满青苔的石阶,树叶相互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像是有一条蛇匍匐着准备攻击,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终于是慌乱了起来。

只是身为男孩子的自尊还不能让他大声的喊叫,他只是逐渐粗重的呼吸,摆动频繁的扭头,还有额角冒出的汗珠都显示着他只是在竭力保持着镇静。

“竟然会有人走到这里来?我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一道声音响在了钱简青的耳边,激起了他一身的冷汗,曾经看过的无数话本中的故事,如同走马灯似的快速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