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刀行》 第1章 山间虎 01

西山有月。

西山有虎。

青绿色的山头此时如同一块墨玉，静静被放在一片朦胧的银晖之中。

高悬的弧月之下，一只体型硕大、威风凛凛的白额大虫呜咽一声，自小钟脚下翻滚而出，轱辘轱辘滚下山崖，引得一众村民拍手叫绝。

一滴殷红虎血如同晨间白露般自狭长雪刃悄然滑落，随后寒光一闪，刀已入鞘，小钟身旁的一颗矮树已齐中折断。

“想不到这小子的风头竟然如此之健……”

独眼大汉咧着嘴发笑，眼神里带着种难得的笑意，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森白齐牙，林间许多人看到他之后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大哥，这小子是从外地来的，傍晚时分才骑着马来到杏花村，一来就揭下了讨虎檄文，殊不知我们弑虎帮就是靠猎杀猛虎才扬名杏花村的，这小子如此嚣张作为，坏了我们的好事，简直不把大哥你放眼里，我们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

说话的人一脸谄媚，虽生的五短身材，一双小眼却是精光四射，他一只右手按上腰间尖刀的刀把，左手翘起兰花指捋着嘴边的一撮小胡子。

“我知道老九你的手又痒了，但依我看，你未必是他的对手。”独眼大汉轻笑一声，将插在土里的斩马刀一把抡起，随后扛于肩头，眼睛一眯，道：“你说他是骑着马来的，马呢？”

“马……马在村东头老李家的石磨上拴着。”

小胡子的脸色有些许阴沉，对于独眼大汉的评价他并不是很服气，而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大哥要问马的下落。

“等他领了官府的赏银，我亲自去收他五成，你最近有些不安分，好好在帮里待一段时间。”

独眼大汉说完带着一众喽啰径直下山去了，小胡子眉头皱的像抹布，在众人身后远远走着。

小钟从山上往下走，摸了摸自己又开始咕咕作响的肚子，脸色变得无奈起来。

“没有银子就没有饭吃，这究竟是什么狗屁道理……”

看到弑虎帮的人全部离开，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开始为小钟欢呼起来。

但有一个人的眼里却露出了深深的忧患，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已经看到了少年的不幸。

这个人就是老李。

02

老李是个老光棍。

傍晚时分，他去坐在大门口抽旱烟，却发现自己家门外那个废弃的旧石磨上已被拴了一匹乌骓马。

这匹马通体乌黑，不带一丝杂毛，就算是从来不懂相马的老李，也看的出这马的名贵。

只是这匹马的腿上全是血痕，像是刚从荆棘里走出来的一样。

拴马的是个佩刀的红衣少年。

少年满脸风霜，穿一件赤红色的破烂紧身衣，上面多有血渍，已成褐色。

他找到老李，露出洁白的牙齿，嘻嘻笑着，然后摸了摸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说道：“老人家，你家里还有饭吗？给我一口，现在我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老李忽然觉得这年轻人有趣极了。

他佝偻着腰去黝黑昏暗的厨房里煮了一碗清水面，用树皮一样干枯的双手缓缓缓递给少年，看着少年狼吞虎咽，他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咳嗽，黝黑的脸庞倒也因为咳嗽而起了一丝红润。

“孩子，你从哪里来的？”

老李上下打量着少年。

少年想了想，笑道：“一个里面的人从来不愿意出来，外面的人也从来不敢进去的地方。”

随后他又埋头喝汤。

一碗面已经被他吃的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面汤他也没有放过。

“咳咳……”

老李将烟杆在桌子腿上掸了掸，等到咳嗽平息，又问道：“我看你是从西山那边过来的，如果不走山路，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四五天，你绕这么远的路，是来探亲么？”

少年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笑道：“我没有绕路，穿过大山来这里最快，所以我是从山上下来的，山路不好走，小黑的腿都被伤了，小黑就是我的马……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别人践行一个约定，也是为了追寻自己的江湖。”

老李那双看遍世事的眼里似乎有了笑意，他觉得每个少年身上似乎都有撒谎的毛病，但这毛病却并不坏，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他并不想揭穿少年的谎言，只是叹息道：“这里哪有什么江湖，这里只有两害。”

“两害是什么？”少年好奇问道。

“山间虎，村中狼。”

说起这两害的时候，老李的脸色似乎都有些变了。

“山上确实是有老虎，我下山的时候就遇到了一只，它不仅吓到了小黑，还想吃小黑，我没办法就把它给杀了……村里的狼我倒是还没有看到，要是它们要吃我的小黑，我就杀了它们！”

老李看着小钟天真的神情，自己那双越来越小的眼睛已经笑成了缝。

他再一次觉得这少年有趣极了。

他又悠悠说道：“那虎你不去山上还好，但这群狼却凶的很，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也要来招惹你的！”

小钟笑道：“它们来一只我杀一只，来一对我杀一双，杀了之后我给老人家你烤狼眼珠子吃，那玩意儿有嚼劲，只是……”

老李问：“只是什么？”

小钟大笑道：“只是不知道老人家你还嚼不嚼得动。”

老李也笑了。

老李似乎也年轻了许多。

“我叫小钟，大小的小，钟鼎馔玉不足贵的钟。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我不是个吃白食的，我以后一定会发大财，今天吃了老人家你的饭，等我发了大财就十倍二十倍的报答你。”

小钟说的信誓旦旦，满脸的真诚。

“这村里唯一能发大财的法子就是去揭掉那张挂在张寡妇家门外大槐树上三五年的缴虎檄文，赏银足足有三十两……嗝……你要报答老李，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哈哈……”一个乞丐拿着酒瓶踉踉跄跄从门外笑着走了进来，如此说道。

小钟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还以为是吃人的狼进来了，原来是只吃酒的鬼。”

乞丐冷笑道：“原来你除了会说大话，眼睛也有点不好，我虽然穿的破烂，但几年前也是个人上人！”

老李笑了笑，招呼乞丐坐下，说道：“他说的没错，你的确是只鬼，只是你这种鬼不吃人，只吃酒。”

小钟笑道：“酒鬼也是鬼，人上人哪有当酒鬼舒服，不过还是谢谢酒鬼告诉我发大财的方法，这方法换做人上人是绝对不肯告诉别人的，他们只会想着自己发大财。”

说完小钟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去做什么？”乞丐醉眼朦胧的问。

“你还敢问我，邓大鹏，你是要存心害死这孩子啊！”

老李匆忙走出屋去，却发现小钟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小钟的马还在低头啃食石磨周围的秃草。

残阳如血，夜幕将临。

寒风从柳树间吹来，老李佝偻的身子忽然感觉冰冷，随后他赶紧一摇一晃往张寡妇家跑去，他只希望这可爱的年轻人不要因为酒鬼的一句话而白白丢了性命。

03

张寡妇是个女人。

张寡妇是个寡妇。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在做了寡妇之后都会变得和其他女人有些不一样。

张寡妇尤其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她身材高大，手臂粗壮，性情泼辣，村里几乎没有男人敢去招惹她，就连弑虎帮的帮众，看到她也要绕着走。

几年前她从外地搬到这里来时，被弑虎帮的人拦住要过路费，哪知十几个壮汉一人挨了一巴掌，有几个身子稍微单薄一点的甚至被她打晕了过去。

张寡妇尤其喜欢打男人耳光。

小钟也是男人。

小钟此刻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你为什么要打我耳光？”

小钟的脸已经红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更没有被女人打过耳光，更更没有被寡妇打过耳光。

“就因为你要勾引我！”张寡妇叉着腰，理直气壮说道：“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难道不是男人？”

小钟摸了摸自己的脸，瞪着张寡妇上上下下看了半天，随后竟然笑了起来。

当一个女人要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讲，在有些不那么严峻的场合里，更好是能笑一笑。

张寡妇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嘟嚷道：“这孩子一定是疯的，挨了耳光还笑，晦气晦气，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洗手洗手……”

说完张寡妇便疯疯癫癫快步回了屋，将两扇木门重重关上。

小钟无奈笑道：“寡妇确实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那棵大槐树，围着槐树绕了三圈也没有看到那个乞丐嘴里的讨虎檄文。

“你在找什么？”

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袍的落魄读书人拄着拐杖，正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他。

这个人书生模样，白面无须，看起来才三四十岁，可发丛中却已有大片霜白。

“我听一个老酒鬼说张寡妇门口的大槐树上挂着一张讨虎檄文，我在想他是不是骗了我。”

这个人冷笑道：“我知道他是谁，他虽然满嘴喷粪，但这一次并没有骗你，你看。”

他指了指小钟头顶的树冠，小钟抬头看去，果然发现离地五六丈的树枝上挂着一块灰白木板。

“这木板才挂了三五年，却已经像县太爷他娘老子的棺材盖，已经虫蛀斑驳，朽了！”

“虽然你说话有些难听，但还是谢谢你！”

小钟一跃而起，旱地拔葱，攀着树枝将木板拽了下来，随后又扒着树干轻飘飘落了下来。

这人满脸惊诧，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赶紧狂奔惊呼。

只是他一瘸一拐，走的并不快，索性一只脚跳着往前喊，不时摔倒在路上，却又一次次爬起来。

“乡亲们，快来看啊，缴虎檄文终于被揭了！我们有救了！”

当冯秀才从气喘吁吁的老李旁跳过去时，老李那张黝黑的脸竟然开始变得惨白。

本来已经关门闭户的村民纷纷推开窗子，将一颗脑袋伸出去，纷纷叹息。

杂货店的王老实笑道：“我今早才说冯秀才有一天会疯的，你看看，这说什么来什么……”

包子铺的赵三石问：“你怎么知道？”

王老实一板一眼说：“因为他最看重自己的名声，但张寡妇却偏偏说冯秀才要勾引她，三更半夜在她门口晃悠，爬到树上偷看她洗澡，这不他摔了下来，一条腿都摔断了。”

赵三石笑道：“张寡妇看谁家的男人都这样说，冯秀才又何必放在心上。”

王老实摇摇头，道：“若是张寡妇一面之词倒也还好，关键是还有个人非要给张寡妇做证，冯秀才这回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不疯才怪……”

赵三石将脖子又往前伸了一点，隔着街问：“冯秀才平日里与人交好，谁没事去泼他的脏水？”

王老实翻着白眼说：“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酒鬼。”

赵三石很着急，问：“酒鬼多了去，你说的到底是哪一个？”

王老实大声道：“当然是最不像人的那个！”

赵三石想了想，道：“你是说邓老村长？”

王老实冷笑道：“哼，现在除了你别人都叫他邓叫花。”

04

邓叫花大名邓大鹏。

他原来并不是乞丐，也不是酒鬼。

他是杏花村的村长。

他也是名副其实的人上人。

至于他为何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还得从好几年前讲起。

西山之上，重峦叠嶂，高林密丛，多有猛兽出没。

山脚的杏花村坐落着三百户百姓，统归西山另一边的清水县治理。

村中居民若是有所冤情，或是去县里探亲，不可避免的要铤而走险爬上荆棘密布的西山，快步走半个时辰，再从山腰绕向背山，从背山处的小路下去，行个二十里山路，才到得了清水县城。

让官府和百姓最头疼的并不是崎岖的山路和满途的荆棘，而是山中那让无数人闻风色变的虎患。

官府八年前派出百来号官兵缴虎，得一个过路的猎人指点，布置了许多稀奇的陷阱，不怎么费力就耗死了一头年迈老虎。

正当众人欢呼雀跃时，三五只雄壮猎虎从林中扑杀出来时，就连一向无所畏惧的官兵也被吓的丢盔弃甲、逃之大吉。

此次死伤惨重，县太爷向朝廷为官兵们申请了一笔安家费，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之后两三年又有一群武林人士来此地扎根，猎杀凶虎，扬名立万，也让村民为他们拍手称快。

这群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他在杏花村创建了一个名为“弑虎帮”的帮派，随后便将村长邓大鹏从他那宏伟壮观的三重院落赶了出来，自己带着帮众住了进去，在暗地里接替清水县统治着杏花村。

村民本就厌恶邓大鹏，觉得他搜刮了太多油水，所以背地里大家都觉得大快人心。

邓大鹏不甘心，跑到县里告状鸣冤，哪知县长一脸冷漠，不仅没有受理他的案子，还以“村长无能，名声怨愤”为名打了他十大板，甚至将一张村长委任状送给了弑虎帮的帮主。

也是自那以后，凡是要过山的百姓，就必须向弑虎帮缴纳一两文银。

这些百姓世代务农，腰包本就干瘪，出于无奈只好将庄稼地里的收来的粮食汇集在一起，几家凑一两白银，背到县里去换取财帛，以此来填补那高昂的过路费。

村里有些人经常在背后无奈痛诉，说“一患未除，又来一患”。

邓大鹏此时趴在老李家的桌上，神情痴呆，自言自语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如今塌的虽是我的楼，压死的却是你们这些愚民，哈哈……哈哈……”

“你还有脸在这里笑，走！去看看你做的好事！”

老李从门外铁青着脸冲进来，揪着邓大鹏的衣领往门外拖。

“去哪里？是不是姓冯那小子上吊了？我不去，不去！读书人的舌头又长又毒，那得垂到肚脐眼去，我不看，我不看……”

邓大鹏直摆手，老李咬牙骂道：“冯秀才还没有被你害死，但小钟要被你害死了！”

“小钟是谁？”

邓大鹏打了个酒嗝。

05

小钟在月下。

小钟在山上。

山上除了小钟还有着杏花村的十几个居民，其中就有老李和邓大鹏，摔断腿的冯秀才非要老李扶着他上山，老李没办法只能带他上来。

老李劝了小钟半天，小钟却不为所动，一个劲的往山腰走。

村民们举着火把躲得远远的看着他，眼中是各种各样的神色。

有担忧，有惋惜，有期待，也有戏谑。

嘈杂的议论声充斥着山林，直到弑虎帮的人到来，林中才瞬间安静。

小胡子将一只捆绑着的幼鹿解开绳子，幼鹿看到人群，一个劲的往山上跑，不多时虎啸声起，鹿鸣哀绝。

独眼大汉将斩马刀插进土里，冷冷的看向那道单薄的身体。

村民们听见虎啸之声已吓得两腿发软，纷纷后退。

小胡子按着刀柄喊道：“乡亲们莫怕，哪怕这小子被虎吃了，我们也会保全你们的性命，不过，需要乡亲们一人交上一两白银……”

“我们明明没有过山，凭什么要收过路费！”冯秀才呵斥道。

“凭什么？”小胡子冷笑道：“就凭这个！”

说完“呛”的一声，小胡子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尖刀，明晃晃的刀刃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逼人的寒光，冯秀才还想说什么，却被老李捂住了嘴。

老李赔笑道：“九爷说的有道理，这银子我们照交就可以了，我愿意多交一两，希望九爷出手，能救一救这孩子的性命。”

小胡子冷笑道：“我们弑虎帮只庇佑杏花村的村民，这小子是外乡人，不在我们保护范围之内！”

老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说话间，小钟已经走了很远，虎啸声也越来越近。

随着一阵林木摇晃，一只白额大虫以万军不挡之势从林中窜出，张着血嘴舞者利爪径直扑向还在往前走的小钟。

许多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听见虎牙磨骨的声音。

小钟却不慌不忙，将刀鞘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对着猛虎一拜，就像是百姓在寺庙里祭拜漫天神佛一般。

那独眼大汉看到小钟奇怪的举止之后，冷淡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随后眼睛也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月中折桂！”

小钟一声轻呵，手中狭刀陡然拔出，刀影如月似虹，白额猛虎从他头顶飞出，虎血如梅，星星点点洒落荆丛，猛虎落地摇晃喘息，眈眈盯着小钟，几个踉跄又扑到了小钟跟前。

突然间，虎腹大裂，猛虎哀鸣，虎血如泉溢出，染红一地银霜。

接着大虫呜咽一声，自小钟脚下翻滚而出，轱辘轱辘滚下山崖，引得一众村民拍手叫绝。

老李苍白的脸色此时才有了血色。

有一个人的脸此时却已因兴奋而变得潮红，他拄着拐杖的手已经在忍不住的颤抖。

“上衙门，领赏银！”

06

清水县，清水衙门。

“你说讨虎檄文被人揭了？”

“是。”

“你说揭檄文的还他娘的是个孩子？”

“是。”

“你说这个孩子还真他娘的杀了一只老虎？”

“是的，老爷。”

县太爷关大洪听完师爷邓秀的汇报，气的将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茶水撒了一地，朝里散发的热气形成了一股白汽，将关大洪的脸色罩在其中，看起来就像是晨间白雾里即将扑向行人的恶虎。

“那孩子叫小钟，现在就在衙内拿着檄文等着领赏银，与之同来的还有老村长邓大鹏以及冯秀才，那个开磨坊的老李也在，他们都可以作证……”

“哼！”

“这可是九两一斤的黄山毛峰，老爷真是浪费。”

邓秀弯下腰来，心疼的将碎掉的茶杯一片一片捡起，然后用手帕慢慢包起来揣到了怀里。

“尤其是这茶杯，可是从景德镇烧出来的，一个盖子就要四两，茶托二两，茶杯八两，除了那些大人们，别人就是想买也买不到，丢了实在可惜，小人回去粘一下摆在家里，也算是沾了老爷的光……”

关大洪冷冷道：“你怎么不将茶叶也捡起来？”

邓秀笑了笑，道：“只要老爷一句话，别说捡起来，哪怕老爷让我爬在地上像狗一样舔干净，小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关大洪起身，走到邓秀旁，冷笑道：“现在我去看一下那不要命的孩子，你将地上的茶叶舔干净了再来见我，有时候我真的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当狗……”

关大洪已经走了出去，邓秀的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在，有些僵硬。

然后他就真的趴在了地上，伸出了舌头，像狗一样，一片一片将还有余温的茶叶卷入嘴里。

“真是一条好狗！”

门外传来关大洪戏谑不羁的笑声。

07

关大洪冷着脸坐在衙门大堂，两排衙役整整齐齐站在两边，手中的水火棍稳稳杵在地上，小钟四人看起来反倒像是犯了重罪的刑犯。

小钟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关大洪头顶的“明镜高悬”匾在灯笼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权威。

“你说你杀了一条老虎？”关大洪上下打量着小钟，小钟这单薄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猎杀老虎的样子。

“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我们三人都可以作证，是这位少侠猎杀了一头猛虎，当时除了村里的十几个村民看到这一幕，弑虎帮的一众人等也可以作证……”老李害怕小钟说错话惹得关大洪不快，便替他回答了。

“大胆！”关大洪将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区区刁民，本堂尚未问你，为何抢着答话？看这小童二八年岁，体单力薄，有何过人之处能猎杀猛虎？想来是你这厮刁民穷疯了，联合众人来此诓骗赏银，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来人，将四人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再押来问话！”

老李和邓大鹏跪倒在地，面如白纸，汗如雨下。

冯秀才虽然腿断了，脊梁倒还是硬挺。

他冷冷盯着关大洪，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拐杖塞到关大洪的嘴里去。

小钟握紧刀柄，冷斥道：“谁人敢动，便如此断棍！”

话音方落，寒光再现，刀影纵横间，一排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尽数从中折断，吓的衙役们连退数步。

关大洪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可是死罪！”

“我也不要干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大人的官威在我的刀下，究竟哪个更硬。”

小钟笑着提刀向关大洪走去，却被老李抱住了一条腿。

“青天大老爷息怒！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在外面横惯了，小人愿意替他受罚！”

小钟叹息一声，停了下来。

只是他手中的狭刀光芒涌动，将关大洪吓的魂飞魄散。

“你们这些猪头还愣着干什么！拿下……快将这凶徒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衙役忽然抛下手中的水火棍，大声说道：“一个月三两的俸禄就想买我的命，小爷可不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太爷和少侠保重，在下告辞！”

说罢青年衙役已经走了出去。

“邓青，你给我站住！你不要忘了这差事可是你二叔跪在地上给你求来的！”

邓青回头笑道：“那就有劳县太爷替我谢谢二叔，就说邓青福薄，吃不了官家这碗饭。”

邓青已走，其余衙役一咬牙，挡在关大洪身前，只是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你们不怕死么？”小钟笑着说。

这时邓大鹏就像酒劲又上来了一样，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这是哪里？”

冯秀才冷冷道：“你又要开始喷粪了么？”

邓大鹏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也仿佛没有看到在场的所有人，他忽然走到一旁的柱子前，抚摸着柱子笑道：“以前我家里的柱子比这还要粗！”

随后他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忽然解开裤头，对着柱子出小恭。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邓大鹏抖擞一下之后，提起裤子，一边往门外踉跄，一边嘟囔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酒呢，我的酒呢……”

他醉的似乎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看着他走远，小钟情不自禁的笑道：“看来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冯秀才愣了半天，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骂道：“真的酒鬼既不会装醉，也不会装傻，我说这满嘴喷粪的脏东西怎么突然犯这死出，原来是装的！”

小钟问：“你说他是装的？”

冯秀才叹息道：“他一定是想到马上就要死在这里，所以才装疯卖傻走了出去，你别看他连路都走不稳，但我敢打赌，他出了衙门一定跑的比兔子还快。”

随后冯秀才又话锋一转，道：“刚刚你不应该让邓青走的。”

小钟问：“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为什么不能走？”

冯秀才道：“我刚刚没想到，那邓青是师爷邓秀的侄子，他虽然来清水衙门不久，但听说已经是这班衙役的班头，别人就算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

小钟笑道：“也许他只是怕死。”

冯秀才道：“你还年轻，你不明白一个月三两的俸禄已经足以让很多人连死都不怕了，不然剩下的这些人为什么甘心做你的刀下亡魂？”

小钟看向那群衙役，发现冯秀才说的不无道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不愧是远近闻名的铁骨铮铮冯秀才，不仅骨头硬，见识也不错。”

邓青在门口停下，身后还带着百来号拉弓引箭的官兵。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背负双手，一副睥睨之姿。

小钟笑了笑，道：“原来不止杏花村里有江湖，这里也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道理你父母难道没有教过你？既然你父母不愿意教，那你只能去牢里学了！”

说话的正是慢慢从堂后屏风走出来的师爷邓秀，他的胡子上还粘着一片茶叶。

关大洪坐在堂上大笑：“本官养了两只狗，老狗听话，小狗虽然调皮却很机灵，你说你遇到这样两只狗，怎么能不输？”

小钟依旧在笑，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关大洪冷笑道：“你总不是要求我放你们一命？求饶的话总是聒噪，不听也罢！”

小钟笑着说：“不是这句，是再见！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走了，再见还有一个意思是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不来杏花村，我就来清水县……”

小钟说完长刀入鞘，一只手抓住老李的肩膀，一只手攥紧冯秀才，然后两脚一蹬，直直飞向屋顶，然后将屋顶撞了一个大洞，木瓦纷飞间，小钟三人已没了踪影。

“好功夫！”邓青不禁赞叹道。

“好你娘的头，还不快去追！”关大洪破口大骂。

邓青微微笑着，然后率领人马追了出去。

关大洪心有余悸，冷静下来之后又嘀咕道：“他要逃要走我都拦他不住，但他要引我去杏花村又是何意……总之此患不除，后患无穷，邓秀，给欧阳瞎飞鸽传书，让他带着人在杏花村截杀三人！” 第2章 寡妇，秀才，叫花 01

张寡妇是个女人。

张寡妇是个寡妇。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在做了寡妇之后都会变得和其他女人有些不一样。

张寡妇尤其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她身材高大，手臂粗壮，性情泼辣，村里几乎没有男人敢去招惹她，就连弑虎帮的帮众，看到她也要绕着走。

几年前她从外地搬到这里来时，被弑虎帮的人拦住要过路费，哪知十几个壮汉一人挨了一巴掌，有几个身子稍微单薄一点的甚至被她打晕了过去。

张寡妇尤其喜欢打男人耳光。

小钟也是男人。

小钟此刻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你为什么要打我耳光？”

小钟的脸已经红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更没有被女人打过耳光，更更没有被寡妇打过耳光。

“就因为你要勾引我！”张寡妇叉着腰，理直气壮说道：“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难道不是男人？”

小钟摸了摸自己的脸，瞪着张寡妇上上下下看了半天，随后竟然笑了起来。

当一个女人要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讲，在有些不那么严峻的场合里，更好是能笑一笑。

张寡妇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嘟嚷道：“这孩子一定是疯的，挨了耳光还笑，晦气晦气，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洗手洗手……”

说完张寡妇便疯疯癫癫快步回了屋，将两扇木门重重关上。

小钟无奈笑道：“寡妇确实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那棵大槐树，围着槐树绕了三圈也没有看到那个乞丐嘴里的讨虎檄文。

“你在找什么？”

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袍的落魄读书人拄着拐杖，正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他。

这个人书生模样，白面无须，看起来才三四十岁，可发丛中却已有大片霜白。

“我听一个老酒鬼说张寡妇门口的大槐树上挂着一张讨虎檄文，我在想他是不是骗了我。”

这个人冷笑道：“我知道他是谁，他虽然满嘴喷粪，但这一次并没有骗你，你看。”

他指了指小钟头顶的树冠，小钟抬头看去，果然发现离地五六丈的树枝上挂着一块灰白木板。

“这木板才挂了三五年，却已经像县太爷他娘老子的棺材盖，已经虫蛀斑驳，朽了！”

“虽然你说话有些难听，但还是谢谢你！”

小钟一跃而起，旱地拔葱，攀着树枝将木板拽了下来，随后又扒着树干轻飘飘落了下来。

这人满脸惊诧，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赶紧狂奔惊呼。

只是他一瘸一拐，走的并不快，索性一只脚跳着往前喊，不时摔倒在路上，却又一次次爬起来。

“乡亲们，快来看啊，缴虎檄文终于被揭了！我们有救了！”

当冯秀才从气喘吁吁的老李旁跳过去时，老李那张黝黑的脸竟然开始变得惨白。

本来已经关门闭户的村民纷纷推开窗子，将一颗脑袋伸出去，纷纷叹息。

杂货店的王老实笑道：“我今早才说冯秀才有一天会疯的，你看看，这说什么来什么……”

包子铺的赵三石问：“你怎么知道？”

王老实一板一眼说：“因为他最看重自己的名声，但张寡妇却偏偏说冯秀才要勾引她，三更半夜在她门口晃悠，爬到树上偷看她洗澡，这不他摔了下来，一条腿都摔断了。”

赵三石笑道：“张寡妇看谁家的男人都这样说，冯秀才又何必放在心上。”

王老实摇摇头，道：“若是张寡妇一面之词倒也还好，关键是还有个人非要给张寡妇做证，冯秀才这回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不疯才怪……”

赵三石将脖子又往前伸了一点，隔着街问：“冯秀才平日里与人交好，谁没事去泼他的脏水？”

王老实翻着白眼说：“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酒鬼。”

赵三石很着急，问：“酒鬼多了去，你说的到底是哪一个？”

王老实大声道：“当然是最不像人的那个！”

赵三石想了想，道：“你是说邓老村长？”

王老实冷笑道：“哼，现在除了你别人都叫他邓叫花。”

02

邓叫花大名邓大鹏。

他原来并不是乞丐，也不是酒鬼。

他是杏花村的村长。

他也是名副其实的人上人。

至于他为何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还得从好几年前讲起。

西山之上，重峦叠嶂，高林密丛，多有猛兽出没。

山脚的杏花村坐落着三百户百姓，统归西山另一边的清水县治理。

村中居民若是有所冤情，或是去县里探亲，不可避免的要铤而走险爬上荆棘密布的西山，快步走半个时辰，再从山腰绕向背山，从背山处的小路下去，行个二十里山路，才到得了清水县城。

让官府和百姓最头疼的并不是崎岖的山路和满途的荆棘，而是山中那让无数人闻风色变的虎患。

官府八年前派出百来号官兵缴虎，得一个过路的猎人指点，布置了许多稀奇的陷阱，不怎么费力就耗死了一头年迈老虎。

正当众人欢呼雀跃时，三五只雄壮猎虎从林中扑杀出来时，就连一向无所畏惧的官兵也被吓的丢盔弃甲、逃之大吉。

此次死伤惨重，县太爷向朝廷为官兵们申请了一笔安家费，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之后两三年又有一群武林人士来此地扎根，猎杀凶虎，扬名立万，也让村民为他们拍手称快。

这群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他在杏花村创建了一个名为“弑虎帮”的帮派，随后便将村长邓大鹏从他那宏伟壮观的三重院落赶了出来，自己带着帮众住了进去，在暗地里接替清水县统治着杏花村。

村民本就厌恶邓大鹏，觉得他搜刮了太多油水，所以背地里大家都觉得大快人心。

邓大鹏不甘心，跑到县里告状鸣冤，哪知县长一脸冷漠，不仅没有受理他的案子，还以“村长无能，名声怨愤”为名打了他十大板，甚至将一张村长委任状送给了弑虎帮的帮主。

也是自那以后，凡是要过山的百姓，就必须向弑虎帮缴纳一两文银。

这些百姓世代务农，腰包本就干瘪，出于无奈只好将庄稼地里的收来的粮食汇集在一起，几家凑一两白银，背到县里去换取财帛，以此来填补那高昂的过路费。

村里有些人经常在背后无奈痛诉，说“一患未除，又来一患”。

邓大鹏此时趴在老李家的桌上，神情痴呆，自言自语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如今塌的虽是我的楼，压死的却是你们这些愚民，哈哈……哈哈……”

“你还有脸在这里笑，走！去看看你做的好事！”

老李从门外铁青着脸冲进来，揪着邓大鹏的衣领往门外拖。

“去哪里？是不是姓冯那小子上吊了？我不去，不去！读书人的舌头又长又毒，那得垂到肚脐眼去，我不看，我不看……”

邓大鹏直摆手，老李咬牙骂道：“冯秀才还没有被你害死，但小钟要被你害死了！”

“小钟是谁？”

邓大鹏打了个酒嗝。 第3章 堂上蛇 01

小钟在月下。

小钟在山上。

山上除了小钟还有着杏花村的十几个居民，其中就有老李和邓大鹏，摔断腿的冯秀才非要老李扶着他上山，老李没办法只能带他上来。

老李劝了小钟半天，小钟却不为所动，一个劲的往山腰走。

村民们举着火把躲得远远的看着他，眼中是各种各样的神色。

有担忧，有惋惜，有期待，也有戏谑。

嘈杂的议论声充斥着山林，直到弑虎帮的人到来，林中才瞬间安静。

小胡子将一只捆绑着的幼鹿解开绳子，幼鹿看到人群，一个劲的往山上跑，不多时虎啸声起，鹿鸣哀绝。

独眼大汉将斩马刀插进土里，冷冷的看向那道单薄的身体。

村民们听见虎啸之声已吓得两腿发软，纷纷后退。

小胡子按着刀柄喊道：“乡亲们莫怕，哪怕这小子被虎吃了，我们也会保全你们的性命，不过，需要乡亲们一人交上一两白银……”

“我们明明没有过山，凭什么要收过路费！”冯秀才呵斥道。

“凭什么？”小胡子冷笑道：“就凭这个！”

说完“呛”的一声，小胡子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尖刀，明晃晃的刀刃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逼人的寒光，冯秀才还想说什么，却被老李捂住了嘴。

老李赔笑道：“九爷说的有道理，这银子我们照交就可以了，我愿意多交一两，希望九爷出手，能救一救这孩子的性命。”

小胡子冷笑道：“我们弑虎帮只庇佑杏花村的村民，这小子是外乡人，不在我们保护范围之内！”

老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说话间，小钟已经走了很远，虎啸声也越来越近。

随着一阵林木摇晃，一只白额大虫以万军不挡之势从林中窜出，张着血嘴舞者利爪径直扑向还在往前走的小钟。

许多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听见虎牙磨骨的声音。

小钟却不慌不忙，将刀鞘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对着猛虎一拜，就像是百姓在寺庙里祭拜漫天神佛一般。

那独眼大汉看到小钟奇怪的举止之后，冷淡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随后眼睛也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月中折桂！”

小钟一声轻呵，手中狭刀陡然拔出，刀影如月似虹，白额猛虎从他头顶飞出，虎血如梅，星星点点洒落荆丛，猛虎落地摇晃喘息，眈眈盯着小钟，几个踉跄又扑到了小钟跟前。

突然间，虎腹大裂，猛虎哀鸣，虎血如泉溢出，染红一地银霜。

接着大虫呜咽一声，自小钟脚下翻滚而出，轱辘轱辘滚下山崖，引得一众村民拍手叫绝。

老李苍白的脸色此时才有了血色。

02

清水县，清水衙门。

“你说讨虎檄文被人揭了？”

“是。”

“你说揭檄文的还他娘的是个孩子？”

“是。”

“你说这个孩子还真他娘的杀了一只老虎？”

“是的，老爷。”

县太爷关大洪听完师爷邓秀的汇报，气的将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茶水撒了一地，朝里散发的热气形成了一股白汽，将关大洪的脸色罩在其中，看起来就像是晨间白雾里即将扑向行人的恶虎。

“那孩子叫小钟，现在就在衙内拿着檄文等着领赏银，与之同来的还有老村长邓大鹏以及冯秀才，那个开磨坊的老李也在，他们都可以作证……”

“哼！”

“这可是九两一斤的黄山毛峰，老爷真是浪费。”

邓秀弯下腰来，心疼的将碎掉的茶杯一片一片捡起，然后用手帕慢慢包起来揣到了怀里。

“尤其是这茶杯，可是从景德镇烧出来的，一个盖子就要四两，茶托二两，茶杯八两，除了那些大人们，别人就是想买也买不到，丢了实在可惜，小人回去粘一下摆在家里，也算是沾了老爷的光……”

关大洪冷冷道：“你怎么不将茶叶也捡起来？”

邓秀笑了笑，道：“只要老爷一句话，别说捡起来，哪怕老爷让我爬在地上像狗一样舔干净，小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关大洪起身，走到邓秀旁，冷笑道：“现在我去看一下那不要命的孩子，你将地上的茶叶舔干净了再来见我，有时候我真的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当狗……”

关大洪已经走了出去，邓秀的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在，有些僵硬。

然后他就真的趴在了地上，伸出了舌头，像狗一样，一片一片将还有余温的茶叶卷入嘴里。

02

关大洪冷着脸坐在衙门大堂，两排衙役整整齐齐站在两边，手中的水火棍稳稳杵在地上，小钟四人看起来反倒像是犯了重罪的刑犯。

小钟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关大洪头顶的“明镜高悬”匾在灯笼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权威。

“你说你杀了一条老虎？”关大洪上下打量着小钟，小钟这单薄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猎杀老虎的样子。

“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我们三人都可以作证，是这位少侠猎杀了一头猛虎，当时除了村里的十几个村民看到这一幕，弑虎帮的一众人等也可以作证……”老李害怕小钟说错话惹得关大洪不快，便替他回答了。

“大胆！”关大洪将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区区刁民，本堂尚未问你，为何抢着答话？看这小童二八年岁，体单力薄，有何过人之处能猎杀猛虎？想来是你这厮刁民穷疯了，联合众人来此诓骗赏银，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来人，将四人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再押来问话！”

老李和邓大鹏跪倒在地，面如白纸，汗如雨下。

冯秀才虽然腿断了，脊梁倒还是硬挺。

他冷冷盯着关大洪，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拐杖塞到关大洪的嘴里去。

小钟握紧刀柄，笑道：“谁人敢动，便如此断棍！”

话音方落，寒光再现，刀影纵横间，一排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尽数从中折断，吓的衙役们连退数步。

关大洪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可是死罪！”

“我也不要干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大人的官威在我的刀，究竟哪个更硬。”

小钟笑着提刀向关大洪走去，却被老李抱住了一条腿。

“青天大老爷息怒！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在外面横惯了，小人愿意替他受罚！”

小钟停了下来，只是他手中的狭刀依旧光芒涌动，将关大洪吓的魂飞魄散。

“你们这些猪头还愣着干什么！拿下……快将这凶徒拿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衙役忽然抛下手中的水火棍，大声说道：“一个月三两的俸禄就想买我的命，小爷可不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太爷和少侠保重，在下告辞！”

说罢青年衙役已经走了出去。

“邓青，你给我站住！你不要忘了这差事可是你二叔跪在地上给你求来的！”

邓青回头笑道：“那就有劳县太爷替我谢谢二叔，就说邓青福薄，吃不了官家这碗饭。”

邓青已走，其余衙役一咬牙，挡在关大洪身前，只是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你们不怕死么？”小钟笑着说。

这时邓大鹏就像酒劲又上来了一样，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这是哪里？”

冯秀才冷冷道：“你又要开始喷粪了么？”

邓大鹏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也仿佛没有看到在场的所有人，他忽然走到一旁的柱子前，抚摸着柱子笑道：“以前我家里的柱子比这还要粗！”

随后他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忽然解开裤头，对着柱子出小恭。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邓大鹏抖擞一下之后，提起裤子，一边往门外踉跄，一边嘟囔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酒呢，我的酒呢……”

他醉的似乎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看着他走远，小钟情不自禁的笑道：“看来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冯秀才愣了半天，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骂道：“真的酒鬼既不会装醉，也不会装傻，我说这满嘴喷粪的脏东西怎么突然犯这死出，原来是装的！”

小钟惊讶问道：“你说他是装的？”

冯秀才叹息道：“他一定是想到马上就要死在这里，所以才装疯卖傻走了出去，你别看他连路都走不稳，但我敢打赌，他出了衙门一定跑的比兔子还快。”

随后冯秀才又话锋一转，道：“刚刚你不应该让邓青走的。”

小钟问：“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为什么不能走？”

冯秀才道：“我刚刚没想到，那邓青是师爷邓秀的侄子，他虽然来清水衙门不久，但听说已经是这班衙役的班头，别人就算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

小钟勉强笑道：“也许他只是怕死。”

冯秀才叹息道：“你的武功的确不错，但你毕竟年轻，你不明白一个月三两的俸禄已经足以让很多人连死都不怕了，不然剩下的这些人为什么甘心做你的刀下亡魂？”

小钟看向那群衙役，发现冯秀才说的不无道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不愧是远近闻名的铁骨铮铮冯秀才，不仅骨头硬，见识也不错。”

邓青在门口停下，身后还带着百来号拉弓引箭的官兵。

他此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背负双手，一副睥睨之姿站在门口，他的影子将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片阴影里。

小钟笑了笑，道：“原来不止杏花村里有江湖，这里也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道理你父母难道没有教过你？既然你父母不愿意教，那你只能去牢里学了！”

说话的正是慢慢从堂后屏风走出来的师爷邓秀，他的胡子上还粘着一片茶叶。

关大洪坐在堂上大笑：“本官养了两只狗，老狗听话，小狗虽然调皮却很机灵，你说你遇到这样两只狗，怎么能不输？”

小钟依旧在笑，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关大洪冷笑道：“你总不是要求我放你们一命？求饶的话总是聒噪，不听也罢！”

小钟笑着说：“不是这句，是再见！再见的意思就是我要走了，再见还有一个意思是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不来杏花村，我就来清水县……”

小钟说完长刀入鞘，一只手抓住老李的肩膀，一只手攥紧冯秀才，然后两脚一蹬，直直飞向屋顶，然后将屋顶撞了一个大洞，木瓦纷飞间，小钟三人已没了踪影。

“好功夫！”邓青不禁赞叹道。

“好你娘的头，还不快去追！”关大洪破口大骂。

邓青微微笑着，然后率领人马追了出去。

关大洪心有余悸，冷静下来之后又嘀咕道：“此患不除，后患无穷，邓秀，给欧阳瞎飞鸽传书，让他带着人在杏花村截杀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