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锦月》 第一章.抄家 临安三月,春寒料峭。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地面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

素日热闹的街道空空旷旷,仅有远处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为了维持生计,撑着油纸伞卖糕点,阵阵吆喝声隐没在大雨中。

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威严而立,看门的小厮聚在一起百无聊赖打着叶子牌,有一句没一句扯着家常。

前些年战乱纷纷,大钦同南蛮打得不可开交。凌大将军临危授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为大钦打下一片江山。

如今这江山社稷风调雨顺,当今圣上亦是给凌家换了新宅,朱墙黄瓦,奢华气派,便是将军府那一砖一瓦用得都是极好的材料。

豆粒大的雨点滴落在府中央的鲤鱼池中,溅起片片水花。

“也不知着雨什么时候停……”小姑娘撑着脑袋眼巴巴望向窗外,小声抱怨。

这姑娘约莫五六岁,唇红齿白,眉眼间带着稚气,样貌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极讨人喜欢。

凌大将军唯一的女儿,自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子倒是养得骄纵了些。

屋子点着暖炉,自然不觉得冷。桌上木盒里的小玩意儿堆得冒了尖,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只是成日待在府中,未免太过无趣。

“小姐不急,”一旁的贴身丫鬟蔓宁不由笑着打趣,“过几日雨停了恰好出门踏青。”

凌浅扬起下巴,不冷不热道:“怕是那时踏青的兴致也没了吧。”

凌大小姐的脾性大家也都知晓,丫鬟婆子们来了宁瑶院皆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得这位大小姐不痛快,到时候免不了一通责罚。

可今日,却又有些不同。

宁瑶院的院门被急急忙忙推开,冲进一个小丫鬟。

凌大小姐独爱桂花,可偏偏只有宁瑶院桂花树种得好,凌浅便在此住下。只是这里太偏了,来来往往不大方便。

蔓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训斥几句便见那丫鬟的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小姐,”丫鬟气喘吁吁,半天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抽抽噎噎道,“前院……前院来了好些官差,说是奉旨抄家……”

凌浅霍得起身:“你说什么?”

小丫鬟两眼泪汪汪,道:“夫人说了,不论如何得护着小姐您出去。”

凌浅眉间狠狠一跳,哼道:“怎么出去?前院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叫我怎么出去?”

蔓宁嘴唇抖了抖,小声开口:“小姐,后院墙角有个狗洞。”

凌浅咬咬唇,的确,前些天蔓宁从洞中溜出去替她买糕点时她还笑来着呢。

可她,堂堂凌大将军的独女如今要钻狗洞?不行不行,凌浅下意识摇摇头,抬眸,看见眼前二人焦急的眼神又生生将心中的不满咽了下去。

这不是玩笑。

“行,”她叹了口气,“我听母亲的。”

……

“走水啦,宁瑶院走水啦!”哭泣声、雨声、惊慌叫喊声嘈嘈杂杂,诺大的将军府乱成一团,男女老少顾不上地位尊卑,抄起金银细软便往府外逃。围着的官兵面无表情堵在凌家大门前,手起刀落,鲜血淌了一地。

后院的墙角,凌浅提着裙摆一点一点向前挪着,雨水冰凉,将她的发丝打湿。隐约中,她似是听见了不知哪个丫鬟的声音:“这可是我们小姐的闺房,你们怎么敢闯?”

官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把将小丫鬟推开,语气中带着轻蔑:“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你们凌家啊,灭了!”

带着火苗的木架哐一声散了一地,霎时间火焰顺着木质地板蔓延开来,尖叫声盖过了官兵的叫喊。

火势愈来愈大,浓烟滚滚,呛得人昏昏沉沉。烧断的木柱倒下,连带着压了几间房。

出了后院,便是一片树林。

苍翠的树木密密麻麻,藤蔓缠绕其间,宛如自然的织锦。凌浅顾不上回头,提着裙摆向前奔着。裙角的泥泞隐没了它原本的颜色,头上的发簪不知落在了哪,也不知是雨水亦或是汗珠顺着零零散散的发丝滴落,砸在泥土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血腥味,她的手臂上,尽是被树枝划伤的口子。

凌浅目光有些呆滞,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只瞧见天色渐黑,耳畔边也再听不见嘈杂叫喊了。大雨越发肆无忌惮,寒风裹着丝丝雨珠飕飕往衣服里灌着。她艰难地抬起头,只觉得腿沉得迈不动,视线模糊,西沉的太阳似乎离她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古木参天,林中,一段衣袂猛地坠下。 第二章.阿瑶 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空气中还带着些潮湿味儿。

阳光悄无声息从木窗射进,照在窗边的床上。

凌浅转了转眼珠,打量起四周来。

这是一间狭小低矮且破败不堪的木屋,屋顶的余水从木板缝隙渗进,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小屋角落噼噼啪啪燃着火,映出一旁女子的身影。

屋内有些冷,凌浅紧了紧被褥,坐直身。木床也不知有几个年头,摇摇欲坠,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女子闻声回头,瞥了眼床上的小姑娘,漫不经心道:“醒了?”

屋中并未点灯,甚至比外边还要暗些。几缕光线透过窗户撒在那女子身上,一袭白衣胜雪,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披在脑后,遥遥相望,宛若谪仙。

凌浅向后缩了缩,抿唇小声道:“是你救了我?多谢……”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林中狂奔,记得那冲天火光,记得府中下人的惊慌哭泣……

亦或许,那些只不过是一场梦?

“不错,”白衣女子勾唇,不置可否道,“哦对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林封的人,得替我们办事。”

凌浅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可对方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随即又放缓了声音,道:“这位小姐,您的救命之恩我永生难忘,可是我要回家。”

白衣女子提高声音,说道:“这里是浩城边界,待你再养几日伤,我们就进城。”

凌浅皱眉,道:“你要带我走?”

“是啊。”

“大胆!”凌浅喝道,神色竟真有几分摄人,“我父亲可是大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将军,你若是带走我,他定饶不了你!”

女子听罢也不恼,哂笑道:“你父亲已经死了。”

“凌家通敌叛国,男丁抄斩女眷流放。抄家当日,一场大火把凌家烧了个干干净净,凌大小姐葬身火海。”

通敌叛国,那可是要灭九族的,如今不过男丁抄斩,已是手下留情了。

“不可能……”小姑娘喃喃,迷茫地摇着头,“凌家绝不会做那种事,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父亲,向来严厉,却常笑着抱她,慈祥地对她说:“浅浅,国以民为天,你虽是女子,却也要一心向国,记得了吗……”

这样的人,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甚至临死前也未能见着女儿最后一面。

凌浅一掀被子就往门外冲去,嘴中咬牙切齿道:“我要去告官,还我们凌家一个公道!”

“站住!”白衣女子没了耐心,语气徒然冷了下来,“若不是证据确凿又怎么会抄家?不论凌家是不是真的通敌叛国,都没有区别。大局已定,你什么都做不了!”

小姑娘停下脚步,眼眶不由红了。是啊,她什么都做不了。

凌浅嘴唇动了动,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只听白衣女子又冷冷开口:“你若不跟我走,我就把你交给官差,还能拿些银子,你看如何?”

凌浅恍惚一瞬,耳边似是又传来官兵的冷嘲热讽:“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你们凌家啊,灭了!”

凌家呐,是真的灭了……

白衣女子转身熬起药来,清苦的药香萦绕鼻尖,掩去了屋子本身的霉味。

须臾,她端着药碗走到凌浅跟前,道:“想好了么?”

凌浅垂下脑袋,发丝遮住了眼,看不出甚么表情,半晌才怯怯开口:“我能帮你干什么事?”

琴棋书画她倒是学过,只是么……真不咋样;至于那些拳脚骑射之类的,她则是毫不精通,毕竟天天都有护卫跟着,她也用不到啊。

白衣女子没有应声,只是笑着将碗凑到凌浅鼻前。

“瑶台梦断敲门竹,凤蹬温泉新出俗。”她道,“以后,你就叫阿瑶。” 第三章.若璃 长兴十八年夏,长街不胜喧闹。阳光透过香樟古朴的树叶,投下斑驳的光点。拨开云层,只见那木制高楼直插云间,似有似无的云雾让青灰色的砖瓦平添几分庄严之感。这茶楼已有些年头,木墙坑坑洼洼,唯有大门的匾上清晰刻着几个洋洋洒洒的大字:桂香楼。

这是浩城最有名的茶楼,足足有三层。天才刚刚亮,楼中便已挤满了人。这儿景色好,糕点亦不贵,便是寻常百姓家也能每月来吃个几次。茶楼不远是国子监,书生学子们散了学也愿在此吟诗作画看书着棋。那些富贵人家也早早派人订了雅间,好在此喝茶吃个早点。

茶楼旁的小巷中,小木门被推开,走出一位素衣少女。

这姑娘唇红齿白,长发整齐盘好,斜叉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钗。明明是俏皮可爱的年纪,她眉眼间透着的却是生人勿近的冷漠疏离。

自凌家抄家已过去十年,整整十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凌浅拨了拨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抬脚朝桂香楼走去。

浩城虽不及临安繁华,街上却也是无比热闹。五颜六色的旗帜迎风飘扬,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桂香楼大堂内,某个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口吐横漠地讲着新出的话本子,身旁围满了人。

“阿瑶姑娘来了!”凌浅甫一走近,楼里的伙计便乐呵呵迎上前,“姑娘今日来得正好,楼中新出了个糕点……”

凌浅抬手打断了他,淡淡道:“我来办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复又转过身,道:“还有,你不必跟着我。”

小伙计摸了摸鼻子,他平日里精明过了头,无论见着谁也能插科打诨,说些讨喜的话。只是对着这阿瑶姑娘嘛……咽了口唾沫,他才讪讪道:“姑娘楼上请。”

一般的客人不得上三楼,这是桂香楼不成文的规矩。其实三楼不过有几间雅间,用的也是普通木材,仅有最里面那间用的檀香,价值不菲。

凌浅在最后一间前停下脚步,敲响了门。

“进来。”

屋内无窗,一截短短的灯芯轻轻摇曳,散发出微弱光芒。岁月好似没有在桌前女子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白衣胜雪,一如当年。

她的桂香楼的东家,亦是林封之首。楼中的下人也不知是敬佩还是惧怕,在她面前总客客气气的,背后么,难免抱怨几句。

那时凌浅还小,桂香楼中的阿秭将她拉到一旁悄悄叮嘱,说什么桂香楼势力不小,千万莫得罪这位东家,见着她得规规矩矩,要么喊师父要么喊司空神医……

时间一晃便是十年,当初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已经长大。

“临安太守苏檀在庄子上养病的三女儿前些天病逝了。”司空神医放下手中的茶盏,瞥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不紧不慢道。

起先这孩子日日哭闹,没个消停。可如今还不是一丁点大小姐脾气也无,成了清冷性子。

少女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她抬起头,便听司空神医又道:“苏家同南蛮近些年来关系密切,苏三姑娘养病的庄子早被我换成了自己人。过些时日你以苏三姑娘的身份回临安,设法弄几封密信来。”

“苏太守怎会让我回苏家?”凌浅扯了扯唇角,冷哼,“女儿病逝做父亲的竟毫不知晓,这父亲能对女儿有多关心?”

司空神医取了新茶杯斟上茶,微笑道:“的确,苏檀不关心这个庶出女儿。可他,关心自己的前途。”

“苏檀少时,有位算名先生曾说他日后必将扶摇直上,大有所为。没想他真中举,还入了贵人的眼,是以苏檀很信这些。”

凌浅皱起眉,没有说话。

“苏三姑娘被送去庄子后,我叫人扮成算命先生,说苏三姑娘及笄后能给苏家带来无尽富贵。”

凌浅讶然,不由叹道:“他信了?”

司空神医站起身,将茶递到凌浅面前,笑道:“是啊,没有本事也只能信这些。所以啊,纵使苏夫人再不愿意,苏檀也会把女儿接回府。”

桌上的灯芯晃了晃,熄灭了。

“京城未免无怀疑你的身份,”黑暗吞噬了女子的半张脸,却掩不住她嘴角的笑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叫苏若璃。” 第四章.洵儿 山路蜿蜒曲折,仿佛是一条无尽的巨龙,盘踞在崇山峻岭之间。

木质轮轴辗过碎石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熏香,凌浅昏昏沉沉走了一路,掀起车帘向外探去。

零零散散的野花野草随风飘拂。放眼望去,眼前空空旷旷,除了此起彼伏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凌浅叹了口气,这庄子也真够偏的,怪不得苏三姑娘生病找不到人医治。

少女收回目光,思绪渐渐偏远。

她其实对林封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为京城某个大人物办事。这些年她也并不是没有同司空神医走南闯北,只是去顶替人家太守的女儿,还真没有过。

就这样颠颠簸簸走了不知多久,草木少了,倒是零星可见几间简陋的草屋。

山间烟雾缭绕,?远处看如人间仙境,似浓墨画卷。走近了,却也没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随即响起车夫热情的招呼声。

“姑娘,李家庄到了!”

凌浅纵身跳下马车,裙角一晃,少女已然消失在草屋前,只留几两碎银静静躺在马车的横木上。

……

“这位娘子来此有何贵干?”屋中的妇人上前,目光中掠过一丝防备。

凌浅取下腰间的玉佩,一边道:“听闻苏三姑娘还有个贴身丫鬟?”

玉是一般的玉,却刻着繁复的图案。林封每人手中都有这么一块玉佩,外出好有人接应。

那妇人仔细打量着玉佩,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有是有一个,只是性子……娘子自己来瞧便是。”

……

“你休想假扮我家姑娘!”

凌浅刚推开门,便见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朝着自己面门直扑而来。少女侧身避开,却被那东西中冰冷的茶水浇了个透心凉。

凌浅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地向后看去。

那是一个白瓷茶杯,瓷片碎落一地,碎片上缀着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晖。

罪魁祸首显然也被吓到了。她愣了一下,向后连退几步,颤抖着声音大声喊:“你……你不要过来!”

凌浅没有搭理对方,大跨步向屋内走去。

屋子布置得很简陋,中间有张架子床,上边挂着素色纱帐。靠墙的梳妆台上空空荡荡,连些基本的首饰也无。

这苏三姑娘这些年来过得也真够狼狈。

小丫鬟见凌浅进屋,更加不安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凌浅关上门,不冷不热道,“就跟你聊聊。”

洵儿是苏三姑娘从苏家带来的,且不说对苏若璃最为了解,苏家的事情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带上她,倒也显得更加真实。

思及此,凌浅开口:“应该已经有人告诉你要做什么吧。”

凌浅看向眼前的小丫鬟。对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破旧的麻布衣裳,简直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了。

这倒是个忠心的丫头。

洵儿有些害怕,却鼓足勇气,颤巍巍道:“我绝不会……”

凌浅打断她,道:“那你想如何?”

“我……我要去告诉老爷!”

“然后呢?”凌浅一扬眉。

洵儿没说话,在角落中颤抖着身子。

“若苏檀真在乎你家姑娘,又怎会忍心她在这里受委屈?”凌浅慢悠悠道,“这些年来他可有写过书信?可有来看过这个女儿?”

洵儿哑口无言,没收到过书信可以说是被人拦了下来,可从未来过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想要什么?”半晌,洵儿小心翼翼问。

凌浅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开口:“你随我回苏家,还你家小姐一个公道。”

“可……可就算如此,我家姑娘也不在了啊……”小丫鬟眼眶一红,一滴泪砸了下来。

“不,她还在。”

洵儿诧异地看向眼前人。

凌浅垂眸,好似喃喃自语:“我们所爱的人永远不会离去,因为他们一直活在我们心中。”

好比苏三姑娘活在洵儿心中,好比凌家活在她心中……

“所以,”少女抬起头,一字一句认真地道,“我们要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洵儿懵懂点头,随即跪了下去,哽咽道:“奴婢愿跟随姑娘,从今往后,奴婢就是姑娘的人……还请姑娘替我家姑娘讨一个公道,让我家姑娘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凌浅语气软了几分:“好。”

茶水顺着发丝滴在木地板上。洵儿一怔,有些尴尬地开口:“奴婢这就伺候姑娘沐浴。” 第五章.回家 在李家庄是要自己打水的。凌浅本想和洵儿一起去,奈何小丫鬟执意让她在屋中歇息。

“姑娘舟车劳顿,怎能再做这些事呢?”

炉火上烧着水,咕噜噜响个不停。洵儿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取出一件淡绿色长裙,布料一般,看上去有些寒酸。

“实在是没有别的衣裳了……”洵儿低下脑袋,小声解释。

“无妨。”凌浅望向那冒着热气的木桶,又补充道,“多谢。”

洵儿松了口气,摆手笑道:“都是奴婢该做的,姑娘不嫌弃就好。”

凌浅沐浴也没那么讲究,随意清洗了一下便换上衣裳,在床上坐下。

温暖的热水冲去了疲惫,凌浅打起精神听洵儿絮絮叨叨起来。

苏檀有三个女儿,只有大女儿是嫡出。苏三姑娘生母体弱多病,在女儿三岁时便撒手人寰。据说苏三姑娘隔三差五就病床不起,苏檀嫌烦,索性把女儿送到李家庄养病,这么一拖就是将近十年。

苏大小姐苏语昕同两个妹妹关系并不好,苏三姑娘幼时也没少被欺负,只可惜苏檀对此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二姑娘苏若珊倒是心善,只是性子懦弱了些,每每受了委屈也不敢找长辈们告状,跟不要说反击了。

洵儿毕竟离开苏家这么久,知道的也不多,对于苏家的记忆更是模糊。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苏家不看重两个庶女。

……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屋内,主仆二人干完活,正百无聊赖嗑着瓜子。

洵儿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凌浅散发坐在杌子上,安安静静的,神色中还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清冷。这几日她扫地、砍柴、打水,什么都能干,动作熟练得好似做了千遍万遍。

“三姑娘。”木门被粗鲁的推开,走进一个面容圆润的婆子。

凌浅心头一动,这个婆子她并未见过,不是李家庄的人。那么,便只能是苏檀派来的了。

这婆子似是对这差事很不满意,冷冰冰道:“三姑娘,老奴来接姑娘回府。”

凌浅笑意盈盈,不动声色几块碎银推到那婆子手中,道:“嬷嬷怎么称呼?”

婆子脸色缓了几分,毫不含糊将银子揣进袖子中,道:“姑娘叫老奴钱嬷嬷就行。”她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依旧客客气气,道:“这些年也是委屈姑娘了,老爷夫人可是日日牵挂,这不催着老奴来接三姑娘么。”

凌浅听罢笑得更加灿烂:“父亲母亲费心了。”

钱嬷嬷假模假样又寒暄了几句,没了耐心,道:“这李家庄离咱们苏府挺远,快马加鞭也要好几日,不如今日动身,也好早日到达。”

凌浅面露难色,有些犹豫:“钱嬷嬷说得是,只是太过突然,若璃也没收拾行囊……”

“不碍事不碍事,”钱嬷嬷摆手,“明日出发也无妨。”

……

“姑娘,就来了钱嬷嬷和车夫两个人。”待钱嬷嬷出了屋,听不见脚步声了洵儿才小声道。

凌浅心下失笑,苏家真的完全不在乎这个三姑娘呢,连面子都懒得给。不过也好,倒省去不少麻烦。

翌日天刚亮,凌浅一众人便出发了。

钱嬷嬷气定神闲地做在凌浅身旁,吩咐洵儿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老奴盼着见三姑娘,前些天赶路也是急了些,如今倒是腰酸背痛的。”钱嬷嬷眯眼倚着车厢,懒洋洋道,“哎呦,真是人老了,不中用喽!”

洵儿险些翻白眼,这人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凌浅替钱嬷嬷倒上茶,微笑道:“嬷嬷辛苦了。”

钱嬷嬷很满意,听话好拿捏,想来日后用不着夫人费心。

这一路走得很慢,磨磨蹭蹭,天黑了才出进了浩城。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找个客栈住吧。”钱嬷嬷打了个哈欠,道。

街上的小贩陆续收了摊,凌浅放下车帘,颔首:“好。”

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六章.热闹 “三姑娘,临安城到了,估摸着明日就能回府。”

浩城和临安城相隔并不是很遥远,只是钱嬷嬷左拖拖右拖拖,竟用了十几日。

凌浅闭了闭眼,看向窗外。

是她记忆中的临安。

街边店铺吆喝声不绝,小贩们挑着担子在人群中卖着糕点和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酒肆的幌子轻轻招展,处处生机盎然。

凌浅怅然,临安城还是这般热闹啊。

马车摇摇晃晃向城西驶去,连带她的心也跟着晃荡。

苏府在城西,恰巧原本将军府也在城西。

“姑娘——”洵儿碰了碰凌浅,小声提醒。

“嗯?”凌浅收回目光看向小丫鬟。

“三姑娘这是在想什么?老奴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呢!”钱嬷嬷皮笑肉不笑,试探道。

这三姑娘之前一直都是笑盈盈的,进了临安倒是敛起笑,没了精神,总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没什么。”凌浅垂眸,轻声道,“兴许是太久没回来,想家了。”

她怎么会不想家呢?她想看看过了十年,那所谓烧了个干净的凌家成了什么样子。

钱嬷嬷眼底的疑虑打消了几分,到底是年纪小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她笑道:“三姑娘莫心急,这不明日就到家了么?”

是啊,马上就到家了。

外面熙熙攘攘不停。凌浅忽地皱起眉,道:“洵儿,外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路本就没个安静的时候,只是她方才听着,好似有争执声?

洵儿听话地掀起车帘向外探去。“铁铺前有两个壮汉拉着个老婆婆,说是偷了银子,正要去告官呢!”她眨眨眼,兴奋道,“可热闹了,姑娘可要停下来瞧瞧?”

小丫头在庄子上待了那么久,如今瞧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不必,赶路要紧。”凌浅随意瞥向窗外,忽然停了话头,“等等……师傅停车!”

……

“老妪没有,真的没有!哎哟,疼疼疼!老妪冤枉啊!”老妇倒吸一口冷气,挣扎着要走。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壮汉死死钳住老妇的手,粗鲁地咒骂着,“你这个老太婆,依仗着自己年纪大便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如今被逮个正着还说什么?呸,真不要脸!看我今日不把你告到官府去……”说罢,他拎着老妇就要走。

“且慢!”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又无比坚定。围观的众人纷纷回头。

远处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走出一位素衣少女。

阳光倾泻而下,好似都撒在了她身上。少女肤色瓷白,只穿了件简单的淡绿长裙,清雅脱俗。一头乌亮的长发挑了几缕浅浅绾起,没有多余的发饰,却显得清爽利落。

手帕遮住了少女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模样。云步轻摇,她好似空谷幽兰,平平静静,天然恬淡。

人群静了一下,随后哗然。这姑娘是来干嘛,砸场子的么?

凌浅语气淡淡,道:“放了她。”

壮汉没有松手。眯了眯眼,他哈哈大笑:“小娘子这是作甚?叫我放了她……莫不是同伙,来讹钱的吧?”

有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凌浅勾唇,轻笑:“放了她,因为她没偷银子……或着说,那根本不是银子。”

话音刚落,人群炸开了锅。

不是银子?怎么可能?着色泽,不是银子是什么?

壮汉身边的同伴摩拳擦掌,气势汹汹道:“小娘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倒是拿出证据,这怎么不是银子了?”

“就是就是,凑什么热闹。”旁边不服气的路人也忍不住附和。

“怕不是来添乱的吧……”

凌浅眸子一闪,向前几步,温声开口:“两位兄台是开铁铺的?”

“不错。”

“那请兄台帮忙取两盆胆水来。”

壮汉有些犹豫,在原地踌躇不定。

凌浅歪了歪头,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着些许疑惑:“身正不怕影斜,兄台可是在担心什么。”

“去就去!”为首的壮汉冷哼一声,定了定心神,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看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素面朝天的小丫头能搞什么鬼! 第七章.真假 须臾,壮汉捧着两盆胆水出来了。

凌浅就这么看着,嘴角噙着笑。哐的一声,两盆胆水已然被放在地上,少女这才不疾不徐开口:“兄台,可借那银子一用?”

众人顺着女孩子所指的方向看去,是被“偷”的几块碎银。

有好奇的仔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正正经经的银子嘛?

壮汉脸色一沉,不耐烦道:“你这是在耍什么花头?”

“哎,兄台别这么说,小女不过是就是借那银子一用。再说了,这里围着这么多人,还能让我跑了不成?”她声音不大,周围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呢,只是帮那位阿婆自证清白罢了。”

壮汉没有说话,面色阴鸷地看着她。

凌浅默了默,随后很耐心地又补充了一句:“兄台放心,若这真是银子,小女必然原封不动还给你,这样如何?”

壮汉铁青着脸,话都说道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心不甘、情不愿,他将银子递了过去。

凌浅很满意,选了两块放入一盆胆水中。

围观群众们皆是屏气凝神,伸着脖子往盆里看,巴不得直接把脑袋塞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咦,没反应啊……”声音戛然而止。

胆水中渐渐氤氲出一团黄色。

胆水变黄了!

凌浅不由莞尔:“所以么,那根本不是银子,是铁。”

竟是铁!

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银子果真是假,不然胆水怎会变色?”

“他们二人莫不是想用假银子讹老婆婆的钱吧?”

“别说,那老婆婆倒也可怜,白白被泼了一盆脏水……”

凌浅抿了抿唇,其实银子和铁区别也是蛮大的,只是隔着远,瞧上去色泽差不多罢了。

壮汉的脸越看越黑、越听越黑,险些晕倒在人群中。他怎么知道这臭丫头竟然会用这种办法?!

想到这儿他不由望向眼前的女孩子。少女笑意浅浅,眸色清亮,却好似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仿佛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躯壳里。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被惊艳,自然也有人不服气。

“姑娘这么做怕是很难让人信服罢,”挤在最前面的年轻公子哥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许是银子本就能使胆水变色也说不定……”

凌浅抬眸,思索片刻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碎银。

她没有半点犹豫,利落地把银子投入了另一盆胆水中。

胆水并未变色。

“诸位皆可以往这里投银子,看看胆水是否会变黄。”凌浅拔高声音道,目光却不住往人群中扫去。

她本就不是为了“救人”而来。

……

另一头,一抹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

“殿……公子,可要属下打听那女子的身份?”他身后的暗卫屁颠屁颠跟上来,道。

“不必,”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慵懒,“她并不妨碍这次交易。”

或许这么一闹反而更掩人耳目。

谁说不是件好事?

……

在一阵鸡飞狗跳后,此事落下帷幕。终究没有证据说明此事与那两壮汉有关,最后便草草了结。

凌浅笑容冷了下来,心中有些遗憾,她没能找到那个人。

窗户敞开着,将桌上的宣纸吹得到处是。

洵儿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到客栈了。”放下包袱,她道:“姑娘心善,帮着那位阿婆洗清罪名了呢!”

凌浅笑笑,没说话。

当时在马车上,她随意一瞥,看见了一段青色一角和一个荷包。

司空神医教过她辨认京城密文,其中有一种不太常见。将消息画成图案并刻在布料、荷包上,寻常人就算拾起也只以为是寻常纹路。

她不由暗自懊悔,若早一秒抬头,哪怕就一秒,她就能看见那荷包的主人。

“洵儿,取笔研磨。”凌浅收回思绪,开口。

她手腕一动,宣纸上赫然出现一行潇洒的字:

凌家之事暴露,除夕子时,醉梦楼。

天色苍苍,月影重重。皎洁的月光洒下,桌上的宣纸渡上一层淡淡金色。

凌浅慢慢将纸折好,塞入袖子中,不觉翘了翘唇角。

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第八章.苏家 马车晃晃荡荡到了城西。

正是午时,洵儿替凌浅扇着扇子,愤愤看向坐在对面的钱嬷嬷。

今日钱嬷嬷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说是急着赶路,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此时也到用午膳的时候,钱嬷嬷自己倒是吃了不少糕点,她们主仆二人却是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沽清巷转角,便是苏府。

宅子不算大,却刚刚修葺过。苏府有两扇门,凌浅抬眼望去,正门紧闭,倒是角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个小厮,看见马车才懒懒站起身,一手遮着太阳,道:“三姑娘到了啊,这边请。”他指着角门,眼皮也没抬一下。

洵儿搀扶凌浅下马车,脚步一顿。

她家姑娘好歹是堂堂正正的苏家女娘,虽说眼前人的确是个冒牌货……不管这么多,总之连大门也不开着实太过分了!

洵儿对苏家剩下的那一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凌浅也站住,心中觉得好笑。哎呦喂,这是连大门也不让进啊。

钱嬷嬷上前:“三姑娘怎么不走了。”

凌浅从善如流地答:“嬷嬷还未跟上,我怎好自己向前走?”

临安的夏日不算很晒,天却是又闷又热,无端的叫人透不过气来。凌浅垂下眸,她厌恶这些虚情假意,厌恶尔虞我诈的生活,厌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日子……

可从那天起她就没了选择。

……

沿着小路一直向前走,便是凌浅的住处。

在小路的尽头,一座狭小的木屋破败而孤寂地矗立在荒野之中,墙壁上爬满了蔓草,青石铺就的台阶上,斑驳的苔藓在日头下泛着碎光。

难以想象,在这苏府竟还有一处这样破败的地方。

洵儿小声抱怨:“姑娘,这还不如留在李家庄呢!”

木屋荒废已久,好似被一层厚厚的灰纱笼罩。洵儿将身上背着的包裹放下,拿起扫帚,麻利地干起活来。

“打扫打扫也不是不能住人,”凌浅面无表情地用帕子遮住口鼻,吩咐道,“洵儿,你去打水。至于这些尘灰,我来清理便是。”

洵儿依言出了屋。凌浅长长叹了口气,刚回府便分了这么个院子,分明是不受待见,届时如何去寻密信?

罢了,权当是出门游历了。

凌浅兀自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洵儿从厨房取了些吃食,粗茶淡饭随意解决了午膳。方休息片刻,便见钱嬷嬷从外头走进来,禀告道:“三姑娘,老夫人叫你去千秋院,老爷夫人和大小姐也都等着呢,姑娘可不要耽误了时辰。”

凌浅唇角弯弯,道:“我这就过去。”

……

古朴的院落传来淡淡香火味,闻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仿佛可以洗去一切浮尘。林立的檀木、假山不计其数。几点小亭零散其间,好似一幅山水美景图。

千秋院与凌浅所居住的偏僻小院相比便显得繁华多了,刚刚走进便听见潺潺的水流声,抬头望去,小泉从两座石头小山之间奔泻而下,好不气派。走在泉边,只见泉水清澈,细小的石子点缀其间,各色鱼儿或浮或沉。路旁种着奇花异草,入目一片姹紫嫣红。

区区一个太守,过得倒是挺滋润。

再向前数十步便是苏老夫人的屋子,精细的雕刻和那些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装饰品无一不体现老夫人的雍容华贵。

屋内,苏老夫人端坐在中间的椅子上,身穿一身青色薄袍,显得庄重而威严。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整齐地贴在脑后。目光锐利,竟有几分兴师问罪之感。

在老夫人的身侧,坐着一对母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穿一袭杏黄长裙,裙摆轻轻摆动,如同盛开的花朵。这就是苏家的嫡出小姐,苏语昕。

那夫人则穿一身素色丝绸裙,衣裙光泽柔和,衬得她温柔端庄,却也不失当家主母的威严。

立在母女身后的便是苏檀,身材消瘦,面容顶多算眉清目秀,有股书生的温文尔雅。凌浅微微蹙眉,这不像一个能有所作为之人。

凌浅依依行礼。

苏语昕飞快地迎上前,道:“三妹回来啦!也不知妹妹在庄子上养病那般久,可有学过礼数?若是没学过也不要紧,毕竟现在可以慢慢学嘛……”

苏夫人笑着拉起凌浅的手,接道:“哎呦,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若璃,母亲为你做了些衣裳当见面礼,也不知你喜不喜欢……日后啊,你就安安心心住着,至于衣食住行母亲自会替你安排妥当的。”

凌浅了然,这话的意思是只要自己听话不添乱,苏夫人也不会特意来寻她麻烦。井水不犯河水,挺好的。

凌浅颔首:“多谢母亲操心。”

苏檀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半晌才生硬道:“回来就好。”

凌浅侧头望向角落的女孩子,衣服首饰虽不如苏语昕,却也不差。她似是感受到了凌浅的目光,抬头怯怯道:“三妹。”

这大概是苏家二姑娘苏若珊了。

“二姐好。”

女孩子飞快又低下头,盯着地面不说话了。凌浅在心中嗯了一声,这就是苏家对庶女的要求罢。

苏老妇人派丫鬟带着凌浅在府中转悠了一圈,苏夫人则安排着下人送来衣裳首饰。

洵儿收拾着刚送来的东西,凌浅看着几个木箱出神,忽得开口:“你可想留在苏家?”

洵儿望了望门口,摇头小声道:“奴婢不想留在这儿,苏家虽看着风光,却还不如李家庄自在。”

“好,”凌浅笑了,“一年,顶多一年,我就带你出去。” 第九章.小巷 大暑过后便是立秋。

这几日虽未下雨,却潮得厉害。今日出了太阳,洵儿便支起支架晒被子。

这被褥很薄,里边本就稀少的棉花全部挤在一起,盖在身上轻飘飘的。

洵儿絮絮道:“如今天气是愈来愈冷,若夫人能送些被褥来就好了……”

苏夫人前前后后送了些衣裳首饰、水果糕点,凌浅留了几只发簪,其余的都让洵儿当成了银子。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一个月。日子倒是风平浪静,凌浅也将府中的情况摸索了个七七八八。

挂好被褥,凌浅道:“洵儿,今晚我要出去,不必等我。”

“啊?”洵儿没反应过来,“出,出去?”

凌浅轻轻的嗯一声,道:“府中的丫鬟婆子寻常不来我们这儿,今晚我翻墙出去,不会有人瞧见的。”

洵儿无言,她忘了,眼前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姑娘啊。

凌浅不知小丫鬟心中的五味杂陈,倚在凳上闭上眼,她得看看自己的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

夜色如墨,银月高悬,昏黄的灯火映照着狭窄的小巷。

临安最多的便是茶楼酒坊,凌浅依稀记得,凌府对面的小巷旁有家茶楼。

绕过茶楼,再走百来步就是凌府。

凌浅呼吸一滞。

门楣上挂着的牌匾摇摇欲坠,残余的字迹早已模糊。门前的杂草杂乱无章地肆意生长着,早不见原本的富丽堂皇。

激动、悲凉、愤怒……这些都没有,唯一有的是无尽的茫然。

这就是她的家吗?

凌浅抬脚走了进去。

已经分不清哪儿是院落哪儿是房屋了。木灰和着泥土铺了一地,中央的桂树被烧成两截,横躺在地上,树枝树干乱七八糟交错着,满目疮痍,一派荒凉。

回家。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可真正到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

因为看见了,心中那一丝侥幸就如同梦幻泡影,消失在面前的屋宇中。

凌浅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时间过去的太久,久到她都快要忘记父亲教她写字的模样,忘记母亲那温柔的笑,忘记这棵桂花树直立中央……

刀光一闪,直逼凌浅而来!

少女猛地一闪,躲开了。她一把抽出腰间的长鞭向前看去。

那人蒙着脸,向前几步再次袭来。

凌浅一个矮身,险险避开这一刀。少女蹙眉,看着架势,好像是要……杀人灭口?

长鞭猛然一抖,鞭尾猛地扫向对方腰部。

蒙面人躲闪不及,被长鞭扫中,身形一个踉跄。

凌浅顺势往小巷跑去。

巷中竟还有一批人!

凌浅压下心中的惊骇,提鞭相迎。

长鞭轻扫,卷起地上的尘灰,宛如一条巨蟒穿梭在小巷间,几名黑衣人倒了下去。

凌浅咬牙,自己的身手实则不差,奈何对方人多,又是精心培养的杀手死士,招招致命,不留丝毫余地。这么下去,她怕是真的会死在这里!

利刃划过她的肩膀,衣袖顿时断成两截。

血珠顺着伤口滑落,在白皙如瓷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凌浅复又扬起鞭——伤口似乎不算太深——再次向面前的人袭去。

寒光一闪,剩余的几人已然倒在了地上。

小巷中霎时间弥漫开一股血腥气。

凌浅低下头,她身旁,静静躺着一只铜质飞镖。

少女猝然抬头,向上方望去。

深夜中,他的身影依稀可见,茶馆雅室中的灯盏轻轻摇曳,似乎融在了茶楼四周的薄雾之中。

月明如昼,薄雾在夜风中缓缓散去,仿佛被温柔的月色逐一拨开,逐渐露出年轻男子的清晰容颜。

半盏微光,虚掩门窗。岁月缱绻,葳蕤生香。 第十章.绍华 风吹走了浓云,露出皎洁的月光,清晰地将他的面容映亮。年轻人长眉轻挑,嘴角噙着笑,一手扶窗,一手托着茶杯,深邃的目光带着似有似无的嘲讽,俯视着小巷。

他似高高在上,脱离了世间喧嚣,也不屑于世间喧嚣。

年轻人举起茶杯,笑着开口:“苏三姑娘。”

月光碎落满地,给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丹衣胜血,气势斐然。

凌浅眉心狠狠一跳:这人,她认识。

传闻秦季二家百年前便拜把子结为兄弟,虽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但不可否认,秦家同当今圣上的关系着实不一般。

只可惜当年那场瘟疫浩浩荡荡,纵使文兼帝前前后后寻了不少医师,却也未能保住秦夫妇二人性命,只留下年仅三岁的幼子秦烁。

文兼帝本就因故友病逝心怀愧意,再加上爱屋及乌,自是对这秦家小少爷宝贝的不得了。且不说给他封了个沅胜王,之后甚至将他带在身边,视为亲儿子来培养,这位王爷的生活大抵与皇子们不相上下。

凌浅神情有一丝动容,思绪也渐渐偏远。

……

微风拂过树梢,发出阵阵低语。抬眸望去,一幕春色盎然映入眼底。

院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天上缱绻的云儿也不知是被花染红,还是被日光映亮。

小女孩儿晃着两个灵动的发圈,笑得灿烂,手中那张祈福的红牌被暖阳衬得耀眼。

她小跑着穿过一片清浅溪流,披着晌午微热的日光抬着头,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末了,小凌浅在一棵高大的桃树下停下脚步,挽起袖子又扶了扶凌乱的发丝,随即利落的向树上爬去,小手抓着红牌,奋力去够那微微晃动的树梢。

蓦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小凌浅做贼心虚,闻言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抓紧树枝,她转过头,故作镇定地一撩头发,理直气壮道:“挂红牌啊!”

少年扯了扯嘴角,看向小女孩儿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见少年不说话,凌浅也没了耐心,嘟嘴解释道:“父亲说了,大钦皇宫绍华院中的桃花树可灵啦,只要在最高的一棵挂上红牌,就会心想事成!”

少年姿态悠闲地倚着树干,心不在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光影流转,树叶的光斑投在他身上,一袭丹衣仿佛融在朵朵桃花中,衣角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撇了一眼树上的女孩儿,嗤笑:“这你都信?”

“嗯?你什么意思?”凌浅一愣,往树下看去,“喂……喂!你给我回来!”

小气急败坏地从树上一跃而下,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地一个踉跄,狠狠栽倒在地。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抬脚继续去追渐行渐远的少年。

清风裹着落下的花瓣打着旋儿,少年身姿挺拔,不疾不徐向前走着。微风拂面,他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晃动。熏风解愠,人间烟火及此好似都不值一提。

而少年的身后,却是另一番风景:

女孩儿手中攥着一截树枝,稚嫩的小脸被气得通红,边跑边大喊着:“停下,你给我停下!”

“秦烁,你给我停下!”

少年徒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凌浅一个猝不及防,险些撞了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年的声音中闪过几分讶然。

“能来绍华院的都是勋贵之家或是皇子公主,”凌浅睨了少年一眼,不耐道:“今日陛下只召见了父亲一人,所以你必定不是什么勋贵之家的少爷。大皇子前不久行了冠礼,自然要比你高上许多;二皇子同陛下和父亲在一块儿,自然也不会出现在绍华院;三皇子、四皇子尚小,所以也不可能是他们。算来算去,只会是你了。”

少年哦了一声,神情淡漠,转身欲走。紧接着只觉得衣角被人狠狠一拽。

“你想怎样?”秦烁蹙眉,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威胁。

只见小女孩儿直勾勾瞪着他,双手叉腰,倒还真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气势,一字一顿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秦烁从小女孩儿手中抽出衣角,淡声道,“你父亲是骗你的,纵使你挂上红牌也不会心想事成。还有,小无赖,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女孩儿突然泄了气,蔫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少年看着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呆住了。

这!这怎么说哭就哭了?到时候莫不会一口咬定自己欺负她吧?唉,真是无赖!无赖啊!

秦烁闭了闭眼,强忍着心中的烦躁,俯下身,尽力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安慰:“想要心想事成可不是挂个红牌那般简单,小无赖,唯有去做,拼尽全力,方可成功。”

“你,要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十一章.秦烁 秦烁?他好好的不在京城呆着来临安干嘛?

凌浅收回思绪,颔首道:“王爷。”

秦烁挑眉:“你认识我?”

他早不似原先那般冷漠,却好像比之前更难对付了。凌浅在心中腹诽着,面上却一本正经胡诌:“王爷名扬天下,民女怎会不知?”

秦烁不置可否站起身,灯盏的光将他袖口映亮。

凌浅脸一黑,不得不说穿红衣是有好处的,譬如说溅了血很难看出来。

是了,自己如今不过苏家庶女,怎会平白无故惹上那些杀手?怕是被那些人当作秦烁的同伙了。

思及此,凌浅没好气地嘲讽道:“王爷好兴致,半夜三更来茶楼喝茶赏月。”

秦烁勾唇,呷了口茶水才不疾不徐开口:“不及你,夜访废宅。”

凌浅:“……”好好好,敢情这人自己被追杀还有闲情逸致管她是吧。

秦烁忽地收起笑,意味深长看了过来:“你和凌家什么关系?”

“王爷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处理这些人吧,”凌浅错开他的目光,“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秦烁脸色一僵,语气顿时冷了几分:“这我自然有办法。”

“好,”凌浅不欲与他再作纠缠,拱手道,“天色已晚,小女就告辞了。”

“且慢。”

凌浅眼前一花,再抬头,年轻人已然站在了小巷中。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将两道影子拉长。

凌浅看向面前的人。

他身材高大瘦削,面容棱角分明,衣角随风扬起,好似一团烈火,要融进黑暗中。薄唇微勾,却又不带一丝热情,那双眼睛凛若冰霜,好看却冷漠。

“你受伤了?”他略低下头,遮去了巷口微光。

……

“姑……姑娘!你受伤了!”洵儿受到的震撼实在太大,话都说不利索。

眼前的少女梳了个男子发髻,左手袖子被砍去一截,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流着血,有些狰狞。

半夜翻墙出去也就算了,还……还弄成了这个模样?!

凌浅往椅子上一靠,随口敷衍着:“无事,伤口不深,涂个药便是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

玉脂膏,这人倒挺大方的。

上了药,凌浅用干净的旧衣裳随意包扎了伤口,擦好身子躺到床上。

那些害了凌家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凌浅一觉睡到了巳时。

洵儿去厨伙房取吃食了,屋子静悄悄的,唯有院子小池中的蛙呱呱叫个不停。

“今日是荣二小姐的生辰,夫人和大小姐都去荣家赴宴了,奴婢便从伙房那里拿了些糕点。”洵儿端着木盘走了进来,一边道。

苏家对庶女漠不关心,连带着伙房做工的婆子们也瞧不起两位庶出姑娘。虽没特意饿着她们,粗茶淡饭还是有的,至于那些好吃的好喝的却只紧着苏语昕一人。

凌浅往小丫鬟手里塞了一块枣泥酥,饶有兴趣道:“荣二小姐生辰?赴宴去了?”

“是的呢,”小丫鬟谢了声接过糕点,“姑娘可是也想去?”

凌浅点头:“想,但不是现在,我的伤还没好,若是抛头露面必然惹人怀疑。”

洵儿看向凌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肩,不由担心起来:“姑娘,这会不会留疤呀……”

“不会的,”凌浅笑着安慰道,“我啊,可是有神丹妙药的,一点儿疤也不会留。”

洵儿似信非信点点头,能趁月翻墙出门的人不简单,那半夜三更带回来的药约莫也不简单罢。

凌浅低头看向了左肩,不愧是宫里的好东西,这才第二日伤疤就不痒了。

话说这沅胜王的名声不怎么好,三天五头不上朝。起先文兼帝想要秦烁辅佐太子,苦口婆心地劝导,最后大抵是对他放弃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浅觉得,秦烁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呃,胡作非为。

至少明哲保身,秦烁用得很好,不然也不会在宫中活那么多年。

只是,被他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十二章.醉梦 临安城素来很冷。

凌浅拎起一件披风往外边走,一边道:“洵儿,我们上街逛逛。”

小丫鬟有些踌躇不定:“可……可奴婢不会翻墙啊!”

凌浅:“……不翻墙,走大门。”这丫头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可要奴婢跟夫人禀告一声?”洵儿松了口气,麻溜地跟上。

“不必了,夫人又没有说过我不能出门。”

洵儿沉默了,苏夫人的确没说过不能出门,可也没有说过可以出门啊!

洵儿觉得,自从跟了这位姑娘,她就每一天过得是正常日子。

凌浅叹了口气,这小丫头实在是太过于规矩了。

虽说凌浅并不是真正的苏三姑娘,洵儿却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主子,认认真真伺候着,只是这种伺候她不需要,也不想见到。

凌浅倏地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人。

洵儿穿了身简陋的麻布衣裳,却一举一动尽力表现出一个大家闺秀的贴身丫鬟的模样——只是看上去有些蹩脚。

“洵儿,你若是不想,其实完全没必要跟来的,”凌浅叹息道,“我又不会怪罪你。”

小丫鬟惊恐地摇头:“奴婢没有不想跟来!只是不愿给姑娘丢脸罢了……”

凌浅笑了:“何来给我丢脸一说?除了出身,你那一点不如我,不如别人?出身本就不由你我决定,难不成还要被它束缚一生?你从不比我低一等,不比任何人低一等!这世上的人,实则没有什么不同。”

洵儿瞪大双眼,似是被这骇人听闻的说辞吓着了。

“我是说,你不必为我做什么,”凌浅摸摸她的脑袋,道,“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分明是豆蔻年华,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就像她自己。

只是自己,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奴婢愿意一直跟着姑娘!”

凌浅抬起头,看了过去。

洵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喃喃:“姑娘很好……不论发生什么,奴婢都会陪着姑娘的!”

她说得真挚,却又坚定。一字一句,出于肺腑。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凌浅心头,沉甸甸的。

那一刻,眼前的人似是和另一个身影重合了。

小小的孩童立在雨中,雨水混着泪水淌下。

她道:“父亲,母亲,女儿必定给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繁华事散逐香尘,世间之事,无非如此。

……

一炷香之后,主仆二人出了府。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啊?”洵儿不解。

凌浅勾起唇角:“哪里热闹就去哪里。”

醉梦楼中素来热闹,门庭若市,厅堂内的桌边围满了喝酒吃肉、扯着嗓子聊天的客人。凌浅蹙了蹙眉,抬脚往楼上走。

雅室门口,几个衣冠楚楚的姑娘抱着琵琶,似是等待着什么。

洵儿不懂就问:“这不是酒楼么,怎么还有这个?”

“客官这就不懂了,”也不知从哪冒出了个伙计,热情的解释道,“今日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嘛。这样才热闹,不是么?”

洵儿:“……说的很对……”

伙计正要接话,便听身边的另一人冷冰冰开口:“可还有空的雅室?”

“有……有的,”伙计心头一凛,立马规规矩矩地道,“二位客官随小的来。”

凌浅点了几道菜,抿了口茶。

伙计立马准备开溜,这位娘子看上去就不简单呐。他心中飞快盘算着,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客官若是无事,小的就退了……”

“等等。”

短短两个字,伙计那可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客……官?”

“你不是说,今日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么?”凌浅微微侧头,“那好,不如让我也来热闹热闹。”

“诶,好嘞……小的这就去安排。”伙计有气无力地抹了把汗。大意了,他闲着没事来二楼作甚?

洵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今日你也好好享受享受,”凌浅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毕竟这醉梦楼可不是天天都吃得起的。”

顺便在打探打探楼中情况,不然除夕那天混不进来。

……

这边主仆二人其乐融融,另一头却是鸡飞狗跳。

“什么?苏三姑娘去了醉梦楼,还包了个雅间?”秦烁皱起眉,“你确定?”

“千真万确。”身边的暗卫铜影面无表情回答。他还在想主子在苏府附近买个荒宅干什么,敢情只是为了盯那苏三小姐?

花褪残红,碎落满院。

“醉梦楼……”年轻人扯了扯唇角,“有意思。” 第十三章.抓包 玉珠走盘,美酒佳肴;香飘满屋,自在逍遥。

伙计捧着一碟子叫花鸡,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客官,菜都上齐了,您二位好好享用便是。”

凌浅有些心不在焉,颔首:“好,你下去吧。”

小伙计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毫不含糊地一溜烟跑了。

雅室横设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东坡肉、黄焖鱼翅、枫叶红花、蟹粉狮子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叫人垂涎欲滴。

“他那般慌慌张张的作甚?”洵儿不满地撇撇嘴,“搞得像我们会吃人似的。”

凌浅笑笑,随口道:“谁知道呢?”心中却是想着别的事。

醉梦楼是近些年新建的,楼顶的瓦片用的也是昂贵材料,十分光滑,想要趴在上边偷听绝不可能。对方既是谈论凌家之事,定会派人守着,那时怕是连雅间的门都无法靠近。凌浅瞥了一眼身旁的梅花屏风,摇了摇头——这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只是屏风面料薄如蝉翼,站在后头必能被人瞧见。

凌浅兀自想着,夹了一块叫花鸡塞入口中。

外皮酥脆,鸡肉嫩滑,味道醇厚,香气四溢。一口咬下去,似有油汁在口中流淌,滋味温婉而悠长。

对面的洵儿也夹了一筷子,随即眸色一亮,不禁感叹:“这也太好吃了吧,可比我们府中那些婆子做的吃食好多了!”

一个是美酒佳肴,一个是清粥小菜;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其实真的没有比的必要。

按照礼数,洵儿是不能同凌浅用膳的,只是凌浅之前都那么说了,再推三阻四便显得扭捏。这顿饭,洵儿到底不敢太过随意。

仙乐飘逸,悠扬婉转。

纱幔后,女子咿咿呀呀唱起来。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凌浅抿了抿唇,收回思绪,低头一笑。

车到山前必有路,自己想这么多做什么?日后的事就由日后再考虑吧。

……

又在醉梦楼转悠了一圈,凌浅方才离开。

“姑娘,我们现在回府么?”洵儿问。

“不,”凌浅道,“先去解决一个人。”

刚出府她便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直到她进了醉梦楼才离开。如今出了酒楼,那人又一次跟了上来。

那好,竟然如此,这就不怪她了。

凌浅转身拐进巷中。

那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一条长鞭已然卷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徒然凑了上来。

“原来是你啊。”

铜影脑袋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想将皮鞭从自己脖子上拽下,眼前的人却已经松了手。

少女笑意盈盈,好似初朝盛开的花朵,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股冰冷。

她说:“告诉你们家王爷,日后不必跟着,否则,”她牵起唇角,“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

“真没用!”

铜影觉得自己在做梦。那姑娘怎么发现自己的?他不知道。那姑娘又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他还是不知道。

之前还觉得主子盯着那姑娘是多此一举。如今看来……果然,人不能轻敌呐。

铜影认为,得将功补过,道:“可要属下继续跟着苏三姑娘?”

秦烁叹了口气,摆手:“罢了,你也跟不上她,就不必出去丢人现眼了。”

铜影:“……”他觉得很委屈。

秦烁放下手中的茶盏,咚得一声,杯子茶水荡漾,溅在桌上。

“日后,你不必管她。”他忽地笑了,“我自己来。”

……

“沅胜王的人?”洵儿讶然,压低声音问,“可沅胜王为何要派人跟着姑娘?”

凌浅目光有些冷:“大概是觉得我身上疑点多吧。”

这人未免忒讨厌。

洵儿舒了口气:“还好被姑娘发现了。”

假若一举一动皆被人尽收眼底……想想都有些可怕。

凌浅不言,心中却飞快盘算着。秦烁这人也不知是敌是友,倘若他盯着,自己很多事情的确不方便处理。

得想办法解决了才行。

“只是,”洵儿依旧有些担忧,“这劳什子沅胜王日后还会盯着姑娘么?”

“当然,不过他不会再派人盯着。”

凌浅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会自己来。” 第十四章.玉杯 冬月廿七,是当今圣上的生辰。

虽不是过节,却比过节还要热闹。

洵儿比以往兴奋许多,扫着地上的落花,脆生生道:“奴婢这几天多做些活,到了廿七姑娘就可以高高兴兴去逛夜市了!”

凌浅放下手中的扫帚:“其实不必如此。”

洵儿摇头:“姑娘好些天都没出门了。恰好昨日发了月钱,届时姑娘去散散心,买些稀奇玩意儿也好。”她用手在空中挥舞着比画了一下,“奴婢的时候给您梳个三角髻,姑娘定然是倾国倾城!”

凌浅哭笑不得:“好。”

既然是当今圣上要过生辰,秦烁也应当回京了。再之后便是新年,这段时间难得可以清净一下。

洵儿正答着,倏地转头看向院门口,大声道:“咦?紫杉姐姐怎么来了?”

凌浅心下一动,紫杉?那当是苏语昕屋中的丫鬟。凌浅虽没见过,却时常听洵儿讲起,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紫杉姑娘,”凌浅淡然一笑,“进屋坐坐么?”她复又看向洵儿,道,“洵儿,你去泡杯茶。”

紫杉冷哼一声:“不必了,奴婢就是来带个话。我家小姐请三姑娘到欣悦苑坐坐。”

“好,”凌浅颔首,“我这就去。”

……

“三妹来了啊,”苏语昕放下手中的笔,道,“坐。”

纸上高山巍峨,唯独少了些壮阔。凌浅道:“大姐画得很好。”的确比她画得好太多。

“三妹说笑了。”苏语昕不由翘起嘴角,得意道,“你若想学做画,我可以教你。”

“多谢大姐,”凌浅道,“只可惜我不是那块料,就不劳烦大姐费心了。”

见苏语昕放下笔,身旁的丫鬟飞快地将笔墨纸砚收好。

苏语昕抬手,紫杉抱起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寻常只有我和二妹,如今三妹也回来了,成衣铺那头料子不够,母亲便吩咐我选几段布料给三妹。”她示意紫杉放下托盘,“京城的黛芸缎,是好东西,想必三妹还没用过吧。”

凌浅笑了:“这种好东西,大姐还是自己留着,给我未免是暴殄天物。”

“左右只是几段布料,三妹不必客气。”

凌浅福了福身:“那就多谢大姐了。”

苏语昕站了起来,道:“紫杉,送客。”

女孩子身后,日头微暖,给屋子增了几分宁静悠然。

凌浅的目光掠过面前的女孩子,落到窗下的高几上。

凌浅嗓子发干。它怎么会在这里?!

亦是这般的冬日,炕桌上磊着书卷茶具。面色慈祥,珠圆玉润的妇人捧着一只玉杯,一笔一画仔细刻着。

“娘呀,不求别的,只要我们家浅浅无忧无虑,娘就心满意足了。”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玉杯上刻的是颗桂树。

“三妹?”

凌浅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阵酸意。

苏语昕顺着凌浅的目光看过去,眸中闪过一丝轻蔑。果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一个破玉杯也能看呆。

“这是父亲送我的生辰礼,”苏语昕牵起唇笑,“待三妹生辰时,父亲送的生辰礼必定比这好许多。”

凌浅不言,抱着黛芸缎出了欣悦苑。

“姑娘!”洵儿大大松了口气,“您回来了!”

凌浅胡乱地点了点头,心中大骇。

母亲刻的桂树她绝不会认错,所以……凌家被抄的东西,竟然在苏家!

如此看来,苏家想必是出了一份力。

凌浅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凌家的女儿,自然不信父亲会通敌叛国。可这般莽莽撞撞说要为凌家讨回公道,甚至有些可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毕竟没有证据,不能怎样。

但是如今,事实却挑开了那层遮羞布,赤裸裸暴露在她眼前。

便是凌家真的通敌叛国,被抄的赃款也不应该出现在苏家。就算是圣上赏赐,也不会赏赐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丢皇家的脸面。

往大了说,苏家是贪污,这可不是个小罪啊!

往小了说……往小了,就不必说了。几个破玉杯又值不了多少钱。

不过,用作“锦上添花”刚刚好。

她自然得好好报答一下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