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陨之前》


 第一章 魂媒

    “看，晦气的东西来了。”</p>

    “死了都没法安生啊。”</p>

    在两名警员的注视下，陈让缓步走向警局大门。</p>

    砰。</p>

    陈让的头轻轻撞在门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前方。</p>

    “操，真装。”一名警员堆起假笑，小跑着去打开了门，恭敬道：</p>

    “陈先生您来啦，处长正在停尸房等着呢。”</p>

    说着便侧身让路，可陈让却一动不动。</p>

    两人僵持了几秒，警员“哎呦”一声，率先走在前面，回头笑道：“我给您带路。”</p>

    转过头时，嘴里嘟囔着：“那地方跟你家似的，回家还得让人领着。”</p>

    另一名警员提前打开了电梯门，并用手挡着以防梯门关闭。</p>

    就这样，陈让“丝滑”地进入电梯，带路的警员则按下负一层的按钮。</p>

    叮！</p>

    负一层到了，这时陈让却率先走了出去，身后的警员自然明白，撇了撇嘴没有跟上。</p>

    警局的负一层只有停尸房，没人在的时候，硕大的房间只有监控的红光闪烁，特别瘆人，不过现在是灯火通明。</p>

    陈让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很快就通过像迷宫似的岔路，来到了停尸房门前，经过安检设备扫描并确认身份后，三面共六把枪缩回墙壁，电子门同时开启。</p>

    扫了一眼，陈让朝着编号“176”的停尸床走去，处长和死者家属就在床边。</p>

    还有一个轮椅。</p>

    虽然他刻意回避了家属们的目光，但还是能感觉到浓浓的恨意刺痛他的眉心。</p>

    “陈先生，麻烦您了。”处长将轮椅摆正，搀扶陈让坐下。</p>

    “要喝点水吗？”处长问道。</p>

    陈让摇摇头，轻声道：“家属们对一会要发生的事都清楚了吧……包括可能会发生的。”</p>

    处长闷呼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道：“死者家属退至红色限制区等待。”</p>

    红色限制区为目标停尸床的五米处，在陈让来之前就已经调试好了。</p>

    待家属就位，处长将一个红色控制器递给陈让。</p>

    “重申一遍，魂媒工作时，处于限制区的人不得越出，否则魂媒将拥有无限防卫权，换句话说，他有杀了越出者的权利，所以一定要放平心态，仔细想想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p>

    处长说完后，看向陈让，后者轻轻点了点头。</p>

    遮尸布被掀开，露出一具死状极其惨烈的尸体。</p>

    死者的大半边身子都没了，创面不齐，就像被活生生撕开的一样。</p>

    “死者遗体已被涂抹特制保养液，火化前不会腐烂。”处长是给家属们说明的。</p>

    此时的陈让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尸体，没有血色的嘴唇有些颤抖。</p>

    无论经历多少次，他依然无法克服极强的负罪感。</p>

    “女孩儿……”陈让呢喃着，接过处长递来的试管，里面有三毫升的红色液体。</p>

    闭上眼，陈让一口喝下。</p>

    再睁眼时，他能看到有一具半透明的灵魂固定在尸体的位置，同样没了半边身子。</p>

    而在别人眼中，陈让的双眼呈现灰白色，有零星的光辉源源不断地从眼角飘飞。</p>

    “你好。”陈让微笑道。</p>

    女孩的灵魂似乎吓了一跳，抖了一下后转头看着陈让。</p>

    “对，我在跟你说话。”陈让转动轮椅，离床又近了些。</p>

    “女孩”有些惊喜，虽然只有半边脸，但她还是甜甜的笑了。</p>

    “你是想搭讪我嘛？”</p>

    陈让愣了一下，“羞涩”地低下头，又像是鼓起勇气一样，结巴道：“嗯，可，可以吗？”</p>

    “女孩”忍俊不禁，脆声道：“瞧你那样儿！你叫啥呀？”</p>

    “我叫陈让，今年21岁了，你呢？”</p>

    “我呀，我叫艾小雅，昨天才过的20岁生日。”</p>

    闻言，陈让的眼神黯淡几分，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接着问道：“女孩儿的20岁生日，过得一定很开心吧。”</p>

    “嗯……”</p>

    “艾小雅”下意识用手指抵住嘴唇，声音糯糯的：“是呀……爸爸妈妈，姑姑小姨，还有四岁的侄女儿，总之很多人都来陪我过了。”</p>

    “真幸福啊，都做些什么了呢？”</p>

    “早上妈妈带我去买了很漂亮的衣服，中午去了福利院看望孩子们，晚上回家聚餐……吃完饭我的好朋友们还给我订了ktv派对呢。”</p>

    耳边听着“艾小雅”流水账似的回答，陈让更无法面对这个实诚善良的女孩了。</p>

    “吃完饭很晚了吧。”</p>

    “是呀，可我朋友也是一番好心嘛，爸妈也很仁慈地放我出去了呢。”</p>

    “你去了吗？”</p>

    “我不是说了爸妈放我出去了嘛。”</p>

    “所以，你去了吗？”</p>

    轰！</p>

    陈让的耳边仿佛有雷声炸响，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他猛然靠在椅背上，差点翻了过去，处长立刻过来扶住轮椅。</p>

    强忍着眩晕感，陈让眯眼看着“艾小雅”，她像死机了一样顿住，灵魂越来越接近透明。</p>

    “看死相也知道三毫升的联系不够，来五毫升。”</p>

    再度饮下，陈让的视野开始发生变化，灯火通明的停尸房在他眼中蒙上一层淡红色，除“艾小雅”以外的事物变得模糊几分。</p>

    陈让知道不能再循序渐进，厉声问道：“你去了吗！”</p>

    “我，我去了，不，不，我没去！”</p>

    “为什么没去！”</p>

    “我去了！我去了！但在路上，路上……”</p>

    啊！！！！！！！！！！！！</p>

    尖锐地嘶嚎声就要刺破陈让的耳膜，“艾小雅”的灵魂继续变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陈让的脖子，他咬牙说道：“七毫升。”</p>

    喝下，笼罩在停尸房的红色颜色更深，而“艾小雅”的灵魂已经能脱离尸体位置，坐了起来。</p>

    “司机强暴了我。”</p>

    “说细节！”</p>

    “他把头转向右边，裂开了，左边脸看着前方，右边脸看着坐在后面的我，他的口水同血液一起流下，兴奋至极时会咬下自己的嘴唇咀嚼，我害怕死了，疯狂砸车门也没用，刚想拿出手机报警，他的脖子就裂开到胸口，然后他的右半边身子伸到后座，咬断了我的手，我疼的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但我还想活！我拼命地拉扯他裸露的气管，这一行为激怒了他，他，他就……把头伸到了……从里向外，一点一点的…….”</p>

    陈让知道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艾小雅的半边身子在哪他也知道了，可能还没被消化，可能已经排出了。</p>

    从陈让入职辽城餽警局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现在，第一只鬼出现了。</p>

    那么为了找出那只鬼，对于陈让来说只有一个办法。</p>

    与死者建立最为紧密的联系，便能找到凶手留于未知世界的脚印，指纹，气味……</p>

    以遗体为媒介，在灵魂世界找寻人世的鬼，这就是灵媒能力的最深处，也是陈让第一次使用。</p>

    “艾小雅，我能帮你报仇，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做一个畜生。”陈让哑声道。</p>

    “艾小雅”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了，迷茫地打量周围的一切。</p>

    即将到达临界点状态下的灵魂，是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能察觉除灵媒之外的现实了。</p>

    随着时间流逝，灵魂将彻底看清现实，而灵媒则会被深红吞噬，迷失在血色世界中。</p>

    “处长，割吧。”</p>

    “确认凶手是鬼了？！”处长凝重道。</p>

    陈让点点头，苦笑道：“成立了三年的餽警局，处理了三年的人间案，现在要杀鬼了。”</p>

    处长听后拍了拍陈让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家属们，见他们情绪还算稳定，全程也没有发出声音，便小声道：“要不先把他们请离吧，毕竟……”</p>

    “不行，这是他们的权利，即使这样做对彼此都没有一点好处，但这是我唯一的支柱，是我必须的死板，好吗？”陈让的语速明显快了许多，眼角有一滴泪水已然坚持不住，流了下来。</p>

    “好。”</p>

    处长拿出一把匕首，涂上隔菌液，三十秒后，将匕首伸向尸体。</p>

    陈让将手中控制器扔到一边，紧闭双眼，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p>

    “陈让，他为什么要弄伤我的尸体。”</p>

    “艾小雅”疑惑的声音陈让听的一清二楚，他的心更紧了。</p>

    由于临界灵魂的特殊性，她将亲眼看着自己的遗体损伤，然后还要……</p>

    “陈先生，好了。”这是处长的声音。</p>

    陈让嘴巴微张。</p>

    家属们愤然冲出限制区。</p>

    陈让被打翻在地。</p>

    处长在阻拦。</p>

    陈让在哭。</p>

    他咀嚼。</p>

    咽下。</p>

    “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