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谣》 第一章 梅枝 “有道是,千古兴亡,尽在拂尘挥洒间。上古开天以来,万年间兴亡过手,如一羽毛。因之,儒释道尽显,三教共存天地间。但于万民而言,只是,天怕浮云地怕荒,鱼怕垂钩雁怕伤,草怕严霜霜怕日,小孩子就怕晚来的娘。做官的就怕民不正,君王怕国乱没有忠良。

耗子怕猫猫怕狗,小鸡子最怕黄鼠狼。然中原大地改朝易主已过百年之久,玉朝江山稳固,盛世尽显,随眼可看万世。如今太后秉政,九龙临朝,我等怎能不观此图景,唯愿我朝太平,太后千岁!”

御京天桥的说书先生总是用这样的言语开启今日的传奇小说,当然这也是皇城天宫敬事房的要求。对于这座东方世界最传奇最神秘的城市,御京城的明面有着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阔绰,但是暗处却充斥着一份阴毒。而这份阴毒此时正盯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等待着那总会来的一声。

这位美颜的妇人就坐在二楼正中间的包房内,淡蓝色的丝绸围帐让他得体的举动若隐若现,只有那金烟袋飘出的阵阵白烟缭绕于围帐之上,竟带着阵阵甜味。台前的说书先生奋力的说着,大汗淋漓,不时斜眼看向包房,汗水已然打湿了手中别扇。

“总管,皇城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

一位婀娜多姿的女随从走进包房,隔着围帐轻声说道。

“太后让我回去?”略带怪异的声音从围帐中传来,似乎夹着嗓子。

“太后说,总管今日不舒服,就没必要去请安了。”

一阵轻笑传来:“咱家今日,确实不舒服。”

随着话音而落的,是围帐撕裂开的声音,缭绕于头顶的白烟瞬间变成了深红色,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惨叫声。书馆楼上楼下的宾客与侍者尽数抱着喉咙,惨叫倒地,口喷献血而亡,整座书馆霎时间成为一处地狱镜像。在这淡淡得,红色得甜味之中,那位妇人步步走下台阶。说书先生依旧奋力的说着,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已然口不对词,结结巴巴。妇人走到说书先生的桌子前,一双灵动的眸子眨了眨,竟然像小女孩一般撅起了嘴巴。她的一头长发斜着披在左肩,淡蓝色的长斗篷包裹着他高大的身形,依旧举止得体,美颜异常。

“郭先生当真是关内说书先生中的榜眼,这吸引来的都是非富即贵。”

言罢,妇人从说书先生的手中夺过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惊堂木猛敲了一下。

“且听下回分解。”

在妇人温柔的笑容中,说书先生眼前一黑,趴在了桌子上昏死过去。妇人轻轻笑着,竟又摸了一摸说书先生的头,竟无意间发现这位先生带着假发,假发下是光头一个。霎那间,房中的笑声如同鬼魅。妇人随手扔掉了手中的烟袋,伸出手来接过女侍从递上来的东西。那是一根梅枝,其上梅花正盛。

“总管,门外左右大街的店铺,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是吗?”妇人抚摸着梅枝,“你们有我清理的干净吗?”

这带着少妇嫉妒似的提问让女侍从也莞尔一笑:“那自然不能和吕总管相比,手下人还是要多学习。”

“小嘴真会说话,可惜啊,你是赶不上咱家的。”妇人转过身,竟然搂住了女侍从的腰,几乎脸对脸。

“是,是的,吕总管。”

妇人又是莞尔一笑:“咱们这些办脏事的,要学会的不止是把事情办干净,更要学会怎么把事情办的,不,那,么,干净。”

言罢,妇人从梅枝上以手指弹下一朵梅花,滚在了说书人的案牍上。

“总管高见。”

“今天办事的人啊,回去都给咱家处理干净……活口放出去了吗?”

“看时间,应该已经到总督府了。”

“那就撤吧,咱家身体不好。”

女侍从立刻上手扶着妇人,两人缓步走出书馆。大街之上,鲜血淋漓,尸横遍野。妇人走到了自己的轿子前,那是由四个雄性鲛人抬的豪华凉轿,他优雅坐下。夜色中,风雪中,只留下一句判词。

“雪意沈沈,北风冷触庭前竹。白头阿监抱琴来,未语眉先蹙。弹遍瑶池旧曲,韵泠泠、水流云瀑。人间天上,四十年来,伤心惨目。”

一片寂静。

……

10月的御京已然大雪纷飞,皇城天宫东处的宁海御花园却在雪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宁海封冻许久,玉朝的皇室遵循祖制,在冰上搭建起了豪华的帐篷,宫中宫娥太监皆足踏冰鞋,滑动而行传送山珍海味。正中间喜帐前红毯上,玉朝太后东方云霞身穿北人裘衣裘帽,端坐正中,虽为太后,却面相不过四十而已,风韵犹存。

玉朝开国君主自关外南下以来,入主中原已过二百年,除了这大婚习俗以外,也就太后着装还有昔日关外人之样貌,传说东方太后几欲恢复祖制,但终因为时长已久中原化过深,加之前几任皇帝都推行中原化而作罢。现在,这带着关外风格的兽毛礼服,倒是成了东方太后一人的特殊标志,却也让太后别有一番风韵。这北方草原似的装束也符合东方云霞的性格。玉朝自先皇去世以后,太后以一人之力阻碍太子登基,以“选贤为主”的口号自为摄政把持朝政,与众大臣达成了分权的合作,竟让玉朝5年没有皇帝依旧正常运转,虽没有成为女皇,但是也不无二致。先皇八位子女,皆在玉朝各处为职,镇守四方,只有太子年幼,尚在宫中。今日,试婚期已过,太子述律行终将大婚,而雪中大婚,在玉朝组制中意为吉祥。

玉朝太子述律行此时正手举酒杯候在宴席最前方,等待宾客。这在前朝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述律行为先皇与一京中名妓所生,5岁才被接回宫中,为人谨慎小心,母亲又为中原人,自然行事温婉如玉,得到中原官员的支持。

以三王为首的皇室宗亲显然也对太后摄政一事并不满意,保证家族地位与联姻才是核心,这也就是今日大婚的另外一位主人公——兵部尚书完颜荣光之女完颜碧痕。 第二章 四天王 述律行与完颜碧痕,这在皇室与达官显贵的眼中可谓是一对金童玉女。在本就没有感情的联姻中,完颜碧痕作为皇室入关时异姓王的后代从小就被养在宫中,以先后养女的身份与述律行一同长大,两人情投意合,早早便开始试婚,郎才女貌为人称道。

此时的完颜碧痕正坐在帐篷内,等待着自己的情郎回到身边。而她,即将成为整个国家的皇后。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小姑娘带着满心的期许,顺着门帘的缝隙,看着自己的太子豪情壮志,饮宴欢愉。

“王天官,赵提督,尹总督,吴大学士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叫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不远处的冰面上。完颜碧痕知道,传说中的“镇国四大天王”到来了。正在她想探头看看这四位中原官员的真容时,一个身影忽然窜入她的花帐。

“碧痕姐姐!”

“杀千刀的,吓死我了。”

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从后面抱住了她。这女孩一身制式的玉朝水师军服,内穿紧身软甲,外着红袍,显得身材凹凸有致,长发被盘在头上以一红花扎住,一把制式的西洋刺剑挂在身侧,显得英姿飒爽。玉朝的水师军服在各种方面,都是玉朝典范。

“鸿儿,你怎么来了?”

这个被称为鸿儿的女孩正是玉朝的二公主,述律鸿,东方太后的亲生女儿,虽年在十七,但是为了证明东方太后的理念,已然被送到东海水师处历练。好在这对述律鸿而言并不是什么苦差事,虽然述律鸿从小性格内向,身法也只到下三境,但是却在幼时下江南间得一神兽龙龟认可,常伴左右,在水师中竟成一大助力,即将升为总兵。

“姐姐大婚,我怎么不可能来,”述律鸿拉着碧痕的手,“虽然擅离职守是大罪,但是我让赵提督的夫人天天吹枕边风,赵提督也就给母后说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鬼主意了?”碧痕笑着,怎么都不相信这是那个内向的小女孩会说的话。

述律鸿眨眨眼睛:“出去了总是要长大啊,每天长大一点,目的就会多。没有姐姐和皇兄,我总要学会保护自己。”

“是这样啊……”碧痕沉默了。想想虽然把所有皇子派出任职确实只是太后的权宜之计,但是如果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些皇兄皇姐看到的世界,当真比起自己和太子,要远得多。自己和太子的未来,离开了太后,又会怎么样呢?

“姐姐你想什么呢,快来看,也就你的大婚才能让镇国四大天王一起出现了。”

碧痕点点头,和述律鸿一起向外张望,只见四位形象着装迥异的人正在对太后行叩首大礼。镇国四大天王虽是民间称呼,但是是先帝亲选的顾命大臣,在前朝平叛各有功勋,且四人都支持太后还政太子,也是自己丈夫的一大助力。

礼闭,述律行慌忙前去搀扶为首的老者。老者一身青衣青袍,紫缎大氅,手中一根龙头拐杖。

“我也是第一次见王天官的真容,他可是另外三人的师父啊。”

碧痕顺着述律鸿的话看向这位老人。御城总督,吏部天官王国凡,天下儒者的最高领袖,虽然没有任何功法道术,却投笔从戎助朝廷平叛,全国大小官员皆出自他门下,可谓中原官员中第一人,且为多位皇子的帝师,自己的丈夫也称呼一声“师父”。手中那根龙头拐杖为先帝御赐,敲山震虎,先斩后奏,也是最让太后头疼的人。

碧痕顺着看过去,一位和述律鸿穿着同样水师军服的男人挺身而立,外着锦袍,腰上无刀剑却有一西洋火枪。此人定是述律鸿口中的赵提督,玉朝全权通商大臣兼四海水师提督赵奇。赵奇的水师与商队纵横大洋,具民间传说已经到达了极东之地,与阿尔比恩人多次发生冲突并百战百胜。

“赵提督真是英俊潇洒。”很显然,述律鸿很崇拜自己的上级。但是对于碧痕而言,她的兴趣点全在另外两人身上。西北总督,西北事务钦差大臣尹南风可谓在整个玉朝都是异类中的异类,此时的他一身异国装束,领带西式礼服,一件两层的西式斗篷,手中一根银柄西式手杖,完全和玉朝的一切格格不入。

“尹总督一向如此吗?”碧痕问。

“当真也是开了眼了,”述律鸿也是一脸兴奋,“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尹总督不修身法,不修八卦,修的是极北之国瓦兰吉维奇的冰雪魔法,当真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只让很多人都看不起他。”

“冰雪……魔法?”

“传说他能控制暴风雪,而且他的夫人也是个洋枪高手,百发百中。”

碧痕的眼睛已然盯着最后一人身上。玉朝朝中唯一的女大臣,先皇为了她专门设置的官职,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吴玉儿。传言她本来只是尹南风身边的侍女,因天赋异禀被看中,现在各种修为都在上三境以上,是四天王屹立至今无人敢动的核心,也是玉朝控制南方的中流砥柱。吴玉儿一身戎装,腰挂宝剑,英姿飒爽,嫣然一位女将军。

偷窥间,四大天王已经全部入座。碧痕清楚的看见尹南风和吴玉儿都向她帐篷的方向投来了目光,并且相互说着什么,随之她便听到了王国凡雄厚的声音。

“太后,今日太子大婚,我本不应该扫兴,但是老臣却有一事启禀太后,并赎老臣提前退场之罪。”

王国凡此言一出,众人皆大哗。虽然王国凡与东方太后多有矛盾,但是这等老狐狸绝对不会撕破脸面。今日太子大婚,王国凡提前退场,且刚来就说,真是不给太后颜面。述律行一脸尴尬。

“老师,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眼见太后沉默不语,一边的总理大臣玉亲王站了起来:“王大人,如有难言之隐,可尽数言明,如此行事实在是不好,不好。”

“玉亲王,老臣无难言之隐。老臣请罪。”

所有人都很惊讶,一向仗义执言的王天官,此时脸上竟然全是为难之色。

“王大人,说吧,都是一家人。”太后晃晃放下酒杯,竟然从席间走了出来,走到王国凡面前。四天王同时都站了起来,画面竟然一时剑拔弩张。

“请太后移步。”

东方太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四天王,述律行共同走入了一边的行帐中。不多时,众人走出,四天王皆行大礼,转身而去。

述律鸿转身拉住碧痕的手,仔细端详着碧痕。清秀且青涩的面庞在灯影的照射下带着红晕,显出了完颜碧痕那天然去雕饰的美丽。传说,她的一笑能让无数男人倾心。

“你要走了吗?”

“姐姐,你真美……”述律鸿欲言又止,“我听提督他们说,御京的斗争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鸿儿不懂这些,姐姐也不懂,所以鸿儿很担心姐姐……”

“鸿儿乖,有你皇兄照顾,不会有事的。”

“皇兄为人温婉,姐姐你和皇兄要当心啊,”述律鸿此时的表情异常成熟,“如果有什么事情,姐姐就到华亭港找我。本总兵定会保护姐姐周全。”

看着述律鸿远去的背影,碧痕忽感一阵寒意。见了四天王,又见了本就内向的妹妹忽然如此语重心长,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了不知名的危机感。 第三章 火势 “母后,御京城已经多年没有妖物出没了。”

送走四天王,述律行满脸的谨慎,站在东方太后身边尽显恐惧,那本来高大的身形竟然带着孩童一般的稚嫩与慌张。述律行继承了先帝高大的身形,威武壮实的胸膛,但是却被评价为最像先帝的人,因为先帝是出了名的优柔寡断之辈,特别容易“耳根子软”,本性又多情。而这种人,往往在某些事情上又十分顽固。传说那年玉朝水师与阿尔比恩海军在南海激战,战事正紧之时,朝中重臣林大人立主进兵,而先帝却因为一些与水师总兵理念不和的面子问题坚决不从,最终贻误战机,丢失南洋岛屿,逼得朝中元老王鼎尸谏,硬是用上吊的尸体挽回了先帝的面子才换来的水师的体面谈判。今日玉朝太后之事,朝中对立,也多为先帝所赐。

述律行倒是不多情,只是跟着王天官钻研儒学,虽身法跟随已入上三境的吴玉儿学习,但女学士终日繁忙,至今也就是个下三境而已。

“妖物?”东方太后面无表情,“我朝妖物尽数剿灭这句话是不是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那要问你那个大天师的皇兄。”

“二皇兄肩负天师使命,保境安民,想今日不会来我这大婚现场。”

“他若想来,随时可到。他只是对你没兴趣罢了,”东方太后忽然转过身,紧盯着太子,“如果太子当成你这样,你也就和先帝一样,是个守成之君,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做大,还要摇尾乞怜。”

太后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小,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在现在的政治局势下,倒是也不算什么问题,只是过于刺耳罢了。很显然这是东方太后退场前的最后一句话,她甩了甩袖子,楞了一下,随后轻蔑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漫天雪花中,太后的白衣白帽与之融为一体。

“行儿,你会后悔生在帝王家的。”

……

御京城,天桥。

如此庞大的屠杀,这在玉朝前后都实数罕见,书馆外两条街道几乎无人幸免,除了一个瞎了眼的乞丐奔到了总督府外通报了情况。王国凡王天官站在书馆门前,脸色铁青。这位没有任何功法的老人权倾朝野,却在这一刻明白了百密一疏。他太相信自己的威信和实力了,也太相信自己可以四两拨千斤了。他这一辈子都在四两拨千斤,拨出了一个中原人权利越来越大的玉朝,拨出了一个妻离子散,只是最后还是败在了儒家的迂腐上。

这种丧心病狂骇人听闻的行为,他自己在平叛的时候干过,但他认为那只是形势所逼,为先师而杀伐。终于有一天,这种行为,会被用在逼他的头上。在他的身边,另外三位位极人臣的徒弟也是一脸无奈,虽然吴玉儿为了掩盖真相在太后面前脱口而言一句“妖物作祟”,可在大天师治下的玉朝人间,又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妖物。

“你们三个尽快离开京师吧,这可不是你们可以瞎掺和的事情。”王天官在书馆前的台阶上坐下,点燃了手中的烟袋。为今之计,只有先保存实力,可不能让四天王一起倒下。

“一切的太巧了,大婚之日有如此屠杀,明摆着是对着您来的。”水师提督赵奇言道,“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是……”

赵奇用手指了指头顶。

“太后行事谨慎,不至于如此行事。”王国凡摇了摇头。

“恩师,您一辈子英明,老了老了,可不能犯糊涂。太子大婚,即将继承大统,我们……”

吴玉儿上前一把扯住了赵奇的锦袍:“在海上确实可以口无遮拦,但是在这里可不是胡说八道的地方。”

“我是胡说八道的人吗?我可是外交家,用你教我别胡说八道吗?”赵奇反驳道,“这已经欺负到恩师的头上了,你说怎么解释?你教教我?”

“妖物作祟。”

“妖物作祟?你自己好好看看,书馆外都是抹脖子,书馆内都是中毒,这是什么妖物?一个左手拿刀右手拿着毒药的山魈吗?这倒是确实挺吓人的。”

吴玉儿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峻。她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毕竟妖物作祟是她编造出来的。按照几人对玉儿性格的了解,这位把王天官当亲爷爷看的孤儿,一定会不择手段的圆谎,就为了自己唯一的亲人。而这一点,并不是王天官想看到的。

尹南风在书馆里走着,低着头,寻找着什么,直到他定在了原地。他从怀中取出手帕,捏起了地上一物,随后脸上闪过一丝轻松。

“我想,玉儿的慌还挺中行此事之人的下怀的。奇儿也猜出,是谁所为了。只是这原因,可能确实如奇儿所说,恩师您一辈子英明,老了老了,忘了人恐怖起来什么都敢干了。”

尹南风走到三人身边,摊开手帕,露出那一朵梅花。

“能在恩师治理的京师如此嚣张之人,只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敬事房行事,可不可能像恩师一样光明磊落。毕竟恩师杀人,都杀的光明磊落。”

赵奇摸了摸下巴:“吕公公这样的人,能留下如此破绽……”

“这是叫我们闭嘴。如此,妖物作祟,或者任何理由都可以接受,太后还可以借机去问责本就与她不对付的大天师,至于我们……”

述律鸿忽然一脸慌张的奔来,单膝跪倒在四人面前。

“天官!天宫大火!”

四天王立刻起身看向东方,天宫处火光冲天,已然染红了夜空,着凉了漫天飞雪。王国凡猛敲动龙头拐杖,须发倒竖。

“至于我们……”尹南风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今晚,什么都不要管,这是皇家自己的事情。我们很忙的。”

“对,”赵奇转身面对王国凡,“对,恩师,我们分身乏术。玉儿歪打正着了,这就是妖物作祟,妖物作祟。”

王国凡已然不知所言。他知道,他的三个徒弟都在为他着想。他小看了那个女人,那个太后,原本以为她觉得自己年轻,耗得起他这个老头子。但是他错了,所谓的平衡,都只是要打破的前缀。就在他愣在原地的时候,吴玉儿已然开始了她的行动。几十台猛火油柜摆在了借口,喷出了烈火,火借风势,繁华的天桥霎那间一片火海,火势与天宫处南北呼应。尹南风也操纵起风雪,引着火势烧向了更远处的宅邸。

“明日之天下,何人当之。”

王国凡喃喃自语。随着一声惨叫,吴玉儿的长剑刺穿了瞎子乞丐的咽喉。

“恩师,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赵奇不断重复着。

“明日之天下,还是那女人的天下。”

玉朝太子大婚之日,京中妖物肆虐。后经总督王国凡奏报,乃是世之罕见妖物所为,名曰“火鸦烧仓”。太子,卒。

————天海国使节风和寺万斋著《玉风志》 第四章 花烛 满天的风雪围绕着花帐,带来的是玉朝皇室祖先时代的寂静与安宁。新婚夫妇在无人之处的帐篷中行周公之礼,更能体会到夫妻的支持与家庭的意义,这对于原本生活在岭北的人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虽然此时他们只是在冰上的帐篷中,但是敬事房已经撤去了所有的下人,卫兵也只是在海子边驻防,远远的看着帐篷中花烛闪动。

完颜碧痕将脸埋在述律行宽阔的胸膛上,尽情感受她想要的温暖。她今天莫名其妙的冷,莫名其妙的慌张,但其实她自己知道原因所在。这场大婚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妹妹述律鸿的话让她感到心慌,因为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她距离政治斗争如此之近。

至少还有一个事情可以证明。她的父亲,兵部尚书完颜荣光,同时也是玉朝四大高手之一的完颜荣光,竟然在正常仪式上都没有看她一眼。最后,她眼见父亲因为醉酒被抬走了。无论是嫁闺女的痛,还是可怜嫁入帝王家的担心,她都能理解。但是她现在就觉得是后者。

“怎么了,我的皇后。”述律行缓缓将碧痕放平于床榻之上,一边贪恋着她身上的清香,一边缓慢解除件件阻碍。

“殿下,今日之事,当真没有什么问题吗?”

述律行显然愣了一下,但是又随之温柔的附身在碧痕的耳畔,轻声说道:“恩师说京师有妖兽出没,他们需要去处理一番。怎么,你忽然如此,是担心什么吗?”

“没什么……”碧痕也觉得自己问多了,“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你今天有些反常,我的皇后,”述律行继续在碧痕颜畔耳鬓厮磨,“万事有我。”

“你会一直在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当然会一直在,我们要一起统领母后的江山。”

“母后的……江山……”碧痕显然是觉得太子的这个回复并不让她满意,用自己父亲的话来说就是又迂腐又不大气。但是,唯一的依靠就在此处,她的反应也很明确,她环抱住太子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淡淡的酒气伴随着舌尖的触碰,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花烛摇曳。

“请殿下怜惜。”

“此时春光,唯愿永恒。”

……

海子旁边的大火在被人发现之时已经纵横了三处长廊,只是这皇室别院依旧出奇的寂静,寂静的可怕,只有火焰灼烧的噼啪声。太后的凤卫都是从草原和岭北精挑细选的玉朝戍边卫士,他们就围着海子站在那里,像陶勇一般一动不动。他们,都死了,却依旧站在这里。整个海子冰面上的帐篷,此时正被一群站里的死人围着,而帐篷中确是新婚夫妻颠鸾倒凤的莺莺燕燕之声。

玉朝在这一刻,宛若一出南方鬼剧,阴森恐怖而又让人无法理解。只是,这在掌权者眼里,小菜一碟罢了。

一位面貌比女人还美颜的,妇人,或者可以说太监,披着淡蓝色的披风现在石桥之上,怀抱梅枝,端着酒杯。对于敬事房总管吕公公而言,只有他喜欢欣赏,也独一人可欣赏面前的“美景”。只是今夜,他这个传说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六根不全之人,不是主角。

花烛摇曳,碧痕环抱着述律行,依旧激吻着。激情其实已经过去许久,只是不知为何,碧痕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她害怕。

而这个场面中,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发泄她完全没来由的害怕的来源。述律行感觉很不对劲,因为这吻热烈的过头了,以至于他的嘴唇生疼,但是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碧痕如此主动,他也就一直迎合着。直到,花烛的火焰闪的越来越快。

花烛闪着,火苗忽然灭了,忽然的黑暗并没有让新婚燕尔分开,只是花烛随后又亮了。

绿色的火焰,青绿色,整个花帐瞬间进入了另一个氛围。美好与激情以后,恐怖降临,碧痕大叫一声躲到了述律行身后,述律翻身而起,慌忙的在地上寻找刚才脱衣时随手扔出的宝剑。而就在此刻,绿光映照的帐篷中,一个身影缓慢由光中慢慢显现。

两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两人被恐惧控制住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高,瘦,衣服破烂,浑身流血。

没有头。

不,是有头的。女人手里抱着头,头发在外,脸面冲里。她飘着,血滴答滴答的。她飘着,向前。

“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述律行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宝剑,他光着身子蹦到了床榻之上,将碧痕护在身后。碧痕已经吓得闭了眼睛,半点声都不敢出。

女人飘到床榻前不远处,不动了。用手,女人将抱着的头转了过来。这一刻,述律行和碧痕都绝望了一般。那,是述律行已然过世的母亲的脸。只是,她在笑,被双手捧着的脸,在笑,笑的狰狞。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述律行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将恐惧变成了愤怒,举起宝剑刺了上去。

“陛下!”碧痕带着绝望的尖叫,因为她分明看到那个人头笑的更加狰狞了。

绿光闪了两下,黑了一下,又绿了两下。述律行站在那里,不动了。他高大健美的身材此时变得无比讽刺,毫无用处。已经发疯的碧痕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新婚丈夫。他一动不动,忽然以扭曲的姿势晃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的转过身子。

绿光中,太子的裸体就像一个即将被摔碎的阿尔比恩蜡像。

“快……跑……”

“啊!!!!!!!!”

尖叫声中,碧痕看到了血流如注,太子那把先皇御赐的太阿古剑,正扎在太子结实的胸膛上,像是被控制了一般,一点一点的往里送着。皮,肉,骨撕裂的声音,清晰可见。那个人头,那个太子生母的脸,已经咧开了嘴,笑的疯狂。

碧痕动不了了,她不知道这一切算什么,她甚至瞬间无法分辨这一切的真假。她动不了了,因为她身子僵硬,只剩恐惧,只能抱着兽皮发抖。

突然一声巨响,花帐的帐篷顶被掀开了,风雪灌入,那抱着人头的女鬼惨叫一声,被一个巨大的爪子抓住,随之消散。而爪子主人的头出现在了帐篷之上,一双巨大的眼睛,尖牙,长胡须,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碧痕认出了那是一个龙头,只是这龙头状如干尸,似乎没有肉,筋骨相连,四周尽是红色毛发,外形十分可怖。妖兽作祟,今日这京师果然有妖兽作祟。

坐以待毙吧。看着已然倒在血泊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述律平,碧痕绝望了。她裹起兽皮想爬向自己的太子,却看到最后一幕。

巨大的龙嘴叼起裸体的太子。在述律行被吞入喉中之前,碧痕分明看到他依旧盯着自己,努力挥动着一只手臂。他眼中尽是泪水。

又是骨肉撕裂的声音。上下颌一合,挥动的胳膊应声而断。

第五章 妖龙 “御城之火,为十五日黄昏起,十六日晨止步于前门处。正所谓火鸦烧仓,不见天日,漫天血红。然,天桥之火,奇也。”

————《草堂笔记》述律涛

按照王天官的命令,京城百姓尽数前往指定区域避难。吴玉儿仗剑而立,击杀趁火打劫者不下百人。尹南风独站于天宫城外,斗篷翻滚,手中手杖所指之处,风雪加倍,冰墙拔地而起,火势很快被控制住。只有赵奇一人,夜入宫中,行所需要之事。

玉朝天宫从来没有这么冷清。从正殿到宁海花园,一路之上空无一人。赵奇跨骑一身鳞片的东海海马,手握雁翎刀,锦袍随风而荡。玉朝水师提督赵奇年仅三十出头,正是好时候,只是作为四天王入宫以身入局之人,那瘦长白皙的面庞尽是冷峻。

宁海花园的红墙内已然只剩残垣断壁,“天上人间”牌匾之下,那个人正在等待。玉朝太监的服装十分华丽,红缎子的袍子趁着腰里代表身份的玉璧。敬事房总管吕公公斜着身子靠在门前,一笑之间竟如暖花春日。他真的太美了。

“吕公公果真当然不让。”

“陈提督当然顺理成章。”

两人看着对方,皆莞尔一笑。吕公公忽然一个翻身,腾空而起,随之轻飘飘的落在了赵奇的马背上。他自然的靠在了赵奇的胸口。

“今日之事,你我共见之。”

吕公公用修长的指甲划过赵奇的胸膛。赵奇一把抓他的手,四目相对。

“我可没打算,和你一起共见。”

……

海子的正中间依旧寂静无比,冷风吹过冰面,带起阵阵冰沙。帐篷已然掀翻,床榻露天,完颜碧痕抱着兽皮努力掩盖着自己的裸体,也保证体温不会流失。只是精神崩塌,似乎就在眼前。完颜碧痕出生之后便从未有过一天安宁。京中悦心堂女神医曾为其诊脉,天生脉象混乱,体内气息忽强忽弱,用药压制也只是暂时而已。生命无忧,却没完没了,压制精神最终崩塌。

在没有遇到述律行之前,完颜荣光总是见自己的独女高坐于楼台之上,眼看繁星,随之纵身而跃。完颜荣光乃玉朝四大高手之一,兵部尚书,自然高强者门客手下甚多,护卫之人一把接住已成习惯。只是这脉象混乱导致体内气息不稳,有时会震断施救者手筋。而碧痕总是伤春悲秋,总有早登极乐的心态。

直到她的太子出现,她才开始有了依靠。当然那是在太子述律行无数次前往洋药房手上打石膏的前提下。

述律行从未喊疼,只是还会把她拥在怀里。而此时此刻,那断了无数次的胳膊,就躺在地上。她的太子只剩一个胳膊了。

妖物还站在那里,看似比天宫正殿还要高一头,黑夜中的影子宛若一尊铁塔,那如同僵尸一般的龙头左右摇晃着,似乎想把自带的血腥味扩散开,让气息更加绝望。这龙头怪虽有一不可描述的龙头,却长着野兽的身子,如豹如虎,无尾,依旧是有皮无肉,筋骨在露,红毛分布但是却没有连成一片。

海子的四周都是死人。海子的中间,只有妖龙。一切都是寂静的,那妖龙似乎也并不着急,缓缓的低下头。随后,一切都仿佛准备好一般,妖龙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完颜碧痕坐在那里,裹着兽皮,抱着双腿,头埋在大腿上。

她在等死,她崩溃了。

她体内的气息疯狂翻滚着,就在妖龙张嘴的一瞬间在龙嘴处炸开。一瞬间,天都被震亮了。那是一道雷。

妖龙砸在冰面上,海子的冰开始龟裂。完颜碧痕显然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她除了抬头没有任何反应,眸子盯着妖龙,没有神色。她还是在等死。

妖龙挣扎着,开始往下陷,随之掉落进巨大的冰窟窿中。床榻倾斜,滑动,碧痕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她坦然的随着床榻,划入了冰窟,掉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奇怪,并不能感觉到,冷。

或许太刺骨了,也就不冷了吧。

碧痕无奈的控制着自己最后的记忆。她在下沉。只是最后的葬身之地总是要看一下的,她睁开了眼睛。

那个怪物也在折腾着。它在变小,它发着不同种类的光,一点点变小。不对,它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不对,那是,东方太后?

碧痕瞬间觉得身体像过电了一般,她猛的扑腾一下,却呛了一口水。她努力的保持意识,却又见红蓝紫绿光,随后是庞然大物越来越近,直到撞上她。

疼。

伴随着冰面再次裂开,水花四溅,妖龙盯着碧痕撞出了冰面。碧痕抱着龙角,疯狂的吐着水,最后一丝意识即将丧失,却见一黑影闪过龙角,用手中剑直插妖龙头顶。随着妖龙的怒吼与剧烈颤动,那黑影一把抱住碧痕的腰,架着风飞离龙头。

妖龙的吼声像是一种闷笑。只见妖龙双爪猛敲冰面,无数冰渣腾空而起。随之妖龙空中喷气,冰渣以高速之状趁凶袭来。

碧痕下意识的抱着黑影的腰,头放在肩膀上,正看到袭来的冰渣。

还是跑不掉啊。你是谁啊。别因早该死之人而丧命。

刚才我看到了……太后……

“妖物乃敢!”

碧痕的最后一丝意识里,听到这一声怒吼。可惜她没有看到这个场面。水师总督赵奇的海马乃世之灵兽,洁白似雪的笼头映着骏马发银光的鳞片,上天入海如履平地,面对大几十倍的妖龙也并不畏惧。海马迈着快步踏冰而来,马上赵提督手握雁翎刀。伴随一声惨叫,赵提督一刀劈过,妖龙撞了出去,撞毁了石桥。

赵提督横刀而立于冰面,却忽然拉住马头。海马显然对比并不满意,发出鼻息声。赵提督附身而已下,拍着海马的脖子,鳞片碰腕甲发出如同贝壳风铃般清脆的声音。

“乖马儿,乖马儿,”提督苦笑着,长睫毛一眨一眨,“好了好了,乖乖乖……听话,海马吐雾。”

随着海马鼻口中雾气而出,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今晚,谁死谁活,有妖没妖,在这大雾之中,都将变成谈判和交易的戏码。

赵奇纵马收刀,消失于水天一处。他的洋枪打出了信号。不多时,御京的大火,都停了。

……

吕公公躺在红墙边,慢慢睁开眼睛。他轻笑了一声,将修长的腿收在锦袍下,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很喜欢刚才赵奇对他的方式,手刀打昏,又轻柔的放在地上,还用锦袍盖在身上。

啊,为什么不可以再来一次,手刀的力道还是差那么一点。他知道这是一场交易,才这样,还是真的对自己怜香惜玉呢。

毕竟,自己完全可以碾压任何御京的女人。不知这见惯了各种番邦女人的提督,对他这样的“人”有没有兴趣。

“你还要装多久?”

“谁?”

吕公公梅枝迎头而刺,却在到对方面门前收手挺住。尹南风双手拄着手杖,死死的盯着他,像一块冰。

“尹老师……不,尹总督。”

尹南风显然是来接应赵奇的。他的脸上只有看的出来的厌恶。

“桥儿,自作孽,不可活。”

“就因为我是个六根不全之人吗,老师?”

尹南风消失在一阵风雪中,留下空灵之声。

“你什么时候是个不全人了?” 第六章 传言 御城。

清晨,四九城的天空回荡着玉朝戏子们吊嗓子咿呀声,那些纨绔子弟精心饲养的老京师信鸽咕咕叫着绕城飞行,豆腐脑油条油饼摊的声声叫卖声围拢于皇城之外。据说,哪怕是最遥远国度前来的使节,都会迷茫在这样的市井生活中,因为它真的太市井了。玉朝人喜欢生活,淳朴善良,四海皆知,只有也有坏处,就是容易忘记事情,俗称“好了伤疤忘了痛”。当然这也谁不能怪,毕竟国家太大,没人能闲着在这样的国度里度过一生。

对于玉朝这样的大体量王朝而言,老百姓就算再听说妖物作祟,再听说京师大火,这每天的日子还要过,民以食为天,该吃的还是要吃,何况玉朝文人发明的吃食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当然,玉朝的老百姓骨子里是温良且善良,他们早早的在城隍庙前供奉了贡品与大香,为昨夜认识的不认识的亡者祈福,更为玉朝风调雨顺祈福。虽然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在讨论着昨夜这皇城发生的事,但是他们似乎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憎恨谁,他们宁可相信那个太后是好人,或者相信那个太后一直都是好人,至少近几年的日子确实过得去。太后执政,如果没有各种外部的事态,确实从来不是坏事。太后圣明,太后圣明。

同样,对于四九城的百姓而言,胡同的消息传播速度之快总是难以想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太子出事,不管出了什么事,至少全城都知道出事了。

当然,这四九城里,从城门大开的一瞬间时,不知已经有多少匹快马奔向玉朝各地了。大好河山,大,而不控,是玉朝现实。太后这政令不出直隶,玉朝转眼快回到分封制也是众人皆知。外国使节相信这个国家如果倒下,一定会解体。而这个风险现在只有这个神秘强大的东方国度有。当然,古老而神秘的东方政治他们不懂,分而不合,合而不分,可能才是东方的常态。

一场大火之后,对于玉朝的各方势力而言,蠢蠢欲动只是必然的开始而已。此时御城的传言实在是太多了。各方势力的情报网的现实情况是,拼凑起一个事情的核心,才是关键。

第一条传言来自于王天官府上,传言有人看到戒严的同一时间,悦心堂女神医连夜被连夜请到天官府中。考虑到王天官王国凡年岁已大,而清晨御城换防的不是禁军,却是内务府武备骑兵,倾国倾城的吕公公更是一早便出现在了火灾现场,王天官失势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只不过随之而来的消息就比较明显了,有传言三王中的一人将统领已经悬空许久的内阁。

随后,第二条传言便立刻跟进。简单,但是,明确。皇城现妖怪,太子失踪。伴随着这条消息传来的消息,便是太子实际已经死了,只是封锁消息。

第三条消息伴随着事实立刻到来。有人看见天师府的道士们匆匆进城,在皇城门前与四天王的另外三位打了一个照面,就匆匆入了宫。

东海水师提督赵奇与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吴玉儿纵马带队闯出朝阳门,匆匆到运河码头,各自带船队快速离开。传言赵奇并未上船,而是纵海马踏水先行,吴玉儿也是架快船先走。二人离开不久后,又有人看见西北总督尹南风的西式马车出现在了西直门外,与一支庞大的商队汇合后便绝尘而去。

传言越来越紧张,太后根本无法控制四天王是事实,但是政治之事瞬息万变。这三位的匆匆离去,代表着简单的感受:他们遇到了无法控制的事情,他们和可能的势力发生了对抗。他们,这样的封疆大吏,如同逃跑一般离开京师,似乎是要走谋反这一条路。国家即将大乱。

三人离开后,御城于午时再次戒严,城门落锁。不过,传出去的消息已然天下震动了。只有那东方太后斜躺凤床,盯着面前的玉朝地图。地图上尽是红字,红字带着叉,亮眼又烦心。

在御城,王国凡王天官的府衙已经被凤卫团团围困。为先师而杀伐,终于杀到了这先师门徒门口。

在华亭,四海舰队准备远征。在金陵,淮南商会匆忙准备着礼物。在西京古道,尹南风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马车的摆动不断摆动着。他的手敲着手杖柄,喃喃自语:“西北盘根错节,我危矣。”

……

这几个前朝为了平衡势力启用的狗,一个个收拾便好。就如同,那八个讨厌的小鬼。高原,西域,南疆,东海,北岭,草原,文坛,道观。不用说,御京的消息,他们八个人肯定已经知道了吧。不过,自然有事可可控。

那大皇子述律帅自表为西域都护,多少年来守护西域各国,巩固边境,倒是真的尽心尽力。名声好,可惜西域太远,大漠孤烟直,好名声传不过来。二皇子述律柳,玉朝道山道观天师府大天师,这确实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对手。不过既然已经入身为天师,朝堂之上自然废话少说。而且这家伙迂腐的可怕,反而并不恐怖。大公主述律蕊,南疆幕府的最高统领,长得好,精通乐律,是一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女人,性格倒是和她大哥大皇子一样是个认真的人。三皇子北岭元帅述律绲,一个守着皇陵每天吃人参补气的超级神棍,想来倒是对入关还并不在意。小公主述律鸿羽翼未丰,但是有海军为其撑腰,看似无害,确是未来潜在的心腹大患。

不过说起心腹大患,跑掉的那个女孩,才是心腹大患。

她到底是什么,代表什么,可不只是哀家一个人知道。尹南风,吴玉儿,这些人必然已经有了安排。

还有,草原将军小皇子述律强,高原摄政四皇子述律骁,都与这心腹大患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一路之上,还有一个爱管闲事的,在士林文人颇有威望的文坛领袖述律涛,这都是不给面子的对手。

……

太后的手指划过地图,略过草原,顺着地图指向镐安城,随后便是玉朝版图中的制高点,高原雪山。

“那就看看,这一路能走成什么样子。”

……

玉朝的三晋地界处有一商号独行天下,深入草原漠北甚至极北的魔法国家进行商贸,名曰“大姝荣”,由皇室御赐行商令,在玉朝西北乃至大陆极北为商贾之最,商号女东家白小姐富甲天下,力压淮南商会。白小姐雍容华贵,评价极高,而西北高层却评价其看似满嘴仁义道德,实际阴险毒辣。

白小姐的商队在玉朝北部草原有着最高通行权,并在边境互市时,市集由草原将军派兵一手管理。但是久而久之,边境市集变成城堡,“大姝荣”招募奇人,控制贸易路线,垄断军队粮草供给,已成一方势力。

只是,今日这一支商队于草原上披星戴月,不惧风雪,快步前行。草原将军小皇子述律强虽然年纪小,但是治下严格,很快就得到了商路上有让人怀疑商队的消息。

玉朝九条龙,个个不凡。眼见马蹄声起,述律强带轻骑兵立刻追赶。风雪中,只见汗血宝马上,斗篷翻滚。

述律强手中捏着信件,抽出斩马长刀。就算是白小姐的商队,又何妨。

第七章 和尚 “大姝荣”商队于玉朝北部草原,西域走廊乃至整个西北边陲之上无异于皇室之代名词,草原各部与西北各虎教堡子皆受制于“大姝荣”之日常用品,各路草原王侯虎教长老也对其运送的中原奢侈品十分依赖。如此“大姝荣”的商队前后皆有各种形色的当地势力护送。

西北之局,盘根错节。

北部草原各部此时正牌主人正是玉朝小皇子,草原将军述律强。他为玉朝先帝最小的儿子,乃先帝与东方太后所生幸存的唯一子嗣,受封草原将军大位之时不过二十出头而已。然而让外界奇怪的是,众家皇子皇女中,却独此亲子与东方太后关系最差,据传说与另一位皇子早夭有关。东方太后权势滔天,却也独独对这个幼子无力多管,只能放纵其行为。倒是这述律强并不让中原人失望。御城皆惊叹于述律强继承了东方太后的美貌,男生女相,异常英俊,竟如女人一般娇艳。然述律强自幼从学三王中的狮王,主学马上骑射功夫,马上功夫玉朝内数一数二,又有一支亲自训练的轻骑兵亲兵队名曰“绝影”,为草原将军两年半已然威震草原各部,各路公侯都愿将女儿嫁给他,只是他一直不为所动。

东方太后之名,他也并不关心,只是安心守边,维护各部稳定。然而对于这位小皇子而言,他的头上可定然有庞大的阴云。西北总督尹南风与皇商“大姝荣”东家白小姐之间的博弈已然在草原展开。述律强认尹南风为师,认白小姐为姐,前前后后,这小伙子其实根本没有整明白。他明白的就是,谁也惹不起的道理,在他理解的草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政治中,他对玉朝政治选择了不懂就躲的态度。太后她老人家,倒是对这一点,很满意。

这傻孩子显然给了“大姝荣”可乘之机。随着将军府的军饷被白小姐全包,白小姐开开心心的将自己的心腹送到了将军府为述律强副手。唯一能制约“大姝荣”的只有述律强自己坚持的自己不站队,和尹南风用尽心力灌输的仁慈善良之思想,这让他做事并不老练,突然之举倒是能让白小姐头疼一番。因为真的没法说他,他也听不懂。

白小姐,这位西北商业女王,怎么都不理解坐着西式马车穿着西式服装的尹南风满嘴的仁义道德,而自己这生意做下来,倒是像那些外国商人重利轻别离了。她一直跟头疼,这道德的制高点,爬了很多年,脏水扔了许多,怎么就是差那么一点,比不过这伪君子会玩。

就好比,此时此刻。

得知“大姝荣”的商队连夜趟风冒雪行于商道之上,述律强血气方刚,自然要问个明白。问个明白,自然也要亲自去。因为是太后唯一骨血,他自然不受皇兄皇姐待见,只有那经营西域十年甚至未曾谋面的大皇子述律帅却总是寄来书信和礼品,述律强一直努力模仿传言中大皇子那斤斤计较的性格。大皇子整顿西域各国,自己整顿草原各部,一样能称一声“天可汗”。

身后随风而动的斗篷是大皇子送来的西域织锦,胯下的坐骑是大皇子送来的西域汗血宝马,手中的斩马长刀也是大皇子送来所谓“撒拉逊钢”打造,浑身上下除了羊毛帽子是草原的,其余全部来自于大皇子。只是大皇子身材魁梧霸气,威震西域惊为天人,小皇子却身形纤细修长,俊俏动人,脸上冻出的红晕竟然让他显得更动人了。这努力练习的一身肌肉,也被这锦袍铠甲完全盖住了。

述律强一马当先,胯下汗血马两头见日,瞬间超过商队。述律强横挡在商队面前,跃马横刀,指着夹道保护的草原骑士。

“你们送的是什么东西!将军府例行搜查!”

且不论将军府搜查要草原将军这种封疆大吏亲自出马这本就荒唐的场面,述律强风雪中火把亮度中仰头高声怒斥,雪风带起鬓角长发,竟把那一群草原糙汉子给看呆了。

场面尴尬,述律强很生气。

他知道,大皇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面对不给面子的,总是一锏搞定。他挥刀,示意轻骑围住商队,自己则纵马穿过商队人群。这么多的草原骑兵,围着的竟然只是一马车,车板上放着两个桶。

说一不二,我大哥说一不二。

在想完偶像给自己壮胆之后,述律强举起马刀,迎风便砍,却听到身后有人高喊。

“殿下,莫下刀!”

大哥哪里会管你这个。

述律强恍惚了一下,再次举刀迎风就砍。只见一人身形快速,翻身下马狂奔而来,手中兵器伸长来挡。只听得“咣当”一声,桶被劈开了,却因为这一挡只劈开了一半,半块木头中露出一张白皙却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这脸,述律强认识。

“碧痕?”

述律强大惊失色,翻身跳向马车,伸手就要去抱完颜碧痕。

“三王之女,未来皇后,怎么会在这里!”述律强厉声问道,“胤飞大人!京师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刚才快速赶来格挡述律强兵器的人眼珠转动了一下,立刻用不成熟的玉朝官话回应道:“小僧见桶晃动,觉得有人……想是御城前几日闹妖所至,这帮贼子趁乱劫持皇后,将军莫怕,看我杀出重围!杀!”

这和尚大吼一声,十分夸张的震掉了原本包裹严实的面罩,包头和袈裟,裸露出健美的上身,口中用异国语言念着佛号,挥动手中枪一个转身就贯穿了一个草原骑兵的脑袋。述律强的轻骑兵立刻和这群懵逼的草原骑兵战在一起。顿时鲜血四溅,惨叫声四起。这和尚当真是个心中无念之人,步战挥枪,竟然比马要快一步,枪枪致命毫不留情。只是夸张的喊杀声实在是让在场所有轻骑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大和尚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但是不会在意。只有应该在意的人,此时竟然满脸泪水看着怀中佳人,完全不在意身边和尚的夸张表演。他甚至为了追最后一个可能逃跑的骑兵,追出去二里地,才浑身血淋淋的回来。

“将军大人!我们速速回府才是大事!”

和尚似乎很懊恼,带着无奈的表情盯着哭成泪人的述律强,催促人赶紧赶车回去。顺便,他还提醒了一句,另一个木桶里可能还有人,只是述律强没在意罢了。

远处天边山岗上立着一人,草帽长袍,手中一青竹杖,杖上一葫芦微微摇摆,静看一切。

“岛国妖僧,我镐京城岂可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