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宫尽》 第001章 冬至,天幕被积雪刺得煞白,恍若白昼,青檐之下,冰锥竖立,寒意阵阵。圆顶薄纱金丝床帐下,姜雪满头密汗,薄唇紧抿,血色褪尽,双手紧抓着鹅毛绒棉被,“小姐?”春雪刚换来守夜耳尖的听到细碎的声音,顿时警惕起来,便悄咪咪的扣门走进去查探,看到自家小姐口齿不清的呢喃着什么,只当是梦魇了,轻呼了一口气,复又看到一旁的安神香,眉头微皱,小姐自十岁后便极易贪恋安神香,怎么突然梦魇了呢?春雪没多想,掖了掖被角之后就走了出去,门轻扣上后,姜雪自梦中清醒了过来,伸手去摸脸颊,濡湿了指尖,惊悚的感觉自指尖传到四肢百骸,她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吁了一口气,自顾安慰道,还好只是一场梦!不过也不知这梦是真是假。

后日便是簪花筵,也就是选秀。姜雪是摄镇王姜南之女,她父亲于三年前抵御匈奴战死,母亲苏氏前年因身体孱弱,又遇风寒入体,受了打击之下一病不起,几天后就散手人寰,留下一双儿女。长公主膝下无所出,姜雪自幼聪慧过人,是以疼爱有加。越国有规定,凡三品以上官员,符合年龄的皆需入宫参选,姜南摄政王官从正一品,但因姜云自幼文墨了得,父母为亡前便被中书省林首辅看重,收为弟子,为中书省侍郎官从正三品。

压制住心头的恐惧,姜雪用一只手撑着缓缓坐立起来,窗外天光混沌,虚散的光线洒落在姜雪苍白的小脸上,愈发衬得她清丽逶迤至极,“是你杀了钊儿,你个毒妇!朕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将后宫之位许给你,结果你却……”姜雪呼吸一窒,猛的被拉回到适才的梦中。

她梦到她登上了后位,哥哥姜云因触怒了皇帝入狱,府中奴仆皆被流放,接着斗转星移,一陌生男子携千军万马而来踏平了宣政殿,皇帝被斩首,她也被赐给了毒酒,死在了那一方宫闱中……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春雪看到自家小姐眉目忧愁,嘴角泛白的模样,联想到晚间的梦魇,遂三两步走到了床前,“小姐可是梦到了什么?不如分与奴婢听听?”她家小姐脾气温和有礼,府中众人与姜雪俱都相处融洽,十岁那年因老爷与夫人先后离世,小姐夜不成寐,大公子便托人自西域带回来了治疗失眠梦魇的安神香,确有奇效,不知怎的今日却失效了,遂疑惑问到,姜雪神思被抽回,脑子霎时清明了过来,清亮的眼睛看着春雪到:“无妨,几时了?”“辰时,半晌前大公子将将去上朝。”姜雪没有多说,毕竟这梦太过飘渺,不过一想到梦中光风霁月的兄长会入狱,她还是一阵后怕,屋内的地龙与炭盆都抵挡不住她彻骨的冰寒,姜云长她三岁,自幼对她疼爱呵护至极,秉性高洁,这样的兄长入狱,她是怎么也不相信的!姜雪默默深思着。

第002章 苍穹中落下鹅毛般的雪星,姜云身上的虎皮貂毛大氅上的雪星化作了水滴,清凌凌的光透过雨滴反射在了他温和俊美的脸上衬得好似一块美玉。姜雪自房中出来后不由得暗自感慨!我哥不愧是京城第一公子!

姜云余光看到了她,眼中露出浅浅笑意,“哥哥可是遇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她察觉到哥哥今日心情放松不少,“边疆战事吃紧,今日宫中得到捷报骠骑将军,已拿下了匈奴首领”边境异族一直蠢蠢欲动,十年前曾与大越签订议和文书,五年后与齐国联手举国入侵越国,父亲就是在那时领兵出征,身先士卒,却白骨累累,父亲少时随祖父上阵杀敌,祖上功勋高绝。这些年来她亦查过当年战况,为了查探父亲死因她暗中豢养了不少死士,有了些蛛丝马迹,匈奴一族在边境地带扎根已久,旧巢颇多,父亲虽没能一举歼灭,却折损了他们不少良将,齐国表面上与匈奴联手,却因夺嫡内战而有心无力,寡不敌众,故而一向狡猾的匈奴率先撤退,分散到各据点,不易捉拿,而后又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在他们撤退后的第三日,便汹汹而来,父亲自然不会掉以轻心,那首领却只说只要父亲一人投降便可再次签订契约,父亲虽手握重权,且战场上双方和气才是上善之道,只是异族罔顾议和文书还妄想再次签约,这要是传出去了,大越皇族威严何在,故而此番是有意挑衅,加上多番骚扰,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父亲与手下副将已安排好后续的兵谋,他将生死置之度外,胜利已然在望,不料父亲却突然毒发身亡,在异族彻底不敢再进犯的时候,才堪堪倒下,这就很好猜了,必定不是异国之人,而是皇室中人,父亲位高权重不仅祖上功勋卓著,更在于皇帝的信任。且皇帝十分看重他的谏言,各皇子都想拉拢一番,理所因当的就查到了各位皇子身上。三位皇子皆是手段过硬之人,查到皇室的时候,线索全断,也不知是这背后还有什么人呢?还是手段心计了得!

姜雪神思飘渺起来,这些回忆不过是一两息之间的事罢,“听说匈奴人残暴嗜血狡猾至极,能抓住首领也是喜事。”姜雪暗中调查一事并没有告诉他,不过姜云十分敏锐确是可以猜到,所以就没多费口舌,且哥哥不欲她多查,以免招来灾难,因为背后之人在明我们在暗罢。

两人走进内室,披风被侍卫挂在一旁的仕女图上。屋子里暖气环绕,如海水般铺散至各处,姜雪鼻头冻的通红,冷热交替,倒吸了一口气,春雪麻利的送上一碗汤婆子,不适感瞬间消了七七八八。每到冬至姜雪的身体俱都是最孱弱之时,姜云都会吩咐庖厨备好驱寒汤药,春雪才会如及时宝一般。姜云缓缓开口,“明日就要进宫了可有准备好?”他问的自然不是身外之物,而是进宫闱,众人皆知,一入宫门深似海。

第003章 簪花筵如期到来,姜雪一身对襟百蝶短袄,流苏百褶裙,穿在身上既精致又小巧,头戴步摇南珠双钗,天气阴沉,春雪察觉到自家小姐情绪低落,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姐以前性子活泼,射壶,丝竹乐器,蹴鞠样样精通,宫里虽富足却比不得在外自由,小姐以后厌恶了怎么办呢?姜雪坐在铜镜前,回想起自己在梦中的结局,并没有注意到春雪,杀她的不是皇帝,而是后来的新帝,她好像没见过他,确又似曾相识,她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自幼博闻强记,得父母悉心栽培这种能力逐渐生根发芽,最后成了本能。

看着涂满丹寇的指尖,母亲尚在时,也曾染过,那时我年幼,对新奇的东西发自心的喜爱,我稚气的问道:“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同母亲这般涂丹寇呢?”之后故作深思状,母亲被我这一动作逗的乐不可支,揉着我的头含笑说道:“等雪儿要做人妻的时候,就可以同母亲这般了。”人妻?接着母亲又道:“我们雪儿可是京城一等一的名门贵女,也不知哪家贵公子这般有福气,得我们雪儿真心。”姜雪一时伤怀,母亲世代书香世家,父亲母亲伉俪情深,父亲并无妾室,。“小姐,时辰到了!”春雪提醒到,看到自家小姐近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是因进宫而起,也跟着心事重重起来。

翌日,姜雪从未央宫醒来后,按例还需给太后请安,春雪用流云梳给姜雪乌发抹上了榛子油,一梳子梳下来后乌发淡香四溢。她因父亲功勋卓著,出生名门清贵,直接被封为皇后,赐封号昭玉。大越从无此先例,因姜家祖辈功高,对大越的改革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流传于世,还因太后的喜爱。未几,金鸾轿抵达了万寿宫,姜雪款款下了马车,一阵笑闹声传来,“雪姐姐,好久不见。”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因礼仪辈分之故,她微颔首打招呼,并未做出太大反应。她与三公主幼时曾一起骑马射箭,三公主君玲珑爱好武艺,两人志趣相投,年龄相仿,幼时暗地里不知道背着父母偷跑出去多少次。“让哀家好好看看雪儿,”太后笑眯着眼,端的是慈祥和蔼,手持佛珠,半响后赞赏似的点了点头,“小小年纪,竟镇得住这繁琐威严的宫服,着实让哀家眼前一亮,不愧是姜家嫡女!”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玉玉手镯,戴到了她手上,拍了拍姜雪的手道,“昭玉以后多来万寿宫走走,哀家欢喜得很……”奉完茶之后,姜雪也没多停留,太后身子骨弱,是以每天都要针灸治疗,拖延不得。

第004章 姜雪回到未央宫时,众嫔妃先后到来请安。这皇宫自上一任皇后离世后,已空悬一年。前皇后是当朝林太傅之女林湘,而太傅则是皇帝夫子,掌印国子监,官从正二品。梦中她只知被人迫害,导致皇帝对她不冷不热,一众嫔妃看到了姜雪,只觉眼珠子都要惊掉了,皇后娘娘竟然这么年轻?约莫才十五六岁,可这是宫规甚严的皇宫再疑惑不安也只能强行压下,“听说皇后娘娘冬至时身体受不得,臣妾特地托远在京北的族兄寻到了些驱寒药丸,臣妾一番心意,还请娘娘笑纳。”她阿兄偏要让她与皇后处理好关系,只因姜云在中书省一贯得首辅大人青眼,姜雪也是一股子的妖媚气,皇帝向来最宠爱她,决不能让她给抢了去,她暗自下决心。

“还是贵妃体贴细心,”挥手让宫女拿了下去,她畏寒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这类药丸她不是没听说过,父亲也曾寻过只是疗效甚微,这病只因她幼时的经历,才久治不愈,贵妃荀钊儿看着跟她一般大小,荀家嫡女名门之后,她一贯洞察人心,许是贵妃还小,不懂得隐藏感情,她没有错过她眼底的一抹不甘。看来风波不会停啊,她默默想着,闲聊了一会后大家都各自散了去。

檐下雨滴无声滑下,她着深色披帛,静静于窗前站立,好似与这寂静夜色融为一体,思绪逐渐随风飘远,她的病可要从五岁时说起了,同样是雪夜,姜雪少时心性顽劣,正因为少时过于聪慧,难免自傲几分,姜家族系里办了一个族学,凡姜家后代,符合年龄的皆可入学,族系过于庞大的家族都会办族学,自上古时期流传至今,从未间断,而姜家族学名为麋鹿书院,位于京郊,之所以选在京郊十里外是因为曾祖曾机缘巧合之下曾遇到过一位仙风道士,他道此处数年后会有机缘,越国信奉道教,曾祖便设在了京郊的一处密林里,此处风水景致极佳,常会有麋鹿出现,便为麋鹿书院。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因与族学中人起了争执,拉不下脸面便赌气要自己回去,书院到家怎么说也有四五天的时间,她那天也不知怎的,突然兴致颇浓的想回去,便没多想就出发了,书院有武功高强的死士把守,不可能被别人趁人之危,她趁死士换班的一点点空隙,因身形小钻狗洞离开。一路直下,路途中的大好景致她已经领略过了,心无旁骛的赶路,就在这时听到了不远处的喧哗,隐约有哭声,她本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只因有人在她的地盘上闹事,那就是不被应允的,当即闻声而去。密林中乱树丛生,她一路磕磕绊绊,就看到一个小男孩睡在那里,颤抖着身子,血流了一片,还有一口气在,许是觉得这样死太便宜了,想把他喂狼,毕竟这密林可不缺野狼。她那时才五岁,看到他伤得如此重心痛的一塌糊涂,她出来时带了些细软出来,还有阿兄给她的药丸。她带着他寻到了一个山洞,养了一个月他才堪堪醒来,他身形比她高不少,十分沉默寡言,而她则是一个话唠,看他生得好看,便天天缠着他讲话,她可是京城贵女,什么样的美男子没见过,可他真是她觉得天下最好看的人,比她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月后他打算要离开,却不知去往何处,她便把他带回了麋鹿书院,相伴了五年,他身份敏感恐引起变数,便一直屈居于她的小院,他十分爱学习,她就五年如一日的把夫子讲述的传授给他,她也会和他一起练剑,也会做最喜爱的雪梨酥给他吃,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见了,那天正是冬夜,铺天盖地的雪花,似乎要把她此生最爱的东西湮灭,她生了一场大病,便被遣送回了京城。

第005章 细雪随冷风而来,姜雪微吸一口气,鼻腔内满是松木冷冽的淡香,园中种下了几颗松木,傲气的竖立在这一方隆冬小院中,无端平添了几分暖意。春雪把在一旁挂着的狐皮雪貂披帛给皇后披上,看到被冻得通红的坚挺细鼻,忙将窗户关了上去。自从五年前小姐回来后就变得寡言了许多,她是在小姐十岁这年来到府中的,只是京中人皆知,姜家小姐可是京城一等一的小纨绔,投不完的壶,骑不完的马,逛不完的花楼……潇洒至极,回来后就像丢了一件重要的珍宝一样魂不守舍,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淡了些。

未央宫本就修缮得气派,只因皇上对前皇后喜爱至极,便按照前皇后喜爱重修了一遍,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间嵌了熠熠生光的夜明珠,殿内不燃烛火,淡蓝的柔光撒遍珠帘,紫玉香炉袅袅,如坠云雾之中,姜雪一手拖着脑袋,一手执文书,皇后掌管六宫,内务繁杂,皆需过目,“娘娘昨晚皇上去贵妃那了,今早内务府总管送了好几箱奇珍异宝过来,难不成真打算一直这样敷衍着娘娘吗?”春雪磨着墨气愤的说到。“贵妃冠宠六宫,因容貌与前皇后相似,他不来到落得清闲。”姜雪入宫后就听身边的婆子说了,前皇后与皇帝青梅竹马,未能生下大皇子便离世了,皇上为此空置后位一年,朝中大臣皆连几日奏折,皇帝不堪威压,才封了后,“雪儿可以不入宫,皇上必不会为难。”她耳边响起兄长的话语,她或许不屑皇后之位,只是她要的是权。

梦中的她也是皇后,接下来的轨迹如何还需证实,她必不能让阿兄身陷囫囵,父亲的死。“对了娘娘,刚才有个侍女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长公主府上的”春雪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信,“百花宴?长公主邀了后宫嫔妃”自冬至到来时,她也许久未见长公主了。

“准备一下我们去长公主府,”春雪把信收好道了声是。长公主府在西南方,一炷香后她们就到了,姜雪刚下马车,手臂就被人挽住了,“嫂嫂!这次我们可以好好叙旧了。”三公主兴奋的说到,长公主把嫂嫂视若己出,所以她算到不久之后他们还会见面,那天嫂嫂走后,太后把她训了一顿,她那天偷溜了出去,回来听到嫂嫂在请安,顺路去了万寿宫,嫂嫂走后嬷嬷就把事情抖了出来,她只能在心里叫苦!三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窄袖束腰宝石蓝长裙,身姿纤细窈窕,清丽脱俗,姜雪看到她心情也畅快起来,长公主眉目含笑的迎来了上来,“我家猫儿来了,快让本宫瞧瞧,这小脸怎瘦的这般多,回去我吩咐下人给你送些药膳过去,可不能让我家猫儿受苦了去。”姜雪含笑的说到,“皇上赏了许多,公主不必麻烦。”“不打紧,自家猫儿还得自家宠。”姜雪说不过,只得收下,长公主是皇上姊姊,年过三十,英气犹存,驸马英年早逝,她早年随皇帝上过战场,说起来这江山也有她的一份,姜雪少时便跟长公主走的近,所以称呼随意了些,贵妃看到了她,起身行了个礼,贵妃生得美,眼角有一颗美人痣,眉目倨傲,好似谁都看不惯。落座后,位于上首的长公主说到:“这是本宫托人做的雪梨酥,听说皇后爱吃,本宫便寻了来”许是在麋鹿书院常做,便被人说开了去。三公主看着她脸色蓦然苍白起来,若有所思,姜雪少时顽劣,两人一拍即合,成为生死之交,所以她很了解姜雪,两人都会分享彼此的秘密,她总觉得姜雪从麋鹿书院回来后一直有事瞒着她,她没多问,许是对人承诺过什么,便不好开口。姜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大家都是名门闺秀,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遂赏花聊聊家长里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