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暴雨开始》 第1章 暴雨和快递 南江市。

政府服务中心。

楚越滑动鼠标,问乎上的一个个问答在他眼前闪过。

他身形消瘦,双眼无神,脸上还映着电脑屏幕的荧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惊悚。

外面暴雨倾盆,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房价还会继续掉吗?】

【男生长得帅,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大夏国男女究竟哪方更急着结婚?】

【为什么斗音上的姑娘都那么好看,现实中我一个也见不着?】

【跳舞和流浪的蛤蟆谁指点小说更厉害?】

这些问乎大数据推送的问答,都是楚越往日比较感兴趣的。但他现在一点去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他现在的状况不对。这下午十二点多,正是午休的时间,他居然在办公室里刷问乎,这本来是上班摸鱼时间该干的事情。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刷着问乎,神情木然,时不时点击一下首页刷新,却还没有点开过回答。

【男人最无声的炫富是什么?】

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楚越更是懒得多看一眼。炫富,无非就是名表、名车、奢侈却内敛的衣物,大不了,升华一下,旁边搂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够富了吧?够无声了吧?

鼠标滚轮转动,但又突然转动回去,因为他的余光看到了一行字,是一个非常简短的回答。

【我家隔壁有一老头,70岁了,每天无所事事出门打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妈,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我奶奶走的早,每次听到那老头在家里喊妈的时候,我都能从我爸眼里看出一丝羡慕。】

定定地看着这两行字,楚越愣神住了,是真没想到。随后鼻子一酸,紧接着眼眶就发热得厉害,他赶忙用手捂住嘴。

暴雨声的掩盖下,办公室里爆发出两声沉闷的重喘,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上气不接下气。

是啊……这该是多富有……

楚越的左手狠狠抓在胸口,是因为,他心里空落落得疼,他希望这样就能让那里舒服一些。但没有用,那里就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割肉,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

他的眼睛在看那两行文字,脑海已经浮现三天前他去南元高速看到的画面。

道路被橘黄的警示牌拦住,暴雨之下,支起了一大片棚子。地上是雨水、泥水和丝丝缕缕流动的血水。

几十人,在棚子底下哭得撕心裂肺,心痛到扑倒在地的都有好几人,现场几度失控。

楚越还记得那时候招呼他的治安署叔叔说,这场高速车祸是三十多车连环追尾,是大夏国这几年来最大的车祸,导致48死26伤,大部分卷入这场车祸的都是重伤起步。

原因,归结为突降的大暴雨,能见度很差,前方的车辆减速慢行了,但后方两辆大货车轮胎打滑,没刹住。

那个治安署叔叔兴许是看他孤身一人,宽慰的话说了很多。但楚越没怎么听进去,整个人懵在那儿。他没有和那些人一样哭天喊地,也没有去拉扯、谩骂货车司机的家人,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那默默地看着。

他的脑海里只是不断回荡着“没了”、“我没有了”。

那天,他失去了最亲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楚越都是呆愣愣的、像是个空壳。和亲戚送走了父母的遗体后,他回归了日常生活,上班、回家,两点一线。期间也有朋友、同事的安慰,亲戚、领导的开导,但他还是无法走出来。

他整个人就好像被一个浸着水的塑料袋紧紧包裹,窒息,又无法挣脱。

他曾经非常努力地想让自己哭出来,但眼睛就是干涩得可怕,一滴眼泪都没有。

为了转移注意力,减轻痛苦,他竭尽全力让自己忙起来。工作忙完就看小说、看剧,努力沉浸每一行文字、每一个画面,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大脑空闲。这几天他基本每晚都是熬到三四点昏睡过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午休的时间还在刷问乎。

直到现在,随着那突然出现的两行文字,他才真正宣泄出来……

过了良久,泪水和鼻涕已经浸透了胸口的衬衫,粘在了皮肤上,给他带来持续又黏糊的凉意。这本该是不舒服的感受,但此刻,楚越却觉得自己畅快太多。

那压抑在心口的东西终于是消散了大半。不过他也知道,它们并不是完全消失不见了,而是化作了尘埃一般微小的事物,融入进自己的记忆。

正如一个老先生所说的,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楚越抹抹脸,脸上还有泪水游走过的一点酸疼,打算先去洗手间用温水洗把脸。

此时,办公室内噼里啪啦的雨声似乎愈发暴躁,像是有一只狂暴的雨兽在外面的世界肆虐。楚越望向窗外,只能看到阴沉沉的一片灰白。

这雨来得怪异啊,从三天前一直持续到现在,昼夜不停,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抖音上也在疯传,很多人发布外网博主视频,证明这次暴雨是全球范围的,很有可能导致全球性灾难。

楚越那时候主攻娱乐视频,目的是分散注意力,所以没怎么关注。但现在,他从麻木状态中解脱出来了,倒是开始重新思考这个事情。

他在同事们谈论的时候也听到一些消息。城管部门的人说,现在南江市排水系统由于前两年严抓过一次,算省里最好的一批了,但排水压力还是很大。

他们预测,如果这暴雨再持续两天,市里绝大部分地方的排水系统都要瘫痪,那些偏远的乡镇地区就更不用说了。

该早做打算了,多在家里囤些物资,也不会吃亏。

沉浸思考着,蓦然,楚越嗅动一下鼻子。

是一股腥臭的味道。他一皱眉,心中讶异。

不应该啊,这里是单位的办公室,每周都有专人打扫。而且分辨之下,这味道像是臭淤泥之类的东西,又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味道。

楚越循着味道,转过头望去,却是看到一条粗壮的血褐色触手在他身后不远处,盘在空中,慢慢扭动身躯,如同一条蓄势的巨蟒!

这触手竟然是从墙壁上穿出来的,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要怎么样的硬度才可能穿透!

楚越恍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许是自己已经睡着了但不自知?

而他的心脏比他的思维清醒得多,已经迅速进入砰砰狂跳的状态!这是身体面对危险最本能的反应,促使他快速逃离这个地方!

冷静!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楚越细看了一下,这触手怪物似乎没有类似眼睛的部位。这暴雨声这么大,只要自己的动作够轻,应该还有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他轻轻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肌肉,缓慢地从座椅上起身,然后慢慢走向门口。同时,他的视线余光还留在触手怪物上,发现它果然没有随着自己移动,而是在往办公室深处探索。

楚越心里一阵庆幸,轻轻扭动门把手。

但几乎就在这扭动的一瞬间,一道黑影在他的眼前飞速闪过。它毫不费力地贯穿了办公室的门,以及楚越的胸口!

它是从门外进来的!也许它早就靠在门外,正巧感受到震动,所以猛地贯穿进来!正巧就……

这也太正巧了吧……

楚越感到一阵无力,没想到他的生命就因为这个正巧,没了。

也就在这时候,近在咫尺,他才完全看清这触手怪物。

这根触手怪物更为粗壮,大概是直径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坚硬又斑驳的外壳上镀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结晶,带着浑浊的半透明,能隐隐看到里面有一条条细小的东西在游动!

楚越此刻的第一感觉不是痛,只觉得麻麻的,胸口汩汩涌出了什么东西,有些湿润。

他能感受到,那个触手怪物,像是张开无数个口器,正在快速吮吸他身体里的血液……

全身里的力量都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慢慢消散。

结束了。楚越的脑海里回响着这三个字。

他急促呼吸着,空气中冰凉的水汽进入他的鼻腔,却无法给他供给力量。他徒劳地抬了下胳膊,很难动弹,躯体完全被麻痹一般。

过了几息,幽暗的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

楚越的身体动了起来。

但支撑他身体移动的,不是他的四肢,而是那个坚硬的触手。那个触手怪物似乎是带着些许捕食成功的欢喜,正将它的猎物整个挑到半空中。

楚越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不过,他此刻并没有多少惊慌、恐惧。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但生死之间也有大平静。

他按耐住了心中的惊讶、恐惧,缓慢地呼吸着。他想着,也许这也算个不错的结局。或许他还得感谢触手怪物动作比较柔和,过程不太疼,还让他能再感受一会儿这个世界。

楚越望向不远处的窗外,那里是他生活二十多年的世界,也还有他的留恋。很多没看过的美景,很多没体验的东西。

无数深灰色的云,正在天上滚滚翻腾、扩散,笼罩整片天空,坚定地吞噬掉一块又一块橙黄的光亮。

暴雨依旧在肆虐。茫茫的雨帘后面,居然能隐约看到有巨大的黑影在不远处的大楼上盘旋,双翼遮天蔽日。

楚越此时的位置不错,还能看到楼下的大马路上,一辆治安署的警车正停在那,闪着光的警灯在大雨中依然明亮。不远处有两个巨大的人形黑影在马路中央耸立!其中那个块头小些的黑影都比警车大上一圈,得有六七米高!

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让他陌生。

不过这触手怪物都出来了,外面有那些怪物,好像也正常起来了。这么一想,末日都来了,早死或许也算是种幸运,省得折磨。

当然,作为末日小说的爱好者,其实他还是想体验一下的。特别是他现在都已经是孑然一身的状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楚越带着惋惜,慢慢呼吸着略带潮湿的空气,不觉开始想起过去种种。

要说他过去的一生,有什么遗憾的话,一是没能好好尽孝,懂事的太晚,也曾伤过父母的心。只有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二是,普普通通的自己、半途而废的自己……他总是沉浸于虚幻世界里的故事,随着主角的勇攀高峰、意气风发而心潮澎湃,但现实中的自己,却从未拼尽全力去做过哪怕一件事。

他微微摇头,闭上了眼睛。

…………

“您好,通天快递。”一道柔美的声音突兀出现在办公室中,打断了他最后的宁静。

楚越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都这种时候了还能有送快递的?一个月开多少工资啊,也太敬业了吧。

映入眼帘的是个染着一头粉毛的妹子。大概十七八岁吧,及肩的半长发,慵懒学院风打扮,身段还算玲珑有致,能看到精致白皙的锁骨。

让楚越惊奇的是她的粉毛,怎么会那么柔顺丝滑。他也算看过不少漫展的coser,但不管是染的还是假发,都没见过这样浑然天成的。真是从漫画中走出一般的少女。

她身上还套着件马甲,亮黄和天蓝色各占一半,黄的那半上有个“通”字,蓝的那半上则是“天”,大概就是她们单位的工作服吧。在这个昏暗的办公室里,她施施然站在落地窗旁,简直像个灯泡一样亮眼。

嗯……还挺突然的。

楚越一时之间也懒得探究她是如何突然出现在窗边的,又是来给自己送什么快递。毕竟生命都已经在读秒倒计时了,他现在只想安静地狗带,又合上了眼睛。

但那个妹子明显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她上前两步,探头看向挂在半空的楚越,见他没啥反应,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但楚越没有反应,动都没动一下。而他身体已经麻痹了,确实也很难动弹。

过了快半晌,她似乎才意识到楚越已经濒死,声音陡然焦急,失去了一开始的柔和。“是楚越先生吗!诶诶诶!麻烦您慢点死!先把快递签收一下!”

她不顾楚越还在被触手怪物吊着,白嫩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却是很重。楚越只感觉像是被两个钢钳拧住了,使劲摇晃。

还真别说,这漂亮粉毛妹身上,有股不顾别人死活的美。

楚越恼怒地睁开眼,努力给她翻了一个白眼,顺便多看几眼她短裙下紧致白皙的长腿。

他心想,这服务态度,还签收呢,我要是能起来,保准给你打个投诉电话,非得投诉到让你上门给我免费做家政服务。这身段,不做家务可惜了。

本来的他,是要静静地狗带。而现在他觉得,看着眼前的漂亮妹妹狗带,或许也是不错的享受。

下一刻,他的预想就又被打破了。

两道轻微的破空声过后,办公室里爆发出“砰”的几声闷响。楚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从半空中重重摔倒在地,虽然大半身躯已经麻木了,但肩胛骨、屁股还是摔得生疼。

而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刚刚那个坚硬、迅猛的触手怪物,居然就在他眼前,碎裂成了五六段!无数细小的透明蠕虫从断裂处爬出,又在一两息间融成一小滩水迹。

他胸口的那节触手还被粉毛少女粗暴地拽了出来,连带出楚越身体内的不少脏器碎片,散落一地。

艹!痛nm的死了!

楚越身体骤然狠狠抽搐,盘曲得像是一只烤熟的大虾。他都没有闲暇去震惊粉毛少女超越人类的力量,心里只有对她全家上下的细碎而又亲切的问候。

可惜他现在嘴麻痹了,只能发出“呜呜噢噢”的微弱声音。

粉毛少女并没有管他的心理活动,毕竟她的工作是送快递,而不是心理辅导。

她恢复了一脸营业式的微笑,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字体的纸。

她按住楚越无法动弹的右手,往他胸口窟窿里一塞,搅拌两下,蘸满血红,然后小心印在纸上。脸上随后浮现大功告成的喜悦。

楚越完全无法反抗,接连的疼痛让他神志不清,眼神灰暗。眼前那秀美的面容此刻在他眼里比触手怪物还恐怖得多。

“亲,一路走好啊~麻烦给个好评哦~”粉毛少女浅浅鞠了一躬。但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不知道从身后哪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快递盒子,看起来和普通的硬板纸快递盒一样。

她在楚越面前打开了这个快递盒子,好奇地把手塞进去,从中取出一块紫茵茵的石头。

随后,她愣住了。盯着手中的那块有些普通的紫色石头,震惊、挣扎在她脸上浮现,甚至手都有些激动地发抖。要是楚越这时候睁着眼,光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那石头肯定是个宝贝。

粉毛少女张望一圈,心中天人交战之下,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把那石块放入了楚越胸口。

“或许这东西真的能救你一命,如果还有下次见面,你可得……”

她的声音力明显透出心虚,楚越只听到半句。

胸口破洞处骤然迸发出一股如同岩浆般炙热的热流,贯穿进了楚越的大脑,一瞬间他就只觉得脑子像是要被融了一样,一片白炽……

这炽热的、炙热的白,像帝王号令臣子一般喝退其余的所有颜色,同时也在极速掠夺楚越的意识。

“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他隐约听到一声悠远又显得冰凉的吟唱,而后沉沉陷落。 第2章 痴火儿 “师父!痴火儿他又打了一个上山的香客!你还管不管了!”

喊着的是个小山僧,模样乖巧,约莫十一二岁,沿着小径一路跑进厢房,直直向他师父安远禅师喊道。不过刚进禅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赶忙收起脸上的幸灾乐祸,端正身姿,放慢脚步。

他口中的痴火儿可了不得,是一年深冬、天寒地冻之时,安远禅师在寺门口发现的婴儿。

那一夜北风紧得很,雪也急,积雪蔓延,山中人影都难见。而那婴儿却是面色红润,丝毫没有对严寒的畏惧,伸出襁褓的小手还在抓着雪花玩。

安远禅师没有犹豫,把婴儿抱在怀里。令他感到怪异的是,这婴儿浑身滚烫,就像一团燃烧的炭火,普通人就是隔着襁褓托着都会觉得太烫。

而进入寺内厢房之后,离开了寒风,这婴儿显得愈发滚烫,脸儿涨红,燥热难耐。

安远禅师思索之下,去院子里找了个木桶将婴儿放入,又放入冰块,露天放置,随后还拿来新鲜的牛乳混着冰雪,一点一点喂下。

山寺终年寒风凛冽,满目银装素裹。婴儿也渐渐长大,体貌和同龄孩童没什么两样,但体温依旧似火,每晚必须睡在雪地上,吃食也不能沾热食。

但也不知是否是体热影响,烧到了脑子,其性情平时憨傻,有时候又极其偏激,发起脾气总是拳脚相向、无所顾忌,与寺内弟子都关系很差,身体又热得像团火一样,所以被称为痴火儿。

但安远禅师从未因此重罚,只会在事后摩挲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似是安慰,又似是怜惜。

安远禅师盘此时正坐在禅床上,闭着眼睛,闻声也没有反应。他面容严峻,右边眉口上有一记宽大的刀疤印痕,近乎要盖掉他的整条眉毛。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空缘小和尚一见,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丧气地低下头,乖乖把头凑上去,挨了师父不轻不重的四下脑瓜子。

“知道了,知道了,还是那三句话。第一句,你是他师兄。第二句,开导师弟,也是你修行的一部分。最后一句,护着他,别让他受欺负。”

“诶?怎么还多了一下……那是罚我叫他痴火儿,是吗?”

“大家都这么叫的……我还怕他的拳头哩,谁还能欺负得了他呀……”空缘小和尚也不敢反驳,只能嘴里嘟囔着。

安远禅师虽然是寺里的方丈,但平时很少插手事务。来到了这小雪山寺十余年,寺内大小僧众二十九人,独独空缘和空性是他从小带大,悉心教导的。

“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安远禅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机灵可爱的徒儿,目光柔和,放缓声音道。

“哦哦……徒儿知道了。”空缘小和尚下意识地不去和师父对视,心想,师父也不知道在哪看了这么多奇怪的句子,一会儿刚一会儿柔,揉搓来去的,或许是和面的道理吧。

但在师父的目光之下,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思索一会儿,又连连点头作恍然大悟状。

而后他也没有抬头,就盯着地上,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同时急道声“徒儿退下了”,再做个佛礼,便慌忙退出厢房,一溜沿着小径跑远。

正值秋后,淡蓝的天幕下,院子里正堆着几垛枯黄的干草,是烧火的好材料。空缘轻喘着气来到院子里,索性挑上一垛又高又阔的,就是狠狠一扑,躺在上面望着悠远的天空,继续思索。

他比起空性,也就是那个痴火儿,早一年入门,也早一年习武,同样是得到不闻禅师的亲传教导。但在拳脚之力上,那是几个他都敌不过呀。

空性,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举起正殿前的铜鼎,有开碑裂石的蛮力,等闲僧众三五人一齐上都不是对手。更别说还有师父悉心教授的各种武学,都是寺内其余人不曾得传的。

幸而空缘是与他自小一同长大的,他除了师父安远禅师以外,最亲近的就是空缘了,所以平时还挺和睦。

但随着空性的年龄变大,他性子里的顽劣暴戾越来越多,憨厚善良越来越少。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一条路过的狗多吠一声,都可能激起他心头怒火,追上去拳脚相向。

空缘苦恼,师父让他想办法开导,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硬话软话、道理佛经都不知说了多少,收效甚微,总不能用挨打来感化师弟的拳头吧。那他的身子骨也不算壮实,挨不了几下。

况且,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就近两年开始,不知怎么的,每晚都能梦到一些支离破碎、莫名其妙的怪异场景,或是如高山一般的整齐石质房屋,或是一些从未谋面但异常熟悉的面容。

每次梦后惊起,他全身都是细细密密的汗,心中郁结的感觉几天都挥之不去。

但就算是这样,他每日的佛理功课也都是勤勤恳恳,对于筋骨打熬、武技演练更是从无懈怠。

可惜的是,他的师父,安远禅师,很早就对他的根骨做出评判。普普通通,熬年月、勤勉二十年数,或可入引气。

引气是什么概念,气的第一境界,是武者修行的起始点,也是绝大多数武者的终点。只有入了引气境界,在这世上,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武者、江湖人士,到哪里都可以当得起一声好手。

比那些只学过几个把式的庄稼汉、提着砍刀的小混混是强得太多,以一可敌十数。但引气境里面也分三六九等,若是武艺不精,仅仅足够去给富商当个看家护院的头头,说到底还是个下人。

那他怎么能甘心!而且二十年后他都得三十多了!在他看过的小说话本上,三十多岁都只能当配角了啊,什么美女、绝世武功都轮不上自己了!

要是能有空性的天生神力就好了,话本主角标配……

空缘是个俗僧,寺里本身又管教松散,到了年纪就可自行下山游历甚至成家立业。因此他对遥远的江湖非常向往,更何况听说师父是从中原来的,他就很想去看看,那盛世神都的繁华。

想着想着,空缘不禁有些倦意。

“师兄……师兄!师兄你跑哪去了!”院子外传来几声憨憨的童声叫唤。

那是空性的声音,而整个小雪山寺他也就只喊自己师兄。

空缘惊觉,闻声下意识地缩了缩头,环顾一二,索性一头栽进干草堆里,又麻利收拾好尾脚。

来人正是那“痴火儿”,应是来找空缘玩耍的。他每次受激、发脾气,怒气是来得快去的得快,没一刻钟就保准恢复到平日的憨厚模样。

空缘本来打算躲过去的,多相处就多遭事儿,万一哪天上头把自己也打上一顿,那不是白遭罪了。但听着师弟那一声声逐渐失落的喊声,他还是心里不忍。

“来了来了!我在这儿!先等我出来。”

“师哥你怎么跑草堆里了,是不是有好玩的,让我进来看看……”

“别,别,又一身灰,师父到时候还是说我……”

………… 第3章 夜袭 一晃几年,如白驹过隙,空缘也长成了个约莫七尺的少年,要是寻常人家,正是志学之年。

这几年他听从师父的安排,搬到藏经阁中居住,日夜抄录佛经。说是有助于他驯服心猿,也就是他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

这藏经阁,其实也就是个单独院子的二层小楼,刚住进来的时候灰尘可厚,让他打扫了好久。里面的经书,他估摸过,算上残本,大概也只有五六十本。

毕竟他们小雪山寺本就无甚传承,据说还是几个苦行僧人草创,创建的时间都没有留传下来。这里地处偏远、冰封雪盖,来上香的大多是附近的山民猎户。生活都是靠自给自足,何来银钱买经书。

但几年下来,空缘潜心抄录的经书,每一本都有计数,共一千一百八十本。其中有长有短,短的只有几页,长的有一指厚。

他只知道,在快抄录完的时候,师父会风尘仆仆地搬来一大叠经书堆在案台上,待抄录完全再悉数运走。其中缘由,他后来也大概猜到,但没有多问。作为徒弟,相信师父,再应当不过。

就这么一日、一周、一月、一年地看着、抄着、读着、想着,他似乎也在潜移默化中有了改变,梦做得少了,郁结也隐隐随着梦而远去了。

一天夜里,残月当空,北风呼号。空缘抄完经书,正伏案准备明日下山讲学的材料。由于听课的是附近村庄的小孩,所以其中多是浅显易懂的为人处事道理和文字的辨识。能够人前讲学,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认可,这同样也是一种修行。

正当他沉浸书写时,一股枯木烧着的气味传来。空缘作为藏经阁里唯一的僧人,有守卫经书的责任,对这种火烧的味道非常敏感。

他环视一圈,没发现异常,赶忙冲出阁楼,只见四面满目火光,大殿方向的火尤为熊熊,在漫天碎雪的掩盖下仍在蔓延。

难道是走水了,但不至于火势如此之大啊,这可是在雪山之上!

正当他震惊之时,心中突然一顿,是如芒在背的感应!他急忙侧身让过一步。

细微的破空声与此同时从他耳边划过,再定睛一看,两枚黑黝黝的小匕首状兵刃就已经直直插在面前的地上,力透坚硬的雪泥地。还好他刚才堪堪躲开,不然怕是已经中了这暗器!

“好小子,怪模怪样的,人倒挺机灵。”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气息悠长。只见一个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腰间挂着个竹筒,身形枯瘦,眼神阴厉,仅仅对视一下,都让空缘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般心悸。

他说的怪模怪样的,是空缘蓄着半长头发,又披着深灰僧袍的模样,似僧非僧,确实有些怪异,村庄的小孩也经常以此打趣。

他是俗家弟子,师父让他十岁之后就开始蓄发,不用与其他僧人相同。

空缘并未作答,鼻子深嗅,发觉那人身上一股和烧火房菜油相似但又带臭的味道,不由眉头皱起,问道。“你是什么人?这火难不成是你放的?为什么……”

黑衣人没有应答,身形一晃,便如黑鹰掠过,一息之间就闪现在空缘身前。他瞳孔深邃冰凉,尽是对生命的漠视,右臂一挥一就,凌冽气风涌动之间,掌锋已经直指空缘的咽喉划去。

下一刻便要见血!

他是要杀我!这黑衣人动作如此之快,不可能是普通武夫,是入境武者!

空缘心中思绪狂涌。幸而他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一个不太熟练的懒驴打滚提早使出,堪堪躲过来人攻势。随后他后退两步,抽过楼角下摆着的扫把,绕身一转,尘土飞舞间便稳稳摆开架势,竹竿子头已然遥遥对准了那黑衣人。

可以看得出来,他虽然苦读佛经于这藏经阁,但平日里练的棍法还是没落下的,动作很是干净利落。

那黑衣人见一击未能建功,倒是没有继续欺身进攻,静静地看他舞完这一套,神情中带着诧异。

他叛师之后,在这天南地北闯荡了快二十五年,期间参与过无数血战,如眼前怪小子这般还未引气的喽啰,斩于掌下少说也有百十数,从未用过第二招。但这怪小子,又凭什么,能看破了自己的招式?

想到这,那黑衣人自然不急着动手。他收起架势,绕着空缘缓缓踱步,细细打量。他私想,其余人手扫灭这荒山小寺是绰绰有余,眼前这小子确有几分怪异,若真是天赋异禀,那交送堂主,必然是大功一件!

他是不急,但空缘心中不免焦躁。小雪山寺本就不算大,大殿方向的喊打喊杀声随着北风传入耳来,听得他心直发慌!

空缘心知自己根骨平平,武艺在一众同龄弟子里都不算多出挑,眼下完全不是对手,但……

第一次练梅花桩,稳着自己肩膀的宽厚手掌;小时候贪玩错了时辰,一碟留在火房灶台的酥饼;从小到大一直缠绕自己的一声声“徒儿”、“师兄”……

这些都印在了他的骨子里!这里是他的家,他生长了十七年的家!在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

空缘深吸一口气,先下手为强!

一声重步踏出,碎雪四溅。他绷紧身躯,脚掌抓地,侧身拧腰运足气力,心中默念“大棍朝天”之际,一道猛烈棍影便如同灵蛇出洞一般窜出,竟要直直击中那黑衣人的胸口!

是要打中了?那下一记就该是“棍扫落叶”破其下三路,阻其身形移动!再反身换过棍端,“当头棍喝”……这黑衣人是入了境的高手,以弱对强,下手必须竭尽全力!

正当空缘脑中思索破敌之法时,下一刻,棍影和黑衣人人影交会,却并无半分触感传来。

糟糕!这是残影!他不止是入境武者,竟然还有轻功!

空缘虽然武艺一般,但见识还算有一些。师父之前有两次出游的时候,曾带上他,见过帮派厮杀,也见过高手对擂,在师父的讲解下,让他对当世武者的了解已经不止步于话本小说。

武境统分三境,所谓的入境,便是引气境,第一境。一旦入了这引气境,立时就与之前是云泥之别。在丹田处那股气的引导下,全身的气脉都会慢慢打开,使出的便不再会是身体的蛮力,而是气力!

就算是最初始、最弱的气力,都足以碎石裂碑、拳破金钟!那些江湖上卖艺的大多会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单手揉铁,他们可能是作假,但引气境武者是真的可以做到。

而轻功,则是基于气力的一种独特武学绝技,传承甚少,又需悟性,因此地位超然。可以说,不会轻功,再怎么境界高深,就算是绝世的高手,在世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大侠。

究其原因,便是这方世界的所有人,都有对飞行、对天空有无限的向往。而轻功练至绝顶,便可以登步踏云,甚至如鸟儿一般真正在天空自由翱翔、扶摇九天!众生仰望的仙神怕是也不过如此吧!

当然,眼前的黑衣人,最多只能算是轻功入门,但这已经让他的实力在叠加之下,远非普通一境武者可以力敌!

果然,下一刻,还未见那黑衣人身形,漫天掌影已经在空缘周身猝然闪现,如同繁星点点闪耀,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在此情形,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黑衣人的位置,更别说抵挡了!

电光火石间,空缘心里猝然有所感应,明了这掌影中必然有实有虚。但其变幻极快,须臾之间无法确切判断,更别说他的身体也完全不足以去应对这样的速度!

“哎。”伴随着黑衣人的一声带着惋惜的长长叹气,一记猛踢猝然出现,随之重重砸在空缘胸口,力如千钧。

空缘瞬间眼前一暗,身子就像块破布一般飞出十几尺,狠狠撞在院墙上,好几息都难以动弹。只知道胸口闷疼,简直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好在这墙是土墙,若是石筑的,怕不知道全身上下要碎掉多少骨头。

“啧啧,看样子最多是中下之资了,毕竟是边远蛮荒之地。小功也是功嘛,若是能换一套上品暗器也不错……”黑衣人是吃定了空缘,根本不怕对他泄露信息。

他先前之所以用起轻功躲开棍子,也只是怕那棍子弄脏了自己的衣衫。毕竟,就算那棍子哪怕实实在在打他胸口上,也不过是一点蛮力,伤不了分毫。

他正要上前查看空缘的情况,突然,一声尖锐哨音划破天空。

“真是废物!”那枯瘦的黑衣人脸上瞬间由晴转阴,扫了一眼地上的空缘,料想也跑不掉。下一刻他便凌空跃起,踏空几步之下,如一阵疾风划过,直冲大殿方向。

藏经阁的小院子里,倏然间就只剩空缘一个人,在冰凉的月光下费力喘息。

他想着。这就是江湖吗,与话本里的豪侠义气、美人柔情完全不同。黑暗、残酷,随随便便就可让多少人丢掉性命。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惨烈的挫折,但就这么一次挫折,已经让他看到了那鬼门关。差得实在是太远太远了,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那黑衣人特意留他一命,怕是刚才一瞬间就已经命赴黄泉了。

空缘勉力支起手肘,将身子撑起,又发觉胸口已经渗出血渍,肋骨怕是已经断裂了几根。想到师父、师弟他们可能在不远处被黑衣人围追截杀,他脸色一紫,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他还是望向了那火光熊熊处。要是我有足够的力量就好了……

………… 第4章 绝境 大殿前。

四周火光正盛,宽大的牌匾已经躺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上面的脚印清晰可见。大片凝固的黑血、七零八落的残肢近乎铺满视线所及,触目惊心。

僧众还有二十余几,仍在拼死反击,棍影重重之下,也算能勉强维持。

其中以空性最为突出,才十六岁,已经生得高大威猛,眼眶幽深。他一人独成战团,牵扯住四名黑衣人,剩余两名则是僧众抵挡。

在血腥的刺激之下,他怒目圆睁,浑身肌肉暴起,火光摇曳中如同降世神魔,居然可以徒手与四名黑衣人搏击而丝毫不落下风。甚至,他以一敌四,还压得与他正面对打的二人不敢招架,频频后退。

要知道这些黑衣人无一不是入了境的武者,且出手狠厉、配合有度,在这滇西的偏远地界本就难见,就算是在滇西境内大城中也可属高手。

他们出手间气劲横扫,寻常武僧上去一击便残,根本吃不住第二下,只能组阵勉力招架。

正当鏖战之际,一声急促的风啸入耳,空性心中一紧。但情况紧急之下,他没有选择撤身躲开,而是踏开步伐,交叉双臂,浑身肌肉如同磐石耸立,硬是接住了那扑来的掌影。

他皮肤上密布起无数细细的血丝,但片刻后就凝结。

好锋锐的气劲。此人掌法虚实之间变化,似乎是察觉到空性潜藏的反击气劲,是以在最后一刻变为虚招。

“硬练气门?这才几岁就已引气入体,还有千锤百炼之功!好好好,真是一份大功!消息说得果然没错!”

现身的正是赶来的枯瘦黑衣人,不怒反喜。

“围!”随着他一声令下,剩余所有黑衣人齐齐围上,隐隐架住六个方位,根本不给空性留一丝逃走的缝隙。

但空性本就一步都不打算退。重压之下,他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开了什么,内心压抑已久的杀意瞬间如同热浪灌遍全身,眼角直直渗出丝丝黑血,隐隐连成诡异的咒纹!

一股暴虐的冰冷杀意凝若实质,席卷而来!场上所有人,不论是黑衣人还是僧众,都心中为之狠狠一颤!

杀杀杀!杀了就通达,杀了就痛快!

他身形瞬间暴起,先下手为强,对着正前方两名黑衣人,双臂猛然揽出,半息之间变拳为拧,速度之快、力量之烈,竟成了幻影!

那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接招,手臂就已经飞起,竟是连根拔起、森然见骨!再半息,没有任何犹豫,一对血淋淋的手掌已从那二人胸膛狠狠惯出,再甩开残破的敌人躯体,一时间血雨纷飞!

好酷烈的手段!这僧人一步一个血痕,宛若在血雨中洗浴,与黑衣人一比,更像是无心无情的杀手,更像是魔道中最嗜血的恶鬼!

那群黑衣人心里纵然是再怎么狠辣,也是人身,见状都不由寒意上浮,僵住动作。

空性知晓这可能是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决意乘胜追击,不死不休。只见他浑身气劲愈加凝聚,刮得残破僧袍猎猎作响,双拳顶出,涌出饿虎扑食般的气浪,连那领头的枯瘦黑衣人都不敢硬接,凭借轻盈的身法连连后退。

余下四名黑衣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的速度根本甩不脱空性,只能勉强群起招架。但每招架一招,他们的气息就越发紊乱,内脏之中像是有火在烧一般!

“起阵!抵死局!”一声厉喝传来,领头的枯瘦黑衣人反应极速,强势下令。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必须身先士卒,破釜沉舟。

抵死局是他们组织里的黑话,这话一出,不退一步,不死不休!这不死不休,不仅是对敌人,也是对退后的队友。

谁敢退后面,他连同他的家人都必须进刑堂的流血地狱度过七天。这七天的流血地狱,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绝对会比死难受得多。

同时枯瘦黑衣人脚下运足气力,已经如鬼影幢幢般冲出,直面恐怖的空性。剩下的四人心中森然寒气冒起,不敢拖延一分,只能压下内心的慌乱,紧随其后,卡住了距离空性十尺的四个方位。

电光火石之间,“砰砰砰”的几下连响,气浪横扫,枯瘦黑衣人已经和空性交手十余次,互有得失。而那站住阵脚的四人并不直面对打,或联手拆招,或趁空性招式用老之际划出短刃,一击即闪。

他们从未后退,如同一个弹性的大网,慢慢越收越紧,兜得空性纵有气力也难以使全。

空性是练了硬练气门,但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全身上下就已经血痕遍布。最深的是右脚脚跟处的一道刀痕,已伤到筋骨。不过那些黑衣人也没得了好处,其中三人都硬吃了空性的重拳,身形颤抖,嘴角溢血。

但他们好像真的不要命了一般,仍在疯狂进攻,如同猩红了眼的鬃狗!

左支右绌、勉励防守之下,空性的动作只能变得愈加缓慢,若不是还有悍勇的僧众前赴后继、用身体拖住黑衣人们的攻势,怕是早已落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还是没能打破黑衣人的包围。而他眼角渗出的血被慢慢冲淡,怒容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气力终于有用尽的时候,而他内心的火热杀意,也在长时间的徒劳无功中,缓缓沉下。

空性知道,自己差不多到了绝境。

他虽然年纪小阅历浅,但也看得出眼前这群黑衣人配合有度,规矩森严,一旦被缠身就很难脱身。特别是那是枯瘦的黑衣人,必然有气力扎实,且轻功高超。

而他此时胸中的暴戾之气已经逐渐散去,身体的虚弱感浮了上来……

空性动作变慢,一招一式,被动反击,如同精疲力尽的困兽。

他眼中也变得朦胧,不知是因为看到了往日朝夕相处的师叔、师弟们赴死前或坚定、或温暖的目光,还是想起了往日与师父、师兄的点点滴滴。

…………… 第5章 一击 那枯瘦黑衣人,见空性气势停滞,拳中气劲也一落千丈,心下狂喜。

与空性直面对打虽然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但他体内气力消耗却是惊人,难以为继。而且此时他全身上下都有种火燎般的疼痛,深入肺腑,让他心中隐隐生出退意。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那抵死局,是对手下说的,只要手下死完了,谁又知道他说过呢。

但现在,机会已在眼前,又岂有放过之理!

他嘴唇张动,似乎在念什么繁杂的咒文,与此同时聚起剩余气力,在体内疯狂运转。本就只见残影的他瞬间化成一道风儿似的,竟然消失在了这淡淡月光之下!

这一幕,让在场僧众和黑衣人都看呆当场。

实在太快了,快到视觉追逐不上,快到已经超出凡人的世界!连那些黑衣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老大使出这招,近乎隐身。

这一击,就要收官!枯瘦黑衣人心中稳操胜券,精神却愈加凝重,层层叠叠的汹涌力量从躯体中贯出,在他掌中凝聚、酝酿,咆哮而出!

这是他除了轻功最引以为傲的绝技,是他屠尽惊涛掌万浩后人的一家老小才寻得的一式掌法秘技,叠浪!

这般的武技就是一道鸿沟。普通武者即便千难万难入了引气,但没有势力认可就无从获得武技,就像吃手空拳对上别人带武器的,在战力上已经低人一等。空性的硬练气门同样也是武技,且品级不低,但此刻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就算是空性气力全胜时,都不一定能扛住这一掌。再配合他此时近乎隐身的状态,在场谁又可挡!谁又能拦得住!

这便是狮子搏兔,也要全力以赴。

枯瘦黑衣人志得意满,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押送和尚,得到堂主传下的玄妙武学的豪情万丈。

而到了这一刻,空性心中已然空空。

“上方!丑时!”

一声奋力大喝破空而来,如同晨钟暮鼓敲响,空性恍然惊醒。他根本没有思考,就选择了完全信任。丑时指的是方位,是他和空缘师兄小时候玩游戏时按日晷定的方位。

面朝方向是子时,那丑时便是右前偏左!

他收掌于前,放开了所有防范,同时吸气于胸,体内残余的气力瞬间沸腾,身体如同着火一般迅速涨热,皮肤也变得火红。

只见一掌向上推出。这一掌并不迅捷,甚至与他之前出手对比还有些缓慢,但这次,它带着山岳般的摧枯拉朽。

“噗”一声闷响,随后是几下细微又连续的裂音。没有造成多大的声响。

枯瘦黑衣人的身形倏然显现在空性上方,张着嘴,眼中全然不可置信,却再也无法动弹,哪怕是一下。

一息之后,微弱的冷风吹来,他的身体瞬间干瘪,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被风带着飘落在地。再看,竟然近乎只剩下一副皮囊,散着一缕烧糊了的烟味。

他或许到死也没有想通,空性那一击,怎么会如此精准,怎么会正好卡在他全身气劲出掌的瞬间。一瞬就震碎他右臂所有经脉,同时,还引动他积蓄已久的气流倒灌,热浪焚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呆滞,这反转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

空性的反击来得太快、来得太猛,直接扭转局势!刚刚还神乎其技、不可一世的黑衣人,此刻已经死无全尸!

见此,不远处的空缘才终于如释重负,瘫倒在地,绛红的鲜血不要钱一般大口吐出。为了视野更好,他刚才只得全力抱住灯柱,支住身子,但也让胸腔中的创口再次迸裂。

他此刻心里只是默默想着,我会护住他的,师父,你放心吧。

刚刚出声的,自然是他,也只有他和安远禅师,能让空性无条件地信任。

入藏经阁抄写经书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觉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感应能力,面对危机能有模糊的预感,之前在藏经阁前能躲过黑衣人的必杀一击,就是靠此预感。

而刚才他处于极度紧张、极度专注的状态,屏气静神、灵台清明,通过心眼联动,竟然让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一息。这也就是他刚才为什么能在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作出最准确的提醒。

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一击必杀!他一直默不作声,一直在等那个机会!而那个机会,必须先是黑衣人的机会,才能是他和空性的机会!

不然,以那枯瘦黑衣人已经入境的轻功,如果铁了心要打游击,就算在场的所有人围攻上去,他都能飘然离去,再度伺机偷袭。除了空性能抵挡一二,小雪山寺其余人绝无生机。

就空缘所知,江湖中的轻功境界,可大致分为两层。第一层是“掠影”,速度之快、身形飘逸,旁人只能看到其留下的残影。而第二层是“无痕”,取的是身轻如燕、日行百里都可无痕之意,就算是万军丛中也可从容穿过。

一本精编的武侠话本中记载,前朝问鼎天下霸主,与一位练至“无痕”绝顶的大豪侠关系很深。最后一战中,万箭蔽日、炮火横飞,本不是一人两人可以左右的了。

但他还是身如神鸟,只身横渡二十万精兵,打退无数高手,摘落敌将帅旗,而后在万军厮杀中踏旗归来。此举提振士气无数,一鼓作气便兵行二十里,攻下飞皇城,奠定乱世安定之基。

而飞皇城,百年后,就成了如今的北瀚煌煌神都,神秀城。

当然,那神威赫赫的枯瘦黑衣人,也不过堪堪掠影境的门槛。

战局已定,那余下四名黑衣人惊骇之下,见势不妙皆疾步退走。什么抵死局,什么家人,哪抵得过自己多快活上一天!

空性必然不会罢休,飞踏几步追上,拧住二人头颅,相对猛猛一撞,而后竟转身蓄力,将那二人尸体如同暗器一般甩出,又砸落前面二人!

除恶务尽,空性上前补上两拳,转身之时,那倒地二人的胸口已然焦黑一片。

这场让小雪山寺损伤无数的恶战,终于结束了。

空缘靠在灯柱下,擦去眼角渗出的血丝,远远望着空性沉默返回。烈烈的火光在空性的脸上摇曳,一半黄亮,一半黑暗。余下的僧人皆是负伤,又是不敢置信如今的绝处逢生。他们哽咽中又透着激动,纷纷向空性围去。

但空性并没有作声回应。若是往日的他,应是一脸憨厚地受着师叔、师兄们的褒奖。但此刻,他神色漠然,环视一周,与空缘遥遥对上一眼,便只身往后山走了。

此时的空缘只当他是因寺中的师叔师兄们死伤惨重而心里郁结,无法面对吧。

空缘为逝去的师叔师兄们痛悼,但也为手足般的空性高兴,也有些羡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他痴火儿了吧,或许还能成为一个扬名于世的大侠。

低低的哭声和漫天的碎雪包围了这座小雪山寺。

………… 第6章 离别 隔天午后,安远禅师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晚黑衣人夜袭,他正巧不在寺里。

当天的小雪山,难得没有飘雪。

大殿前的广场,铺满了干草,上面是十七名小雪山寺僧人血战后的尸骸。一把火燃起,汹涌的烟染黑了半边天空。

安远禅师站在寺门口,没有走动一步,定定地看着。

…………

当夜。后山枯树林。

“空缘,空性。为师已经决定,明日遣散小雪山寺所有僧众。”安远禅师背对两位徒儿,缓缓道。

空缘的伤势在师父的治疗下已经没大碍,空性则是安远禅师在后山冰泉旁找到的。

空缘想要出声,但又哽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师父声音如此疲惫无力。

“师父,我不走!”空性是个直性子,上前一步道。

“是啊师父,我们都是已经无家可归了的……”空缘也默然出声。

安远禅师转过身来,微微摇头,平日古板严肃的面容上流露出少许柔软。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儿,似是要把这个画面印入脑海。

“此番劫难,多亏了你们二人。这批黑衣人左手手腕处皆刻有蝎子刺青,且烙印入肉,应该是罗生堂下十七组之一,蝎。”

“罗生堂是世间杀手组织中的绝对精锐,高手如云,传闻其中甚至有绝顶高手坐镇,威压四海,近乎垄断整个杀手行业。他们轻易不出手,出手则必定斩草除根。”

“这次只是其下小组中的一队,即便如此,费用也相当不菲,可以抵一座偏远小镇一年的税收了。寺里荒芜,怕是只有它……”

“不过,不管是这罗生堂,还是隐于幕后之人,我都是不会放过的!”

说到这,他眼中凌厉锋芒一闪而过,高大的身躯倏然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一个吃斋念佛几十年的僧人。

“师父,我不走!那些人,我不怕他们!”

空性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执拗道。此时他完全没有昨日战斗中的凶狠果断,也只有在安远禅师面前,他才会毫无保留地显示孩子的一面。

空缘相比空性成熟得多,心里一沉。他想过那群黑衣人后面或许会有势力,还想过日后查清来龙去脉,有仇报仇,却没想到,是如此遍布天下的大势力。

安远禅师没有回应,又继续道。

“你们二人都很少下山。小雪山寺靠雪岭,地处滇西,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们下山后最好是跟着路过塔农寨的商队,到了擒龙城,才算是安全些的地界。”

滇,位处北瀚的西南方向,地貌复杂,西靠雪山,南拥内海,中部则丘陵、沼泽遍布。本来此地也是一处古国,但早年被一大国攻破,后却因该大国爆发内乱而无人收场,导致此地群雄割据、混乱不堪。

不过这擒龙城,及其东部,如今却是全在北瀚国的手里,有三千精甲卫驻扎,管理严苛,算得是这整个地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哎……”说到这儿,安远禅师长叹道。

“上次出游,一旧友与我说起,北瀚外忧不显,内里矛盾不断,而大江、深山中的精怪异兽也不安分起来……你们下山后,在外行走,护身的武艺须勤勉不懈,但更重要的是,有一颗会辨人的心。”

“空性啊……你是我于寺门口捡到,另有俗家来历。你自小就与常人不同,禀赋天成,是福也是祸。”安远禅师不禁蹲下拉住空性的手,发觉滚烫非常,很是怜惜。

但他转而又肃然,伸手在空性的头上,重重敲了八下,同时道。“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邪、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食!此八戒!你作为佛门中人,时时谨记!”

“你如今胸中魔性已被激起,如熊熊难灭之火……你这次下山,万事皆要克制。记住,你若是伤人,便如同伤我。”

安远禅师字字如雷霆落下,空性只低下头,没有作声。眼泪从他两颊流下,几息化为氤氲水汽。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天生就与寺里的师兄弟们都不同。随着年岁日涨,他总觉得或许前世就是个祸乱妖魔,今生偿罪。昨日一战,见血之后他的戾气更难平复,杀心时不时就会涌起,只得与同门疏远,生怕何时控制不住,痛下杀手,铸成大错。

安远禅师侧过脸,望向空缘。

“空缘,你原生许是离国穹江附近。那是十三年前了,正是穹江发灾的时候,饿殍遍地。那时你才三四岁啊,嫩生的很,站立在江中一木桶之中,向江边的我伸手招唤。”

空缘心中默然,这是师父第一次告知他的身世,不觉悲凉。但以前的家他从未有过记忆,这里才是他生长十几年的家啊。

安远禅师又说道。

“你啊,向往山外世界,但武学禀赋又是普通,难有大成。不过你聪慧过人,奇思妙想甚多,为师是把你当未来的经学大家培养的,还寄望你能为小雪山寺在天南地北传出些名声。”

“不过我也怕啊,你虽有善心,但思想奇诡,若是为祸……你且记住,留住本心,留住佛心,方可远行。”

对于师父的劝诫,空缘点头受教,但过了二息后,忐忑道。“师父,我虽只是佛门俗家弟子,但向佛之心,拳拳可见。不过……”

“我想来,我之佛,不是寺庙里的木石菩萨,也不是未曾亲眼见过的释迦摩尼。十岁那年,我看书中有讲到,世间还有道门,我那时候就想,道门这名字比佛门更好,传道之门,道理之门。”

“我也不管这道门、佛门到底是如何的,我只想,认自己认同的道理,走自己想走的路。”

安远禅师闻言惊异,就算他早就知晓空缘自幼似有宿慧,思维异于常人,除了经书外也阅遍各种杂书。却还是没想到,这堪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能说出这番“违逆”的话来。

这少年意气,口气大得很。特别是,其中还隐有无神无君的意味,在这个朝仙拜佛、尊君为父的时代,是非常离经叛道的。

看着眼前大弟子已然挺拔的身板,和他黝黑又坚定的眸子,安远禅师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微微摇头,又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只见他张口吐出一小团白气,然后举起右掌缓缓托住,朝向天空,浊浊气流立时在其掌心慢慢凝聚。与此同时,林间的风、飘落的月华,似乎都随着这团气流的出现而游动、聚拢过来。

空缘正好奇地看着,而下一刻,安远禅师的手掌就幻化成残影,极速翻转,上一秒还遥对皓月,下一秒就重重拍在空缘的头顶!

他还未反应过来,突觉眼前一暗,感到一股热流自头顶渗入体内。

师父的声音传入耳中。

“佛本就是自身的修行、修持,谁又可妄言对错。空缘,如今世道,若无武艺傍身,步步难行。师父拉一把徒儿进门,也是再应该不过。”

这股热流,有如一条涓涓溪流,经体内奇经八脉,缓缓一周天,最后似乎是在空缘的腹部安了家。

与此同时,他顿时感觉周身豁然开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似乎在吐息,在与广袤无垠的天地连接,恍惚入了仙境般飘飘欲仙。但下一刻,这种感应又变得微乎其微,让他回到现实,心中泛起失落。

安远禅师微微叹出一口气。他也是第一次用出这秘法,幸而空缘基础打得很扎实,不然这灌顶几乎要废掉他半条命。饶是如此,于他修为也是损耗极大。

空缘自幼早慧,很是能自理,所以他倾注在二弟子空性身上的时间远超空缘,很少有时间敦敦教诲。到现在才真正了解空缘心中所想,他心中有愧疚,也有心支持空缘能走上践行其志的道路。

此刻的空缘仍在屏气感受自身变化,发觉自身丹田处多了一团微热的东西。闭上眼后,仿佛能看到它,像是几道气流聚成一团,慢慢旋转、变幻,玄妙非常。

难道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引气?这就是自己昨日还可望而不可得的力量?!要是早有这份力量,或许那些师兄弟就不至于……

但若灌顶是一件易事,全寺之前就不会只有三人入了引气,师父也肯定不会至此才……空缘惊喜之余,正要询问。

安远禅师收掌,面色已是更憔悴几分,他摆摆手,显然不想解释。而后他环视一圈,向空缘二人点头,引着二人向枯林深处走去。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死与生就是这样的一条路。世间人们所认为的神奇与腐臭,也如生死枯荣一般,相交相转,相融相合。”

“武者引气,若是以其为烈马,用缰绳束缚,便落了下乘。心念,存乎生死一气,枯荣一气……”

寂静的枯树林中,除了几人的脚步声,便只有安远禅师沙哑的声音,像是吟诵,又像是感叹。

“世间传闻,有三十六洞天,或高悬天地,或遁入他空,非有大缘法之人不可及。其中之人,方可称为仙人……”

…………

不多久,三人就来到了深处的一块空地,地上枯白的草约莫只有一寸,应是有人经常打理,上方月光明亮。这是空缘从未来过的地方。

安远禅师停住脚步,转身道。

“杯中的水是晶莹透彻的,而北海里的水,则是深邃灰暗的。北海太远了,要在北瀚国的最北边。”

“为师过去是北瀚国人,后来由于错事,流落到这。你们今后若是到了神秀城,记得替为师看看东门那片绛桃,是否还是如那时一样灿烂……”

讲到这,安远禅师停住了,脸上浮现淡淡的落寞,微微侧首。空缘倒是第一次见到师父还有些许像城里秀才一般的风雅气度,心生好奇,但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只得压下。

安远禅师继续说道。“最后一事……咳咳,也是我的相求。但此事也很可能危及你们的生命,不愿去做的话,此刻即可返回寺里收拾行李了。”

空缘和空性的身子动都未动上一下。师恩重大,自然是无所推辞。

见状,安远禅师却并没有显得有多少欣慰,叹气后才道。

“这枚玉牌有大干系,需誓死保护,绝对不容有失。为师身份恐怕已经暴露,需要你们二人,明早启程,到擒龙城后一人走北,一人走东,半年内到达神秀城,把东西送到陈志手里。”

“陈志曾是北瀚国的大司马,门生众多,很好打听。这是玉牌,你们谁……”

讲到这,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黑布小包,打开便是一块莹莹的玉牌。那玉牌一接触外界,便有氤氲的紫烟不知从哪儿缠绕过来,其深处还缓慢闪动着晦暗的光芒,一明一暗,像里面有心脏在跳动一般。

空缘还在运气感受丹田处出现的气团,听到师父的话,本身想着师弟毕竟武艺高强,若是什么宝贵东西还是交给师弟保管,更加稳妥。

但在目光及那玉牌的第一个瞬间,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一样,剧烈跳动起来!一抽抽地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嘴巴像控制不住一般,已经出声。

“我……唔……”

冥冥中他心有感应,这个玉牌,对自己非常重要!甚至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容有缺!

一旁的空性看到玉牌也是心绪震动,但他没有作声,反是低下了头。

安远禅师见状,有些诧异。他本来是属意空性护送的,毕竟他的修为已经非常接近气之二境,俗世之中难逢敌手。

看着空缘眼中的慌乱与渴望,安远禅师思索片刻,缓缓道。“空缘啊,你拿着也好,你性子稳些,还蓄着头发,不容易惹眼。”

空缘此刻已经不太听得清师父在说什么了,得到许可后,他没有再强压着渴望,循着那股牵引,踉跄几步,直直接过那枚玉牌。

在真真切切接触到的那一刻,剧烈的思绪洪流冲撞上来,让他眼前猝然一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漆黑的夜空、淡白的月光、深灰的僧袍……就像好几种颜料块混杂在一起,每一眼都让人心头发闷。

过了良久,依旧是寒冷的雪地。空缘低着头,不觉中,他的眼角已经浸着冰凉的泪光。他深吸了最后一口这里干燥冰冷的空气,缓缓张口,字字坚定。

“徒儿……明白了。” 第7章 现世 雨声没有停歇的迹象,如同鼓点一般沉重,敲打在人的心头。

“周哥,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带上那个软脚虾啊。他怕是有病吧,站都站不稳,还吃个不停,我看说不定就被什么怪物寄生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四仰八叉坐在沙发上,个头不高,紧身短袖下是轮廓分明的肌肉,正对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愤愤道。

“你又说谁是软脚虾呢?之前听到楼下叫声就走不动路的,感情不是你呗?”出言嘲讽的是个年轻圆脸女生,有些看不惯的样子。

黝黑男子张嘴想反击两句,却又是想起什么,只能撇撇嘴。

而他口中的周哥却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大家都是上下楼的关系,也算半个同事,电梯里总能照面。虽然这世道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能帮忙还是要帮的。”

黝黑男子依旧抱怨。

“也不知道治安署的人在哪!平时违章罚款倒是来得比风还快,现在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对了周哥,您不是和那的行动科张科很熟吗?”

周哥摇摇头,无奈道。

“现在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完全联系不上啊。况且就算联系上了,营救也不一定轮到我们这些……”

不远处,楚越正靠在冰凉的墙边,坐着,旁边是一地的食物包装。他正是别人口中的那个“软脚虾”。

这里,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有雨水的湿润气息,有啪啪作响的雨声。

他是实在没有力气起来坐椅子上了,也没有心思去搭理那个瞧不起他的黝黑男人。此刻的他正一口饼干一口矿泉水,都没有时间细嚼,大口吞咽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饿死鬼投胎呢。

“小楚,别跟那人一般见识。你慢慢吃,别噎着了,吃的还有的是。”

蹲在旁边安慰他的是个圆脸姑娘,就是刚出声帮他说话的那个。青春靓丽,160左右不算高挑,但可以看出在贴身长袖和牛仔裤包裹下的绰约曲线。

她看上去是和楚越是差不多的年纪,大学毕业不久,眼睛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单纯。

楚越之前就见过她,两个月前他作为单位新人参加市里的培训。她叶翩翩也在里面,后来发现是楼下审批局的,电梯里偶尔碰面。

他们这群人都是南江市市政司下属业务部门里的工作人员,毕竟这栋大楼一共二十层,四层以下是服务窗口,四层以上都是机关单位。

他所在的地方是大夏国江南省南江市,而政司是大夏国对全国境内进行统治和社会管理的机关。楚越毕业一年后,才考上老家南江市的公职人员岗位。

此时的楚越并没有空去回应她,手上、嘴上动作不停,脑子里更是塞满不知道多少信息,有太多太多东西要整理。

滇西?小雪山寺?空缘?安远禅师?空性?玉牌?我不是死了吗?真的是被那个粉毛混蛋救起来的?但现在为什么全身都酸痛麻软?

这些问题,他现在都无法解答,只能是尽量猜测。

当然,他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现在是活着的。而之前经历的,更像是一个真实的怪梦,他作为空缘和尚在里面度过了十几年,最后触碰到了玉牌,才找回作为楚越的记忆。

前不久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胸口的狰狞伤口已经完全消失,只是衬衫上有个大洞。那个粉毛混蛋也不见了,如果不是旁边地上的快递盒和墙上的窟窿,他甚至都怀疑只是自己午休的一场胡梦。

快递盒子被他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那个粉毛混蛋不知所踪,这快递盒子是她留下的唯一物件,虽然还没有研究,但料想可能不是普通物件。

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全身的剧烈疼痛在那时候猛地窜了上来,像是火在炙烤一样,让他直直在地上翻滚。好痛、好痛,好饿、好饿……这些意识死死缠绕住了他!

他根本管不上衣服裤子,攒着劲爬到楼里各个办公室,翻找出月饼、饼干、方便面之类的吃食,就坐饮水机旁猛吃起来。

后来正吃着,遇到这二男一女的求生小队进门搜寻物资。幸好大家都是文明人,没有发生冲突。

那个黝黑男人也只是对带上楚越一起逃生有异议,认为他是拖油瓶。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条逃生之路不是好走的,任何一个潜在的风险都最好提前排除掉。

“各位,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的,要不你们先……”楚越咽下最后一口饼干,说道。

在场的人听了,愣了一下。他们嘴上没回应,但都心里认为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就算是这种生死大事都要好面子,不想麻烦别人,大概是年轻人特有的“愚蠢”。

但说实在的,楚越真的,并不需要和他们凑一起,抱团求生。

随着“暴饮暴食”,他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甚至,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比之前更加精练,更有力量。一个人虽然没有照应,但同时也没有拖累,有时候危险反而可能是从队友那传过来的。

而此刻身体上反馈的这种感觉,让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整整十七年、无比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他虽然根骨一般,但每日的筋骨熬练从未懈怠,也习得了一些武艺,武艺在全寺武僧弟子中也算上游。

“不行!太不安全了!”叶翩翩居然有点生气起来,反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以前是什么好友,而她眼神中对楚越的关切做不了假。

楚越疑惑起来来,自己之前和这叶翩翩本来也就不算熟啊,怎么突然就这么亲近了。不过在这种时候,有人这么对你好,为你的安全着想,听着还是很温暖的,也就受着了。

旁边的周哥阅历颇深,看得分明。那叶翩翩的视线,总是时不时的游移到楚越那小子胸口衬衫上的大窟窿里,谁还不知道她那心思啊。

别说,楚越确实生得还算有点清秀,也算浓眉大眼。之前是被高度眼镜拖后腿了,但他当时醒来之后,发现眼前的世界非常清晰,根本不用戴上眼镜了,显得双目深邃有神。

更别说那衬衫窟窿里透出的结实肌肉和分明线条,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人类总是会对好看的异性有优待,再正常不过了。

对于自己这身不错的肌肉,楚越也搞不明白是怎么来的。他之前虽然不算是完全不运动的肥宅,但毕竟从不去健身房锻炼,身上的肌肉轮廓并不明显,本身体格也不大,属于广义上的“细狗”。

不过他心里也有些猜想,此时身上所有他搞不明白的地方,应该都是和不久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个怪梦密切相关。

死而复生、怪梦,都是他必须搞明白的。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粉毛混蛋,了解清楚,顺便,有能力的话可以算个帐。 第8章 求生小队 “当然是不能抛下小楚兄弟的,多个人多份力量。小王、小叶你们也做好准备,再休息休息,就要开始往下找出路了。”

周哥出声,一锤定音。他声音洪亮、感情充沛,一听就有些领导讲话、团结同志的架势。他明显比另外三人成熟几岁的,身材高大,约莫有185,虽然衬衫上有一点肚腩轮廓,但不甚明显。

大夏国的底层机关单位里有个现象,就是,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那没有职务的,相互不太好称呼,毕竟直接叫名字太过生分。

所以,年轻人之间就用姓称呼,比如小楚小叶这么叫。对资历老的,一般就要哥、姐这么叫了,以示尊敬和亲切。

“好,周哥。”黝黑男子只能支持,也不会有别人反对,周哥隐隐就是这个团队里的领导者。

楚越撑着墙,慢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看到叶翩翩想上前搀扶,摇摇头表示不需要,同时感受自己全然不同的身体。

看到自己的长裤似乎变短了一截,他才发现,居然是自己的个头窜高了一些。

吃了那么多东西,楚越消化得很快,肚子都没有鼓起。他能感知到身体恢复了不少,勉强可以行动,只是还有丝丝缕缕的酸麻时不时在身上流窜,如同电流一样,让他时不时得还要颤上一下。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我看坏事就是这破雨招来的……亏我还信了那些狗专家的话,什么极端天气,持续不了几天!真是草了!”

黝黑男子见气氛沉闷,无聊道。

“是啊,暴雨已经三天了,各大论坛都传疯了,说这雨来得诡异,范围太广,几乎全球所有地区都被覆盖,是完全违反自然规律的。“

“外国很多国家都爆发了规模不小的洪灾,有些沿海国家甚至小半国土都被上涨的潮水淹没。我们大夏排水系统在全球遥遥领先,倒是损失很小。但现在,雨没停,怪物倒是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周哥应声,脸上是淡淡的忧虑。他虽然已经离婚了,也没有子女,但父母还在乡下老家。就算没有怪物,要是雨再持续一两天,对于老人同样很危险。

“反正现在信号全断了,连收音机都听不了,鬼知道怎么回事,过一天是一天吧。”

听到他们说手机没信号,楚越眉头蹙起,掏出手机,确实是一格信号都没有,企鹅群和贴吧论坛都上不去。他还从未遇到这种完全没有信号的情况,不由心头凝重。

他也想到,前两天,他的大学同学群里很多人讨论这场暴雨。他是计算机专业的,同学里有些是经常翻墙去国外网站的,特别是有个技术牛的,人在国外,发了很多极端天气的视频,但没多久就被审核非法。这也让群里的同学都人心惶惶。

不过那段时间他正处于父母突然离世的悲痛,没有顾及。谁能想到,昨天还在刷短视频看小说,今天就要面对近在眼前的末日和怪物。

现在的情况很不妙,有嗜血的怪物环伺,还是极端暴雨天气,手机又完全没有信号。

不过此刻楚越心态还算平和。

经历了亲人突然离世的悲痛,体验过死亡的真实痛苦,又作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十七年,他心中是迷茫的,是混沌的。

但真是经历过悲痛,他才发现快乐的可贵。体验过死亡,他才知道,人只有活着,才是有一切。

濒死时候的遗憾,楚越同样铭记。

他想,在接下来的日子,他要过得更快乐一些,更随心所欲一些。同时,也要努力走好接下来的路,不留遗憾!

“小楚刚加入我们,那我就再重点提一下。就我目前了解到的,大楼里应该是存在两种危险生物。”周哥见状决定振奋一下人心,从沙发上起身,语气郑重道。

“高楼层一般是有可能出现一种类似触手的生物,动作很快,而且穿透力极强,实木、水泥墙甚至是钢板都能直接穿透。我们找过的房间里,有几个,里面就是触手怪物正在吸食人类!”

“那场面……你还没见过,一旦看到也千万要忍住别出声。只要不发出大的声音刺激它们,它们在进食中是不会发起攻击的。”

楚越当然见过,甚至他自己都曾经是被吸食的一员,有绝对近距离的真实体验,不过当下没有必要说出来。

“另一种,我也没清楚看到过……应该在四楼以下才有可能遇上,浑身漆黑、身形巨大,是类人形怪物。它们身形很大,至少应该都有两层楼那么高。”

“我想应该是因为四楼以下是服务窗口的楼层,层高本就比我们办公楼层高不少,而大厅还是四层贯通的,足有十几米,才能容纳它们吧。”

“所以我建议我们等会儿不要去四楼以下的楼层。我最低到过五楼,那时候脚下的整层楼板都在震动,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狂欢、在乱撞!五楼窗户都是关闭的,但我耳朵里全是楼下的哭嚎、尖叫,还有怪物的嘶吼……”

周哥的声音逐渐变得幽沉。

听了这话,楚越对这个周哥,刮目相看。获取这么多信息,还能明哲保身,领导一个小团队,绝对不简单。

“我们的目标是逃离这栋大楼,但楼里的怪物哪怕只碰上一只,都不是我们可以抵挡的。所以整个行动,最重要的就是安静,不发出声响,不吸引怪物。”

“而要下去,电梯是肯定不能用了,风险过大,走楼梯相对安全得多。不如先去五楼,看看情况,剩下的路也不一定需要通过楼梯,实在不行可以考虑窗外。”

出声的是楚越,对于周哥提供的信息,他提炼出了自己的想法。

黝黑男人,就是那个小王,眉头已经皱起。

“你又懂什么?还考虑窗外?咋,你要跳楼?要跳你自己跳去吧。我看不如就再等等?那些怪物过会儿没准就散掉了呢,而且治安署肯定也会优先到我们这救援。”

楚越没有回应小王的质疑,甚至一个表情都欠奉。

他提出可以考虑窗外逃生,是因为已经看过了他们之前搜集的物资,里面有麻绳也有手套。就算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只要姿势正确,通过麻绳也能较为安全地到达地面。

而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竟按周哥所说的,一到四楼太过危险了,情况不明而且完全没有容错。

“呵,这栋楼不知道有多少触手怪物。要是吸完那些人了,肯定早晚会找来的,钢筋水泥都挡不住,你跑哪去?跑鬼门关去?”

叶翩翩嘲讽道,双眼却不住往楚越那看。

现在的楚越总是面无表情,眸子里透着一股疏离,和她几个月前在培训学校看到的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注意到楚越,还是因为他的名字有些特别的,不过本人比较普通,虽然有些清秀,但没什么能吸引到她的地方。

“那要是逃出去了,往哪走啊,总不能乱跑吧。现在手机也没有信号,根本联系不上人。”小王全然不在意叶翩翩表露的不屑,追问道。

对于这个,叶翩翩应该是早有打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开口道。

“我们就往北走,沿东华大道。我舅舅就在经开区那驻扎的守卫军野战部队当指导员,距离这边十二三公里。只要到了那里,肯定安全。”

听到这话,大家都是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守卫军都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周哥也点头,对于叶翩翩家里的情况,作为审批单位里的老干部,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就说她能直接进单位一把手办公室喝茶、请假,就足以说明她的关系。和她组队,而没有独自想办法逃走,很大程度上有这方面的考量。

方案决定好了,接下来的,是一片沉默。

众人都很清楚,这条求生之路会很难走,出这个大楼都很难,更别说还要走上十几公里了。

楚越慢慢走动,活动身体,伸展四肢,来适应躯体现在的状况。他很清楚,计划往往是赶不上变化的,而且这个队伍基本就是纸糊的,真到关键时候,还是只能靠自己。

天已经暗了,窗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难见光亮。 第9章 巨人 一行四人,在楼梯间轻手轻脚穿行。楼梯玻璃窗上连绵不断的雨水击打声,很好的掩盖住了他们行动的声响。

别问他们为什么不坐电梯,电梯按钮那都显示乱码了。而且就算电梯能正常通行,也没人敢进去。一进去就成了瓮中之鳖,能不能出来就如同赌命。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个背包,里面是矿泉水和一些饼干、泡面。

要说求生工具,就只有一条十米多的麻绳和几副手套,也不知道能不能派的上用场。毕竟用一条麻绳往下爬十多米,对于普通人还是很难的,只能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此刻,他们也不知道这栋大楼里还有多少活人,又有多少怪物。但楼梯间散落的高跟鞋、手提包等杂物,告诉他们,之前这里有很多人慌忙经过,但现在都消失无踪。

“你们也不要自己吓自己,那些怪物再厉害,能扛得住多少子弹、炮弹?我们就先去五楼,那边应该更能看得清楚情况。”

周哥手上提着厚厚一捆麻绳,走在队伍中间,面色发白,轻声给其余人打气。倒是楚越和叶翩翩不知怎么得走在最前面。

楚越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他此时身体的力气充盈,脚步都非常轻,能清楚感知到自己全身的身体素质都远超以往。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儿,他要逃也不差这两步。

就这么走着,每一步都稳打稳扎,尽量少发出声音,终于走到了五楼楼梯门处。往日一分钟都不要的路程硬是走了好几分钟。

“呼。就这儿了。大家不要放松。”周哥擦了一把虚汗,同时示意站在最前面的楚越推开门看看情况。

真到这时候,楚越也有点慌了,心跳都重重的。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就算有过之前的经历,心理承受能力比一般人强不少,但还是会有些慌的。

但回头看看那几个头上汗都冒出来了的队友,他还是沉下气,挥挥手,让他们不要靠这么近。

幸好这门本就不是关着的,不用他去拧开门把手了。说实话楚越经历过之前触手怪物的开门杀,对开门都有点阴影了。

他用之前在楼道里捡到的一个扫把,用扫把杆子慢慢顶开楼梯门的缝隙,往里面张望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才继续推开门,仔细观察里面的情况。这一套丝滑的动作下来,几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没事,进来吧。”

楚越身先士卒,进去观察走道的情况,后面三人紧随其后进入。

“大家先不要放松警惕啊,都看看周围的情况。”小王这时候放松下来,故作沉稳,走到窗户旁边,往下面看去。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外面很暗,又隔着大雨,只能看到寥寥几个灯柱还坚守在岗位上。

“卧槽!右边有……”

突然,小王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脑袋一热就惊呼出声,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楚越捂住了。

楚越真是恨不得开口就是美丽的夏国话了!这小王之前一副为团队考虑、还算可靠的样子,但现在第一个出疏漏的就是他!

这么大声惊叫,还是在这么低的楼层,很有可能招惹到怪物!不管是巨人还是触手怪物,都不是他们能够应对的!

希望运气好,要不然……

可惜的是,运气并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地面重重一震,下一秒,一个巨大的东西出现在玻璃窗外,几乎挡住了所有光亮。

此刻,四人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呼吸,生怕那一点声音都会触动眼前的这个怪物。

楚越勉强能看到,黑暗中有两个惨白的眼窝子,比篮球还大上一圈,透过玻璃死死地盯着他们。

没有嘴唇,嘴角快要撕裂到耳根,裸露出一口锋锐的牙齿,大到快到撑出眼眶的巨大眼球……

我靠,这原来是一张脸!光这脸就足足占据了大半个落地窗的外部。焦黄的獠牙,黄中透黑的斑驳皮肤……应该就是之前看到在楼下的黑色巨人,但这里可是六楼啊!它之前就趴在外面的墙上?!

楚越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急促、肾上腺素狂飙,心慌得好像心脏要炸掉一样,他是真希望眼前看到的都是假的!

在这么一个密闭的空间,外面又是这么……这么巨大的活物,光是在他面前出现,都已经让他的心口都麻住了,更别说那与人类相似又丑恶得多的面孔,简直是就像是鬼怪世界里的产物!

而且还有巨物恐惧的加成,人类对巨大的生物,会本能地害怕、无法思考,更别说这还是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未知生物”!比起触手怪物,这家伙的视觉恐惧效果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后面几人更是不堪,周哥和叶翩翩都快瘫软在地了,蜷缩到角落,不约而同地用手捂住嘴,生怕控制不住发出叫喊。小王就不用说了,已经倒在旁边,整个人无意识地往后缩,裤子都湿了一片。

这也是正常反应,这样的怪物,光是外表,对于普通人的冲击力量,就堪比精神上的震撼弹。楚越敢打赌,大部分和平年代的人光是近距离看到这家伙,绝对会两腿发软、走不动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危险刺激之下,楚越恍然间有了一种熟悉的感应,是在那个怪梦里,那个空缘小和尚的感应。

但他此刻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了,只是感知到,一息之后,窗外的巨人会攻击过来!右边!

果然,一声震天的“哐啷”巨响在眼前爆开,气浪喷涌。紧随着的就是一只硕大的手掌砸开了整片玻璃窗,一时间整层楼都好似晃了一晃,大片的玻璃碎片伴着窗外卷进的暴雨呼啸进来,无数晶莹的光亮漫天飞溅。

楚越此时心神已定,大脑清醒得可怕。在莫名感应之下,他提前脱下外套,后撤半步,右手紧紧攥住外套衣领,运满气力,将那外套挥舞在身前,呼呼生风,飒飒作响!他手中的外套就如同一道屏障一般,为自己和身后三人挡下了绝大多数玻璃碎片。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操作?后面三人还没从惊慌中出来,就看到眼前的景象,恍惚间都以为自己是在马戏团近距离观看魔术师的现场表演。

楚越此时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就好似那怪梦里的空缘和尚附在了自己身上,又好似他和空缘本就是一人,所有空缘的记忆都在此刻变得愈加清晰。

但此刻不是多想的时候!就算他能挡住眼前这巨人怪物,但它还有十几个同伴,是不可能力敌的!只有逃,逃才有生机!

但他作为这里唯一有能力抵挡一二的人,总不能直接撒腿就跑让他们殿后等死吧!

现在的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站起来!往里面跑!”

楚越一声怒喝,如同狮子咆哮。窗外的巨人动作当即停住,连外面响声大作的暴雨都似乎为之一滞,不敢抵挡其气势!

这是他这辈子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大声怒吼。过往的和平时代里,随着年纪愈涨,他好像脾气是越来越小。他过去一直算是温和谦恭,或者说是个没什么底气去发脾气的人。现在一吼,不需要顾忌任何人,有种豁然的舒爽!

他没有忘了正事,同时迈开步伐,肩背微微耸起,架出小雪山寺无名拳法的起手式。此刻,他全身的力量都已经在体内蓄势待发。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到丹田处有一小团气颤动一下,活了一般,在配合自己的发力而转动。随着那团气的转动,全身各处都有丝丝缕缕的气力在涌动出来。

心随意动,气随心生!这是师父讲过的,运转气力的不二法门。

而气力,就是那个怪梦世界里武力的通行证!不入引气,便没有气力,即便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二十年、五十年又怎么样,也不可能能是气力武者的一招之敌!

其实那时候安远禅师给空缘根骨评判的时候,还是有意给空缘留下希望的。引气,作为世间武者入境的门槛,一是靠根骨,自然造化,占比最大。二是靠感悟、机遇,也就是碰运气、找缘法,少之又少,难之又难。

由此可见,能否进入这武者之道,基本是生下来就注定了的。

像空缘这样的,若不是安远禅师花大代价为他灌顶度气,怕是一生也无缘这武道了。

那一小团气,正是气力运转的根源,也是很多学武者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

身后的三人被楚越一声重喝惊醒后,愣了两晌儿,总算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楼道里跑去。

“楚越,楚越你也快点过来!”

“小叶,走,不要拖后腿了,楚越他肯定有办法的!”

“对,快走……走这……” 第10章 相争 身后是一串逐渐远去的呼喊,但此时的楚越完全充耳不闻。

他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状态,既清醒又沉醉。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力量在澎湃涌动。

对他来说,这不只是力量,这是机会,更是打破过去枷锁的底气与信心!过去的他,碌碌无为的他,一些东西在生下来就基本无缘的他,需要这份力量,这份机会!

但眼前那巨人似乎没有打算多给楚越多沉醉一会儿的时间,它一手抓住了大楼外沿,另一手已经狠狠抓了进来!

此时的楚越在体内力量的涌动下,内心已经有点膨胀了。他要试试这黑色巨人的斤两,这会直接影响到他后面的计划!

只见他压低身子,运气丹田,拧腰发力,整个身形犹如一张绷紧的大弓,一记直拳堂堂正正迎了上去。

这也是他第一次运转气力去对敌,毕竟就算是怪梦中的空缘和尚,也是最后才被灌顶度气的。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激起一阵气浪,尘土飞扬。

很干脆的,楚越直接被拍在了后面的墙上。这声“砰”的声响根本和他的出拳没关系,完全是整个人被拍在墙上发出的响声。

靠,大意了,师父教的运转气力的法门还没用过,不太熟练,有点卡壳……纯肉体力量而言,眼前那巨人显然是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幸好,在反应过来不敌的时候,他就赶紧支出双臂卸掉了绝大部分的力,身体现在只是比较酸疼。

“楚越兄弟,怎么办啊,那边触手怪物也……”

正巧周哥那一行人从楼道里慌忙乱步退了出来,正好看到楚越从地上爬起来的狼狈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好。

此时的楚越已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就说之前最瞧不起楚越的小王,他也不是傻的,现在就算让他喊楚越亲哥他都毫不犹豫。

“楚越,你还好吗,我先扶你起来。”

好在还有个会关心人的叶翩翩不惧危险跑了过来。

楚越捶两下自己的胸口,长呼出一口气,紧紧盯着眼前那巨人,不敢放松心神,道。

“没事,就是有点岔气了,没什么大碍。你们是说,那边有触手怪是吧?”

“对对对,很多很多,而且已经发现我们,可能追过来了。”

回答的是周哥,他虽说慌乱,但还有基本的判断能力在。

也就在此时,那黑色巨人似乎摆脱了自己一击未能打到眼前这个小人的疑惑,有些心急地扒拉开剩余的玻璃窗和钢条,双手扒住两边。

这是要把身体挤进来!

果不其然,在楚越反应过来带着叶翩翩后撤一步后,一颗硕大的头颅就带着小半个身子猛地从外面挤进来,像失控的推土机一般摧枯拉朽,席卷了一大片飞尘与破碎的杂物。

腥臭的味道充斥了楚越的鼻腔。

这是他距离“巨人”最近的一次,甚至都能清楚感受到它呼出的热气,令人作呕。

此时,他距离这个巨人只有仅仅一步多,甚至下一秒就可能是血盆大口迎接他!

但也是运气还不错,黑色巨人由于身体太宽,一下子没能进来,反而半卡在了楼层。只见它使劲扭动身子,石屑飞舞,可以看得出来这栋楼没有偷工减料,一时间将它死死卡在外面。

楚越心思转得飞快,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候,越要沉着下来。他没有武器,就算有把菜刀,面对这体型庞大、皮肤粗糙的黑色巨人,怕是也没什么效果。而且,既然那触手怪物在附近了,又似乎没有多少智力……

“你们先往里面躲!叶翩翩你过来,听我说……”

楚越喊来叶翩翩,吩咐了两句。他脑子里此时已经有计划成型,既然已经解决不了这巨人,甚至其余的巨人也可能在被吸引过来,时不我待,只能引得鹬蚌相争了!

触手怪物现在还没有露面,或许也就是本能上不想和那伙黑色巨人爆发矛盾,但我可以赶你过来!

楚越痛下狠心,张口用牙齿划破手掌,生了一个不小口子,又将伤口处鲜血浸在手上的外套之中。而后,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入走道。

果不其然,在左手边就发现了已经有好几根触手正盘卧在房间内,似乎是在伺机而动。

许是楚越的动作太快,它们还没反应过来,但楚越的外套舞成的“短鞭”已到,狠狠抽打在它们的口器上,留下不轻的印记。一时间竟让它们都被打愣住了,没有反应过来。

抽的就是你们的嘴!这是最简单的挑衅,但对于绝大部分生物都效果拔群。

楚越也不清楚这群触手怪物是何来历,但打完就跑是肯定没错的。

他跑出去后还不忘关上房门,快步赶回,将那浸着不少血的外套塞在正努力挣扎挤进来的巨人身下。

“快!”

楚越催促道,早就拿出宽胶带的叶翩翩反应过来,赶紧给楚越手上的伤口缠住。

这不只是为了止血,更是为了不让他伤口处的血气味道散出,成为目标。就楚越直面触手怪物的经验,它们的身躯足以洞穿钢筋水泥,实力不容小觑,或许还能压上这群巨人一头。但它们身上并没有眼睛之类的器官,应是主要靠震动和气味辨别。

他猜的没错,此时脚下的颤动就是证明。

几乎是整栋楼都在同时震颤,楚越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在“悉悉索索”响动,似乎有无数的“蛇”在墙中快速奔走!它们的愤怒如同怒涛!

下一秒,无数的触手就迫不及待从墙上、地板里冲出,在短暂的判断过后,选择犹如利箭一般,对准眼前的巨人,鱼贯而入!

一阵连续不断的“噗噗噗”声过后,那漆黑巨人就像一只豪猪一样,全身都插满了触手。对于楚越而言异常坚韧、难以破防的巨人皮肤,在此刻犹如纸糊。

那些触手似乎还不满意,仍然在往里面挤,只见巨人皮肤下是无数的蠕动,把那皮撑得都鼓起来,只见薄薄一层,这场面煞是可怕。

“吼……”。那巨人挣脱不开,双手垂下,无力地发出一声深深的低吼。

一声巨大的“砰”,楚越的眼前一阵血雨爆开,夹杂着碎裂的内脏。这时候的楚越手里没有外套当屏障了,只能是明哲保身,躲进了楼梯。

余下三人就没这个反应能力了……毫无疑问被泼了一身。

而从楚越吸引触手怪物过来,到巨人身体炸开,才区区几秒。但这几秒内发生的一切,是和平年代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

“呕……”叶翩翩当即脱下外套,当抹布抹掉身上黏糊糊的脏血和碎块,其余二人也是效仿。她也是个性子坚韧的,这种时候还能苦中作乐,朝楚越挤出一个笑容。

而对于站后面的小王,几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也自觉犯了大错,苦着脸不敢出声辩驳。

楚越在心里暗暗决定,接下来的路,要是再有人拖后腿,他大不了就抛下不管,自己独自求生了。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能力,哪怕是找个办公室打开窗户,通过空调外机和墙壁凹槽都能找到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