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囚徒》 章一 命运 ……这是哪儿?

一个灵,自幻梦中惊醒

一双眼,在迷魅里睁开

她用手将自己的身躯吃力地支撑起来,不清明的意识所见到的,是一个不大的木质房间。

用铁片和钉子固定在墙边的桌子、卡入墙中与墙合为一体的木床板、麻布制的被子、以及门后的一个有几分破旧的手提箱。

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受潮了一样,除了……手边,地上躺着的一面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罩着一层纱布的小镜子。

……我是谁?

茫然的人,拾起了神的馈赠

无聊的神,注视着人的启程

她想掀开那层薄薄的纱,却在手触碰到了那幕布时,又忽地停了下来。就好似,受到了什么……精神上的冲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如果真的掀开了那层布,就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不知为何,这样的想法忽然在她的心中浮现并扩散开来,挥之不去。

仿佛后怕一样,她全身猛的一震,背后被冷汗浸透,手上更是没了力气。一松,那诡异的镜子便在半空翻了半周,镜面朝下地砸在了地上。

碎了。

碎镜尖锐的声音让她自醒来后就一直模糊着的意识终于彻底清醒。像刚缓过来一样,她向下看去,见到那个小镜子的背面,那上等木材制成的小板子上,有着一行不知能不能称之为“文字”的东西

它们可以说是相互套嵌,形为一体,不符合任何一种语言的书写规范,比起文字,那似乎更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花纹、某种图腾

但见鬼的是,她好像看懂了

——“此乃,真神亦不愿直视之物”

不受控地、她用着未知的语言将那行字念了出来

随后,她便一阵头疼,就好像,有人想把这行字——或者说,这个纹饰——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

下一刻,镜背上的花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眨了眨眼,但那图案并没有再出现,甚至连一点它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刚自己所见所知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将那面镜子拿起,发现自己又一次想要掀开那层纱布时,那预警般的感受没有再次出现。它的一切奇异都似乎已经随着那花纹一同消失

命运的幕布被轻易地揭下,通过有着许多裂纹的镜面,她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有些自然卷的蓝灰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左眼是深深的灰色,正表露着主人此刻内心的茫然。右眼却是夜空般的深蓝,如同一颗宝石,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似乎在发光。小巧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面色也是不自然的苍白。整张脸看上去似乎只有十二三岁,婴儿肥的痕迹还较为明显地残留在了那完美到有几分非人的小脸上。

看着这张有些陌生的面孔,她思索了一会儿。她莫名地觉着,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仔细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想到到底有什么不对。随后,她也只是记下来自己的样子,便把这面碎镜缓缓放下了

说到底,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能想起来。

这时,那个破木门的背后,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这个动静不大,但十分引人注意

“诺艾尔·琳小姐,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里卡多港城」了,您可以准备下船了。”

刚刚敲门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如此说着。那听起来像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

诺艾尔·琳?这是我的名字?她想着,没有回应门外的声音。

说起来这居然是在船上么?这么平稳。

她简单检查了一下木床床底与桌子周边。在确认了没有其它的东西之后,她便取下了挂在门后的手提箱,并将那面已然碎掉的镜子用它自带的纱包好,放进了那个挂在门后的的手提箱里。

——直觉告诉她,这面镜子还是不要丢掉的好。

放好了镜子后,她又顺便检查了一下手提箱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两份封好了的纸质资料袋,一个小本子,一本有些厚的书,还有一些她不是很能看明白的,包括身份证明在内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证件。

“诺艾尔·琳,女,人类……等等,身份证明上居然会有种族一项么?”没来由地,她觉得这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理所当然。

除此之外……她将那些证明放回了原处,随后再次开始摸索

诶,这儿还有一层?

看向那藏着的夹层,她发现里面有约三十多个金币与三个铝币,还有一个小瓶,里面是许多小丸子,边上贴着一张纸条

“「记得吃药」……这是药?我为什么要吃药?”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把药放在夹层外,因为这样更方便拿;又将那一堆证件放进了夹层里,因为这应该是私密一些的东西。

不因为什么别的,仅仅是下意识地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将手提箱合起,再次四下环顾。在确认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后,她用左手拎起了手提箱。

房门打开

她向前走出了一步,离开了这个自她睁眼起就呆着的小破房间。一阵不甚温柔的海风立即刮到了她精致的脸庞上,将她本就凌乱的长发与身下快盖到膝盖的裙子扬起。

海风足足吹了十多秒才停下,将散到面前遮挡了视线的头发扒拉开,她才终于能好好地打量四周。

现在是正午啊。

一道道略有蜿蜒的光道横跨整个天穹,不见首亦不见尾。那是“天光”们,是祂们照亮了此世

只是白天的光源不是球状的……不,为什么我觉得光源应该是球状?

她将自己刚刚几乎是本能地动起来拉住裙子的右手习惯性地揣入外衣的口袋,却好像摸到了什么一样。当即,她将那薄薄的、有点硬的东西拿出。

“这是……一封信?额、等等……”

脑中突如其来的不适让她觉得头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撑炸了一样。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惊恐地发现四周似乎漆黑无光,又像是有什么难以形容……不,是无法形容的东西,管它是什么,它在扩散!

不知是长是短的时间经过,不知是何时的某一刻后,天上,头顶,忽然闪过了使人无法直视的强光,迫使她将头颅低下。

强光照耀一切,以凌驾万物之上的气势为一切镀上了一层金。也许这光仅仅存在于“这”一刻?她回过神来时那光已经消退。但她又看到好像一切都变成了无数怪异的藤蔓扭曲地相互嵌拧构结而成。

她的意识开始因为过大的信息量而过载,认知变得断断续续,下一幕是四周上涨的海水,很快,漫过船、漫过云……一帧一帧就像跳跃,很快漫到了天穹之顶,将一切吞噬于腹中;

再之后又是扩散的死气,寒意遍布全身,如同无数的亡灵正行走于身侧、低语于耳畔。死亡缠绕在了她目光所及一切能或不能称作事物的东西上,甚至包括“它们”本身

药……药!

没有任何的原因,现在的行为仅仅是因为本能在警告,她的身体告诉她,只要吃下药、只要吃下那个药!

药在哪!

内心忽然就崩溃着歇斯底里,只是在她刚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提箱时,她的余光瞄到了自己身下的木板似乎恢复了正常……?于是她的冷静又不合常理且不由分说地重新充斥了她的意识。

身前……围栏,正常。身后……木板,正常。

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让她感觉浑身不舒服。

右侧有声音传来。哪儿有人?她当即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正在离开的人。那人的衣服质地很好,却也让人莫名地觉得,有些旧。这大概是一个破落贵族之类的人?不、不,那些都不重要!

——她头顶的那根线是什么鬼东西!

在直觉的牵引下,她的目光难以自控地沿着那根有些虚幻的线向上望去。

天光们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三颗完全等大的、由无数纯白羽翼堆叠而成的“月亮”,围着天穹的正中,牵引着无数的线,就像是跳着诡异的舞蹈一般以难以形容的方式旋转着。那些线,从它们身上伸出的线,将所有的星辰连接,又从群星垂下,连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除了她。

见其形如闻其名,晓其物则知其用

“「命运」……么?”

她怔怔地望向天穹,忘记了吃药这件事,于是便再无机会躲避这不知真假的景象。眼中,三颗月亮正相互靠近,那些构成月亮的翅膀像是可以流动一样以奇特的方式平移着,渐渐地、三个月亮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月。

但那些翅膀并没有就此沉寂下去,反而更加地躁动起来。

直到一个较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巨月的面前。明明是在那样的距离之下,祂的外貌却是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六岁上下的少女之身,干净的躯体之上几乎只披了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星辉的纱,使她想起了原先盖在那镜子上的纱。

胸的高度上,那个“少女”围了一圈并不透明的星纹布,一张面具遮挡了祂的左半张脸,头顶有十只比较小的装饰性翅膀不对称分布,身体右侧有着九只大大小小的翅膀,其中一只伸出来挡在了祂下身要紧处,左侧则是八只羽翼。

与头上一样,祂身上的翅膀也是不对称、不均匀分布的,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怪异美感。

“你……祢是!”她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十分眼熟,眼前这位存在似乎与脑中一个不知从何处浮现出来的身影渐渐重叠起来,一个藏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呼之欲出

“嘘——”那位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她的唇上。祂将自己的嘴靠近她的耳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随后发出了一种,比起语言更像是在唱歌的声音。

直觉告诉她,那与原本镜子上的“花纹”同属一种语言。

“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四周景色变幻,两位似乎处于一座殿堂之内。

祂回到距她七米远处,浮在半空,再度开口道:“如果真的需要那么一个东西代替名字的话……你就叫我「天命星」罢?你应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次是在说正常语言了。

不过即使如此,她依然觉得,似乎在哪儿仍然存在着那么一股违和感。她以前,虽然很奇怪,但也许是跟眼前的祂有过交流的?而那时使用的似乎并不是当下两位正在使用的语言。

她不知为何,想起了手上的那封信。再次将信拿到眼前时,这信已经在她的眼中变得格外眼熟。

她对过去已记起少量的单张画面,只是思绪模糊而滞涩,难以连贯起来,更无法成段。

但她却又似乎记得——

“这不应该是我带在身上的东西才对吧?我应该……诶?”

“「你」……么?”天命星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呢?谁才是「你」?又或者,你刚才所自称的「我」,究竟是哪个「你」呢?所谓的你是独立的么?是真实存在的么?”一连串不知想表达什么的话语自命运的口中问出,却让她有了几分凌乱

“这些话,你应该跟我说过……那时候是在……那是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见过祢……那又是谁……”

难以忍受地,她捂住了自己的头。她身子渐渐绷紧,口中的喃喃自语也越来越快。直至几分钟后,才终于停了下来。这时候,她的眼中已经充斥着恐惧与疑惑。

脑中的记忆……那是不止一个人的记忆!甚至占比最多的那一份似乎,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就像是好几座记忆宫殿的废墟被人为地迁在了一起,又被再度崩碎后混作一团,当她试图回忆过往,得到的只会是混沌不堪逻辑错乱的碎片堆。

她大口地喘着气,双眼略显失神,不知在想什么。她现在觉得天命星说的对了。

“「我」……”我到底是谁?那么多记忆,到底哪一些才是属于真正的我的?她心里藏着许多疑惑,但她并没有将这些问题问出来,因为直觉告诉她,天命星不会给她答案。

“说起来,那封信的内容,你不看看么?”天命星忽然问她。她抬起头来看了天命星一会儿,不知是在想什么,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拆开了手中的信。

她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方正的文字。她的记忆碎片中有相当多的数量,属于一个叫“边亦解”的男人、属于另一个世界。「边亦解」那有着诸多断层的认知告诉她,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之一,叫“汉语”。那个认知还在告诉她,这信是“他”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蒂莉莉丝·菲娜娅缇克·阿斯特拉”

信上的纹饰,让这张纸比起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请柬。

而后面那个名字……那正是天命星刚出现时,她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

而边亦解记忆的最后时刻,便似是在他看清并成功理解了信上内容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的。边亦解似乎认识……天命星。只是他认知中的天命星身上没有那么多翅膀,衣服也很正常。

“那个家伙的记忆,是祢塞给我的?chi……天命星?”

她发现那个名字似乎仅仅可以出现在她的脑子,打上了“这是天命星真名”的标记后作为知识存在。

当她思索或说话,将要有逻辑地想到或是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它便会被一股力量被自动替换为“天命星”

“你又怎么知道,你就不是那个被称作「边亦解」的人呢?”

从这个角度开始往下思索了几层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头似乎又在疼了。混乱之中,不断有那个人的记忆浮现,又有其它人的记忆与之相抗。

“呼……”她耗尽力气使自己平复下来。随后,她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神。

一个名为「克莉丝」的神秘学家的记忆碎片刚刚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克莉丝”告诉她,那个真名……属于诸世顶点——创生源主——之一的群星诸神之主、命运源羽。据记载,是祂将事项串联,以此使因果成型,是祂是万物具有了走向,让时间具有了意义。

那个碎片内的记录是所有碎片中最混乱的,而这就是碎片内仅有的几条可以清晰解读的内容之一。

所以……

“你到底有什么是想让「边亦解」去做的呢?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吧?对祢这样的……存在而言,他有什么是可以「帮」祢的呢?”

“给「你」一个理由而已”天命星话里带着侧重性地说。随后祂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么”这一次她并没有继续细想下去。她已经看出来了,天命星以搅乱她的认知并看她为此纠结迷惘痛苦为乐。于是她选择顺着天命星的话往下讲:“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哈”天命星古怪地笑了一声。“问得好,我们终于谈及了这次会面真正的重点。”

“你的「任务」么……”她叹了一口气,在简单地偷换了一下概念后思索起来,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现编。在几秒的寂静过后,祂再度开口:

「『你应当知晓,你乃是我所钟爱之人』」

不复原先那过度人性化的恶劣之感,此刻的天命星只剩下一股万般皆平等的淡然。一只眼看着面前的迷途者,是慈爱地,也是俯视着。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一份,来自我的钟爱能够持续多久,也许等到你死也不会结束,也许明天乃至下一刻它便会戛然而止——我不知我多久会厌倦你。』」

「『心中充满忐忑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罢!在那之前,背负着我赐下的迷惘,承载着我赐下的希望,从心所欲地活下去』」

「『去做你想做的事,任何事。去见证,去经历,去创造,那精彩的故事,这故事越精彩越好!这便是你的使命,你的存在意义』」

「『独一无二的你正是为了成为主角而诞生。只要我仍注视着你,这一点就不会改变』」

天命星上前一步,一瞬来到了她的面前,将她环抱在了怀中,再次在她耳边低语。

“你将见证,你将经历,你将创造。——以命运的名义。”

有光照过,她被天命星一推,以与原先相同的姿势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记忆快速消融,很快便忘净了与天命星会面所发生的一切。

“诶……?”少女只记得刚刚见到了大量难以描绘的事物,随后在找包中的药,再之后,她的脑中涌现了大量的记忆碎片。

“我这是……?”她依旧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混杂断续的记忆令人生畏

只是她的心中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不安。

一句话被刻在了她的灵魂中——不问过去,只求将来。

姑且先用诺艾尔·琳的身份活下去罢?在■■■■■之前。

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对,她……诺艾尔这么想着

…………

“你……”

一个看起来似乎是用于社团活动的房间里,学生打扮的天命星坐着长桌最上首处。祂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组骰子与一张纸,一双没有穿鞋的白丝小脚在桌子下晃来晃去。

门是紧闭着的,窗外也没有丝毫的光亮。

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在了

祂叹了一口气,随后默默地拿起了那张纸。

【姓名:诺艾尔·琳】

【性别:女】

【年龄:14岁(外观为12)】

【等级:0(?)】

【种族:人类(?)】

【国籍:苏斯泰拉帝国(?)】

【职业:无(先知?)】

【体型:35】

【体质:20】

【魅力:75(外貌)+20(?带来的气质加值)+100(?带来的气质加值)】

【意志:85】

【智力:70】

【教育:70】

【感知:80+100(?带来的加值;增长中)-110(长期服药带来的感知抑制,效果不稳定)】

【力量:85】

【敏捷:90】

【幸运:?】

【简介:繁星钟爱之人,蒙天命庇佑者】

明明只是一张简单的人物卡,天命星确是注视了许久

黑暗之中,祂忽地笑了

笑得有些,癫狂。

大概,每个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有所明悟:

祂……她

她疯了。

下一刻,她随手将那张写着诺艾尔信息的纸撕碎了,随后又随手向着空中一撒。

一时间,房中天花乱坠。 章二 船上 浪仿佛永远不会厌倦尘世一样,不断地探出头来。

它们拍打在船身上,发出一声一声的打击音以向世间昭告自己的存在,却只教人觉得单调。

这艘船仅有的四名乘客都已经到了甲板上,等待着船靠岸。与他们一样在甲板上等待着的,还有四个水手。他们已经在船上待了太久。

原本应该再停靠两次他们才能上岸发泄的,可当他们提出提前上岸的时候,那个船长——简直就像血精灵一样喜欢吸人血的船长——这次居然没有骂他们,而是反常地爽快同意了。

这使他们虽略有疑惑却心情很好。

自诺艾尔醒来时,极天远处便有乌云。此刻它们已经压在了这片海域之上,覆蔽了整个天穹,让人觉得好像,自己头上三尺沉重无比,像是随时都会坠下一样。莫名的不安开始扩散,不由自主地、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开始盼望着能早点到岸上去。

时间继续流逝,船也随之向前

只是,不知正驶向何方。

不知多久过去,终于有人感觉到了不对。不,应该说是再也难以自我欺骗。明明早早便说可以准备下船,为何到现在连岸的影子都没看到?

雪精灵族的、有时会从事站街行业的歌姬,叶卡捷琳娜,想要找同在甲板上的几个船员问问话、问问怎么还没到、还要多久等。

但她没有去问。当叶卡捷琳娜与几个水手对上视线,感受到那几个人或鱼人尽力压下却仍从眼中流露出的慌乱,她便明白,这几个人也和她一样正在疑惑着船为何没到——他们大约一定也什么都不知道。

找个人一起去问问船长或是领航员?叶卡捷琳娜四下看了看除自己以外的三名乘客。

一个奇怪的家伙故作神秘,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个男人。他的背有些驼,也许有些年纪了。因为他的打扮,别人根本无法从那个斗篷下看清他的脸。

然后是一个穿着贵族华服的女人。衣服好看是好看的,只是明显有些旧了。有钱贵族可不会穿破衣服、没落贵族么?

还有一位……

叶卡捷琳娜将目光投向那个娇小的身影,用着待客多年所养成的观察力打量起来。

身高一米五左右,也许还矮一截;应该是个人类,所以大概只有十几岁。蓝灰色的卷发乱糟糟的,长的能够到小腿。肤色不健康得发白,让人感觉像贫血一样。与那个破落贵族相反,她身上的服饰并不张扬,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都是上等材料、感应一下似乎是附魔过的。虽然从神秘学上来讲她应该是个并没有踏上非凡之路成为职业者的普通人,但毫无疑问,这应该是从某个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出来的人。

哪个呢?那衣服似乎是格莱恩群岛的风格,或者准确来说,是苏斯泰拉帝国都城一带的风格。那里的大家族啊……

终序(欧诺弥洛珀斯)家?环蛇(乌洛波尔墨斯)家?查拉图家?琳家?或者……苏斯皇室?

不论是哪个,与叶卡捷琳娜这位歌姬都相差了不止一个阶级。

还有就是……身边怎么会没有人跟着呢?

总不会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罢?这只刚成年不久的雪精灵疑惑地想着。也许……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叶卡捷琳娜上下打量的目光,少女转过了身、于是两人对上了视线。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尤其是那只左瞳,什么样的赞美词能用以歌颂那不属于人的美?深蓝色的瞳仁泛着幽光,又好似无比深邃、让人就要深陷其中。

迎着娇小女孩那充满疑惑、甚至带上了几分质问的眼神,叶卡捷琳娜痴痴地向前走去。一步,两步,雪精灵少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目光也渐渐变化。越靠近,那原本让人觉得文静优雅的脸便越发地……扭曲。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是凡物面见伟大时,必定背负着的无趣面具——贪婪、却又狂热且虔诚。

在那无知的凡物眼中,此刻的自己好像正穿越星海、跨越无尽的维度

必将抵达至深处!██████!

忽地,一切的神异随着一次眨眼烟消云散。叶卡捷琳娜的眼神恢复清澈,昭示着理智回归并又一次主宰灵魂——伴着茫然。

怎么回事?刚刚发生什么了?

可怜她难堪大任的、未经升华的灵魂吧,连记住所见所闻都难以做到。

她向前看,只见眼前女孩的精致脸庞上眉头紧皱。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张脸。那群精神系法师的研究是如此的真实,这过分完美的脸反而有些令人心生恐惧——也带着让人无法摆脱的、怪异而致命的吸引力。

就此后退这种失礼的行为可能会触怒这位疑似来自大家族的小姐,于是已然向前一段距离的叶卡捷琳娜别无选择,只好继续向前。

……

这个家伙……诺艾尔打量了一下向着自己走过来的,人?

不等她下定决心忍住头痛进行回忆,相关的记忆便自己涌了出来。

至此她才知晓,原来只有回忆任何一份记忆的“经历”时她才会头疼,单纯的调用知识,并不会。

披着浅金、或说更像是米白色的头发,冰晶蓝的瞳签到与眼白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还有浅色的皮肤以及尖尖的耳朵……这是一只雪精灵吧

感觉色搭跟我很像啊?

眼见精灵离自己还有五步远时,诺艾尔就决定开口: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么?”这句话诺艾尔是使用帝国语说的。“边亦解”的记忆怀疑这可能是“那个世界”的“法语”,不过边亦解并没有学习过所谓的法语,所以并不能确定。

“抱歉,能不能请您使用通用语与我交流?苏斯泰拉帝国语我不是很熟,只能听懂很少一部分,而且不怎么会用。”雪精灵少女说话时显得有些拘谨。

所谓的通用语很像……“英文”啊?

好几份记忆同时做出反应,随后诺艾尔惊奇发现,属于边亦解的记忆中居然也有这么一门相似度高达70%的语言。不过还好,眼前的精灵至少是会使用通用语的,可以交流。要是这只精灵只会说雪国语可就麻烦了,雪国语总是夹杂着大量的弹舌,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嗯,好,那么我就再问一遍,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高相似度终究不是完全一致。为了避免对话中出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来自边亦解记忆中的“英文”词汇,诺艾尔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完成造句。

“您之前应该也被告知过船很快就要靠岸了吧。”精灵问道。“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到现在我们却连暗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这不是很奇怪吗?”

诺艾尔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她刚刚眺望大海时,脑中所想的便是“这个情况可能是有什么导致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她很自然的反问了一句。

“所以要不要同我去问问船长或者领航员?那群水手就算了,看看他们的眼神吧,我敢打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雪精灵歌姬说着浅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讨好别人用了媚笑。

“嗯……”诺艾尔思考了一会儿。

自己毕竟只有十四岁,独自行动肯定会有所不便。

但眼前的雪精灵又真的可以信任吗?

……姑且先一起行动一段时间吧。

“好”她应了下来。“不过在找人之前,我能否有幸知晓您的名字呢?”诺艾尔的客套话真的只是客套话,明明用词讲究有理,语气却过于冷清,以至于有些缺乏情感,从中听不出哪怕有一点儿尊敬之意。

“您叫我卡捷琳娜就好。您呢?”雪精灵少女似乎毫不在意地热情的回答。

“我叫诺艾尔·琳。您有姓么?”这么问,其实很失礼,因为雪精灵一族——或者说,这一大片地区的绝大部分国家,都是只有贵族才配享有姓氏,这句话其实就是在变相的询问对方是不是贵族。

“抱歉,没有。实际上,叶卡捷琳娜这个名字都不是我的父母给我取的”雪精灵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悲伤。“尊贵的林小姐,我是一名歌姬。”她特地加重了小姐的读音。

诺艾尔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琳家在苏斯泰拉帝国有一名公爵、两名伯爵、一名子爵、以及三名男爵。家系多,但每一支都不大。虽然大多是宫廷贵族,但仍可以说,只要某个人姓琳,就意味着这个人以后会混迹于帝国的中上层。当然,只有了解过苏斯泰拉当下政治的人才会知道这些。

虽然记忆混杂的诺艾尔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但她身为琳家“爱德蒙岛伯爵”的独生女、也是目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按帝国法“继承人自动获得低一等的爵位”这一条……

她其实应该被称为“琳子爵”“诺艾尔子爵”或是“爱德蒙岛子爵”来着?这几个称呼之间也不过是尊敬程度略有不同。

不过说实话她的内心认为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重要。

什么阶级意识问题都可以先暂时放一放,现在大家是字面意义上的,一条船上的人。比起花时间去斗一斗还不如去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而且在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人有所谓的“斗争意识”,那个歌姬对她也没有任何的仇视心理,那句看似嫉妒的话实际上是在称赞诺艾尔的贵族小姐身份。这个时代的基层对贵族几乎是盲从的,即使那并不是本国——乃至本种族——的贵族。

如果按照那异界的记忆来推断,“现在”也不过是相当于“地球”18世纪的样子,资本没有完成原始积累,更别提有人去喊“人人生而平等”了。何况,这是一个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平等的实现难度只会变得更大。

迎着雪精灵歌姬那带有询问意味的眼神,诺艾尔稍加思索便开口道:“我们去船长室看看吧。”随后她下意识地按着不知哪份记忆中的样子看向了雪精灵并眨了眨眼。叶卡捷琳娜很快会意,她向诺艾尔点点头——这个幅度也许更应该称之为鞠躬?——并说道:“请随我来。”语毕她转过身去,开始为诺艾尔带路。这并非是诺艾尔不认路,而仅仅是因为两者的地位差距导致如此情况才是两者“应有”的相处模式。

没来由地,诺艾尔感到了些许可悲,可随即,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难寻觅。

……

船长室中的家具与诺艾尔原本呆着的房间一样、是直接固定在墙上或地板上。除去毫无参考的那份异界记忆,剩下的记忆中有过航海经历的只有一份、那船上的布置也是如此。于是诺艾尔只好推测也许船都是这样。

那张桌子上有盏烛台。难以想象一个老旧蒸汽船的船长会拥有如此华丽的烛台:不论是上面的镶金,还是铁质部分使其不受锈蚀的“活性堕化”附魔、又或是那让人稍感目眩的繁复花纹,都诉说着它的不凡……以及昂贵。不,不只是烛台,如果认真去辨识,这里的每一件用具都是如此。

而且,只要不是诺艾尔突发色盲或者认知被干扰了,那就肯定是这船长有些不太对劲:烛台上插着的是一根红烛。

诺艾尔将手提箱放到墙角,随后向前走去,用手摸上了烛台。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烛台似乎尚有余温。有人来过——应该是船长——而且离开的时间不算太久。可惜她不是什么侦探,没办法太精准地算出离开了多久。

红烛应当是一种东方特产,至少就诺艾尔所知,西方诸国应该是没有哪里生产红烛的。

“琳小姐,能请您过来看看吗?”诺艾尔听见叶卡捷琳娜的声音自右后方传来。她转过身去,看见那只雪精灵正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眉头微皱着盯着地面看,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么?”诺艾尔边走边问、渐渐靠近叶卡捷琳娜所在位置。

“您从我这个角度看。”叶卡捷琳娜说“看这个毯子。”

踩在脚下的东西自然要离得远才能看清全貌。这个多重染色的大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使人再一次怀疑船长那看似弱小的财力。

再一次观查房间的布置,这一次是全览。诺艾尔发现这些家具都十分的大气张扬,贵气的同时却也少了几分内敛修养。

“吝啬的暴发户么。”明明是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诺艾尔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了解这位船长的为人了。她边上的叶卡捷琳娜听见这句话后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点头、说:“应该是。不过您同时应该也发现了……”

“我看见了。”诺艾尔打断了雪精灵的话。“您是想说,这个毯子很违和是吧。”

是啊,太奇怪了。

相较于其他的家具,这个地毯显得格外的大,边缘处都因为碰到了东西而卷起、甚至还是歪着的,与整齐到让人怀疑主人有强迫症的其他布置形成了鲜明对比。而且,这个毯子并没有被钉在地板上、就差直接告诉她们这是主人想掩盖什么但是急于离开而随手找来的东西了。

虽然奇怪,但想到这点以后,诺艾尔便快步上前、猛地把那个毯子掀开。

于是她们看见了。

花香也难以掩盖的腥味弥散开来、一个由血色细线绘成的法阵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繁复的花纹形成了怪异的角度,看起来像是会动一样,仅仅是几秒就让看的人头晕目眩、大脑发胀,一双眼好似要被挤出眼眶一样。

那是异族的信仰,那是渎神的美学,直教那些不坚定者,自此滑向深渊。透过它,诺艾尔仿佛看见了无数的图普鱼人,正向着某一极深极远处跪拜,于是以宽阔的海洋为镜,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呼之欲出,就快要从苍穹之中……升起?

好似有一双无法用五感单独感知的“目光”注意到了她,向着浅薄的尘世投来了一缕目光。

……祂无处不在、而她无路可逃!

巨大的恐惧感自诺艾尔心底翻腾着涌现,她的呼吸难以自控地粗重起来、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她的瞳孔扩大、眼神渐渐弥散开、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无数的声音嘈杂着一下子便爆炸般扩散开来、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层层叠叠。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恐惧。

“这是幻觉吧。”

自我欺骗。

“不不不不不!不要靠近我!走开、走开!!!”

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

“为什么会这么吵?不应该冷静些思考么……”

“我记得船长的妻子是一名鱼人、她画的?还是……”

虚伪的理性被轻易地划开。

“不要、不要再盯着我了!”

“在争吵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声音……”

永恒的疯狂原形毕露。

“我认为这应该能用些什么来解释……”

“神啊……”

大能者的荣光注定无法被遮掩。

“重点……”

“审判……”

“醒来……”

她喃喃自语。

……

终于,维持意识的最后一根弦被她自己可悲地崩断。

再难站定的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逃避一样,不由自主地冲出了船长室。四周的场景扭动着,她无意地撞到了栏杆上、却感到了柔软滑粘……就像什么生物质一样。

无处可避…无路可逃!

不若就此回归海洋的环抱!至少要离开……

她冲向船沿——却在将要翻越投海时、被人从后领处拉住。

随后,诺艾尔脑中一震。幻觉没有消失,但意识归于清明。

“别想不开嘛,小姑娘。有什么事儿的话,不妨同我说说?”那个家伙说话的语调很奇怪,好像带些方言。

喘着粗气的诺艾尔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被自己绷得酸了。她按着之前的记忆,从不知为何被她随手带上的手提箱里取出了药瓶、并倒出了两粒。幻觉中,两粒药看起来就像由许多的小虫抱合而成,甚至还在蠕动。可为了让自己恢复正常,她也只好忍着恶心把虫团吞下。

她让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缓了缓,才转过身去。

眼中的景色扭动着渐渐恢复了正常,随后她看见眼前这人脸上带着一张纯白的面具、眼睛草位置都没留下看东西的空隙、而仅仅是凹进去一点。可就在这样一个明显戴上了就看不见东西的面具上,居然夹着一副眼镜。那眼镜的镜片是用水晶磨成的,半框样式、金丝绞成、框两端镶着红宝石。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有大量的红色条染,身上罩着一件大斗篷,是丝绸制的,头顶戴着一个礼帽。要不是色调、年龄以及气质不同,诺艾尔都要怀疑眼前这人是乘客中的另一位“斗篷客”了。

“……请问您是谁?我之前没在船上看见过您。”

“我想想,我的姓氏用帝国语该怎么念来着?该死……”这个怪人用手敲了敲脑门——敲在了面具上——听语气很苦恼的样子。可随后他又立刻猛地一拍手,喊道“哦!我想起来了!是‘阿尔及利亚’!”

他向后退了几步,用十分浮夸的动作向着诺艾尔做了一个脱帽礼。他弯腰的幅度很大,额头都险些撞到自己的膝盖上。

“哦,美丽的小姐,您可以叫我阿尔及利亚!……如您所见,现在是一名偷渡者。”虽然说着自己是偷渡者,但他似乎并不以此为耻,反像是正以此为乐。

“好,十分感谢您刚才救下我,阿尔及利亚先生。”诺艾尔说着冲那人点了点头。“您会得到琳家的友好。”她打开手提箱中的本子随手撕了一页白纸,写了几句关于眼前的人救了自己的话后盖上了私人小章,并递给了阿尔及利亚。在对方接过纸条后,她点了点头、随后重新向着船长室走去。

阿尔及利亚这个姓氏诺艾尔有所耳闻。那是帝国极西境的一个商业家族,依靠着无尽的财富他们成功为族内的个别几人购得了较低的爵位,可这种人自然是难以帝国被传统的、琳家在内的“持剑贵族”所接纳。诺艾尔给予阿尔及利亚的是一份资质、一种证明,它足以成为这个人步入真正贵族圈的敲门砖……虽然其他人是否接纳仍需另说。凭着这张纸条,阿尔及利亚可以参加几场琳家牵头举办的相对个人化一些的宴会,他在那种场合下能争取到多少人脉、那就不是诺艾尔的事了。或者它可以成为一张“兑换券”、毕竟它本质上是一个人情证明——虽然也许有些人眼中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开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被人救了一命后诺艾尔吝啬,仅仅是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去报答而已。

她现在很急。

自称姓阿尔及利亚的男子在那愣了许久,也不知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刺激了一下。直到诺艾尔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拐角处,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冲着诺艾尔喊了一句:

“感谢您的仁慈慷慨,不知名的琳小姐!”

听起来不再是对小妹妹的打趣意味,而是充斥着敬意感激兴奋……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待诺艾尔的身影消失,他将那纸拿起,做出撕掉的动作,可犹豫了几秒后终于还是没有动手,仅仅是对折了一下放入口袋,轻轻笑了几声后,便隐去了身形,看上去就像是整个人溶解在了空气中。 章三 异常 头好疼……诺艾尔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这个世界没太阳,意会,意会)

之前应该是那些来自不同人的记忆碎片被那股不明力量催化,形成了一众暂时存在的不完整人格……不过由于根基都是不牢固的,所以溃散的也很快。

是了,毕竟虽然████,但说到底现在都是「我」的……额,不行、头真的好疼!

她深呼吸了几口,好像这样就能将不适排出体外一样。

很明显她失神中跑的路程并不算远,没有几步路她就摸索着回到了船长室门口。

门,关着的?

不对劲,明明我与叶卡捷琳娜来的时候已经把门打开了,直到自己“离开”时门都是开着的。

她想了想,按着某一小段自己涌出的记忆,将右手伸到了自己裙子底下,从腿环上拔出了一把匕首。在感叹着女孩子裙底果然存在着一些神奇东西的同时,更多的关于手中之物的信息浮现在了她的脑中。那似乎是父亲爱德蒙岛伯爵强迫她记下来的。

【苏斯泰拉帝国收容部异常备案编号1553·“星屑”拥有人:爱德蒙岛伯爵】

【1553的外观是一把含鞘的匕首,刃、柄、鞘均为银色。刃长22cm,柄长9cm。目前已使用372种物理或法术方式进行测试,并未对其造成过任何可观测有效损害,暂时认为其具有不可摧毁的性质。有人握住刀柄时,刀刃将变为深蓝色,并有少量的发光白点,在此状态下持有者全身神经将受到活化,任何针对持有者造成的有效攻击都将被转化、以纯粹的神经兴奋刺激形式体现,持有者不受伤害】

【注意事项:虽然持有者使用1553时身体不会受伤,但经试验证明,过强的神经刺激也有可能导致人体休克乃至死亡。请勿连续持有1553半小时以上,否则持有者将对1553导致的神经刺激产生成瘾依赖并立刻进入不满的状态,不论怎样都无法得到缓解,离开1553亦不会恢复正常。】

【最早在一个黑手党中被发现,其上一任主人系该黑手党所属的一名于待客过程中猝死的站街女郎。】

【危险等级评估:0】

诺艾尔深吸了一口气,适应了一下手中的匕首为她带来的那遍布全身的燥热感与瘙痒感,随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把手提箱留在门外后,她将那房门推开,然后迅速地环视了一圈。

里面有两个人。

叶卡捷琳娜坐倒在桌子边,人靠在桌子上、头向着一边歪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下垂的手边有一把小巧的……这是枪么?她的左键被人捅了,一把短匕首现在依旧插在那里,污红了一大片衣服。

另一个人应该是之前看在甲板上的时候见过的斗篷乘客。这个人四肢扭曲着、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难以想象一个有关节的生物能够将四肢扭曲成这样的动作。这像一滩液体一样瘫倒在法阵上的老人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因为距离,他有一只胳膊大半都软塌塌地搭在了叶卡捷琳娜的腿上,跟人感觉想一条湿毛巾那样。看方位,那个匕首应该是他捅的。

这……发生什么了?我离开应该也不过几分钟吧,怎么一下子就……

诺艾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从右腿腿环上将1553——其实她更喜欢直接称其为“星屑”——的鞘取了下来,随后对着地上那一“滩”戳了戳。

触感好奇怪……觉得一切都很奇怪的诺艾尔将鞘重新固定回腿环上,接着就开始动手摸了起来。

“这……”她越摸越觉得奇怪“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消失了?”

“加上他身下的这个法阵……”

“这是,被献祭了?”

诺艾尔轻轻地将老人的头拎起,却发现也许大概、这家伙其实还活着?

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名老人的外观,可毕竟他现在已经没了骨头,所以很难通过他现在这个诡异的样子来反推他原本长成什么样子。

唯一值得注意的大约就是,老人的右眼。

他的左眼很正常,正失神地望着前方,间或稍稍一轮以证明这还是个活物,但他的右眼……那眼瞳以碧绿为底,其上有一道纯白色的横纹,看起来就像一个换了配色的羊瞳。它像与那老人相独立一样,与另一只眼并不同步,正左右乱看转个正欢。

忽然,那羊瞳不再乱转,而是定在了那里,开始盯着诺艾尔看,或者更准确地说,盯着诺艾尔那夜空般的左眼看。诺艾尔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看见老人右眼眶的边缘,钻出了几根白乎乎又肉嘟嘟的触手。随着几根触手的动作,那颗眼球离开了老人——诺艾尔这才看见,那几根触手根部是长在眼球上的,它把自己从老人的眼眶里面拔了出来,滚了好几圈才站稳.

还怪可爱的……?

但诺艾尔并未对其放下戒心。脑中闪过些许来自“埃菲尔·斯塔夫”的记忆片段,她仿佛听见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她的耳边低声提醒:

“在海上,这些诡异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

那口气仿佛一位身经百战的老船长。

那生着白色触手的绿瞳眼珠离开了老人后,那具苍老的躯体终于渐渐没了动静。也许他刚刚还“活着”是因为那颗眼球“锁住”了他的生命力?或者比那简单,那种凄惨的苟活是依靠羊瞳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生机而吊住的?不论怎样,现在这个不知名的人终于还是死了,不知怀着解脱还是不甘离去了。

眼珠伸出了一根触手,伸向诺艾尔拿着刀的右手,才十几厘米、刚进入她挥刀范围里一点点,诺艾尔就立刻使用星屑进行了攻击、将那触手斩下了一小截,紧接着起身后撤、与其拉开距离。

眼珠断掉的触手没几秒就再生了,接着它卷起被砍下的一小截拿到了自己的“面前”,就那么看着。

场面的安静没能够持续几秒,眼球的所有触手便一同伸长、胡乱挥舞了起来,避开了老人的尸体与晕倒的叶卡捷琳娜、狠狠拍打着木板制成的“地面”,大约拍了十多下,它的所有触手便唰的一下、以数倍于之前的速度尽数向诺艾尔冲去。

诺艾尔尽己所能、顺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战斗本能快速挥刀斩落、挥刀斩落,可终没能挡下所有。一根冲向她右侧的触手看似击歪,却在刺入她的视角盲区后连续进行了两次锐角转弯。当她的余光看见那接近的触手时已经晚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伴随着整张右脸一阵剧痛,她当即失去了一半的视野。

眼珠把诺艾尔的右眼球拔了出来,忽地从白色横纹处裂开,吃下了少女的右目。一阵虚化后,消失在了诺艾尔那不知何时恢复正常的视野中。

诺艾尔呆滞了几秒手才颤抖着缓缓抬起,摸向自己的右脸。

好像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异样感正在扩散。

她快步冲到了门外从手提箱中翻出了那面碎镜,强忍着害怕将之对准了自己的脸。

当她确认自己的左眼已经变成了那异样的碧绿羊瞳时,她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巨大的未知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她感到一阵反胃,将那面镜子几乎可以说是甩到了地上。张大了嘴的诺艾尔只觉得恶心无比,随着一口气没接上,她干呕了几声,可最终什么都没能呕出来,只有一些发酸的口水沿着嘴角淌下,原本精致可爱的面容扭曲着、显得有些狰狞。

不适感仍在自左眼处向着周围扩散蔓延。诺艾尔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很可怕。

“停下……”她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已经带上了呜咽声、又或者已然可以称之为悲鸣。她猛然用左手垂向右眼,却被触手轻易接了下来;当她转换手势握住那根触手、想要把羊瞳整个拔出来时,那滑不留手的触须又缩了回去。

诺艾尔的右手举起星屑,刀尖对准羊瞳,可接着一阵麻痒就沿着脊髓冲进了她的大脑,冲击着、冲刷着她的精神,在她的意识中飞溅。突如其来的刺激在星屑给予的“神经活化”的增幅下变得不可忍受,她不禁一个手抖,刀落在了脚边。

她仍不信邪,又把手伸向那颗碧绿的瞳。这一次它没有阻止少女的动作,可当诺艾尔指尖触碰到眼球时她明白了:这只瞳,已然完全接入了她的神经系,若是真的想要强行拔下,自己几乎可以说一定会跟着一起没命。

“Tog……Gat’a Ric……Gu’ni Lata……”

诺艾尔的耳畔,一阵单调的声音响起。那听起来像是有人想要去以自己低劣的技艺歌颂些什么,或是在祈祷些什么。声音很小,细碎着却与周遭无处不在的海浪声相合,仿佛可以盖过世间其余一切声音。伴着这声音,有什么东西涌进了她的脑中,她的灵魂中。

那是讯息,是知识,是污染……不论怎么称呼都好,没有区别。

事已至此,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余光扫过被老人尸体掩住了大半的法阵,诺艾尔似乎想通了什么。为了确认,她强忍着耳畔声音带来的眩晕感、拿起脚边的星屑,将老人的尸体翻了个面。尸体的肩膀上有一个弹孔,原本被盖住的地方有一滩半干的粉红色液体。那是老人的血。

只射入而未从身后穿出的子弹证明了这具肉身的强度一定不算低、至少比普通人类略高。现在,再加上那粉血,明显的特征指向了一个事实——这是一名提夫林,或者也可以称为恶魔裔,而且是夜魔(又称魅魔)裔。血已经产生了异变,所以他应该已经感知到了深渊的召唤,是一名只差半步就要“坠下”的准恶魔。如果不是他的肩膀上中了一枪,有血液滴落到了法阵上,恰好触发了献祭,恐怕会是一个大危险。

至于这只眼睛……诺艾尔伸手碰了碰右脸脸颊。

原先不知道,但从耳语推断,它的力量,应该来自于一名伟大存在,名叫……「图格」

才想到那个名字,呓语声便立刻纷乱嘈杂了起来,直到她断绝思绪闭目养神十多秒后,噪声才渐渐平息。

诺艾尔知道,在许多地区都有分布的“图普鱼人”,大多信仰着一位与海洋有着密切关系的伟大者。他们从不直言其名,总以“万海之王”或“青潮之主”来指代。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指那位。

一般而言,不论是否具有某国公民的身份,如果是鱼人的船只,那他们的船上应该会常备一些与其相关的仪式用品。除却鱼人以外,仅有少数常年航海的老人会信仰祂。这趟船只比较特殊,船上大多是人类,但七位水手中也有两位鱼人。船长是人类,但他的妻子与船只二副是鱼人

这只眼的力量,应该是在阵法献祭了这位正在向神话生物蜕变的提夫林的灵魂和包括头顶一对角在内的一切骨质后得到的。可它为什么会缠上我?

诺艾尔陷入了思考。

……

叶卡捷琳娜缓缓地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不知躺在哪里。她试着起身,却被左肩传来的一阵剧痛阻止了。

“别动。”诺艾尔的声音自她的左手边传来“你现在也仅仅是止住了血,我劝你不要乱动比较好。”叶卡捷琳娜循声望去,看见了诺艾尔那似乎已经变得比先前更加苍白的脸,以及与先前似乎有所差异的右眼。

注意到了雪精灵的目光,诺艾尔并未多加理会,接着说了下去:“你应该庆幸这艘船上有人略懂医术……要说这船也真是奇怪,居然连个船医都有没有。”她指向那位同是乘客的、一看就是家道中落的小贵族“你真应当对这名女士表示感谢,要不是她,你这样一位见到有可疑人士靠近船长室就决定跟上去的勇士可活不下来。”

这话别有深意。

很明显,船长室并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去的地方、何况诺艾尔与叶卡捷琳娜两人还动了船长室里的东西。她们需要一个进入船长室的正当理由,而那名已经身死的夜魔提夫林就是最好的理由,比“去找船长询问航程”更好。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让死人开口,但不会是在这里。

目前两百岁的叶卡捷琳娜自一百二十岁就开始混迹社会,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自然不会连诺艾尔想要表达的意思都领会不了。

也就是老人过去并与雪精灵发生了冲突,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们曾在船长室里翻来翻去。何况,她们本来就是去找船长的。

老人到来才导致现场难以处理,那就把一切的锅都甩到老人身上,也算是“合情合理”。

那可是提夫林。

诺艾尔知道,以种族、国籍以及个人特征等条件来判断一个人的善恶是愚蠢且没有意义的。所谓的善良与邪恶都永远只适用于个体而不适用于群体。不论某一个体是什么种族,来自什么国家地区,其善恶都应当以其具体的行为为依据来进行判断,“XX国没一个好人”或是“XX族都不是好东西”之类的话无疑是不理智的,且一定是错误的。

可那是提夫林。

提夫林不是没有好人,可是他们的血统决定了,自他们成年开始,他们的耳边就会回荡着来自先祖的、永不停歇的低语。持有着恶魔之血仍未堕落的,要么是被神祝福过的神选、自此为神尽忠,要么便是传说中的圣徒,这个族群中,行恶之人占据九成八或许都不止。所以绝大部分的人眼中,提夫林都是人尽可杀,是真正的“全杀了或许会有无辜,但隔一个杀一个一定会有漏网之鱼”的种族,甩锅的可信度极大。

再说了,老人的确动手了。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这足够让他在许多人眼中变得不可被原谅。

“那人……怎么样了?”叶卡捷琳娜问道。

“死了。你对他开的那一枪让他的血滴到了法阵上,不知是不是达成了什么条件,他的骨头与灵魂都被尽数献祭了,一点残留都没有。”诺艾尔答道

“顺带一提,船长和他的夫人被找到了,也不知他们发现过什么,两人一同去了间接死于你手的那位提夫林之前住的房间。有人发现时,船长和他的鱼人老婆都已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我去看过现场了,我觉得应该也是触发了什么献祭机制。而且,与那位提夫林被献祭应该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上。”

说到这里,诺艾尔笑了一下,开始自言自语:“两方各在房中布置好了指向不同对象的献祭仪式,随后向着对方的仪式场进发,几乎同时被对方的布置杀死……真是有意思。”

“二副和某两名水手现在被控制起来了,毕竟他们也是鱼人,而船长室里的法阵是图普鱼人族的,他们自然会被怀疑。现在掌舵的是大副。”

“发现船长的尸体后,我们清点了人,随后找了很久领航员,但他似乎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很奇怪。看痕迹再加上大家的回忆,他应该已经失踪一天多了。”

诺艾尔叹了一口气。

“雪精灵小姐,你对这个现状有什么想法么?”

叶卡捷琳娜沉思了许久,随后才面带纠结地从胸前摸出了一个戒指并举了起来,开口道:“琳小姐,现在我手上拿着的这个戒指,带上后可以测出一个人三天内有没有接触过别人的尸体。带上它然后触碰别人就可以。如果另一只手上拿着已死之人的遗物,那么就可以专门用来检测对方是否接触过指定对象的尸体。”

“虽然我们并不能完全确认领航员已经去世了,更不能确认他的死与船员有关,但我建议您去借一些领航员的私人物品试一试。如果被测人确实接触过尸体,那么持有者的脑中会闪过相关片段的。”

这是……在野的异常?诺艾尔想了想问道:“这个戒指是哪来的?你为什么要买它?它有什么代价么?”

“这是我因为某些原因发了一笔小财后,从一位退休的老侦探手上买下来的。”叶卡捷琳娜答道“毕竟我平时会接触到大量出身不同的人,这是用来辅助判断他们是不是危险人物的。虽然依此为依据不一定准确,但总比没有好。”

“至于代价,好像是戴着它会莫名变得更容易致使他人死亡。这是老侦探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为了避免意外,我一般不会一直戴在手上。”

诺艾尔思索了一小会,从叶卡捷琳娜的手上取下了那只戒指,并戴在了自己的右手小指上,随后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那名破落贵族时,她拍了拍那人的肩。

脑中立刻闪过了对方检查船长尸体的场景。

这也算么……好,我大概明白了。

也许可以试一试。

……

绝大部分的人现在都呆在驾驶仓的隔壁,这是为了同时方便轮值与看守图普鱼人。说实话其实许多人都在怀疑继续航行是否有用,毕竟如果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他们早就该靠岸了。天光逐渐黯淡,再难穿过乌云,夜幕如期而至,为本就昏暗的世界再添了几分阴沉。很快,海面变得灰蒙蒙一片。

起雾了。

诺艾尔在驾驶室中向大副要了一件领航员的东西,大副看起来有些疑惑,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给她递了一支羽毛笔。

“伊文斯是船上少于的文化人。”大副说“这支笔是他平时常用的。他有记日记的习惯。”

诺艾尔接下羽毛笔后点了点头,趁着机会拍了拍大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副皱起眉头,神色染上了几分戒备。于是诺艾尔解释了一下手上戒指的作用。当然,比起叶卡捷琳娜介绍的版本要简单许多,仅仅说了可以知道别人是否接触过某人的尸体,可这却激怒了大副,他坚持认为“伊文斯不一定死了”。

“没死最好。”诺艾尔看着向自己领口抓过来的大手,也不慌张也不凌乱,只是迅速地从裙下拔出星屑。

“可我必须要试一试……”她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大副收回了手并转过了身去。

于是诺艾尔也没再说些什么。她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这里去了隔壁。

……

氛围越发压抑了。

当诺艾尔把手提箱在门外的墙边放好,进入大部分人所在的船舱,里面所有人都齐刷刷望向了她。

大部分时候,那些非客运船都不会出现女人,因为在海面上的并不算宽广的空间中,女人实在是太容易引发意外。这船是运货为主也载人,所以才会有女人出现在船上。他们走的是老航道,所以一般而言即使带上了女人也没事。

可现在出事了。

于是船长夫人去世之后船上剩下的三个女人——都是乘客——处境就凶险了起来。毕竟大家的压力都在变大,而海上的事,并不总是合法的。原先几个乘客与船员不呆在一个房间内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诺艾尔只是一个普通人,恐怕她现在的行为不过是羊入虎口。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可不会管自己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是否合适。

诺艾尔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俯视着那些船员们。

随后伸出了右手。

“来吧,你们中有些人大概多少有些问题。为了找出来,每个人出来和我单独接触一遍,和我握个手。记得一个一个人来。”

对着这群船员,她就没有再去解释太多。

诺艾尔有这么和这群人说话的底气。实际上,在叶卡捷琳娜昏迷期间,他们便已经动过手了。

部分船员身上的血痕已经他们此刻的态度已然说明了赢家是谁。

当面对着的是一群人,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只需用其中的个别人开刀,展现自己的危险性就够了。诺艾尔证明了也许他们一拥而上可以解决她,可一定会有伤亡。没人会希望那个是自己,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崩溃到那个程度。

这才半天多的时间,就已经有人沉不住气,这明显不正常。诺艾尔只能认为这是他们都聚到一起了的缘故。

也许他们分开能够保持冷静更长时间吧,毕竟相较于个体,个体们汇聚成的群体总是更加不理智的。

船员们相互看了看,最先被推出来的是二副。

图普鱼人的手总是黏糊糊的,毕竟他们的皮肤并不那么的适应陆地上的空气,只要他们不呆在水里,他们的皮肤就会分泌一种不易蒸发的粘液来为皮肤保水。

两手接触,脑中并没有什么画面闪过。

于是诺艾尔什么也没做,松手后对着二副表示他可以回去了,随后探头向着里面喊道:

“下一个”

几位鱼人都是主要怀疑对象,所以之后被推出来的是两位鱼人水手。

依旧没有什么画面……这说明不了什么,不代表领航员没死、也不代表这几个鱼人就一定是清白的——虽然其实诺艾尔更加倾向于认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检查完第二个鱼人水手后,也没擦擦手上的粘液,只是继续说

“下一个。”

三幅……大管轮……二管轮……水手组……

最终出问题的,是厨师。

一个大概不是人也不是鱼人的家伙。 章四 天光五辉 老居里是一名食尸鬼。

他喜欢生活在人类社会里。

他仍依稀记得自己一千七百多年前在战场上纵马的风光,那时的他还很年轻,有着青史留名的梦想、与一腔让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停的热血。

前者他失败了,即使如今的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恐怕也不会有几个人表示知晓。

后者,也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冷却了。近两千年的岁月能够让任何一个愣头青变得成熟可靠。

可即使如此,他的剩余寿命依旧漫长,比那些号称能活一千岁的精灵还要长得多,他还有无数个有趣或是无趣的日夜等待着他去度过。

最开始他也曾是一名人类,效忠于一位人类国王,为其镇守边疆,直至某日自己都不知为何得到了一位邪神的赐福,变成了一名食尸鬼,不过当时的他并未因此而变心,而是一直战斗到了自己的国家被当时如日方升的苏斯泰拉帝国吞并。

大约是在三百多岁的时候吧,他才开始试着从舞台上退下来,变成了一名帷幕外的观众、一个看客。他先是开了一家酒馆,后来又改去一个村子里隐居。他当过医生,也当过吟游诗人,游走于各国社会的上层或下层,见证着人类的发展……以及,轮回。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改头换面。社会就是最真实最宏大的舞台,而他总看不厌。

如今他正是一名随船厨师。这个身份他已然用了二十多个年头,算算时间,也应当准备准备换一个身份了。

可就是这一趟他心目中的最后一趟走船,他却遇见了自己生命中从未遇到过的两件怪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前一天的晚上。那时他无事可干,于是决定上甲板看看……于是他看见了一团烂肉。那东西很奇怪,没有任何的骨质,也没有任何的血,仅仅是最为单纯的肉糜。可这样一团没有灵魂的东西却在蠕动着,看起来就像一团史莱姆一样,上面有一双枯萎干瘪的眼睛甚至还能够转动——他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可这就是事实。

于是,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菜刀,以自己还是人时所学的骑士剑为起手式,一刀便将那团向着他飞跃而来的肉团劈作了两半,没一会儿那肉便没了动静。

至于另一件事,老居里其实不太确定。

他似乎看见了一位故人。

那个船上的小女生,那个被称作“诺艾尔·琳”的、面容上带有些许东方人特征的小女生,他最初见到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他当时一下子没能想起来那是谁,直到现在,第二次见面,看见那双原本呈灰色的瞳孔变作了一蓝一绿,他才想起那个熟悉的脸庞。那对瞳太独特了,瞬间就让一千七百年前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中。

莉莉?

对,莉莉,莉莉。仔细一看,那脸庞的轮廓也是极像的,几乎就是小时候的莉莉——他没见过莉莉儿时的样子,但他就是有那种感觉,如果莉莉的年龄小一些,一定会是这副摸样。以他对人类身体构造的了解程度来说,他的直觉应该不会出错。

对不上的不过是发色而已,莉莉是一头,白发,只是内侧沾染着些许的蓝灰色,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头长发尽是蓝灰。

啊,是了,诺艾尔·琳,她姓琳。

莉莉也姓琳。她正是苏斯泰拉帝国的缔造者之一,那个毁灭了他效忠国家的苏斯泰拉。而且,莉莉还成为了目前苏斯泰拉四大家族之一琳家的始祖。

眼前的少女,是莉莉的后人么?

时隔一千七百多年的后代,竟可以如此相像么?

那个少女说她可以检查这些人是否有问题,其他人都已经被排除过了,只剩下了他。

收起那散乱繁杂的思绪,走向门外。

老居里怀揣着复杂的心情握上了那只手。

…………

……啊?与厨师握手后,诺艾尔脑中浮现了大量奇怪的画面。

从天相上看那应该就是昨晚,眼前的老人在甲板上用着一种她看不太懂但似乎十分古老的剑术用菜刀斩杀了一个肉泥怪并吃了下去。

吃了下去……

诺艾尔不是很能理解,但她大受震撼。

她懵逼了好久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按叶卡捷琳娜所说,自己看到的应该是自己碰到的人与死者接触的画面才对……总不能,那坨肉就是领航员的尸体变的?

啊?

等下,他,经历了什么?怎么突然变成肉泥怪了?这个厨师又是何方神圣?怎么会去吃这种东西的啊?

思维再次卡壳,又是好几秒过后,她眨了眨眼,叹了口气。

“总觉得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她沉吟片刻,随后后退几步,开口向厨师询问:“首先,先生,冒昧问一下,您的种族是?”

老居里对诺艾尔的提问倒也没有多少意外,他不加隐瞒、没怎么思考就开口,直截地回答:

“您应该已经猜出来了,我是一名食尸鬼……琳小姐”在说到琳小姐时,他停顿了许久,就像说出那个称呼对他而言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一样。

随着话音落地,老居里那原本只有些许皱纹的脸颊开始变得满是褶子,皮肤变得松垮垮的,大片大片地垂了下来,耷拉着,甚至产生了几分腐烂感。鼻子和嘴开始向前突出,尖牙交错着外暴着,一张脸变得有几分像狗脸。他的背驼着,整个人半伏、两臂边长,于是双手垂过了膝盖,整体看起来骇人可怖。

许多原本离门比较近的船员当即避开。

诺艾尔闻着那有些腐烂的味道,回忆着前面闪过的画面,轻轻点了点头以表自己已然知晓。

“那您现在知道,昨晚您击败的怪物是什么了么?”她问

老居里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见了那两个法阵之后我就有所预感了。孩子,我的仪式学知识可比你要丰富的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更换了一种说话口吻,就像一个老前辈在对后辈进行教导。“那两个仪式的启动是有祭品要求的,而且献祭对象是在一定范围内由仪式指向对象自行选择。恐怕那个异变出来的怪物,就是不知为何同时被两个伟大者选中了的、我们可怜的领航员伊文思了吧。”

“对了,”老居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看得出,船长室里的那个仪式场指向的应该是那位‘青潮’,可是那个提夫林绘制的阵,我只能看出是指向一位欲望领域的深渊大能,但我分不出是指向‘暮夜执政’还是‘欢愉喜乐’。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就有些可怕了。”

“暮夜执政我有所耳闻,夜魔之祖。欢愉喜乐是哪位?”诺艾尔打断了老居里的讲述。

“你未曾听闻祂是正常的,孩子。”老居里说“那些不幸无意中聆听到祂声音的,大多都在几日之内便化作了只知道追求欢愉的肉块,甚至来不及编写教义传播‘福音’、更来不及向别人宣扬祂的名。因此这世上连崇拜祂的密教都没有。若不是我被一个邪神庇护、又失去了生育能力,恐怕也逃脱不了那种可悲的命运。不过我想,欢愉喜乐大概也不需要所谓的信徒吧。”

“一个庇护你的,邪神?”诺艾尔抓住了一个关键点,随即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毕竟如果一个人信仰那位神,那就不可能称其为邪神,所以……“你不信仰那个庇佑你的神?”

“不,一点儿也不。”对方叹了一口气。“实际上,我恨祂。是祂赐我永生……毫无用处的永生。我甚至不被允许自……呃!”

老居里的声音忽然就变得迟钝生涩,与之同时,他的动作也变得僵硬了起来。那张狗脸扭曲着,也不知那表情是不是痛苦的意思。

顷刻,以之为载体,神语降临于凡世,毫无宣告、也没有多余的预兆。

“伟大的,旧日,支配者,葬尸,之骸,「奇安·鲁塔克」,让我代祂,向您,问好。”

见其形如闻其名?闻其名亦如见其形!

她知晓了,于是她见到了,因而她明白了。

在灵感的疯狂闪烁中,无数个侧面被本能地进行拼凑。恍惚间,她见到了财狼,见到了秃鹫,见到了死灵,见到了尸山血海,见到了逝者、未逝者、将逝者。

祂是骸骨、亦是埋骨者,是溃烂的食腐者君主,是将亡的半亡者之王。

……却并非死亡本身?

随着耳边嗡的一声,充斥脑中的知识逐渐散去,而眼前的场景则再度发生变化。一切都在晃动着,眼前矗立着一具又一具白骨,上面还粘连着些许烂肉,染着脂污血污——除了眼前的这具,白净无比,只是它的头顶,似乎有什么深邃的东西潜藏着,与它相接,骇人异常。

来不及去多想什么,诺艾尔的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星屑在瞬息间被拔出。

面前那潜伏着的深邃扩散着,化作无数小物,吞噬吮吸着后方那些骨体上的腐肉。

那具洁净的白骨是节点!在有所明悟的瞬间,她冲到了净骨面前,挥刀斩落。虽然她并不知晓那股深邃在做些什么,但她的直觉认为那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刀刃斩中脊骨,干脆利落、毫不犹豫。这一次挥刀,又是顺从了哪一块灵魂碎片的本能?不,那种事情不重要,就算每一块灵魂碎片都自我补完形成人格,她也还是她。

头骨落地,可眼前的骨架并未轻易“死去”。相反,在那个深邃的引导下,较远处的骸骨也缓缓靠近。

不愿等他们走来的诺艾尔自净骨的身侧冲入了骨林之间。

寒光几闪,几具骨架不知自何处抽出了各式利器,或刀或剑,自各方劈砍而来,不过皆被轻易避开,或是挡下。诺艾尔一定睛,看准一人手中的十字剑,与自己也不清楚是哪份记忆中的东方长剑进行了比对,在得到了能用的结论后,她便立刻看准时机用星屑的刀背在那剑身上一击、引得剑身颤动。

这种针对人手的招式对骷髅竟也卓有成效,一震之下,那刀便脱了骨架的手,还未跌到地上,便被诺艾尔用脚背一接,再看时已是在她的手中——过程中还躲过了身侧的长刀劈砍,并将星屑插回了鞘中。

那十字剑到了她的手中便好似换了一副样貌,它铮鸣着,发出嗡嗡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如有人拨弦奏乐,亦如龙鸣声声,令人恐惧。

诺艾尔只觉得双眼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灼热到自己都感觉有些发疼,额角肌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呼之欲出。

有那么一个声音,正向着周遭的诸多邪祟宣告:汝当俯首,汝当敬畏。

剑身再度铮鸣,于是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骨应声而裂。

三鸣……十字剑碎作了几段。它终究不是为了龙鸣律动打造的天朝春宫剑,承不起那潜藏于音律中的、来自大昊的伟力。

思维行至此处,却忽然停滞了,诺艾尔的脑中空空荡荡,只余下了一个问题:

……大昊?大昊是谁?

好在那最后一声剑律龙鸣已经使周围的骸骨尽数化作了骨粉,因而她不必再担心有人在此时进攻、打扰她的思绪。

她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个关乎血脉的问题。

她的身体其实是否羸弱,两声半的龙鸣对她的身体所造成的负担已经使她七窍流血,可她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矗立在那里,任由思绪反复咀嚼“大昊”两个字。

直至她失去意识。

……

光。

无穷无尽的光。天光之光,非光之光。

贡达拉之手……贡达拉之眼……贡达拉之声……贡达拉之血……

啊!伟大的「贡达拉·尼哈德利特」!伟大的“异色流光”!

无形无体,无法被辨识的颜色……“龙”这一概念的始祖,天光五辉的第一辉!

辉!我看见了其他的辉!

第三辉“纯粹之光”「耶尔特沙洛」与第四辉“不染者”「卡波力」,还有祂们诞下的子嗣“恒耀”「可扎·隆」!

第二辉“修正者”「克莫司汀」与第五辉“原初之白”「维塔利露哈姆」则诞下了“琉璃苍日”「达黛萝丝·歌卡纳」,苍日又孕育出了白衣主祭与黎明信使,第五辉则在那之后化作了以太七光……

光。

还有那,立于光之上的……

██████!我明白了!我理解了!

被拼凑的灵魂中此刻只余下了最为纯粹的喜悦。

诸辉的█!我卑微着,穷尽辞藻为难以言喻的您奉上赞美!

Herimoling·Erven’sith·Ya’hermut!

永世造主!天光之源!维度主宰!万王之王!

一切升华因你而存在!无数位面因你而成型!

有形或无形的物质,都诉说着祢的力量!

高层或低层的能量,皆歌颂着祢的伟大!

光与形的至圣!物与体的至高!

聆听我的——

“差不多得了,别看了。”

如无数音律相互叠加、星辰开口降下了神谕,带有几分的不悦。

时间轴将画面割裂,代表命运的丝线将那就要分崩离析的灵魂缠起。好似有二十七只羽翼自光中降下,将她护在身下。

光芒愈盛,那非光之光的神意凭自身意志将万物修订。

下一刻,万象倒转,三月凌空,星辰笼罩,一切归于寂静与隐秘。

梦碎了

像一个泡影幻灭。

……

诺艾尔将自己的眼皮支起,目光所及是猩红一片。

她依稀记得自己似是想了许多,可如今脑中剩下的只有一条:

大昊,天朝龙裔族群的缔造者,也是天朝神话中的至高神。

比起大昊,祂的真名读音更加接近于“阿乌·赫奥”。这样念很奇怪,可神灵真名的读音本就不是凡人之口能够念出的。祂在神秘学中象征“贡达拉之声”。

我怎么会……?

一阵自灵魂涌起的剧痛迫使她终止了一切思考。她捂着头过了许久,才终于挨到不适感的结束。

她又缓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发现房中的每一处都浸满了血,尚温。

可附近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这里……她四下看了看。这里的确是先前的船舱。虽然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红,可布局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吃力地站起身、靠近墙壁,用手在墙上刮了刮,发现似乎能刮下些什么。

……原来这不是血,是混着血的肉沫吗?

不由得,她回忆起了那些被震成骨粉的骷髅。

所以,这是我干的、刚刚那些是幻觉?

灵魂中,属于“诺艾尔”的部分开始尖叫、属于“边亦解”的部分已经失去了联系,也许可以理解为昏迷。可余下的碎片们对面前的场景却是无动于衷。

两个恐惧中的碎片毕竟才是主导,于是那冲突的感情相撞、相抵,最终得到的只是一阵反胃。她吐了一些酸水在地上,与之略有矛盾地、她的脑中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那剑律龙鸣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一段龍御天朝玄门道士的记忆自一块金色的灵魂碎片中浮出,在那人的印象中,以他师傅的实力,一鸣杀一人已是极限了。不是剑的原因,自己刚刚手上用的剑毫无疑问是一把劣剑。

那便是血统的原因了。剑律龙鸣的威力是与龙血的浓度有关的。

此等威力。

难不成这个身体的主人,竟是一位天人?不对,什么身体的主人,我就是我……

诺艾尔摇了摇头,将一些奇怪的想法驱赶出自己的脑海。

可另一个迷惘又随之而生:

——天人,又是什么? 章五 污染 每个碎片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有一些更是干脆相互融合了。

正是因此才麻烦啊……总能想起各种各样的东西,却尽是一些有头没尾的。

算了,先不去考虑那些,毕竟我的身体……

不知为何,除了脸上的自己的血,诺艾尔的身上依然是干净的。可在那之下,现在的她四肢百骸皆有不适。最初的那阵剧痛被她用昏迷躲了过去,如今余下的是无尽的麻痒,如千羽抚身,万蚁噬髓。

不过这也代表着,她体内的伤势正在快速地被修复。

嗯,“修复”,那样的恢复速度已然不能被称之为“愈合”。诺艾尔怀疑这正是那只翠绿羊瞳的功劳。它维持宿主生命的能力诺艾尔还是相信的,毕竟如果不是它选择了主动离开,恐怕那名提夫林老者到现在都还活着——即使已经失去了全身的骨头。

只是它的来源终究使人有些难以信任它,图格……

又一次晃神,好像有一棵长满了青色羊瞳的骨质巨树,生长在一切世界的海底,扎根于水元素之主的肩背之上、汲取蚕食着祂的血肉与权柄。

“Tog……”

有了前面几次灵感失控的经历,少女已然学乖了。这次,她当即中断了自己的一切念头,强迫自己不去联想、甚至不去进行任何的思考。

直到灵感平息,她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该再去吃点药啊……”

她早已回忆起那药的作用。对于一般人而言,那个药的作用是延年益寿,而代价则是感知变迟缓——对一名职业者而言,这是致命的。

牧师需要感知神明

邪术士需要感知宗主

法师巫师需要感知元素、感知时空

德鲁伊需要感知自然之灵

战士、游荡者、巡林客等职业如果被降低了感知,则会变得难以精准控制自己的力量,或是难以躲过别人的攻击

即使是近些年来新兴的职业,启灵师——或者按照一般人的习惯称为机械德鲁伊——也需要感知机魂。

对他们而言,降低感知这样一个代价几乎是不可接受的。

可诺艾尔不一样,她的感知……实在是太强了。所以实际上,对她而言降低感知反而是正面作用,而所谓的“延年益寿”反而成为了名为发育缓慢的负面影响。

实际上,在十几岁这样一个年龄上服用这个药是有可能让她以后很难长大的,短命种的生命底色大概率会导致她身体因“延寿”而错过发育期,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在这几年只会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发育。据推算,她的身体会在二十岁时长成十五、六岁左右的外貌,自此之后就不再会有变化。

她并不喜欢这样,可是不喜欢又能怎样?吃药只是会长不大,如果不吃药她可就不用长大了——她会因为灵感不断增长导致灵魂迅速变得沉重,在几年内便会因此而死、或是疯掉,又或者更惨,灵魂直接坠入深渊之底、与恶魔为伴,成为硫磺之民的一员。

对法术进行过哪怕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法术的模型与吟唱词构成作为知识都是污染。

污染。污染就是知识,知识就是污染。

当一个人得知了一个知识、并意识到“这是正确的”的时候,那个人就遭受了污染。污染一定是正确的,也一定是沉重的,只不过不同的知识所代表的重量有所不同。

少量的污染带来进化,大量的污染带来异化,过量的污染带来堕落与死亡。

法术模型无法通过语言描述,也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进行“学习”。让自己得到法术的方式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含有污染的材料调制术式药剂并饮用

主动拥抱污染。

灵魂承载污染是有限的,所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能够学习的法术数量也是有限的,针对这一事实,施法者们创造了一个词,叫“法术位”。

其实如果诺艾尔想,随时可以让家里为她准备术式药剂。琳家家大业大,多少人成为了职业者,怎么可能少了她的一份?

可她仅仅是被动地接收环境中存在的背景污染就已经存在危险了,甚至长这么大都没有靠近过污染等级三级以上的区域。

——污染等级是按照当地含有污染最高层次而定的。使用法术会造成环境污染,当一个职业者在某个地方施展一次五环法术,那个地方的污染等级就达到了五。

五级污染是一个分界点,污染等级大于等于五时,就会有零碎的知识主动追逐当地的人,涌入环境内的人脑中,因此大部分国家都有规定,非特殊时期城、镇、村等人民居住区及其周边一定范围内禁止施展五环以上的法术。

值得一提的是,五级污染也是所谓的“魔物”生存的最低等级。根据近百年以来的研究,污染可以诞生、转移、或是被更高等级的污染覆盖,但是绝对无法被消除,所以其总量只会不断上升,因此各国近年来对施法系职业的限制也越来越大,毕竟只要还有人在施法,污染总量就会增加。

与之相对,同为“奇迹”的神术并不会对环境产生污染,因此神职人员正在变得越来越受欢迎。

这些都是西方诸国的常识,可是诺艾尔的耳畔却有一个声音从刚才开始就在不停地碎碎念。

“世人愚昧!蔑神恩为污染!将进化抹黑为异化!”

“时机已然降临!吞咽非凡、荣登长阶,吞咽非凡!荣登长阶!”

好烦啊。

这种情况诺艾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理智告诉她,她不可能承受术式药剂带来的污染,再说了,即使她要顺从那个声音的——那算是指令吗——这里也没有能进行药剂配置的原材料。

所以,您到底在念叨些什么啊?如果我在岸上还能试试收集并配置,现在在这个还不知道有个什么大问题的茫茫海面上您念叨有个寂儿用啊?诺艾尔在心底向着未知的噪音来源问候道。

出了房间,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静静等待着自己身体的修复。

随着麻痒感渐渐消退,耳边那大吼大叫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直至消失。

世界归于寂静。

“只有那个羊瞳修复自己身体的时候耳边才会有那个吵死人的声音,总不会、那是图格的声音吧?”诺艾尔猜测着“如果真是祂,那祂也太逊了一点,嘴里念叨的居然是中文?好歹也像■■■那样,讲一些不属于人类的语……等一下,我刚刚想到了,谁?”

她试着回忆自己刚才的想法,可不论怎样努力,脑中都是空白一片,而当她试着顺着刚才的思路向下,却又发现可以继续,完全没有逻辑上有所缺失的感觉。

转换思路,她开始主动思考一些神秘学的知识。

元素……质素……吟唱代词……三大支柱……仪式学……创生隐秘……?

刚刚是不是闪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花了很久去实验,她才终于明确,自己的脑子里早就多出了大量的不该有的知识,它们无法被正常回忆、主动调用,但如果进行思考的时候涉及了它们,它们会自己凑过来、被临时恢复可读,用于构成逻辑链。

“绝了,怎么会有这种事的?”诺艾尔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仿佛是听见了她在发问,为了助她解决疑惑,灵感又一次开始闪动,还不等她放空,直觉已经把自己涌现的答案交到了她的手中。

这个力量,来自她的左眼,那颗如夜空一样的眸。

按诺艾尔的记忆,上船前最后一次照镜子时,自己的双眼应该都还是深灰色的才对,对于这颗蓝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没有一点儿印象。

不过,如果有它在的话……也许我真的可以试着成为一名职业者?

只能说希望它是可信的吧。

“在这之前……”诺艾尔叹了一口气“我该怎么向大副解释呢?”

你的同事已经一个都不剩了,我觉得很可能是我干的.jpg

也不知道他们关系怎么样。

愧疚么?有,当然。“诺艾尔”没杀过人……“边亦解”也没有。可是同时又有大量的声音并不愧疚。相反,他们不断在她耳边争辩着,说“我没有错。”

“那是真是假谁知道?万一真的出事了呢?”

“万一他们真的被邪神控制了呢?即使是现在回忆,又难道有办法去判断么?”

“在一切未知的基础上,为保全自身而动手是正确的……谁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渐渐地,最后一句逐渐明显,而其他的声音则淡了下去,像是被说服了一样。

……去看一眼? 章六 航行的结束 诺艾尔把自己放在了门外所以依旧干净的手提箱拎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没站稳——她此刻的身体比她自己想的要更虚弱一些。稳了稳身体重心,她缓步走到了驾驶室。

那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只有大片的血色。

因为在隔壁,所以被龙鸣波及到了么?不同的灵魂迸发出不同的情感,混杂中和后换来了一阵眩晕,最后她只是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至此,船上的船员就全部死亡了。

比起别的,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船怎么办?毕竟现在船上剩下的人——算上那个偷渡的阿尔及利亚一共四个人——大概都是没有什么航海经验的。诺艾尔虽然拥有一位老船长的部分记忆,可如果剩下的人都什么也不懂那她也没办法一个人控制整艘船。

当然,她其实也不知道即使有航海经验,面对着现在这样、像是驶入了亚空间一样的诡异情况又能做些啥——比如何驾驶都不知道能好多少呢?

……?

至少,不需要去头疼找方向的问题了,她想。

来到甲板上,仪式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崩溃。虚假的迷雾裂开了几条深不见底的缝隙,随着冥冥中四位伟大存在将目光抽离收回,被放逐的船只承载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命运回到了现实之中,正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着灯火通明的港口冲去。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停下它。

“剩下的距离……也许我可以试着游过去?”这么个想法才说出口,便把诺艾尔自己逗笑了。

如果这艘船真的直接撞到岸上去,恐怕动静不会小。

回到驾驶室里,诺艾尔皱着眉头思索着对策。

“尊贵的琳小姐”忽然,一个属性的声音饱含愉悦之感,自她的身后响起。她转过身,看见了那名姓阿尔及利亚的偷渡者。他已将斗篷脱下,露出了大红色作底色、满是金色纹路的礼服礼裤。白的是衬衫与白色的面具相呼应,却与他挑染红色的金发与镶着红宝石的金丝框眼镜搭起来有些不合。

他向着诺艾尔深深鞠了一躬,那动作夸张到有些滑稽。

“能否……请您将这里交给我呢?”

他说话的声音真的非常奇怪,每一处停顿和每一处重音都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而是全都出现在令人意外的位置上。

“您和我之间并没有从属关系,您做事无须向我请示。”也许是觉得这句话语气太过强硬,诺艾尔顿了顿又开口道:“如果您有办法让这艘船安全靠岸,那将是这艘船上还活着的人的幸运,我应当向您道谢才是。”

阿尔及利亚直起身来点了点头,下一刻、他的身侧有无数的虚影浮现。“他们”与阿尔及利亚一样,都是红金白的配色,只不过白色的占比更大一些。这些虚影大体上都是人形,但都带有大量的非人特征,诸如触手、羽毛或是机械零件之类,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人一起被污染、集体变异了一样,一个长得比一个奇怪,但呆在一起却是意外的和谐。

这场景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让诺艾尔的脑中浮现了一组游戏立绘。

这个团队构成……阿尔及利亚这个名字……就你叫苍蓝○响是吧?甚至有乐团?

虽然真要说配色性格差别都挺大的。

虚影们四下散开,有些去了甲板,有些去了锅炉房,还有几个去了隔壁——以一种诺艾尔看不太懂的方式开始了打扫。阿尔及利亚将头顶的礼帽摘下,在手中转了几圈就变成了一顶华丽的船长帽。

把帽子戴上,他打了一个响指,于是天旋地转,诺艾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请”到了驾驶舱的门口。阿尔及利亚拍了拍手,所有的虚影都开始以一种诺艾尔不认识的语言吼着唱起了歌,他们的歌声相互呼应,回荡在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驾驶室的门渐渐关上,门后的古怪男人则在门彻底合上之前,向着诺艾尔又行了一礼。

诺艾尔眨了眨眼,不知应当对此作何评价,对现状仔细思考了一阵后惊奇发现现在也没什么事需要自己去做了,于是她转而开始尝试辨识船上响起的那个音调。

莫名的,好像有点耳熟。

来自异界的灵魂碎片很快对此产生了反应,随着一段知识涌现,一个名字被她不太确定地吐出口

“《第五交响曲》?”

这东西什么时候有歌词了?贝多芬不是法国人吗,为啥这曲的填词不是法语的?

她终究还是没有多想,只是走上了甲板,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只一点点向着港口靠近。

之后的事情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直到靠岸,都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在这个期间,她一直在思索,回忆着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还有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想来,仪式被破坏,大约是因为有新的力量被引入了,导致整个仪式场的平衡被打破。整个大仪式涉及了四位伟大者的力量,“青潮之主”、“葬尸之骸”、“大昊”和那位欲望领域的,感觉起来更可能是“暮夜执政”,因为前三者都是依凭眷族之血为依凭完成象征指代的,所以为了仪式的对称,第四者大概率也是,而船上刚好有一个夜魔提夫林,自然可以借到作为夜魔之祖的暮夜执政的力量。整个仪式场的布置可以说十分精巧,如果不是███直接介入、恐怕少说也能持续几个月。

可,这个仪式场到底是谁布置的?以及——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流淌着大昊眷族的血?

琳家族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那就是他们都有一头蓝灰色的头发。不过诺艾尔不同,她的头发像母亲,是几乎一整头的白发,蓝灰色只在后脑勺的地方有极少的一点。为了避免有人说闲话,她自幼就会定期进行染发,那是直接往头发中灌注元素结合物达成的。而就在刚才,她发现,大约是施展了剑律龙鸣的原因,自己的头发如今变回了白色。

这白发代表了什么,从前的诺艾尔自然是无从得知的。可是,她现在所拥有的某一块灵魂碎片正来自东方的龍御天朝,于是她知晓了,白发意味着的是高纯度的龙血。龍御天朝的人口有八成都是龙裔,即身体中流淌着龙血的人。若有人做下大功德、有大作为的,会受大昊奖赏、提纯龙血。

依龙血的浓度由低至高,龙裔身上会出现不同的特征。这些特征绝大多数可以隐藏,可在天朝地区绝大部分人、除非见上位者,一般都不会隐藏自己的特征。

那些血脉最为稀薄的人,看起来自然是与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差别的。血统稍浓的,身上就会有龙纹显现。

再浓则人瞳可化兽瞳

再浓则龙纹可作幻麟

再浓则兽瞳可燃作金瞳

又浓则生尾

又浓则满头华发,自此可称天人

更浓则额生短角

唯当朝帝皇,代行大昊之志,太御苍生,额生长角、股生长尾,金瞳永燃。

龍御天朝并非不会改朝换代,只不过自上古时后石氏创立最早的王朝玉朝、受大昊垂爱成为最早的天人开始,又除通朝非龙裔建立而是由人马建立外,余下的朝代建立者大多是天人出身。唯永朝太祖贫苦出身、起于毫末之间,最初身上只有幻麟,却一统江山、受大昊赏,化白发生长角,与历代帝王无异。

“生长角”者,同一时间只可存在一位。若是前帝被废未死而新帝即位,则前帝的龙血会稍加消退,由新帝得之。

那近乎于纯的龙血,乃是“实据天下者”的证明。与寻常天人血可以尝试以不与平民通婚而保持不同,是龍与否,天下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理清情况后,诺艾尔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如果她没猜错,那名自己其实随时可以在额头上长出一对小短角出来,屁股后面变条小尾巴也可以做到。她才十四,也没有踏上过天朝的土地,更不用说做出什么大功绩,这血自然不会是大昊赏赐。

这只可能是来自自己那早早去世、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回忆的母亲。

依那道士的记忆,平民想得到这个纯度的龙血,怕是至少要有帝皇亲封三品官位……

“我妈到底是谁啊?”

要知道,天人与非天人结婚生子,如果后代没有功绩,天人之血最多维持三代,若运气不好可能子辈就一个天人也没有了。要知道皇帝都不能保证每个孩子都是天人呢。

按照这个浓度来推算,诺艾尔的母亲不是圣人就是王公。

那名问题来了,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来到西方诸国?又为何会与苏斯泰拉的一个所谓“爱德蒙岛伯爵”结婚生子?在龍御天朝的上层眼中,苏斯泰拉可是“远在化外”属于“蛮荒之地”——虽然这其实可以说是错觉。

也许这个疑惑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就像她大概率也不会再有机会探明船上发生的这些事背后,最底层的真相是什么一样。

就像她也没有机会得知那些死于自己手中的船员到底是不是无辜一样。

这么想还真是难受啊

诺艾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港口的船只非常多,好在这艘“牧歌号”早在出发前就通过净光教会的远程联络神术向这片地区的责任贵族报备过,所以港口有为牧歌号留好位置。

大抵是因为离得比较远,雪精灵少女和那位破落贵族并没有被龙鸣波及到。

叶卡捷琳娜伤的并不重,在休息许久后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仅有的四个幸存者是一起走下船的。

“这艘船,您有什么想法么?”才上码头,诺艾尔刚想去和那位雪精灵说些什么,叶卡捷琳娜就这样先开口了。

诺艾尔沉默了几秒,没有张嘴,只是摇了摇头。

那位破落贵族叫做欧仁妮·德·科托,仅仅是一名骑士,而叶卡捷琳娜更是连姓氏都没有。两人对船上的其他人“失踪”一事心存疑惑,但顾虑身份这一层,也不方便去对诺艾尔进行质问。她们两个不是傻子,不会猜不到其他人不见了的原因。

因为身份,对于这艘船的处理,诺艾尔最有发言权——即使拥有船只顺位继承权的船大副、二副、三副都死于她的手上。

这还真是……诺艾尔苦笑了一声。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总会有贵族喜欢欺压平民。虽然和大贵族们所作比起来这算是小事,但果然有关特权为何物,只有自己体验过才会明白。

不过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罢了,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能活得好是因为这些权力的存在,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论怎样,死于她手的人有可能是无辜的。这只是一种可能,但足够让她感到良心难安。这种难受的感觉比那些人刚死时大的多,简直像什么东西的后劲一样。如果可以,她不想再见到这艘船。

“这样,我去联系一下教堂”那名女骑士说“先看看净光教会能不能联系到那名船长的亲属吧,如果有就让人把这艘船想办法送过去,就说是遇到了海盗,为了保护船上的其他人英勇抗击、受伤不治而亡如何?我们还可以备一些灰,就说是船长的骨灰,毕竟是海上,身边也没有德鲁伊或者死灵法师,不可能一直留着遗体……”

“可以,你负责吧。”欧仁妮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诺艾尔打断。“如果没有找到亲属,那名你们自己商量着处理吧。我对它没什么兴趣。”

说完,她把小指上的戒指取下,递给了叶卡捷琳娜。

“这是你的东西,但它可能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叶卡捷琳娜曾说它的代价很可能是“戴着它会莫名变得更容易致使他人死亡”,如果是真的,那这个戒指的危险等级至少有2。诺艾尔并不确定那些船员的死是否与此有关,但为了避免意外,还是别让它在野的好。

——毕竟她就是帝都外派的异常收容部成员啊。

出示了有以太防伪标识的身份证明,诺艾尔看着雪精灵说:“我会带着这个戒指去港城收容站进行备案和危险等级测评,危险等级小于等于1的话会归还,如果在2或以上那么我们可能就需要留下它了,当然,不会白要你的,我们会返还你当初购买这个戒指所用的钱——翻个几倍。”

“按照出发前我收到的贴身女仆的来信,她为我在这里备下的住所应该在圣贝多芬街11号,过几天你去那里找我就行,或者也可以去本地收容站,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在圣贝多芬街3号,我不太确定,不过地图上大概有标。其他两位要是有事也可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们信得过我。”

叶卡捷琳娜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是点了点头。

“琳小姐”阿尔及利亚又一次开口“这座城市今晚会有一场盛大的拍卖会,我正是为此而来。事实上,我是有权带人入场的,不知我能否有幸请您……”他难得一次以标准的姿势伸出了手。

邀请?

诺艾尔摇了摇头,淡淡开口:“我累了,算了吧。叶卡捷琳娜倒是想去的样子,您要是真觉得一个人会孤单,不如拉上她?”

阿尔及利亚将手收回,抚胸开口:“那名请至少让我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努尔·阿尔及利亚,28岁,阿尔及利亚家族大家长‘福斯山子爵’的第十四个孩子。”

“诺艾尔·琳,14岁,爱德蒙岛伯爵独生女。”

三月共照之下,命运注视之下,她笑了笑,没有等待任何回应便扭头离开了他们。 间章 《龙与人类社会的发展·序》 曾经很少有人知道,“龙”其实是不死的。因为祂们的本质是光,凡物无法辨识的光。

世人所看见的巨龙,不过是他们便于行动而创造出的躯体

这就是为什么,龙多种多样。像鱼的、像蜥蜴的、像蛇的,又或者四不像的

光们希望自己的躯体长成什么样,“龙”就是什么样。

这也是龙能与任何实体种族诞生后代的原因。那些有龙血的生物,本质上是拥有使自己部分光化的能力。

龙们也有欲望,不过祂们想要的并不多,无非就是宝石、贵金属,甚至是玻璃——总之就是,那些能反射光的东西。

巨龙是高贵的神话生物,不从事生产,所以为了得到祂们想要的东西,祂们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用抢的。

这样的行为自然会引发灾难、引起人类的不满,于是,一种名为“屠龙勇士”的存在诞生了。

龙们可以成功无数次,但试图屠龙的人总是源源不断的,只要失误一次,祂们的身躯就会死在那些拿着莫名其妙的“圣剑”的莫名其妙的“勇者”手上。

“他们喊着什么勇气啊正义啊就冲上来了。”这是一位巨龙转型从商后对以前的回忆。

为什么这群人总能杀死我们?无数巨龙百思不得其解。祂们最终得到的结论是,所谓的“圣剑”在屠龙的过程中是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的。

其实开始,巨龙对于这些自告奋勇的屠龙者是不想管的,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祂们总能如闪电般归来。

可人类真的太热衷于屠龙行业了,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所谓的屠龙,其象征意义早就大过了实际意义。即使祂们已经停止了抢劫的行为,人类依然不愿意放过祂们。

忍无可忍的巨龙们决定解决这个问题。

祂们确实打不过拿着圣剑的勇者。

但祂们一定能打过那些锻造圣剑的铁匠!

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祂们再度活跃起来,四处作乱

为了把所有的铁匠都抓起来。

杀?不不不,铁匠怎么能杀呢?没有铁匠,谁来把矿物炼成金属?

祂们断绝了人类社会的一切非官方冶炼锻造的传承,并将几乎整个矮人族奴役,只为了更多的金币。

人类社会不能没有铁匠,这是客观事实。

绝大部分人,是没有办法让官方来大量锻造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绝大部分人也没有把铁匠从巨龙手中抢回来的实力

不知是哪个天才最先想到的,向巨龙付钱,让巨龙指挥铁匠工作。

当龙们发现,做生意来钱比抢劫冶炼都快多了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一个垄断了民间冶炼与空中运输业的庞然大物,“巨龙行会”因此诞生。

你可以花钱让巨龙行会打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或是雇佣名为“飞龙”的亚龙种来进行空运

如果你足够有钱,请一个巨龙亲自帮你运货也并非不可能。

巨龙运货真不一定有飞龙快,但一方面,这比飞龙运货安全许多,另一方面,世上的巨龙总数不足百条,如果真的雇到了,那是多么值得炫耀?

并不是由人类社会“追求财富的无形大手”驱动、而是巨龙们“追求金币的有形大手”的压迫下,为了追求更高的效率,被压榨的人类铁匠与矮人们完成了这个世界的工业革命。

曾有十几只巨龙在此之后飞到苏斯泰拉帝国都城的上空,想让帝国臣服于巨龙,不过最终、祂们被帝国四大公爵中最神秘的那位“查拉图公爵”逼退了。那之后,仅仅付出了极小的代价,苏斯泰拉帝国就得到了巨龙手中的一切工业技术,并选出了部分共享给了各地领主。

知名大港口里卡多港城的兴盛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章七 里卡多港城(上) “工业革命?那也不过是八十年前的事吧,也就是说,这本书的诞生时间一定比八十年少……那拍卖场还号称这是百年老物?啧啧,真是黑心官方”

读书的,是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暗精灵。他肤色棕黑,一头银发、一看就知道发质很硬,一对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看打扮就知道,这是个潜行一系的职业者。

“垄断民间冶炼和空中运输?得了吧,不也就是西方诸国和精灵诸国的相关领域被垄断了。小爷我在龍御天朝的时候可没见到过这所谓巨龙行会的影子。”

明明是一个精灵,口中念叨的话却不属于任何一种精灵语系分支,而是天朝的玉龙语——还是西北口音,不得不说,如此情景实在是让人感到奇妙。

名为“花间玖”的暗精灵将书往后翻了翻,发现书中并没有太多的隐秘,书上也没有什么贵金属或者宝石作为装饰,于是失望地把它塞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种东西也配成为拍卖品?”他嘟囔着,又把目光投向其他东西。

这里正是里卡多港城位于圣肖邦街上的拍卖场——的后场。会一身黑衣于此潜行,暗精灵小哥的身份自然也不言而喻——他是一名盗贼

好吧,职业其实是诡法师,不过在做盗贼的事。

潜行一系的职业界限本就不甚明显,何况他已经传奇阶了。传奇阶诡法师来干盗贼的活,那不是轻轻松松?

有能力干掉拍卖场里的所有人却选择来偷……他在想什么谁知道呢

“他们这次的压轴拍卖品是啥来着……”花间玖四下张望,发现了一个罩着布的巨大方形物体,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大箱子。

“应该,就是它没错。”

他打量了一会儿,对着这个东西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有光照到了他的肩膀上。

门被人开了一条缝。

“你是谁?”来人以通用语质问花间玖,暗精灵转回头去,朝着那个有些惊慌的人用通用语说

“我?小爷我乃是精灵第一盗贼,Jianjiu Hua !”

接着他用玉龙语来了一句

——“拜拜了您嘞!”

他当即化作漆黑的、史莱姆一样的一团东西,在“体表”、无数眼睛呈荧光绿色、不断地合成又分解,在暗中如繁星点点

未等来人反应过来,他——它便已把那大正方体裹了起来,随后带着那东西一起遁入了暗影界。

消失在了房间的阴影之中。

……

里卡多港城的主人,墨菲·路希维德·里卡多子爵正呆在自己的城主府中,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儿确实是城主府,不过,不是里卡多家族的城堡。城堡在河流上游,那里现在属于旧城区。而这里,这个并没有什么悠久历史的地方,在新城区,离下游的那些工厂更近。

一年十六个月,一个月二十五天,里卡多子爵每五天回城堡一次。

比起主要负责农业和畜牧业、因环境较好所以兼富人区的旧城区,主要负责工商业、有大量贫民的新城区更需要他来坐镇。

前几日,他收到了来自年轻时认识的精灵朋友的消息,说今晚会举办的“秘密”拍卖会中,似乎有一件拍卖品是一只还活着的、只有一百几十岁的未成年精灵。

时过境迁,也许在一两百年前,这种行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现在,这是违法的。

至少名义上是违法的。

其实在以往,这种偷偷进行的奴隶贩卖也并不是没有,不过是他大部分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那群人只是自认为天知地知。

这一次他会管理这种行为的唯一原因,就是那个被卖的对象是自己老友熟人的孩子,而他老友告知了他,否则以他那可以说有些懦弱的性格,想等他主动去管这些事怕是几辈子都等不到。

算算时间,拍卖会场应该已经被城卫队包围了。

不,应该已经在逐个检查被拍卖物了。

“父亲。”

一个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自里卡多子爵的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去,背着月光,注视着自己十几岁的儿子阿尔贝。由于背光,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漆黑的剪影,只有一双眼在阴影中仍好似倔强着反射着些许的微光。

讽刺一样,明明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眼神却威严无比。

像啊,真像。他的孩子和他的妻子一样,是满头的红发。他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映出的却是已然离去的妻子

就像是在注视着一段已经凝固了的历史一样。

闭上眼,静心几秒,思绪才渐渐不再发散。

“出了什么事么?”他问。

“父亲,唔,我们的营救目标似乎,失踪了。我们找来了一位命运派系的巫师,让他试着回溯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可是,当他看见一个淤泥一样的怪物时,他突然疯掉了。只能说幸好负责记录的是另一个人……这是记录水晶,父亲。”

少年的眼光躲闪,似乎是因为自责。

里卡多子爵理解他的心情,这毕竟是儿子第一次带人执行公务,而现在看来他失败了。阿尔贝似乎认为,这有损贵族的尊严,是耻辱。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

他走上前去,从阿尔贝的手中拿过水晶后,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回去休息吧”他说“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少年点了点头,听从了父亲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里卡多子爵又是孤身一人了。

将水晶拿到了眼前、向其中注入了些许的风元素,光幕就在面前亮起。

暗精灵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中,直到那人化作怪物时,录像戛然而止。

许久,他幽幽叹了一口气。

“贝蒂”里卡多轻声呼唤,于是一名女仆打扮的人影自阴影中显现。

将那水晶交与她,里卡多吩咐道:

“把录像用灵界仪式复制一份,给彼得洛芙娜·帕乌斯托夫斯基殿下寄过去,并附上一封信,就说她拜托我救的人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被找到……”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在思考了些什么之后才再度开口:

“完成之后,去把那位东方船队的领头人请过来吧。”

贝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双手接下了主人递来的东西,什么也没说、便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里卡多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叠纸

他决定在那个东方人过来之前,再看一眼他被查出来的信息

【姓名:“洛神川”(读音Luo‘shen Chuan)】

【性别:因其职业特殊而稍难界定。

经讨论我们决定将其视作男性】

【所属国家:“永”(读音Yong)

我们推测,也许就是旅行家莱昂纳多在其著作中所提及的遍地黄金之国“泽温”】

【职业:他们把这种职业称为宦官,而像洛神这样最高级的一篇则被称为太监。

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必须曾是男性,且需要像净光教廷的圣歌咏唱团成员一样,需要在年龄较小时进行阉割。

不过与教廷是为了防止咏唱者变声不同,他们这么做仅仅是防止这些人与统治者的妻子私通。我们认为这是不道德的】

【人员性质: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名外交人员】

【信仰:洛川信仰的似乎是一种净光教派的分支。关于其是否应当被视作异端,我们一致认为应保留意见。

不论怎样,考虑到其外交人员的性质,为避免争端,我们认为对其信仰不应进行深地入研究,且不应向净光教廷进行报备。】

…… 章八 里卡多港城(下) 洛神川领着船队到这李氏港来,已有十三个年头了。当地人说的“苏氏通用语,他都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块土地上登陆的时候,他的心中其实满是不安。好在这里的那位李嘉图城主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他们希望找一处沿海的荒地居住,竟也没有被拒绝。

洛神川带着手下人搭起来的房子并不是按着当地人的样式建的,而是保留了天朝的建筑风格。

(注:李嘉图和里卡多是同一外文名的不同翻译)

他们建起的街区西侧与港城的新城区相接,完全不同的建筑样式倒是引起了不少西夷人对此称奇。

13年间,他奉皇命留守此地,以此为中转之处,总领大永对外交流,教大永朝廷船队夹着民商来此贸易、风光无限。

在港城新城区与他们一点一点建立起的“龙人街”的分界处,他亲自开了一间赌坊、命名为“长夜未央”。

这天朝读法毕竟新奇,也有不少洋人来此一试、常是推杯换盏又一夜。

又或是被东方美人吸引,勾栏听曲,良宵一度。

至于已是不惑之年的洛神川,看起来却像个不过及笄的闺中女子、且又生得妖艳异常,甚至可谓闭月羞花,以至有来此的洋人将他当做了接客的而向其求欢、闹出笑话,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右手有权、左手有钱、背后有国。无船队来此时,又清闲自在。逍遥如此,有多少人羡慕!可,只有洛神川和少数的亲信知晓他们的真正使命。

他们是来寻人的。

这事归根结底是要从太祖皇帝讲起。

洛神川儿时听父亲说过,在大永立国之前,有胡人乱九州正统。那些通族人身无龙血,又只得上半身似人,下半身倒像鹿、马、羊、狼或熊。

自后石氏立玉朝以来,九州经祥、素、尽、崇、夕、月、真,传至于晶。虽有朝代更迭,可正统一直在龙人手中。

何曾想后晶久弱,被通族灭了国。

直到太祖苦寒出身、布衣起家、自南向北,却敌至于朔方之地,受命于大昊、建国大永,才恢复龙人正统。

是太祖事事精明,却没能选一个好的继承人。他驾崩前夕,选择了传位于年仅十七岁的,嫡孙女。

至乾三十五年十四月廿三,颖平公主即皇帝位,次年改元“嘉明”。仅三年后,太祖第七子宋王攻破浩京,改元“天应”,颖平公主下落不明。

祭天人行过,便不会了无痕迹。对颖平公主的下落御卫全国盘查,得到了“很可能已经出海”的结果。

于是他来了。

今年,已是天应21年了。

洛神川。已然有些思念故土。他在长夜未央的二楼,痴痴望着窗外。

夜色很美。

即使是与天朝相差无几的建筑,也依旧难以冲淡他对这片土地的陌生感。也许不知哪天。那陌生就会化作厌恶。

不由得,他悲从中来、情绪上涌,忽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急忙用手帕捂嘴,没有几秒,白布就被他的血染红。

回不去了。病根是上岸后水土不服时落下的。

无论任务完成与否,他都不可能乘船回到大永。如果他强行上船,也只会被船上的颠簸要了性命。

咳嗽声音才停下,就有一个随他一同踏上这片土地的御卫走进房中。他向洛神川半跪行礼,并开口道:

“洛神公公,那位李嘉图城主派来人来,想请公公前去。”

闻言,洛神川点了点头。他拿起茶盏,手持盏盖拨了拨盏中的茶叶。轻轻嘬了一口后,才回答到:

“那便,备轿吧,谢兑。”

谢姓御卫应声称是,便退下了。

“希望不会是什么麻烦事吧。”洛神川缓缓将茶盏放下。

…… 章九 花间玖与阿乐缇雅 花间玖回到物质界时,已经恢复了暗精灵的外貌。

他之前化作的“黑史莱姆”其实是他突破传奇之后在一个崇拜某位伟大存在的密教帮助下进行种族转化后的真实样貌。

那时的他受到了过多的污染,灵魂还能维持着不疯狂不堕落,可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行将崩溃。

种族转化,属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是孤注一掷。

他当时其实有五个伟大存在可供选择,可其中三个都一定会在进行转化后变成对应的狂信徒,还有一个转化之后没有人样,于是他选择的就只剩下了一位。

虽然现在仍不时会略有淡淡的、对那位进行赞美的欲望,可凭他现在的意志,将其无视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至少这比那几个强行洗脑的好多了。

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绝大部分的传奇强者也不过只是平时看起来像个人,内里早就乱七八糟,到底变成了什么,谁知道呢?

实际上,在晋升传奇之前就转化了种族的才是大部分——不如说正是因为他们不做人了,才有机会成功突破。

像花间玖这样,成为传奇之后才去进行种族转化的,已经能证明其天赋异禀了。

不,不只是这个世界,有过位面旅行经验的人都知道,其实,都一样。

污染——代表着疯狂、死亡与堕落的同时,也代表着眼界和力量。虽然所谓的传奇在那些真正的伟大者眼中依旧不值一提,但至少在凡俗之中,他们已无人不敬

所谓的传奇位阶,代表的是一种权力

——加冕登神的权力。

如果传奇们希望,他们就可以深入幻梦之中,在那个众生潜意识构成的世界里,占据一个、或是几个无主的概念作为“神职”,成为幻梦诸神的一员,自此与幻梦一同长存,即使被杀,也会在幻梦之中复活。

虽然这样一来,登神者就必须开始收集信仰,毕竟如果没有众生的认知不断塑型,时间一久、幻梦诸神就会在潜意识海洋的冲刷下失去自我认知,被幻梦本身同化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永生之道——何况如果信仰足够,比如独占几个世界的信仰,那么直视伟大者、与其交流、在祂们面前保持尊严也不是不可能。

花间玖是渴求永生的,可是他没有选择在幻梦中加冕,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更好的选择。

这个世界的几位古神中,有一位相对年轻、信徒众多,实力极其强悍,成功将许多的幻梦之神收为座下天使,那就是净光之主。

净光教是一神教,所以那些被收服的才是天使而非从神。

净光之主是天灾纪,也就是第三纪的末尾才出现在世人眼中的,那时候距离现在也不过一千七百多年。

花间玖曾进入幻梦境观察过,指向净光一系的信仰全都流向了那些天使,净光本尊根本丝毫未取。

苏斯泰拉皇室一向自称自己是苏斯皇室,绝大部分职业者都将其当作了增强统治的谎言,可花间玖知道,这可能可以算是真的——虽然不是直系后裔,是……同宗

这是他几十年前在当代苏斯皇帝加冕仪式上假意刺杀取得了血液样本后又进入了幻梦境研究得到的结论。

实力远超幻梦诸神,在神秘学中位于“神上”,且无需信仰维持自身,所以净光极有可能是一名旧日支配者。

在祂诞生之前,世间也不存在所谓的“净光”概念,从这方面来讲,祂也不太可能是一名幻梦之神。

而世间存在着与其有同宗亲缘关系的人,又指明了祂曾是凡人的事实。

于是无言中,一个结论呼之欲出:

旧日支配者,是有可能由凡人后天成为的。

我要成为一名旧日!然后打爆蛛母萝丝!

这就是花间玖的野望。

你问他为啥会去偷东西?

爷乐意行不行?

不过,一想到刚才偷到的东西,花间玖的表情就变得奇妙起来。

动手之前没有辨认,不过“运输”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这似乎……是一只活精灵?

而且……

他将那罩着的布扯开,露出了里面的笼子——而不是第一眼以为的箱子。

里面,一只外观换算成人类不过十五六岁的精灵少女衣不蔽体。她没有睡,目光呆滞着,眼神无光。

看上去的确很年轻……可灵活不会骗人。这个家伙可比才五百岁的花间玖大多了——粗略估计她至少有两千六百多岁。

在那灵魂之中,有无数血与泪铸就的权威正若隐若现。那是没有完成的、明显不属于她的旧日之证——十二分之一。

……荆棘王权?

花间玖忽然觉得十分头疼。

他在女孩的面前挥了挥手,不过那女孩没有反应。

“喂。”

可是还是没有回应。

斩开了铁杆,暗精灵走进了笼子里。

“告诉小爷你叫什么。”花间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地说,还皱了皱眉头。

那女孩看向了他,依旧没有说话。

十几秒后,他转过了身去准备离开。

荆棘王权这种东西,又机会的话可以利用,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懒得多费心思。

“……阿乐缇雅”

柔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就像一个幻觉。

“我的名字,叫阿乐缇雅。” 间章 Terra Incognita·不知处纪年 第一纪诸神纪/辉煌纪

天地受造。诸神行于大地之上。

此纪终于诸神混战。

·

第二纪白银纪

精灵承袭众神之余荫,几乎占有当时已知的整个世界;长生久视的精灵们建立起了一个技术上极发达的奴隶制联合帝国。

他们一度用法术搭建起了世界性互联网。

那时的精灵洋洋自得,似乎以为一切的荣光都理应如此持续下去,可随着网络的运行,伴之到来的巨大污染却成为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白银纪末期,被严重污染而异化的无名者领着其他的大量异化者或因污染吃尽苦头的人,向着白银帝国举起了叛旗。

出于某种原因,祂的名字不可被记录。

后世习惯称之为“荆棘王”。

祂领着祂的天灾,在帝国腹地掀起魔潮,直接导致了许多奇迹停运。

南方,主要的贵族和绝大部分科研人员都亡于荆棘王之手,这导致了精灵一族严重技术断代

被精灵奴役的许多种族趁机起义,将受封在外的精灵领主们“赶回了他们的女皇身边”。

北方的精灵女皇簇拥着她的残兵败将,同南方的荆棘王祂那强弩之末的起义军相对峙。古白银帝国名存实亡。白银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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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纪天灾纪

①大混战-荆棘王时期

这个时间段内,荆棘王与他的王庭正在准备登神仪式。

幻梦诸神的位格已经无法满足祂,祂希望成为一名旧日支配着,哪怕是献祭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挣开了精灵束缚的诸族发现周围是如此拥挤,为了自己的种族争取土地利益,各地都在乱战,主要分为三个混战区。

②荆棘王的终末(附:“荆棘王权”与“执政官”)

我们很难评价荆棘王究竟成功了还是没有。

祂得到了虚幻的旧日之证,拥有了可称为旧日支配者的最低限度的力量

可当祂尝试以这份力量撬动更多力量完成仪式完善自身时,祂遭到了未知的封印。

精灵族幸存的法师对封印的来源守口如瓶——也许他们也说不清了?

不论怎样,他们都成功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荆棘王的一切,包括灵魂、力量,都被封入了十二个预先准备好了的容器中。

那是十二名换算成人类年龄只有十一至十六不等的精灵少女。

自那一天起,她们便不再属于生灵,而仅仅是十二件物品……十二件兵器。

她们拥有了永生,拥有了力量,却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因为力量来自荆棘王,她们被称为,“荆棘王权”。

荆棘王权们在承载力量之前便已被预设好了不可被违背的规则,她们只有在得到主人的允许才能够使用力量。

如果没有许可,她们则无法对任何生命体进行攻击,哪怕是在不致命的攻击下进行自保。

只有对方的行为会明确使她们有生命危险时她们才会得到短暂的反击许可。

在此基础上,她们无法主动做出任何自愿倾向的行为。

荆棘王权的主人被称之为“执政官”,只有与她们完成灵魂共鸣的精灵才能成为执政官得到荆棘王权的指挥权。

那本属于神的力量由王权行使的同时,产生的污染由执政官承担

因此一般而言,自某人继任执政官的那刻起,其剩余寿命便不超过20年了。

③天灾间期-白银复辟

大乱斗后,各方势力范围大体划定

精灵未达到过的极东,龙裔与羽人的各部族达成平衡。

东北方,草原各族开始融合。

西北方,矮人们终于找到了适合打洞的地区。

西方,最早的一批人类城邦逐渐建立,大家都消耗了大量的人口,需要休养生息。

与之同时,失去了荆棘王的肃正王庭群龙无首。六位精灵领主很快消灭了南方的“叛军”。

在划分了新的势力范围后,六位领主召开了会议。

暗精灵与血精灵的领导人认为他们应当趁机“收复失地”,以“复现昔日荣光”

可日精灵、月精灵、木精灵与雪精灵的领导人却认为他们现在更应当休养生息,

何况由于技术研究人员已经几乎死亡殆尽,没有了魔法网络的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去统治那么广阔的疆土”。

讲到这里,便不得不对古白银帝国的一个状况进行说明了。

出于某种精神洁癖,古精灵族的政治与学术几乎是相互独立的

政治中心在古白银帝国偏北方,环着世界树

而学术研究中心却在偏南方的一座大型城邦之内。

对精灵而言政治是各地领主的,“共同拥戴女王却又避开”的。

对他们来说,女皇是一种符号化的精神信仰,更像神而不是人

所以学者们不愿听从领主命令却相对更愿意听从女皇的“神谕”。

一名学者一生会有许多弟子,但真传只会有一个,其余人能学多少全凭自身。

荆棘王攻击时“学术圣城”恰逢学术界的盛会,导致的结果便是古精灵尖端科研人员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活下来的只有学艺不精被老师认为带上丢脸的那些。

在与荆棘王和祂的肃正王庭对峙的过程中,原本的精灵女皇便已在争议中去世,其后,所有人都没有提下一任女皇的事。

而后在平叛结束后,人心浮动之时,日精灵的领主却推出了一名声称是先帝遗女的话都说不清的小姑娘。

至高精灵之血一脉单传,世界树的回应证明了她的血统,于是新的女皇就此诞生

白银帝国再度建立,史称白银复辟。

一群学徒

一堆原本地位低下的边境领主

一个牙没长齐的女皇

以及为了缔造荆棘王权、已经阵亡九成的、只会战斗不会建造科研的宫廷法师

新的白银帝国就是这些人建立起来的。

六个原本爵位最高只有伯爵、却在战争中因才能脱颖而出的领主,摇身一变成为了各统一族的大公。

精灵是上个时代的主角,可至此再起不能。

④驱逐之役

这个世界的地下,存在着大片的天然空洞区。

在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后大家都渐渐恢复了一定的元气。

已经很难辨别哪是源头了,除去极东从未出现于所有人眼中的宝石龙裔和羽人们,有了荆棘王这么个前车之鉴的各方都害怕灾难自族群内部产生。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绝大部分的种族都对自身进行了抑制

连年天灾中总会有因污染而异化的物种,又或是像精灵内存在血精灵和暗精灵一样,有那么一些生性不安分的亚种。

以种族来判断个体的善恶无疑是愚蠢的,善恶永远只适用于个体不适用于群体,可正处于应激反应的各族已然考虑不了那么多,于是驱逐之役便爆发了。

毕竟那些地下区域如今除了矿坑终于有了别的用处不是么?它们将是被驱逐者的新家。

⑤红魔乡

被驱逐者们心有不甘,这是自然的,毕竟他们被驱逐的原因不是具体的罪过,而仅仅是种族。

数百年的愤恨后不满终于爆发,在血精灵的带领下诸族联合,向着地面反攻,“鲜血女王”的名字一时使无数人闻风丧胆。

最终,地下军团内部矛盾爆发,鲜血女王受人背刺而亡。

接着,亡魂大公在混乱之中脱颖而出。

⑥死灵潮

鲜血女王的陨落并未给诸族带来喘息的机会,相反,亡于战争中的尸骨,都成为了亡魂大公的助力。

祂自一开始便没有揭示过自己的目的——将所有生灵化作亡灵,完成仪式以此登神。

苍白色的阴影在大地上回荡,带来无尽的死亡。

无数难民,四散奔逃。

在此期间,一个家族渐渐兴起,他们集结难民自法罗斯岛启程北逃,最终在格莱恩群岛上建立起了一个国家,后世习惯称其为苏斯王国。

苏斯王国的建立者因积劳成疾病逝后,年轻的第二任国王亲自提剑出征。

他将国家交由弟弟打理,藏起身份伪装成了一名普通的冒险者,最终建起了一个八人队伍

他们单刀直入,最终战死五人,苏斯王重伤,被队中仅幸存的先知与法师运送回国,抵达王都后第三日病逝。

战死的五人追封亲王,中有两人仍拥有亲属或后代,受封公爵,法师幸存受封公爵,先知受封亲王后失踪,其留下的孩子受封公爵。

七日后,名为“净光之主”的神诞生,并对王国降下庇佑赐福。

七日后,净光教会成立。

七日后,苏斯新王登基,在净光的见证下加冕称帝,改国为苏斯泰拉帝国。

随后,伴着净光牧师的活跃,亡灵渐少。

三年后,苏斯泰拉帝国统一人类世界,天灾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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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纪

当下。 章十 寻找的结果 “所以,您确定这是天朝的语言,但您也确实不认识这位盗贼是么?”

李嘉图——或者说里卡多港城的城主府中,墨菲对被叫来的洛神川所说的话,如此总结道。

“告诉他、咱家确实是这个意思。不过咱家虽然没过那黑皮小子,却认得他变成的东西。那东西天朝也有,是一种精怪,我们唤它……‘千目太岁主’。”

洛神公公如此对着负责翻译的人说,结束后又拿起手帕捂着嘴轻咳了两下。

他确实学会了这儿的语言,可正式交谈的时候他还是更加习惯于找人当翻译。

用他的话来说,这是礼貌、也是架子……总之是一种姿态,不管怎样,做还是要做的。

不卑不亢方为上佳

虽然,这样很累。

回到轿子上,洛神川想着刚才的交谈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这狭小的空间,忽然就产生了看一看窗外的想法。

毕竟已经来了这么多年,对这样一位出行总伴着大动静的东方大人物,港城的本地居民早就见怪不怪。

离龙人街不算远了,洛神川掀开帘子看到了夜色之中那街上的路人。他们也不过各忙其事,听见动静最多看他一眼就又匆匆低下头去,去做自己的事。

虽说衣着相貌不同,可那神色却让人感到熟悉。

无关地方,无关文化,更无关信仰

原来人间烟火,皆是一般模样。

突兀地,一抹不属于人间的颜色闯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白,但不同于老者的枯白,有异于一些血精灵或亡灵头发的苍白,更高于雪精灵皇室的蓝白或是萝丝神裔的银白。

那是无垢之白,是泛金的,是纯净的,独属于龙血的天人之白。仅仅是看到,洛神川就条件反射地产生了下跪的冲动。

天人?此等地方怎么会有天人?

东崇朝余孽?不,不对,东崇朝早已势弱,只得盘踞海外,如今应只有他们的伪帝能维持天人之血才是。

难不成……不,颖平公主算来也已有四十不止

……兴许是颖平公主的子女?

“停”虽然不确定是什么情况,但他依旧明声下令。

“范离,来扶一下咱家。谢兑,你刚才看见那位天人了吧?去请她稍作停留。”

范离衣着与谢兑相似,不过是把主色调换成了白。

两人皆是御卫指挥使的亲传

范离出身阳卫、习的是横练功夫,攻防皆备,常见兵器样样皆精,正面对敌能力极强,还会上刑逼供;

而谢兑出身阴卫、主要练的是轻功,擅长潜行套话侦察、专练偏门功夫,是暗器好手,正面对敌只会用刀,刀法阴柔无比,与其身形一样飘忽不定。

不论自己到哪,洛神川都会把范谢两人带上。他身体不好,这两人就是他的手。

对身上的御赐红袍稍加整理,洛神川便急着下了轿。

.

诺艾尔到现在都没能问清楚所谓的圣贝多芬街在什么地方。

“真是绝了……”她这么嘟囔着。

她现在很累,身心都很累,她很想问清楚自己家在哪,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地方虽然也在说“通用语”,但是是有口音的——诺艾尔口中的通用语是都城口音,自然是正音。

你这通用语也没通用到哪去啊……她在心中这么吐槽着。

要是有个识字的人就好办了,她想,毕竟不管怎么样书写都是一样的。

这么想着,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那家伙一身黑衣,身形飘渺,几下就闪到了她的面前,气也没喘一个就对着她半跪下来,干净利落

“请您在此稍等。”对方说着明显不熟练、可她却能勉强听懂的通用语。

绝了,怎么本地人的通用语说的还没这个东边来的外乡人标准。

不过,果然追上来了吗?

她刚刚就看见那边那有天朝人的队伍,因为知道自己的特征估计会引出什么麻烦事,她特地试着避了一下,没想到还是被追上来了。

“有什么事儿么?”诺艾尔斟酌了一下,还是用天朝的语言开口。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些什么。

……他刚刚是惊讶了?为什么?以为我不懂天朝的语言么?

不应该啊?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诺艾尔便看见了一个脚步有些虚浮的人向她走来。不论是谁都会把那当成女人的吧——一个病美人。

柔和的脸部线条与下垂的眼角相合。一双瞳流露出悲伤的同时,又浅浅的埋着坚定。极致的美让诺艾尔一时有些失神。

诺艾尔的美是非人性的。那近乎概念化的、带有神性的美感,才是别人觉得她好看的原因。相比于人,她更像一件艺术品,一幅画。甚至由于艺术性太高,反而无法让人产生欲望。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的美只体现在外貌上。他是把人之美做到了极致。以至于无论是他在做什么——即使只是在呼吸——都像是在诱惑别人一样。

看着对方的脸,诺艾尔可以确定:如果单论外貌,对方一定在自己之上。

当诺艾尔回过神,并从衣服样式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宦官的时候,洛神川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那美艳到足以横压一世的宦官目光快速扫过了诺艾尔的脸、随后立刻垂目,可以说是一触即离。

像确认了什么一样,他缓缓跪了下去。

眼前的人一定是颖平公主的血亲子女,仅凭那扫过的一眼他就可以确定。

洛神川见过颖平公主,那血给他的感受一脉相承。

于是

——“奴婢洛神氏,拜见郡主。” 章十一 天人 诺艾尔到家了

被那群人居然认路的天朝人用轿子抬回家的。

洛神川征得了她的同意后,将其请到了轿子的主位上去,他本人则坐在左侧,闭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

诺艾尔尝试过向洛神川搭话,不过那位公公的回答是“等到了再说也不迟”。

她不是很清楚那一声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对这个世界的东方实在有限。通过洛神川的眼神和态度,她知道,如果自己执意要问应该还是能够得到答案的,不过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对方的意愿。

“圣贝多芬街11号……”下了那顶并不怎么让人舒服的轿子,诺艾尔向着四周看了看

这样一座工业化几十年的港口城市,环境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不过圣贝多芬街毕竟是以圣徒之名命名的、依老城区所建起的、位于河流上游的富人区,相较于满是工厂、依入海口建立的新城区环境还是好上不少。

至少工业污染不会那么严重、而且国立巡查队和净光教会的圣堂骑士团在这几片区域的巡逻会格外用心、街上也见不到什么乞丐

不,这时候街上别说衣服破旧的人,根本就是没人。

毕竟露宿街头是违法的,而这个点出门的人本就少,真的有活动安排的人已经享受了一段时间、又没到结束的时候。那些没有活动的人,此刻大约正闭门造人,伴侣都没有的人则大抵已经睡下,或是在新城区找人度过夜晚。

“街道上好安静啊……”

诺艾尔不由地感叹了一句。

她穿过毫无防备的院子走到大门前,想了想、对着那扇有她身高两倍多高的橡木门敲了三下,并轻声呼唤道:

——“玛格丽特。”

那门立刻就开了,女仆看向门外

透过已经开了的部分,诺艾尔看见门后有一把椅子,大约是玛格丽特一直坐在那里等着她来吧。

“小姐您终于来……欸、您的眼睛怎么了?”

玛格丽特最先注意到的则是诺艾尔已经变做异瞳的双眼。

关于诺艾尔其实是白发,她一直是知道的,在成为诺艾尔的贴身女仆之前,诺艾尔使用的染发用魔力制品就是她以“爱德蒙岛伯爵府老管家的孙女”这一身份进行购买的。

为了防止别人怀疑用途,她还在得到允许之后将自己的金发也染成了蓝灰色,以进行误导。

小女仆的面前,一双异样的眼眸惑人心智,可那沉沉低语还未响起、便被她对诺艾尔的关切之心冲散了。

看着这样的玛格丽特,身为“爱德蒙岛子爵”的诺艾尔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也不顾身份或是什么面子,给了眼前的少女一个拥抱。

玛格丽特不能——至少不会去主动僭越礼节,但诺艾尔可以。

“一会儿再和你解释”诺艾尔轻轻拍了拍玛格丽特的背“有客人。”

玛格丽特的内心本来不安的像炸了毛的猫一样,不过现在很快就被安抚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嗯。”小女仆点了点头,于是诺艾尔松开了手。玛格丽特后退了几步,缓缓鞠躬说:“我去泡茶。”

“等等。”

才准备转身的玛格丽特又被叫住,她看着诺艾尔快速眨动了几下的眼睛,投来了一个谨慎的、代表询问的目光。

“……书房在哪?”诺艾尔面无表情地问道,带着几分无奈“我还不认路呢。”

玛格丽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又一鞠躬,并开口:“好,我明白了,请随我来。”

她向着楼梯缓步走去,而诺艾尔则回头看向一直站在院子外的洛神川,用玉龙语说了一句:

“请。”

……

由于科技水平的限制,这个年代所能使用的夜间照明方式相对有限,不过今夜三月高悬,月华浓郁似水,在有一个大窗的情况下,倒是不点灯都可以。

当然,出于礼貌,诺艾尔还是让玛格丽特点了灯、上了茶再离开。

同样出于礼貌,洛神川让自己的两个护卫也到门外去呆着了。

这种行为意义不大,即使是在门外,那两人还是能把屋内的交谈声听得一清二楚——这只是一种姿态。

“所以……有什么想说的?”诺艾尔叹了一口气后率先发问。她真的很不习惯对方那看上去毕恭毕敬的样子,尤其是她探不清这恭敬有多少是真实的情况下。

假,那份恭敬来自于畏惧,诺艾尔不知道对方在畏惧什么,反正对象不是她。

“您可知晓自己的母亲是谁?”洛神川的声音很轻很慢。

诺艾尔眼神下垂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她是一个东方人,我父亲是否知道更多我不清楚。”

“她与我父亲结婚一共五年,但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

“在我三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墓碑上刻着的是‘爱丽丝’这样一个假名,这也是我印象里父亲对她的称呼。”

洛神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到“……节哀。”

诺艾尔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悲哀感,这位来自东方的大太监也不知到底思考了一些什么,沉默许久才问出第二个问题:

“您,为何会玉龙语呢?是您的母亲教的么?”

“不,母亲没有教过我”诺艾尔沉吟了片刻,努力挑选着表达方式“它就像是刻在我的血中一样。随着我年龄增长、自然而然就会了。”

她没有说谎,在莫名变成灵魂缝合怪之前,原本的“诺艾尔”确实会这种语言,不过是先前十几年间,她并没有机会使用罢了

不过看那个天朝道士的记忆,正常人应该还是需要依靠学习才是,也许,对玉龙语生而知之是高浓度龙血的特征之一吧。

“那么……”原本一直看着桌面的洛神川忽然就抬起头与诺艾尔对视

“……您听说过天人么?”

未曾迟疑,诺艾尔立刻回答道“没有。”

如果没有那个道士的灵魂碎片,在诺艾尔的人生中确实没有机会得知这样一个完全就是被人为定义出来的概念。

洛神川也没有进行什么无用的质疑,他只是直视着诺艾尔的眼睛,轻轻说道“失礼了。”

下一刻,有璀璨的金色光芒自他的眼中亮起。

那光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更加显得明晃晃的,将四周都映衬的更加暗了几分

就像有两团火静静悬浮在那里燃烧。

如同要对僭越者进行降罪一样,诺艾尔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进行了回应。

她的两眼不受自己控制地也开始发热、那感觉与施展剑律龙鸣时别无二致——不,比那时候更加地强烈,灼热到泪都被激了出来。

那感觉就像在直视太阳。

不只是眼,还有更多的异象在诺艾尔身上浮现

细密的半透明鳞片从她的脸颊、背部、手背与脚踝的皮肤上翻出、三对龙角分别自额角、耳上侧与耳后方刺出身体并向着后方倾去

同时,伴随着尾椎一阵麻痒,一条洁白的龙尾破体而出。

来自大昊的伟力在她的身上体现,可是、完整的天人之力又怎是自幼体弱的诺艾尔此刻能够承受的?

一口血当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在她的嘴角溢出。

见状,洛神川眼中的光闪了几下就消失了。他自位置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后在渐渐恢复成正常人外观、正喘着气的诺艾尔左侧跪了下来,叩首三次。

看着这个跪下的家伙,诺艾尔感觉有些莫名奇妙。

还非常不舒服

不对,是不安

她感觉这个人拜的不是自己……?

他到底在拜什么?

诺艾尔本该对此不加在意,可直觉在不断地预警,这说明这个事情很重要,而她根本找不到原因

这让她异常烦躁。

她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直接询问道

“你为什么跪?”

没有回答。

“你到底在拜什么?”诺艾尔的脸色极差,语气强硬,心底越发慌乱。

“回郡主,奴婢,在拜大昊。”洛神川抬起头来,看着诺艾尔,或者说,看着那潜藏在诺艾尔“背后”的什么其他东西,语气不紧不慢。

“大昊注视着您,郡……”

话还没说完,洛神川像是听见了什么一样怔了一下。异样只持续了半秒,之后他又一次叩首,改口道:

“殿下。”

大昊,注视着我?为什么?

诺艾尔的头皮一阵发麻,下一刻、自从登上岸后便一直隐隐存在着的不安感立即消散

被发现的大昊像一个偷看的孩子,被发现之后立刻就收回了目光。

……

洛神川离开了。

诺艾尔试着询问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可洛神川却表示如果哪一天诺艾尔决定去天朝看看,他会派人在船上向诺艾尔解答。

在那之前,她没有知道真相的必要——“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关于天人,那位宦官倒是没有多加隐瞒,在临走前好好解释了一番……虽然主要是在讲述天人是多么地受人尊敬。

目送着轿子远去,诺艾尔叹了一口气。随后在转头的时候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章十二 这种打脸剧情居然会降临到我头上? “您好。”

面前的男人非常瘦,几乎就是一个骨架子,身高目测约有两米,诺艾尔看他需要费力仰头。

那个人站在房子的阴影中,短发乌黑,身上的衣服也是黑色为主,如果没有红色的衣边,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身衣服的样式昭示了这个人的身份:这是一名巡察官。

……又有什么事啊,我真的好困,诺艾尔在心中如此吐槽着。

她心中无奈,可还是只能配合,轻声问道:“先生,您有什么事么?”

“请问,您是圣贝多芬街11号的住客吗?”对方问道。

谢天谢地,至少这个巡察官的通用语是标准的。

“嗯,不过我今天才到这座城市。”诺艾尔回应。

“您是屋主?”

“是的。”

“是这样的,有位叫努尔·贾扎利伊的先生自称是您的朋友。他使用的描述是‘一位住在圣贝多芬街11号的小姑娘’……我想我应该没有找错人?”

“所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诺艾尔皱起了眉头。贾扎利伊是西境一种土方言词汇,翻译成苏斯泰拉帝国语正是“阿尔及利亚”。

被诺艾尔告知了住所的人两只手够数,所以巡察官说的大概率就是她在船上认识的那个家伙

这才分别多久,怎么就出事了?他不是去参加拍卖会了吗?

“贾扎利伊先生现在是拍卖会遭遇盗窃的嫌疑人之一,虽然依目前的线索来看他的作案可能性较小,可他依旧需要一名担保人才能恢复自由,他让我来找您……还是说,您根本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这位巡察官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希望诺艾尔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不过诺艾尔无视了。

“稍等,我去拿一些东西,一会儿还请您带路。”

她庆幸着自己没跟阿尔及利亚去那个所谓的拍卖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她决定跟从直觉、把一些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带上。

听见这样的回答,巡察官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悦。

……

执法厅离诺艾尔的家并不远,乘马车不过是十分钟出头的路。可是情况不太巧,这个时间点街上并没有营业的车夫,而诺艾尔的车玛格丽特还没能配备好。

巡查官自然是配马的……但是没有车。

还好诺艾尔的车虽然没配好,但马廊里已经有三匹马了,于是两人是骑马颠到执法厅的。

执法厅并不是一个多么气派的地方,想法,它的入口在大街上十分不显眼。进入其中,两个人左转右转十几回,才终于到达临时看守用的小房间。

“就是这儿,小姐。”这样说着,那名高瘦的巡查官打开了门。

房间里,阿尔及利亚看见诺艾尔来了,就挥了挥手——手中的那张诺艾尔盖过章的小纸条。

诺艾尔对此不做评价。

即使脸上依然带着面具,她也能猜到这家伙面具下大概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房间里还有另外的人,那是一个胖子,满脸堆着肥肉、脸颊上还冒着油,看着诺艾尔目光不善。

咔哒,门关上了。

接着是沉默,持续了半分钟的沉默

这个氛围明显不对。

“……您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呢?不知名的先生?”看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的巡察官、诺艾尔忽然问道。

看着十分冷静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的诺艾尔,与她同样面无表情的巡察官开口:“一个注定在今晚消失的人,我为什么要问呢?”

“事情会发生成这样真是抱歉,您之前要是回答不认识这个人就好了,我们针对的仅仅是他,贾扎利伊家族的叛徒——”

“想动手?对我?”诺艾尔的眉头挑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样。

“您不是职业者,我看得出来。”巡察官淡淡地说。

“不,不是实力问题,我的意思是,没点身份的人可住不了圣贝多芬街,难道这不值得你们加上哪怕一点的犹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长期独自行动,难道这不值得你们加以思考?”

“还是说,你们已经蠢到不愿意花哪怕一点力气去调查一下富人区的新住户姓氏和背景了?”

“那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巡察官说“那是边上这位,我们的副厅长,城主大人的表弟所需要处理的、也是拜托了我们的贾扎利伊家族所需要处理的。”

诺艾尔看向一边的胖子,和坐在他边上的阿尔及利亚。那位“副厅长”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而阿尔及利亚则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代里卡多子爵的母亲是平民出身,这不是秘密。

所以,这位城主表弟也许可以理解成——一名暴发户?职位大抵是走关系得到的。

难怪啊。诺艾尔在心中感叹道,“难怪这家伙看起来没有任何一点贵族该有的素质。”

换个正统贵族,不,即使只是一位富了三代的商人家庭的人来,也应该知道事前调查、避免惹上大麻烦的必要性啊。

也只有这种暴发户才会这么没有脑子,才会有这种经典剧情诞生。

说实话,诺艾尔感觉这样一个人能在这个位置上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大奇迹了。

叹了一口气,无视了眼前像是要准备动手的巡查官,诺艾尔从自己特地带上的手提箱里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那名巡察官还是太年轻了,他有成为一个好兵器的资质,却没有得到好的培养,甚至连杀意都不会藏。

“我叫诺艾尔·琳。”

她如此说道。

仅仅是一句话,便让那位巡察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假的!”那名胖子立刻开口,唾沫横飞“谁不知道琳家的人都是蓝灰色的头发?你的头发是白色的。”

巡察官脸上阴晴不定,没有继续用手握着枪,而是把手伸进了怀着,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乌鸦雕像。

“姓名?”

诺艾尔没有急着回复,只是从包里的资料袋中翻出了一张纸,并念出上面的内容

“苏斯泰拉帝国收容部异常备案编号188‘祖传技艺’,拥有人:路易·克莱蒙。”

“188的外观是一个生动的乌鸦雕像,最长处5厘米,持有者拿着它进行简要提问时,可以判断回答者所说话语的真假。”

“所持有时询问的前三个问题必须是姓名、年龄、性别,后续问题自由发问,长度限在五个词以内,回答长度不限。如果回答者所说内容与事实不符,无论回答者本人是否从主观上说谎,188都将发出诡异的的、难以描述的声音。”

“注意事项:如果持有者与188皮肤接触五分钟以上,将变得除了圣哉什么都说不了,不过思维依旧正常,离开188后经过四十九天才能恢复正常。”

念完,诺艾尔把那张写着资料的纸塞回了资料袋里,看向巡察官,问道:“您是路易·克莱蒙?”

那个男人眯起起了眼,用眼神默认了这个问题后,又对着诺艾尔重复问了一遍:

“姓名?”

意思很明显,是在催促诺艾尔回答。

“诺艾尔·琳”

“……年龄?”

“十四。”

“性别?”

“女。”

“身份呢?”

“爱德蒙岛伯爵独生女及第一顺位继承人、苏斯泰拉帝国外派调查员、即将上任的帝国收容部南法罗斯岛分部部长助理、以及里卡多港城收容站点主管。”

“考虑到皇帝陛下的姑姑是我的奶奶,我还是陛下的外甥女、帝国唯一王子伊尔德里克殿下的表姐……还需要再说么?”

“——还想动手么?”

全是实话。

嗯,关系户啊,很好,诺艾尔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难道我不才是整个苏斯泰拉帝国最大的关系户?

她真的很想歪嘴一笑,直觉告诉她这样做一定很应景,不过她忍住了。

那位“城主堂弟”仅有的大脑似乎不足以支持他去理解眼前的情况,在他呆滞的目光中,在阿尔及利亚那仿佛刚看完一出好戏、充满愉悦感的笑声中,路易·克莱蒙脸色苍白,向着诺艾尔缓缓地单膝跪下。

见状,诺艾尔按着记忆中的样子,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让对方在自己的食指——而不是手背——的位置上吻了一下。

吻女士的手背仅仅是礼貌,而吻他人的食指……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服从。 章十三 住所 “所以,贾扎利伊先生,能不能稍微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领着这么个大只家伙回家的路上,手牵着马的诺艾尔向这个不知为啥在跟着自己的家伙问道。

“请~叫我阿尔及利亚、琳小姐~”金发面具男这么强调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浮夸了,升升降降的,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情。

“那好,请回答我的问题,阿尔及利亚先生。”

“嘛”对方耸了耸肩“简单来说,有一群人希望把不属于我的命运强加于我,所以我逃出来了,所以那群人很想干掉我,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要跟着我?”诺艾尔问

“天可怜见,我本来想找我那开拍卖场的老朋友的,谁知道我才到他就逃跑了呢?”

阿尔及利亚把腰一弯再弯,头凑在诺艾尔的耳边,低于道:“哦,亲爱的琳小姐,现在除了您,这偌大的港城,又有谁能庇护我呢?除了您,又有谁是有理由庇护我的呢?”

“你为什么不反抗呢?”诺艾尔停下脚步、问道“那些人明明应该抓不住你才对吧。”

她直观的感受过,这个男人身上的污染指数很高,高到她怀疑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抱持人的形体的——当然,这也意味着这个男人实力强大。

“反抗?攻击么?逃跑么?他们有逮捕我的理由不是么?这反而会坐实我的罪名——反正我还有退路,有解决办法,为什么要和国家机关做对呢?”

“如果我逃跑,就会有大量的职业者以正当理由出动,如果我反击,在探明我的实力后动手的就会是区域主教,那么比起这些——”

他轻轻笑了几声后继续说道:“为自己找一个背景够硬的人去依附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您说呢,琳小姐,您是知道我的实力的。”

“我是一个优秀的门客不是么?”

诺艾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毛遂自荐的家伙救过她的命,这是事实,不过诺艾尔并不确定这个家伙是否真的可信——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神经质

“这样做您能得到什么?”她问

“得到——说得好,得到。我能得到什么?没有什么,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相对的自由。投到您的门下,我的‘出逃计划’就完成了最后一步……这一步本来该由我那个‘朋友’完成的,但他跑了,不过还好,还有您在。”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讨厌。

“有签一份契约的必要么?”看见诺艾尔还没有回应,似乎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阿尔及利亚忽然问道。

直觉立刻发出了警报

诺艾尔瞪了阿尔及利亚一眼,但是一阵思索过后还是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重新开始往前走,回应道:

“不用了。”

“那么今晚我就……”

“今晚我会让人帮你布置好客房。到明天,会有人帮你找一套房子的。”

……

“老板,入住。”

明明是这个点,酒馆里依旧灯火通明。

所谓的冒险者就是这样的存在啊,即使是夜晚也总是精力充沛。

花间玖目光扫过了四周、没有多做停留

三百年前,他也曾与其他人一同冒险——三百年前。

相聚是暂时的,分离是永恒的。

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花间玖已经做了伪装——这本就是潜行者的必修课。在转换了种族、成为那种淤泥怪物之后,这种事变得越发容易、甚至他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人类或者矮人。

那个叫阿乐缇雅的荆棘王权,她没有变化的能力,所以花间玖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那老板是一名女性,看上去已经要七十岁了,满脸都是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

她原本坐在那里看报,但在闻到生意的味道后,立即就把头抬了起来。

“欢迎来到‘H?tel d'Ours’,住店是吧,两位……”那人眯起眼睛,打量一番来客身份之后,就堆出满脸的笑容、接着开出了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的高价:“最好的房间、一夜五苏银,怎么样?”

(注:苏银,“苏斯泰拉官方制造并发行的银币”的简称,苏金、苏铜等同理;H?tel d'Ours,意为“熊旅店”)

听见这个价位后花间玖没有疑惑。这是他乔装十分成功的证明。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价格不菲,脸又相对干净且俊美,身后还跟着快成粽子、但依旧能看出应该是年龄较小的女性身影……

看起来就像一个没什么生活经验的贵公子、带着地位低下的相好私奔出游一样。

可惜就算花间玖是公子,也是自幼帮着家里打理、善于砍价的那一种。

“原本是看着你家灯火盛才来的,但如果这么没诚意的话、那还是算了。”

说完他拉着阿乐缇雅转身就走。

“一夜三苏银呢?”老板问

降价了,不过这个价位依旧偏高。

“三枚苏银,我大后天走。”花间玖停下了脚步

“……给您一个面子,成交。”

同意了,这有些出乎花间玖的意料,毕竟这个价格算起来是要低于平均价位的

这位老板居然没有继续纠缠。

花间玖重新走到了柜台前,向着老板伸出了手

“给”老板自然明白他是在讨钥匙,也没有多说什么,把钥匙叫了出去、并告诉他:“二楼第三个房间是您的。”

……

房间还是很良心的,床是结实的,上面是棉花不是干草,有被子,墙是平整的,有窗户也有窗帘。

甚至有不止一盏蜡烛灯。

不过就是,床只有一张罢了。

花间玖看向阿乐缇雅,本想命令她睡地板的,却没想到她早就自觉的在地板上躺下了,连毯子都没有讨一张。

啧。

真理,十二荆棘王权之一,本应是日精灵大公麾下的大兵器之一,传闻几百年前就已经丢失,但日精灵大公一直拒绝承认。

这样一个不受到致命伤害就无法进行反击、没有命令许可就无法对人主动攻击的、永远是少女样貌的存在,如果说这几百年间她一直在人类世界流浪,那她会经历什么?

会发生什么,谁都知道。

如果按照那些古早的话本来进行演出,恐怕我最应该做的就是把她请到床上来吧,可惜我不是那种话本男主角——花间玖本想这么说的。

只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对传奇而言,睡觉是有必要的吗?当然是,虽然对他们来说,不睡觉并不会死,但是睡眠依旧是是快速修复灵魂的最简单方法。

算了算了,躺下大约十几分钟之后,花间玖从床上爬了起来,心中烦躁、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阿乐缇雅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并为其盖好了被子。

把门和窗都锁死之后,他布下了几个简单的小阵法,接着便遁入了暗影界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上。

街对面,是本地人称之为龙人街的地方,街头,是张灯结彩的东方建筑,门匾上有四个大大的字

“‘长夜未央’……小爷最后一次回天朝还是在,两百多年前吧?没想到那群人能把店开到这地方啊。”

“去玩个通宵吧。”

在小巷子里变化了一波样貌,再出来时花间玖已经是一幅天朝人打扮,脸看起来也是标准的东方相貌。

可怜长夜未央中的人们并不知道,有个传奇阶诡法师,就快要到来。而他准备出千、浪上一整晚。

就像店的名字那样,夜还很长。 章十四 清晨 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有一种,“有什么东西要来了”的感觉。正是这种奇异的观感让他确定,即使眼前的“景色”有所不同,自己所梦到的依旧是同一个本质。

好久没有梦到这个了啊……上一次还是,两年多之前了吧。

他不认为自己是“见到”,因为那不是能够单纯的用视觉去感受的。区区视觉过于狭窄,可,那又是什么呢?

听觉?味觉?嗅觉?触觉?时间感?空间感?

还是以上都有?

那个可能出来,将要诞生的东西——能用“东西”来形容么——有多“大”?

不,不是体积的大小,好吧也许包括,但肯定不仅限于体积这样一个浅薄的概念

额,正如前面所说,参与感知的几乎是他的全部,所以他想说的其实是宏伟……不对、时间跨度……也不对。

“层次”有多高?呃,层次是什么?

他放弃了表述。

在某个时刻之后,他知晓了眼前是无尽的光华在涌动——他只能用这样的词汇来表达他希望表达的东西。

有没有变化的过程?他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东西”,似乎正在向着他可以理解的方向蜕变。

这么说也不一定准确,他也不清楚,是他在向祂靠近,还是祂在向他靠近。

不过还是有什么没变的。

那种有什么就要到来的感觉。

……

突兀地,他醒了。

苏斯泰拉首都尼希卢姆的雾霾不允许阳光过于强烈地直接照射在这片大地之上,但仍有稀薄的阳光自窗户撒在了艾蒂安·欧诺弥洛珀斯的窗前。

这点光自然是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不过他没有急着去让人点灯,而是有些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

(注:欧诺弥洛珀斯,以下简称终序,苏斯泰拉四大家族之一,在第二章时曾被提及)

晨曦的微光并没能映在苏斯泰拉帝国的每一个生灵眼中,理所当然。不过现在,帝国年仅十六岁的小公爵正出神地盯着窗外的光,脑中回忆着那难以言喻的、梦。

灯亮了。

应该是我起来的声音被听到了吧,艾蒂安想。

这些行为对他们而言是义务,做不做、细不细心都代表着态度——尽管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的终序公爵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的想法大概永远都是,“万一哪天被挑刺了”吧。

艾蒂安对他们的内心想法没有什么兴趣,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的是,今天的安排都是些什么,以及,那个被他推荐去里卡多港城的朋友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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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艾尔醒来的时候,天光还并没有十分的耀眼。

本就不强盛的光从窗户照进了窗户,还被窗帘遮挡了大部分。

房间里灰蒙蒙的。

有几分力道,能让人明显听见却不会让人觉得吵的步子声在走廊响起。

从转角处到房门口一共走了十步,这样不会因为大跨步而让人觉得失礼,也不会因为步伐过急而乱了方寸。

敲门敲三下,停顿五秒然后开门,恰到好处。

停顿的时间是关键,太长会让里面的人感到不耐烦,太短又会让里面的人没有时间处理一些可能存在的、不太方便见人尴尬情况。

踏着平稳的步伐,在诺艾尔的床前九十度鞠躬,今天的贴身女仆玛格丽特——依旧完美。

“你和你爷爷越来越像了。”诺艾尔看着玛格丽特说。

只睡了三个半小时左右的她眼皮还有些沉重,而眼前的玛格丽特,睡的应该比她少,可现在看起来却是比她精神的多。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说实话诺艾尔一直很好奇玛格丽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老管家是仆从的典范,我向其学习是应当的,小姐。”老管家是玛格丽特的祖父,可她没有直接从自己的关系角度去称呼

“好吧好吧……我说那么多干什么。”诺艾尔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

“小姐,我来帮您换衣服。”

“……嗯。”被玛格丽特看了好一会儿后,诺艾尔才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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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找一找,圣贝多芬街5号……”

富人区有很多街道,不过诺艾尔觉得圣贝多芬街就是最好的那个——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因为她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要进行工作的地方也在这条街上。

街道3号是负责接待一些有需要的人用的,不是站点所在。大部分人都认为真正的收容站点应该会在荒郊野外,可事实是,真正的站点距离接待处并不远。

经历了昨晚的失败,她没有再试图向当地平民问路,而是老老实实地自己找。

同一条街上,如此距离,大概不论怎样的路痴都不至于找不到。

“啊,这里。”

在女仆的指导下,今早刚学会怎么看当地地图的诺艾尔走到了正确的位置,随后她看着眼前的花店陷入了一些思考。

收容部不管怎么说都是光明正大的国家部门,站点为什么会需要伪装呢?

关于魔法啊、异常之类的存在,也没谁隐瞒过。大街上随便拉一个老大爷都知道这个世界有法师存在——虽然很大概率这个被拉过来的老大爷会对牧师抱有更大的好感。

是防止有人袭击?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站点里会存放异常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人会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想要来抢也是正常的。

只是,收容站点的正式成员,不是文职基本都是职业者,可这里的这群人甚至不愿意成立一些比如侦探事务所或是保安公司之类的、与战力存在一定关系的店——具她所知大部分的站点进行伪装的对象是这些——而是开了一家花店?

推门进入,引起了一阵铃铛的响声。

“欢迎光临本店~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男性发问。

诺艾尔仔细思索了一下自己应该如何开口……可惜实在没有什么头绪,于是最后,她直接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收容部外派人士的证件以及来自苏斯泰拉皇帝的任命书。

“啊,您就是琳小姐!”

那个男人稍微有一点惊讶的样子,不过不是很多。

很明显,这个站点的人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新上司到来,也对她有些许的了解,至少那男人惊讶的明显不是她的年龄,而仅仅是她的发色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新上司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诺艾尔想到。也不知道这群人对此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您好琳小姐,我是这个站点的文职,莱特·托马斯,很高兴见到您。”

莱特来到门口,将代表仪式的牌子翻转之后,回到了诺艾尔的边上。

诺艾尔的直觉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仪式因为那个牌子的反转而启动了。

莱特敏锐地注意到她看向了门口的牌子,于是开口解释道:“那是之前我们拜托本地的净光区域主教布置的神恩仪式场,效果是当牌子显示非营业,正常人就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真正的站点在这边,请。”

营业台上有许多的杂物,但是排列的十分整齐。莱特上前将他们以一种诺艾尔看不懂的方式打乱后,营业台后面的书架就缓缓移动着露出了一条道。

“您可以记一下这个排列顺序……这个顺序就是开门的密钥。”他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堆杂物。“一周五天,每天的密钥都是不同的。一般而言,都是我负责开关门,不过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建议您记忆一下比较好——啊,当然,您才刚来,不急。”

点了点头,诺艾尔对莱特说:“我会记下那些的,现在还是请您带路吧。”

“好。”

穿过并不长的走道,便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带。

“哟,小莱特,怎么了?”看见莱特走进门来,一位老太太开口问道,不过话音刚落,她就见到了跟在拉特身后娇小的诺艾尔。

“真是可爱的孩子啊。”

“啊,罗贝尔太太。”男人向那名婆婆打了个招呼“这位就是我们新上任的主管,琳小姐。”

“这样么?所以我是第二个见到新上司的人啊,真是荣幸呢。”

诺艾尔向着老太太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个站点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这种站点都是那种严肃的、十分高压的地方,一群人用生命去守护一些东西,而且不见天日,除了必要,大部分人都不会有太多的交流。

至少中央收容部就是这样的,在诺艾尔的记忆中,那是个不能说多么讨厌、但也绝对不可能喜欢的地方。

不过这里似乎不太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里毕竟比较偏远、没有什么真的十分危险的异常吧。

……总归比中央那种高压气氛要好,诺艾尔心想。

“其他人呢,罗贝尔太太”莱特问道

“有些人应该出任务去了……剩下的要么在休息,要么在巡视吧。都是认真负责的好孩子呢。”

“嗯,好的。琳小姐,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莱特忽然将话题一转“对了,琳小姐,您身上应该带着绝大部分本地异常的档案的备份文件对吧。”

“嗯。”

“您都读过了吗?”

“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按规定我必须读,绝大部分还需要记忆,毕竟这一批文件应该一会儿就要进行销毁了。”

“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而进行确认,琳小姐。”莱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尴尬?

诺艾尔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只能说,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

那还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呐,她笑了笑。

不过仅此而已。

说实话,这种人不适合收容部的工作。何况他还是一个文职,文职意味着没有成为职业者,在一些比较无情的人眼中甚至仅仅是消耗品。

希望他的运气够好吧,诺艾尔真心祝福道。 章十五 异常(2) 那之后的事情说实话没有什么好提及的。

还在的人,诺艾尔都见了一眼,由莱特进行介绍,而那些因为出任务了、所以不在的人,诺艾尔也逐个翻阅了他们的个人档案。

所有档案里都包括了外观这一部分,有好几个角度的以太影像,诺艾尔倒也不怕见到真人的时候会认不出来。

再之后就是对这个站点所拥有的异常的逐一“见面”了。

一方面,诺艾尔手中拿着的档案并不是包含了所有异常的。

那份档案袋里有的,都是一些就算被人知道也无关紧要。主要理由就是,那些绝大部分异常是不在站点内、有“持有者”的,另一些就是确实没用的。

保密等级较高、或者拥有特殊性质(比如在记述媒介之间随机转移)之类的异常自然是没有档案的,但这些诺艾尔作为站点主管肯定需要了解。

另一方面,即使是那些她看过档案的在站点内的异常,也还是亲自见一见比较好。

检点的正体实际上是埋在地下的,一共有五层。

这些收容站点的横向扩张从来都是不加收敛的,但是说实话,这应该是很危险的才对,毕竟要是隔壁邻居往下挖了怎么办?收容部有这么做的底气,那应该是做过相关防护的。

可据诺艾尔所知,净光教会应该是没有空间系神术的,但如果是法术的话,以她的灵感,应该早就该察觉了才对。

难不成,所有基地的防护是依靠异常达成的?帝国收容部有那么多站点,建在城市里的可不算少,总不可能每个站点都刚好有能用于防护的吧?

……还是说,是依靠的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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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地下三层,诺艾尔指了指一个小房间,那个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似乎只有一个……木盒子?

那个上面还有一个商标,诺艾尔认得,那是一个巧克力工厂的标志,“莫娜巧克力工厂”。它是最早的巧克力加工厂,就在几年前已经倒闭了。

巧克力这种加工产物在这个世界出现也不过四十几年的光景,居然已经产生了以其为媒介的异常么?

档案里没看到过这种外观,是保密等级高,还是有什么特殊性质?

“啊,这个是半个月前才被发现的,档案还在制作中。”听见诺艾尔发问,莱特说道“我们为它申请到的编号是6246,因为是在一个叫阿甘的外地人手上发现的,所以我们喜欢称呼它为‘阿甘的巧克力盒’。”

“这样,直接给您看看我们目前制作好的档案吧。”

每个用于收容的小房间门前都有一个粘在墙上的纸袋子。在把那个门带上后,莱特从那个袋子里翻出了几张纸。

【苏斯泰拉帝国收容部异常备案编号16246·生活(暂定名)】

【16246的外观是一个木制的巧克力盒,上面还有“莫娜巧克力工厂”的生产标志。目前我们了解到的作用是,它可以无限地取出巧克力,不过每次的味道都是随机的,一共有白巧克力、黑巧克力、椒盐巧克力、酒心巧克力和发霉巧克力五种味道,每种味道都会给服用者带来不同的效果】

【白巧克力能让服用者在经受一次致命伤后完好地复活,代价是经受致命伤之前无法尝到味道。】

【黑巧克力会让服用者逐渐失去痛觉,似乎无法恢复。】

【椒盐巧克力能让人得到十分钟的飞行能力,不过十分钟过后服用者会感到极端口渴,只有饮用至少十毫升的活物血液才能恢复。】

【酒心巧克力能稳定人的精神、甚至能让疯子恢复理智,不过这个人会自此丧失方向感。】

【发霉巧克力会让人在接下来九天里不断经受比较小的坏事,然后在第十天晚上特别幸运。】

【由一个叫阿甘的青年主动上交。阿甘说这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可惜他现在十分缺钱,于是希望能用它和收容部进行交易。】

【危险等级评估:0】

“‘真像人生一样呢。’——罗贝尔太太曾这样评价过。”

看见诺艾尔看完并把档案递回来,莱特笑着补充道“所以我们现在给它申请的名字就叫‘生活’,不知道收容总部会不会通过这个命名申请啊。”

诺艾尔看了看这个明明年龄有自己两倍却似乎比自己还要单纯的……大男孩?想了想说:“我过来之前就是档案审核部门的,按我的工作经验来说,这个名字应该是能够通过的。当然,前提是没有被人捷足先登。”

莱特点了点头。

“谢谢您能这么说,琳小姐。”

“继续带路吧。”诺艾尔提醒道。

“好,那名做好心理准备吧琳小姐,接下来就是……活体异常了。”

越过放着巧克力盒的房间,便走到了这一层走廊的尽头。乘着用神术驱动的升降台又向下降了一层,便来到了专门负责活体异常的区域。

活体异常保密等级最低也会被定成4,一切相关资料除必要的搬运和共享外禁止带离各站点,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它们的存在被作为攻击政府的舆论武器。活体特性往往意味着这个异常拥有着意识,甚至其中的相当一部分还拥有智慧——这就意味着总会有人对这类存在产生厌恶或是同情。

一旦有“活体存在被政府部门囚禁”之类的消息传出,极端泛智慧平等主义与人类至上主义之类的群体都会成为收容部的威胁。

“来吧,琳小姐,我们从威胁等级低的开始——活体异常中仅有的三个的危险等级0。”莱特又一次露出了那几乎是发着光的笑容“第一个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她是这个站点最重要的宝物!”

来到最近的一个房间门前,莱特敲了敲那个房间的房门。

“简小姐,您在吗?”

“唷~”

回应他的是一阵有些像海豚的声音——准确来说,是人模仿海豚叫的声音。

“那我进来了。”

这样打着招呼,莱特推开了这扇门,接着,诺艾尔看见了一个特别大的、没有封口的玻璃水缸,以及里面那让人目眩的、似乎在发着光的……

美人鱼? 章十六 守密人(防误会事先声明:这不是系统文) “简小姐是我们在一片污水中发现的,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那时候我们的人刚完成一个无危险异常的登记,正在回来路上。我们能发现她实际上也是异常,是因为当时有受伤的人上去接触到她的血立刻痊愈了,所以之后我们试着对她进行了测验。”

“说真的,如果她的血真的具有治疗效果,恐怕简小姐的下场会很惨吧,比如被总部要过去定期抽血什么的。您是总部来的,您比我清楚,这种事很可能发生,对吧。”

诺艾尔点了点头。不是很可能,是一定。她在心中补充道。

“不过万幸,每次使用她的血液得到的效果都是随机的,毫无规律可循——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莱特笑了笑。

他温柔地看着趴在大玻璃水缸边缘的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之后她就被我们养在了这里。”

……

这个世界没有美人鱼的存在,类似物只有图普鱼人——但是其他的世界有。

比如诺艾尔诸多记忆中属于埃菲尔·斯塔夫的那部分中就出现过简的同族。

完成了与站点内所有异常的接触之后,诺艾尔来到了她以后要每天上班打卡的地方,主管办公室。

她把莱特赶回了店门口,让他继续去开他的“花店”。

随后,她将提包放在了桌子上,并从中取出了那本自船上“醒来”之后就没有翻开过的笔记本。方才,在她见到简的一瞬间,这个本子似乎震动了一下。

书页翻动,陌生的内容呈现了在了她的面前。

这本书本该是被诺艾尔用于记日记用的,可现在上面却是一片空白,接着——

“这是……什么?”

一行玉龙语,还夹杂着一个似乎是古精灵语的词,从纸上浮现。

【虽然有些迟,但还请允许我开口祝贺:欢迎来到Irrealia·无何有之乡,守密人阁下。】

诺艾尔将眉头皱起,有些疑惑。

这是啥啊?

像是听见了她的疑惑,那一行字迅速消失了,接着重组成了新的字迹

【我是KP笔记,守密人阁下。】

能听见我的心声?诺艾尔忽然警觉。如果不是魔法产物,那应该就属于异常了,而且考虑到可以与人问答,恐怕也可以划为活体异常。

当她拿起笔记本,准备去进行检查时,本子又回归了空白。

随后自己直接出现在了桌面上。由于桌面颜色比较深,字迹还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出现在书上仅仅是因为对我而言书是最好的载体,阁下。即使其他人翻阅,他们看见的也不过诺艾尔曾写过的日记。】

“什么意思,你想说我不是诺艾尔吗?还有,你到底是什么?”

【您是她,她不是您】自己回到本子上,出现在书页的正中,随后换了一行:

【我是KP笔记,守密人阁下。】

……这是什么奇怪的系统吗?

下一刻,一个淡淡的光屏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而字则浮现在了光屏上

【如果您希望,我也可以是,阁下,不过我不建议我们以这种形式交流。】

【凭空创造载体再进行依附会比直接选中已有物品进行依附消耗更大,而且容易增加暴露风险——KP笔记暂时无法让被创造出的光屏像文字一样仅您可见】

“那还是变回去吧。”

想了想,诺艾尔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找到我?”

【您是命运使徒,阁下,我是助您达成命运的。】

字迹在书的扉页上闪烁几下,变回了“欢迎来到Irrealia·无何有之乡”的字样,下沉了少许。诺艾尔抚摸了一下这页纸,果不其然,这个字与之前的“显示”不同,是能在背面摸到印子的。

它是印在书上的。

也就是说,这行字不再是她才能看见的。

【请您向后翻,翻到一页您没有写过日记的空白处。】这行字在桌面上显现

诺艾尔深呼吸,想了想、听从了这个引导。这个本子原本就没有被使用太多,有九成以上的位置都是空白的。

以后不用它写日记了,这么想着,诺艾尔把它之前写了日记的十页左右干脆都撕了。

接着,新的第一页上,两行字印在了上面。

【Terra Incognita·不知处】

【“黎明云深里,黄昏不知处。素王,玄君,谁坠歧途,孰问归路?”】

书无风自动地翻了三页,又有两行字被印下

【Tartarus·乱城蚀邦】

【“天灾焦土,寂静荒原。空流乱城,秽雨蚀邦。”】

然后又是三页,又是两行字

【Archipelagus Nocturnus·千岛永夜乡】

【“天光所弃之地,再无日照之时。永夜群星常耀,千岛薪火长存。”】

过三页、下两行字

【Nebula Stellaris·星云囚笼】

【“这是最壮丽的星云,这是最完美的囚笼。”】

三页,两行字

【Impuheria·无尘地】

【“诸神尽避无尘地,造物不知琉璃土。一人担,十人安;百人负,万人福!”】

最后一个字符印下,随后书没有再动了。

“……这些,是什么?”诺艾尔问

书自己翻回了“不知处”所在的那一页,“说”道:

【这些都是世界,与您有所牵扯的世界。比如那位人鱼小姐和埃菲尔·斯塔夫就属于“千岛永夜乡”、克莉丝则属于“乱城蚀邦”。】

【而这个——】一个箭头指向了“不知处”三个字

【这是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阁下。】 间章 魔法(节选自精灵通用教科书) 六大基本元素:负、地、水、火、风、正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被认为是世界的最基本构成,后来却被发现它们实际上是由更加基础的构成组合。这种“最基础”构成物质被命名为“质素”。

质素一共有三种,分别为“叠质素”“对质素”与“镜质素”。

三个质素构成一个元素,对应为:

负元素:对质素-镜质素-对质素,咏唱代词:“自性”

地元素:叠质素-对质素-叠质素,咏唱代词:“循环的基础”

水元素:对质素-叠质素-对质素,咏唱代词:“游移不定”

火元素:镜质素-对质素-镜质素,咏唱代词:“剧烈的景色”

风元素:镜质素-叠质素-镜质素,咏唱代词:“有花无果之物”

正元素:叠质素-镜质素-叠质素,咏唱代词:“神圣光耀与升华”

能够将基础咏唱词限于十个以内,循环一次即可生效的法术,我们一般称为一环法术。

请注意,一个法术的唱词顺序以及其具体模型是会使得灵魂变沉重的,这个使灵魂沉重的过程及导致这一过程的原因,我们称之为“污染”。

基础咏唱代词只有六个,但不同唱词形成的固定组合可以缩略简化,简化后的唱词被称为“二级咏唱代词”,二级咏唱代词的固定组合缩略则是“三级咏唱代词”,以此类推。实际上,部分二级咏唱代词本身也许就是一级法术的名称。

具体见下:

一环以上法术循环的开始必用:地-正-水-负,二级代词:“最初的分离”

物质性的“火”(也即“火球术”):火-风-正-风-火,二级代词:“不灭的柴薪”

物质性的“水”(也即“水球术”):水-负-水-负-水,二级代词:“密林”

物质性的“风”(也即“风刃术”):正-负-风-地-风,二级代词:“前人的智慧”

物质性的“地”(也即“土球术”):负-地-地-地-负,二级代词:“王者的权威”

元素富集:地-正-水-正-正-正-正,二级代词:“律动的低谷”

更高层次的升华(也即“光亮术”):正-水-正-火,二级代词:“长阶”

术法压制:负-水-负-地-地,二级代词:“天使坠落”

一般一环以上法术循环的结束节点:负-地-水-正,二级代词:“转折点”

法术强行终止:负-风-负,二级代词:“时间尽头”

如果熟练度低或者污染过少,不建议用多级代词作为缩略。

这里举一个知名三环法术“大火球术”的唱词作为例子告诉大家如何进行唱词构建,当然,在喝下术式魔药前,由于大家不知晓具体模型,是无法使用的。

最初的分离(Ⅱ)、不灭的柴薪(Ⅱ)、有花无果之物(Ⅰ)、律动的低谷(Ⅱ)、神圣光耀与升华(Ⅰ)、律动的低谷(Ⅱ)、天使坠落(Ⅱ)、转折点(Ⅱ)、长阶(Ⅱ)、前人的智慧(Ⅱ)、时间尽头(Ⅱ)。

大火球术唱词本身是可以略为一个四级唱词(Ⅳ)“炽热之环”的,或者也可以拆成最初的“分离(Ⅱ)、流动的灵魂(Ⅲ)、临界点(Ⅲ)、转折点(Ⅱ)、螺旋阶梯(Ⅲ)、时间尽头(Ⅱ)”这样二、三级代词的混搭。但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一般还是会使用一二级代词混搭,因为这样在不用担心失控的同时,整体咏唱也不会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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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三级咏唱代词(Ⅲ)及其构成与作用(仅写出最简构成)】

1、名称:流动的灵魂

构成:不灭的柴薪(Ⅱ)、有花无果之物(Ⅰ)、律动的低谷(Ⅰ)

作用:富集周边的火元素,并保证其流动便于循环搭建。是高级火元素法术以及部分德鲁伊法术和灵魂法术的基础,可以让人情绪化。

2、名称:临界点

构成:神圣光耀与升华(Ⅰ)、律动的低谷(Ⅱ)、天使坠落(Ⅱ)

作用:防止富集的元素过于活跃导致法术构建未完成便开始元素反应。常用于风、火及正元素高级法术,可用于催眠普通人。

3、名称:螺旋阶梯

构成:长阶(Ⅱ)、前人的智慧(Ⅱ)

作用:逐渐取消“临界点”的作用,使法术进入击发倒计时。或用于提升单一元素活性,适当增加法术威力。

4、名称:地天倒悬

构成:转折点(Ⅱ)、自性(Ⅰ)、最初的分离(Ⅱ)、神圣光耀与升华(Ⅰ)、转折点(Ⅱ)

作用:可使法术循环中的法力逆流,易爆炸,常用于高阶火属性法术;直接使用可用于打断他人吟唱不过成功率低。也可直接用于他人身上,这可以让中术者失明一两秒或是身体僵直一两秒。

5、名称:凛冬

构成:密林(Ⅱ)、自性(Ⅰ)、游移不定(Ⅰ)、律动的低谷(Ⅱ)

作用:给东西附一层霜用于降温,多循环几次再释放可以把水冻成冰,但它无法凭空生成冰块。

6、名称:刹那的生命

构成:密林(Ⅱ)、循环的基础(Ⅰ)、律动的低谷(Ⅱ)

作用:富集周边的水元素,并减缓其流动便于用法力塑造循环。是高级水元素法术以及部分德鲁伊法术的基础,可用于止血。

7、名称:灵的音律

构成:自性(Ⅰ)、律动的低谷(Ⅱ)、长阶(Ⅱ)

作用:防止富集的元素过于堕化导致法术构建未完成便已凝固,常用于水、地及负元素高级法术。是高级德鲁伊法术的基础,可用于加速自愈。

8、名称:须臾永恒

构成:前人的智慧(Ⅱ)、游移不定(Ⅰ)、律动的低谷(Ⅱ)

作用:富集周边的风元素,并保证其可以受塑用于构建循环,是高级风元素法术及时间系法术的基础。可以稍微加速或减缓他人速度。

9、名称:咫尺天涯

构成:云者的权威(Ⅱ)、剧烈的景色(Ⅰ)、律动的低谷(Ⅱ)

作用:富集周边的土元素,并保证其可以受塑用于构建循环,是高级土元素法术及空间系法术的基础,可以将自己或他人的位置移动一至两米。

10、名称:凝固的水银

构成:神圣光耀与升华(Ⅰ)、前人的智慧(Ⅱ)、剧烈的景色(Ⅰ)、游移不定(一级)、云者的权威(Ⅱ)、自性(Ⅰ)

作用:增强法术的指向性

11、名称:破损的水晶

构成:长阶(Ⅱ)、有花无果之物(Ⅰ)、最初的分离(Ⅱ)、游移不定(一级)、循环的基础(Ⅰ)、自性(Ⅰ)

作用:增强能量流动的受操性,提升命中率及效果,感受他人灵魂。心灵系法术及高等生命系法术的基础。

12、名称:融化的硫磺

构成:神圣光耀与升华(Ⅰ)、有花无果之物(Ⅰ)、剧烈的景色(Ⅰ)、密林(Ⅱ)、循环的基础(Ⅰ)、天使坠落(Ⅰ)

作用:操作实体物质,注入的元素量决定了能够操控的物质总量。塑形系、塑能系法术的基础。 章十七 港城诸人 “您好,琳小姐,在下阿德里亚诺·德·比利亚诺瓦,本站点副主管、您的副手之一——前来换班。”

作为一个收容站点,自然不可能中断营业,否则如果在“下班”的时候出了事,谁来负责?

令诺艾尔略想吐槽的是,每个站点的主管轮班居然是,三班倒——一正两副共三个主管是每个站点的基本配置。

眼前那个自我介绍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也有些下垂的迹象。他头微微低下、表情温和,红润的面色显示出他身体健康。

这个表情……怎么感觉跟个老父亲一样?里卡多港城的比利亚诺瓦,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一名因魔法研究而受封的荣誉男爵吧?

“卢森堡先生,您好。”

诺艾尔说着站了起来,准备给对方让位。

“请稍微等一下,琳小姐。是这样的,今天是您第一次上任,所以还请您允许我为您讲解一下这座城市的情况,比如,一些需要注意的人。”

这算什么,老前辈给的护官符吗?我还以为这种东西是东方的特产呢,没想到苏斯泰拉也有——怎么说呢,果然不论到哪、人都是一样的么?

也是,后辈无须过多调查也无需自己摸索就得到了生存之道,前辈的虚荣心也能在后辈的感谢中得到满足、还能得到一个“朋友”,天下哪里还有这等好事?

“您请说。”虽然不是很想管这些事,不过为了避免麻烦,诺艾尔还是做出了一幅认真倾听的样子。

“首先是城主——这个自不必多说。这片土地已经被里卡多家族经营了数百年,即使近些年时代剧变,也不影响他们掌控着这片土地。这里毕竟是几乎直接受到教会统治的南夏洛尼耶、而不是帝国本土。”

“向教会而非皇帝效忠的里卡多家族也许能在面对危机时成为我们的助力,但和平时,我们这些受皇帝任命的收容部成员一定会是里卡多家族的戒备对象。”

“不过再怎么样,侍奉净光之主的教会毕竟不可能和‘受净光神裔统治’的帝国撕破脸,所以大概就在这两天,里卡多子爵就会和区域主教一起请您参加他们的欢迎会,您知道该怎么样,对吧。”

看着那双让人觉得温柔的眼睛,诺艾尔点了点头。

“等城主请过您,大概再等几天一些地头蛇便也会向您发出邀请。按照他们多年来磨出来的默契,最先向您发出邀请的应该是港城岛区的‘岛主’,名为‘多洛蕾斯·阿尔福’的飓风精灵。”

“明面上,她是酒馆‘多温尼安(Dowinion)’的老板,也是近年来渐渐兴起的‘桌游’的发明者。而在暗中,她是岛区半数人的‘教母’,依靠贿赂在本地净光主教那里取得了传教以及洗礼他人的权力。”

“自‘港城岛区’建成之前,她就已经在那座岛上呆着了不知道多少年。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她只是在岛上维护当地生态,可不知不觉间周边就布满了人类的造物,无奈,她也只好寻找融入的方法。”

“有许多人可以说是‘喝着多洛蕾斯的酒’长大的。几任城主更迭、她与她的店面却是巍然不动。儿时憧憬老板娘,年轻时追求老板娘,长大后好奇老板娘,成年后敬畏并忠于老板娘,最后保持着这份忠诚到死、无论是自然老死还是为其赴死——对大部分的岛区男人而言,这就是一生。”

“她酒馆的留言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和粉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宛如万事屋或者话本故事中的冒险者工会那样可以供任何人发布和接取委托。她为委托发布者代管佣金并公证其执行,如此已有百余年。”

“最早的委托是帮忙寻物和搜集配偶出轨的证据,现在,使用黑话的暗杀与为黑帮招募雇工打手的委托也时能看见。她依然为众人代管佣金,几十年来积蓄的信用依然生效。”

“我这么说,您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诺艾尔想了想

“她对我们来说是有用的,是么。”

阿德里亚诺微笑着默认,随后继续说道:“接着会找您的应该是龙人街的主人、那名字应该是念洛神川。这位先生一般会在那家他的赌坊中休息,而有时会在夜晚让自己的护卫们抬着轿子找到欠赌场钱的人门前,不厌其烦地亲自一家一户地上门催债。”

“他的可怕不在于他自己,而在于他背后的那些东西。他毕竟身靠着一个庞然大物,而那些分布在许多城市的东方船队商队基本上惟他马首是瞻。”

“只是了解他催债事迹的人很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个并没有什么地位可言的存在,不过真的深入了解过的人都会知道他手中的权力究竟多大——他只是很少动用而已。”

“这里有一些他们龙人街上广为流传的一些句子,下面还写了有我找人翻译的译文,您可以看看。”

说着,阿德里亚诺从口袋中翻出了一张折了几次的纸。诺艾尔接过纸一看,只见上面的玉龙语写着的是:

“有客来谈江湖摆,一桌问几人得,有几人分善恶?各位看官老爷,还请过来瞧个仔细,都说这长夜未央的场,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好一股天朝古典赌坊的味儿。推门而入,这场儿可还是全天下第一批实现了电气化改造,彻夜营收、灯火不眠的地界。”

“不过要说,那一场儿有一场的规矩,长夜未央自然也不会是例外。不得久欠自是其中之一,真要说来一时也道不尽,千言万语融进下两句,还望各位谨记”

“汝至门,黑衣现;莫言莫冲撞,今夜可安度;遇其讳也,遇其敛也;众人皆畏,方不执汝。”

“汝至门,白衣现;奉礼奉祝福,自此是坦途;遇其供之,遇其祈之;众人皆慕,佑而富汝。”

看完,诺艾尔苦笑一声。真要说,恐怕诸多地头蛇中,她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位洛神公公了吧。

富人区、新城区、岛区、龙人街、港口区,整个里卡多港城就由这五片区域构成。作为主体的富人区和新城区主人自然是城主,岛区归多洛蕾斯,龙人街归洛神川,那么,港口区又是谁的地盘?

诺艾尔想着,向阿德里亚诺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

“还有一个人,对吧。”

阿德里亚诺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一个,是两方。”

“里卡多港城最小却可以说最重要的区域,港口区,这里潜藏着的,是两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许我失礼,我本是相信神创论的,直到我见到了那群机械神教还有青潮教的人,我开始相信也许我们真的与猴子啊鱼什么的沾亲带故。啊,主,恕我的罪。”

……机械神教?青潮教?诺艾尔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青潮教变成有规模的了?

机械神教又是什么? 章十八 赴会 才一到家,诺艾尔就在门口看见玛格丽特带着今天终于齐了的“生活周期佣人”对着她鞠躬。

“一位守门人、一位马夫、两名男佣、四名女仆、一位管家,已经全部备好了,小姐。”

再加上玛格丽特本人这个“贴身女仆”。

这种人员构成,是苏斯泰拉贵族们在工业革命之后养成的新生活习惯搭配。

普林西皮亚的名流、南夏洛尼耶的贵族、北夏洛尼耶的上层和教皇国中生活的那些人,在进行人员雇佣时更重视实用性,往往是保证够用就好。

诺艾尔属于的、来自格莱恩群岛的贵族群体往往更重视“排场”。他们的习惯是,雇佣支出控制在在财力承受范围内就行。

诺艾尔点了点头向门内走去,见状玛格丽特向着众多已经接受雇佣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做自己的事,然后自己上前跟在了诺艾尔的身后。

“对了,小姐,白天的时候里卡多子爵前面派了人来,请您今晚去他的城堡里做客,来人说本来昨晚就应该请您,可惜您昨晚抵达的时间有些晚。”

还真被那位副主管先生说中了……诺艾尔在心里叹了一句。

等到大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在大半夜前往其他人家中、相互吹捧又或是阴阳怪气……

怎么说呢,这是贵族政治社交等上层社会日常不可少的一环,不爽不要玩。

思索了一番,诺艾尔踏上楼梯,对身后的贴身女仆说

“那么,帮我换衣服吧,玛格丽特。”

“好的,小姐。”

.

.

.

里卡多家族的城堡建在一片相对的高地上,周围一圈是则这座港城相对富有的那一批人。

富有,而不是“高贵”。

诺艾尔从自己的马车上探出半身,那位穿着修身礼服的、意外很瘦的里卡多子爵就靠了上来,对诺艾尔伸出了搀扶用的手。

“您的到来真是使我倍感荣幸,琳子爵。”

——这是在试探诺艾尔的态度。

诺艾尔在日常生活中很少与人玩这套贵族暗语。她不喜欢这种东西,不过这不代表她不懂。实际上,这套东西她很擅长。

她没有嫌弃里卡多子爵,而是搭上了那只手,虚情假意地营业式笑了一下,接着看起来借助对方的力量、实际靠着自己的力气下了马车

——意思是我愿意接受你的善意,但我现在不是很需要你的帮助。

在玛格丽特的帮助下,诺艾尔换上了一身难穿的衣服。

深蓝色荷叶袖连衣裙,露出了锁骨但没有露背,有天鹅绒衬边以及蓝宝石点缀。

她的头发经过了处理,不再杂乱无章,那只碧绿色的羊瞳被遮在了白发之下,只露出了那只星空一样的右眼,与衣着相映。

诺艾尔一向是认为裙子属于麻烦事物的,不过终究是正式会面,所以她还是穿了

……其实主要是受不了玛格丽特不停念叨。

“阿尔伯特主教已经在里面等候了,琳小姐——我可以如此称呼您么?”

“没问题,里卡多先生。”诺艾尔点了点头回应道。“不过在这之前,您是不是先向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谁更好呢?”

“啊哈哈,这个是我的儿子,他叫阿尔贝。”

边说着,里卡多子爵边向着里面走去,进了门便对着里面的人一一介绍。

在场的没有几个贵族,基本都是依附里卡多的富商,对这些人诺艾尔很难提起兴趣

不,说实话,对绝大部分的贵族诺艾尔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倒不如说她对别人有没有兴趣与身份从来是无关的。

令她惊奇的是,这位里卡多子爵似乎也不过是在不情愿地走流程。

作为这场宴会的东道主,里卡多心底里居然与诺艾尔一样,也是厌烦这些东西的,这让她多少觉得有些奇妙。 章十九 术式药剂 区域主教阿尔伯特就在门口。也许是有神恩的原因吧,这个人身材看起来十分的健康,眼神干净、不带污垢的同时也很难说含有多少情感。

他的衣服并没有多么华丽,虽然用着上等的布料,却没有什么衣边或是教会标记以外的花纹,很收敛的样子。

如果不是有里卡多子爵做介绍,恐怕不论是谁都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神父、绝不会认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看见诺艾尔走进来,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就点着头离开了,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再往前走了几步,就是十多号的人了。

“啊,琳小姐真是美人啊。”

“听说是被陛下派遣出来任职的……嗯,是么……真是年轻有为啊。”

“好像来的路上遇到过什么事,死了不少人呢……有福啊。”

……

诺艾尔作为宴请对象,自然是被一圈一圈地围着。不同的人不断地发出着各种恭维或是攻击的声音,而她不断地回应。

那些人对她的发色没有丝毫的惊讶,也不知道是从哪知道了她已经变作了白发的消息。

周围是一圈或干净或令人厌恶的脸、和藏在华丽礼服之下或臃肿或健康的身躯。

空气中弥漫着人的味道,与各色香水味和盆栽的花香,相互混杂着、油腻腻的,让人从生理上感到不适。

会喜欢这种场合的人还真是不可理喻啊,诺艾尔在心中感叹着。

不过,她念头一转。如果我生来卑贱,恐怕也会向往这种宴会吧。因为它代表着利益,又或是上升的机遇。

围城么?她苦笑一声。

不对。

因为,想要逃出去的人终究是少数。

“对了,琳小姐。”里卡多子爵忽然开口“您是否有成为职业者的倾向呢?”

“也许。”诺艾尔低头看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头都没抬。

“您说,以一份三环法术的术式药剂作为您来到的贺礼,是否合适?”里卡多追问。

三级污染是一个普通人第一次获取法术时所能承受的最高等级污染。

“如果真的可以,那再好不过。”

一个三环法术的药剂不算稀有,甚至成为一个人情都比较勉强。这真的只是一个贺礼,而收下的代价是不干涉里卡多的行为——诺艾尔乐于接受。

这位城主虽然坐拥着南夏洛尼耶第二富有的城市,却是个懦弱的人,这种人是没有胆量犯原则性错误的,诺艾尔又没有管太多的习惯

也就不用担心产生什么重大矛盾

那么情况就简单了:反正不要钱,不拿白不拿。

而且又不是拿了自己就一定要喝下。

“您觉得‘霜降术’怎么样?”里卡多问。

听见法术名字,一股知识不自觉地诺艾尔的脑中呈现:

霜降术,咏唱代词为【凛冬】。三环法术意味着这个法术模型至少循环三次才能施展成功。

以最低循环次数释放可以给东西附一层霜用于降温,附在锐器上能使锐器更锋利,持续用它攻击他人还能使别人的反应力轻微地被减缓。

循环六次以上再释放就可以把一定体积的水冻成冰,循环次数越多能冻住的水体积越大,但它无法凭空生成太大的冰块

它可以重复咏唱后再加一个词、作为“冰球术”被触发,此时最多发射一颗半径十厘米的冰球。

“您觉得呢?”诺艾尔选择用问题回答问题。

自己不置可否、而是将问题不显尴尬地抛回去,且不让对方觉得是自己瞧不起对方、而是在真挚地询问意见。这是很难的,一不小心就容易让别人发怒。

对大贵族家的继承者而言,这是必修课。

“我认为它与您十分相称,琳子爵。”

“那我就提前向您表示感谢了,里卡多子爵。”

诺艾尔抬起头,对着里卡多碰了一次杯。

就这样,一场深究起来主方和客方都没有兴致的宴会就这么结束了。

.

里卡多是个有效率的人,没有第二天再把东西送去诺艾尔家,也不是给配置药剂的材料,而是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就让人把完成品送到她手上了。

与诺艾尔的想象没有太多的不同,霜降术的术式药剂被装在了一个小玻璃试管里,是有着深蓝色的外层、里面包裹着发出淡蓝色荧光的液体,质感有些像果冻,但仍可以流动。

摇晃的时候两者交错混杂,很好看,只要静置一会儿就会重新变成那深蓝裹着浅蓝的样子,有些像水和油,不过不是上下分离而是立体性分离罢了。

在回去的路上,诺艾尔一直在摇晃这个小玻璃试管,思索着要不要喝下它。

她现在有成为职业者的机会了,但那毕竟是建立在右眼给她带来的能力上,不是自身能承受——

再说了,药剂会不会有问题?

霜降术是她需要的吗?

马车一顿,她到家了。

在玛格丽特的帮助下她脱下了那身麻烦的衣服,随后洗了个澡。穿着睡裙,一手拿着药剂,她坐在床边,打开了那本笔记本。

【守密人阁下,您找我有事。】

那是肯定的语气。

“你认为,我应该成为职业者么?”诺艾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道。

【您的命运只有您自己能够决定走向,阁下。】

……啧,真是神棍的说法。果然不该指望这个所谓的“KP笔记”。

【至少您不需要担心药剂的质量问题。它是干净的,是对您无害的。】

仿佛是看穿了她究竟在纠结什么,kp笔记如此显示。

眉头皱起,张了张嘴,诺艾尔最终没有说些什么。

再纠结下去可就不礼貌了。于是,在上床之前,诺艾尔决定先把这个术式药剂喝了。

仰头,那蓝色的东西被她一饮而尽。 章二十 Tartarus·乱城蚀邦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世界。

即使是象征流动的水之主,也不得不在这属于旧日的荣光下俯首。

“寂灭冷焰”「芙拉墨德」在神秘学的牵引下向着凡尘的幻梦投来一瞥,又因无趣而匆匆看向别处。

梦被冻结了,失去了变化,连带着灵魂一起。

下一刻,仿佛能使一切停滞的“失能”作为概念的残渣被敲碎了,接着被抽走

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们收集到了深埋灵魂内的十字星里。

.

诺艾尔恢复意识仅仅是几分钟后的事。

从这一刻开始,霜降术的术式模型就深深铭刻在了她的灵魂中。

没有小孩能忍住试一试新到手的玩具。

诺艾尔自认为早就不是“孩子”了,所以她立刻开始尝试这个新到手的法术——这可比玩具刺激多了。

将手对准桌上的一只羽毛笔,她在灵魂中搭建术式、开口进行分解咏唱:

“密林(Ⅱ)、自性(Ⅰ)、游移不定(Ⅰ)、律动的低谷(Ⅱ)——”

从第一个词话音落地开始,水元素就在她的手中稍加汇聚,然后是负元素

元素在她的灵魂中步入循环,瞬息之间就转了三圈

下一刻,那支钢笔身披白霜。也许是目标太小、没有耗光元素的原因吧,那一片桌面也被白色覆盖。

说实话,用处不是很大的样子。

而且,四个咏唱词在单独的战斗中还是太费时了,如果不进行分解,直接使用【凛冬】会怎样呢?

“凛冬!”

元素成功富集,不过最终没能施展就溃散了。

嘛,这个结果没有出乎她的意料。这属于三级最简咏唱,她做不到是正常的。

从容易到难,从二级开始每个等级的法术都有以下咏唱方式:

完整分解咏唱、仅进行部分分解的简化咏唱、省略部分唱词的“破片咏唱”、只用一个施法词的最简咏唱、以及炉火纯青后可以使用的无咏唱。

暂时来看,三级简化咏唱就是诺艾尔的极限了。

回顾了一整天的事情,确保自己没有什么忘记的事之后,诺艾尔躺到了床上。

……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一种不安在她的心底涌出。

诺艾尔辗转两下,最终决定做些什么以免意外。她从桌子上拿起星屑,为了保证不触发它的负面效果,诺艾尔握住了鞘而不是柄。

握着星屑的手藏在了枕头底下,然后头在靠上去,心中的不安才终于减少了些许。

随后,仅仅过了十几秒,她便沉沉入睡。

……

诺艾尔是被一阵热浪吹醒的。

迷糊之中,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黄沙之中,手中还握着星屑,笔记本躺在大约几步之外,下面压着那面早就碎掉的小镜子。

“……嗯?”

直起身来,她向着四周看了看。

无尽的沙子。

她弯下腰把笔记本和镜子一起捡了起来,只觉得这一切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啧,怎么回事。”

这明显已经不在刚才的世界了,最直观的,现在天上的光源不是天光而是球形的——但依旧不是“边亦解”记忆中的太阳。那光源比“太阳”更大,光也更柔和,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真是麻烦。给我干哪来了?

“笔记,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翻开那个本子问道。

【您受到了牵引,于是转移。您现在正在Tartarus·乱城蚀邦,守密人阁下。】

牵引?

【您灵魂的构成中,有来自这个世界的部分,所以会受到这个世界的牵引。】

【不过请您放心,各世界之间的时间流动毫无关系,有KP笔记作为锚定,在您回到Terra Incognita·不知处,会是您离开的时间点。】

灵魂构成……

“你所列出的四个世界,都会对我产生牵引,对吧。”

【是的。不过您的灵魂中整体而言属于“不知处”的占比最大,所以绝大部分时候您会好好地呆在那个世界。】

“那我现在怎么办?”诺艾尔问“就在这里等着回去?”

【等不到的,阁下。您应该还不知道,您的各灵魂构成之间依旧存在隔阂。】

【您穿越世界的原因是某块碎片的执念占据了上风,当您完成了那块灵魂碎片的执念,它就会彻底化作您灵魂的一部分,您必须完成这个执念才会回归“不知处”。】

【当您将所有碎片融合,您就获得了在五个世界之间任意来回的能力。】

这是什么新型大饼么?诺艾尔在心中吐槽。

“我来自乱城的记忆应该只有克莉丝的那份。”诺艾尔想了想说“笔记,你能告诉我这人想做什么吗?”

克莉丝的记忆大量残缺,还极端混乱,诺艾尔实在不想碰这份记忆。

【也许很多,阁下。她生前似乎写过愿望清单,您要看看么。】

额,愿望清单?

……姑且,参考一下吧。

下一刻,大片的文字开始浮现。

诺艾尔细细阅读,却越看越觉得奇怪。

“长大以后建设圣城、以年级第一的身份从升学院神秘学系毕业、成为移动圣堂的随行学者、找一个牧师谈一场不被接受的轰轰烈烈的恋爱……?笔记,这是她什么时候写的愿望单?”

【绝大部分是十岁。】

“那这个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参考价值呢?”她问道。

【如果仅仅是参考,我认为是有价值的,守密人阁下。】

啊,是么。诺艾尔没有再问什么,继续看了下去。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这张也许有几千字的清单的最后一行。

那字比起上面的内容成熟了很多,不再是稚嫩的样子,而是异常娟秀。看着这行字,诺艾尔几乎能想出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儿时的愿望单上郑重写下人生终极目标的样子。

“成为世界第一神秘学家,拯救荒野中的贫民,得到圣城授爵。”

只是,诺艾尔不禁在心中产生了疑问,如果几个目标是相互冲突的呢?

克莉丝,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

.

.

签约没过,这本书以后周更吧。 章二十一 乱城蚀邦的现状 “成为世界第一神秘学家,拯救荒野中的贫民,得到圣城授爵——先不管是要干什么吧,就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活着都是个问题。”

黄沙中,诺艾尔一幅头疼的样子。

她现在身上还穿着丝绸制的睡裙,

手中握着带过来的星屑;

一本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附着、总说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的笔记本;

一面明明放在隔壁房间却跟过来了的、碎掉的镜子。

这就是诺艾尔身上带着的全部东西。

就在她思考着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那本子忽然震动了两下,像是在催促着她赶快看过来。

书页自己翻动,在“Tartarus·乱城蚀邦”的第二页,一张地图被印了出来。

【这是这个世界的完整地图,阁下。】

比较大的陆地只有两片,一面占据地图上半部分的大半,另一个则在地图左下的位置,两片大陆之间有一条较细的陆地将它们链接,看起来有些像边亦解记忆中的南北美洲。

除了两篇大陆,剩下的就是散的到处都是的、大大小小的岛。

现在,正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点被标记出来。

那些点有好几种颜色。

“这些点是什么?”诺艾尔问。

【金色的点代表您,而其它的点,那些是城邦,阁下。点的大小代表了城邦的大小。】

“城邦?那为什么有些点在海里?为什么有些点在移动?”

一个巨大的紫色的点正在北方的那片大陆上肉眼可见的移动,那片区域有许多紫色的小点,不过都是静止着的

【这个在动着的是“北风城”沃里亚斯克,一个建立在轮子上的移动要塞,那些不动的是它的停靠点,这些城邦分布的地区就是“北风之王”的势力范围。】

地图左下那片大陆的南方部分,有许多橙色的点是停住的,但更多的橙色点在移动。与某一个橙色的点几乎要重叠的地方,有一个静止不动的金色的小点、它的面前还有一个小箭头。

【这个最大的正在移动的橙色点,是克莉丝愿望单中提到过的“圣城”,其他的在动的则是移动圣堂,那些不动的是“神谕所”曼忒翁的教会站点。】

【他们整个教会都是依铁路而建立的,圣城、移动圣堂都是蒸汽机车、依凭着铁轨移动。其中体积庞大的圣城如果想要移动,需要十三条平行铁轨。铁轨所在的区域,就是“神谕所”的势力范围。】

【至于这个金色的点,它标出的是您所在的位置。箭头标注的是您面向的方向。】

地图东北方的海域上,蓝色的点有的在动、有的不在。

【蓝色点群代表“外岛联盟”,它们的城邦绝大部分是浮在海面上的“船城”,也有少量建立在小岛上。】

地图中段,有大量的红色的点,全是静止着的。

【这是“康朝”,他们依凭着伪铁木与榫卯结构、建起了千米高的大楼。与其他的势力不同,他们的城邦全部都是固定的。】

在两片大陆上的各势力的空隙区域,还有无数的绿色小点,有些停着,有些在移动。

【这些绿色的点代表游牧者们,他们的政权由一个个车队构成,与北风城这样一辆巨车不同,他们的车都是小型车。各个部落相互存在一定的联系,组成了“六箭联盟”】

【某任六箭汗王曾在对某任北风之王说:“你以为为什么我们总是有人,那些想逃出大帝国的人从来不少,就像想出废土的游牧一样多”】

还有一些黑点,散落在各地,岛上尤其多。最后一个黑点非常的大,落在了一个比较大的岛北端,刚好位于地图的正中央。

【黑色的点代表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独立城邦。】

“这个点是什么?”诺艾尔指着那个比代表北风城和圣城的店都要大的黑点问。

【这是乱城,是一切的源头。】

“什么意思?”

书页上,一些明显是手写的字迹浮现出来。

【“世界的中央有一座乱城,乱城的中央有一座断塔”。关于它,这片大地上有一个说法广为流传:“断塔曾是高塔,而高塔是神明居住的地方。每当间隙动荡,秽云积起,断塔就会变成昔日的高塔”】

【“若是有人能够在这个时间之内登临塔顶,便能向神明许下一个愿望、并加冕为世界之王。”】

“这是……克莉丝的字迹。这和你刚才说的有关系么?”诺艾尔略感疑惑。

【乱城,是一切的源头。】笔记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诺艾尔忽然问:“不能说,对吗?”

【感谢您的理解,守密人阁下。】

真猜对了……

“塔顶真的有神?”

没有回应。

那大概是真的了。

深吸了一口气,诺艾尔看着地图找准方向,向着那个地图上与自己几乎重叠的城邦走去。

不管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总会是最重要的。

虽然她没钱

虽然语言可能不通

但只要还在前进,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这样走着,一段属于克莉丝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那是克莉丝在“废土考查”结束后写在日记中的句子:

“幸存着的后代苦苦挣扎,在废墟之上建起的城邦中苟延残喘,可天灾依旧不留情面……不论何时,悲伤绝望都只会是浪费时间,只有行动才能让人看到明天的日出。”

“不论怎样,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我开始喜欢这个叫克莉丝的人了,诺艾尔心想。 章二十二 神恩厅 “这就是教会站点……”

光很强烈,照的人皮肤发疼。诺艾尔穿的又是睡裙,对皮肤的覆盖量相对有限,在那样的沙漠中跋涉就更显得煎熬。

现在,她终于来到了“站点”前。

站在城墙的阴影下,诺艾尔居然产生了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有城墙,意味着它有防备的对象,这不是废墟、而是正在使用中的城市,所以有人看守大门也是正常的。可令她意外的是,她进城的过程,居然,没有遭到任何的为难?

在她的印象中,这种守门的应该是那种喜欢向来往的人敲诈金钱货物才是,如果真是那样她还挺头疼的,毕竟身上就那点东西,这个世界的货币更是一点没有。

在过城门的时候,她看了两眼那些门口卫兵的眼睛。他们眼神坚定,且充满着希望,考虑到地区,这些卫兵的希望和正直,恐怕都是宗教信仰给予的吧——他们经受过洗脑也说不定?

如果真是这样……诺艾尔的心情可就复杂了。不论怎样,即使是好结果,她也还是觉得宗教洗脑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

城里与城外几乎不是一个世界,虽然依旧看不到太多、但至少,诺艾尔现在看得见绿色了。还有就是人烟,能看见人,肯定会让人感觉上好一些。

这里的语言,诺艾尔叫不出名字,反正说起来也非常像边亦解记忆中的“英语”、不过从相似度上来说,相似度比Terra Incognita·不知处的“通用语”还要低,书写更是天差地别。

好在有克莉丝的记忆在,她依旧能完成交流。

诺艾尔其实不太确定那个“牵引”是按什么来决定她来到的是这个世界什么地方的。克莉丝是“神谕所”曼忒翁势力范围内的人,而自己现在就在神谕所势力范围内。

这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的,事实上,诺艾尔那极高的灵感隐隐得到了一个可能——她醒来的那个地点,很可能就是克莉丝当初死去的地方。

“所以,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最严峻的问题就是钱,只要是在文明体系中,没钱总是寸步难行的。

不管怎么说,去存钱点看看?

神谕所依靠神恩网络建立起了一套类似于银行的体系,不过这终究不是人力建成的,也许有运行上的漏洞可以钻来试试。

总不能去抢骗穷人吧、那样诺艾尔的良心会痛的。

.

这座城市的名字叫“站点3号”,而这里的“银行”则在这里的中心区与外围的交界处上。

进入神恩厅、并顺着记忆穿过人群,诺艾尔看见了大厅的中央那颗巨大的光球,以及边上飘着的星星点点的小光球。

似乎是“认出”了“她”,有一个小光球飘到了诺艾尔的身边,围着她转了几圈,最后在她的手上蹭了蹭。

这些光球,本来是只有神谕所神职人员才能使用的,权限不足的人无法使用,只能与人工对接。中心的那颗大光球则只有主教阶以上可以用。

诺艾尔只是下意识地顺着克莉丝的记忆来的,按理来说她不该在此。

她本想退出去,可现在,像是在欢迎诺艾尔的到来一样,越来越多的小光球开始围着诺艾尔转圈圈、大光球更是在呼吸一样缓慢闪烁,像是在呼唤她。

难不成……

她选择了继续上前,随后将手搭在了那颗大光球上。

随着一阵明显的嗡鸣,诺艾尔感觉到自己灵魂的某一些部分开始了共振——

【高级权限登录——欢迎您大主教克莉丝。】

一个声音,就这样在四面八分响起,十分的宏大。

居然真的完成了灵魂认证?

眼神变幻,少女问出了一个问题:

“现在,是新历多少年?”

【现在是新历年465年。您上一次连接神恩网络还是在新历332年,即132年前。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感觉这个神恩网络的AI蠢蠢的?失联一百多年,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人死了吧?

靠神恩运行的人工智障也是人工智障是吧。

从外貌上来说,克莉丝与诺艾尔应该是天差地别才是,结果它还是认为诺艾尔是克莉丝,所以,它是只从灵魂角度辨认人?

“我还有多少余额?”诺艾尔问。

【因为您被许多人认为已经去世,所以账号本该被注销,不过由于您曾有许多发现,在教皇的特许下,这个账号得以保留,并变成了“克莉丝奖”基金所用的账号。】

哦,原来是知道克莉丝死了的是么?

【从本金开始,算起您留下的599个专利带来了持续收益,再扣除每年颁奖所花费的钱。考虑到您还活着,所以您是一百多年没有在神恩网络进行打卡了,按规定,每个月都至少在神恩厅打卡一次、一个月不打卡扣除20点神恩。】

【之前是因为将您当作了死人、而这是基金用账号,所以没有进行相关计算,现在正在补齐。综合计算,您的剩余神恩应该有——】

【6461455931点】

……感觉,槽点有些多啊。

“克莉丝奖”?这个描述总给人一种诺奖的感觉……原来克莉丝那么厉害的吗?

她的记忆残缺太严重了……完全看不出来。诺艾尔其实一直把克莉丝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疯子来着。

“考虑到我的知识中,属于‘创生隐秘’的部分就是她的记忆提供的……恐怕她是因为知道的太多、被污染到灵魂破碎才疯掉的吧?”

这么想的话,还真是有些,可怜啊。

不过,六十四亿的神恩?

这个数额真的让诺艾尔大受震撼。

看来是不需要为钱发愁了……就是感觉花这个钱,良心会有点痛啊。

算了算了,还是不想太多了,活下去最重要。

只用一点点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神谕所的经济说实话很现代化,比如神职者们在内城区进行交易时一般是使用刷卡支付的。

那么,诺艾尔需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神恩网络,我的卡丢了,需要进行补办。”

【没问题,主教大人。】

金光闪烁,一张卡在大光球的内部成型了

慢慢地、它飘到了诺艾尔的手上。

“‘你们没想到我有一天会爬起来吧?’”

“如果真的是克莉丝,恐怕她会大笑着这样说吧?”

诺艾尔如此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微笑。 章二十三 马丁 等诺艾尔离开神恩厅的核心处后,看见的便是恭敬着站成一排的工作人员。

“主教大人?”一名身高约一米七几、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人向着诺艾尔问道。那个人的穿着很整齐,大概是这里的负责人。

“去帮我提一些现金。”没有回应那个疑问,诺艾尔的选择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一方面,这样的反应才更符合上位者的姿态、虽然当初的克莉丝大概不是那种人。

另一方面,言多必失。

还有就是,诺艾尔不是很确定自己能不能使用克莉丝的卡、能使用多久。

一百三十年,有没有克莉丝认识的人活了下来?克莉丝有没有留下画像?使用克莉丝账号里的神恩会不会被发现?那之后这个“号”会不会被冻结?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一次性取出足够多的现金,这样最稳妥。

诺艾尔一直是一个求稳的人,她不喜欢赌……本该如此。

现在,诺艾尔的心底,有一些比较冒险的想法。

比如……坐实自己的主教身份——不,更直接一些,坐实自己身为“克莉丝”的身份。

她有克莉丝的不完整记忆,有受其影响、书写这个世界的语言时有与她一模一样的笔记,最重要的是,在神恩网络的辨识中,她就是克莉丝。

虽然不知道神谕所侍奉的“神”能否将诺艾尔与克莉丝分辨,但至少神谕所绝大部分的神职人员大概率是没有能力将其证伪的。

那么,为何不试试呢?

首先,第一步就是——

“对了,这附近有没有裁缝店?”诺艾尔深吸了一口气“以及,谁能带我去见见这里的负责圣职?”

毕竟是神谕所的势力范围,城市的负责人自然是神谕所的神职人员。

她决定说出相当一部分的实情,包括这具身体不属于克莉丝。

“……我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沙漠中渐渐失去意识,等再度醒来时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我还发现自己的记忆有所缺失——但谢天谢地,我脑中的知识是齐全的。”

在见到了当地的城市负责人后,她是这样说的。

压力来到这个穿着神官袍的城主的身上。

“您……确保您说的属实吗?”

他问道。

城主叫做马丁——这当然是教名——一名神谕所圣城的神学院毕业生。

来到这个教会站点守城,也不过是混资历。比起其他的城邦之主,他过分的年轻,还是拥有所谓梦想的年龄。

他的导师是神学院的一名圣徒,而若是问起他最憧憬的人,那便是克莉丝。

据说克莉丝的外貌受到了诅咒,无法留下任何记录,所以课本上并没有这位发明之王的照片或是画像。

而现在,一个自称克莉丝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要说,这个人的外貌确实很符合马丁对克莉丝的想象,可这牵扯实在是太多了,无奈,他也只好向圣城传讯,以询问如何处理。

包括神恩厅的终端能对她作出反应在内的所有情况,他都写在了传讯中。按照以往的经验,圣城的回信大概需要半日。

在圣城给予回应之前,马丁决定对这人客气一些。

包括允许对方穿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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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站的裁缝效率很高,没有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教袍的缝制。因为身份不确定,所以他缝制的教袍等级是高阶修道士。

因为这是他能不经申请、擅自封的最高的职位。

实际上,即使圣城对眼前这个“克莉丝”的身份不予承认,马丁也打算自己给她一个新名字、将这个人私自受留下来。

“换好衣服了?”在阳台上的马丁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便立刻转头往回看。

诺艾尔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手上拿着自己之前穿着的睡裙。

“嗯。那么,马丁阁下,能不能在帮我准备一个……”

她本想说手提箱,可很快就想起,神职们有更方便的东西,于是立刻改口:

“……能不能帮我准备一个,小型空间石?”

就像是边亦解记忆中各种小说里都有的,所谓空间石就是内部蕴含着一小片空间的半透明晶体,整个乱城蚀邦都只有三处产出,都在神谕所的势力范围里。

绝大部分的空间石都被制成了宗教挂坠上的装饰,又或者是权戒上的装饰。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神职人员的专属。

“这种东西弄起来很简单,你有需要我能让人拿个现成的给你。”马丁说。

接着,他就对着一名低阶修士摆了摆手。那名修士听见了诺艾尔的话,自然知道马丁是什么意思,于是便离开去拿了。

“在那之前,能和我分享一下您的经历么?知识也可以。”他问。

“你想知道什么呢?”诺艾尔反问到。

“您愿意说什么呢?”马丁又把球踢了回来。

“创生隐秘,听吗?”诺艾尔笑着说。

“哈哈哈、那还是饶了我吧,我可承受不起这些——不过,您真的洞悉世界到了那个程度?”

“那我就说半句证明一下吧。”诺艾尔深吸了一口气“‘群星’一词,被认知于‘时间’与‘空间’分化之前。”

仅仅是半句话,马丁便立刻失去了意识、趴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直至半分钟后才渐渐恢复。

“抱歉,是我不对,我应该说再短一些的。”

刚睁开眼,马丁看见的便是诺艾尔的脸。

他摇了摇头、以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一些。

看着诺艾尔,他说:“不,是我不该怀疑您。”

他的语气显得更谦卑了。实际上,如今的他已经越发倾向于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克莉丝。

克莉丝可是被教皇誉为“古往今来第一神秘学家”,也许知晓创生隐秘的不是只有她,但想来她一定是其中之一。

考虑到知道这些的人一定没有几个,那么,知晓创生隐秘的人,是克莉丝的概率便也更大。

即使不是,这也能证明这个人的有用。

“你的灵魂,负载过大了……”诺艾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样,我还是不跟你讲知识了。你现在一点知识都承受不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你谈谈,我记得的那些过往。” 章二十四 圣城往事 “我所能记起最早的事,是儿时在圣城里游荡的日子。”

仔细回忆并打磨着克莉丝剩下的那些记忆、强忍着头疼并维持着平静,诺艾尔缓缓开口。

“圣城总是在路上,虽然缓慢,但几乎不会停下移动。那时的我差不多……八岁吧,出身中层,喜欢呆在圣城边缘的护栏边,看着荒芜的大地在脚下向后奔去。”

“在圣城的中层内,外观上几乎与正常的城市差不多,圣城十分平稳,所以结果就是只有在城市边缘,人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来对这片大地而言,你是在移动着的。”

“我是在圣城出生的,我看你这么年轻就能成为城主、你应该也一样。”

看见马丁点了点头,诺艾尔继续说道: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第一次‘来到地面上’时的感受。其实身体感觉上的差别并不算大,可当一个在移动要塞上出生的人、第一次真正地把厚重的大地踩在脚下,心理上总还是会有种感动。”

“我后来曾跟随使团去过北风城,于是我才知道原来大型移动城市都是这样。稍微说句不敬的话,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会存在那么一些人,可能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移动要塞里。”

“我们本该生于大地、成长于大地不是吗?也许圣城就是考虑到过这一点,才会在每个人毕业的时候将他们派到地面上呆几年吧?不过,这真的足够吗?”

顿了顿话语,诺艾尔看见了正在沉思中的马丁,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诺艾尔一时竟不忍打扰。

等到马丁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身上,她才再次开口、抛出了一个问题:

“依我对圣城制度的了解,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就处在刚毕业被外放的阶段,对吧?那么,你真正踩在大地上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你下来多久了,是几个月还是几年了——你有什么感受吗?”

“我……”马丁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作何回应。

就像诺艾尔猜测的,他在圣城出生在圣城长大,毕业后被委派到这个站点前、他从未踏在大地上过。

他接受着神谕所的教育十几二十年,没有质疑过神谕所决策的对或是错,也不曾听闻有人对这些东西抱有疑问。

仔细思考之后,马丁最终还是决定认真回应、将自己心中所想吐出、实话实说。

“我曾不理解为何有人会对人吐出污言秽语、也不曾理解为何有人会对其他人抱有恶意。直到来到大地之上,我才认识到,其实人心,不都是干净的。”

“那你可曾想过原因?”诺艾尔问。

“我想过,可是并不那么能想通。”马丁答道。

“那你可曾想过,为何自己从前的世界,是那么的干净?”

“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恶意的人性,才是正常的人性?我曾和你一样迷惘,可后来我明白了,我年轻的我不理解恶,不过是因为我生在乌托邦中——你也一样。”

给了马丁十几秒的思考时间,诺艾尔又继续开口道:

“没有人是真的生来罪恶的,也没有人是生来高贵的,马丁先生。克莉丝……我坚持在大地上行走了数十年,最后明白的就是这个。”

此刻的诺艾尔不光是在尝试引导马丁的思维,这样分析着、说着,她也变得理解克莉丝了一些。

“平民体现出的恶,来自生存的压力,当人想要活下去都是问题,你就不可能以道德去要求他们。生,才是本能。而‘我们’之所以‘干净’,也不过是没有严重的生存压力而已。”

“神谕所还好,我们有信仰,而且更幸运的是,这个信仰在引导我们向善。那些没有信仰、或是崇拜邪神的地方,许许多多的、并不需要对生存发愁的‘高层’也是肮脏的……”

“你,对我了解多少?”

“您的事迹,无人不知。”马丁的脸上像是带上了些许的……那是,虔诚么?

“具体点呢?”

“光是以您的名字冠名的造物就有数十种,所传下的知识更是数不胜数……”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

因为是带入着克莉丝的记忆,所以听见有人夸奖感觉格外羞耻。

清了清嗓子,诺艾尔又一次开始了自己的叙事。

“你有没有发现过我的那些成就,是有共同特点的呢?”她问。

“额,请问是什么呢?”马丁很明显没有明白。

“我所给出的东西,要么是基础理论上的突破、要么是便于量产的设计,除此之外我所做的就是‘传承’。”

“……所以?”马丁依旧是一幅不解的样子。

发现马丁没有想到答案,诺艾尔不禁感到了些许的失望,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些事都是,最终能够惠及所有人的东西啊。”

“惠及……所有人?”

“你,认为他们都是有罪的吗?”诺艾尔说着指了指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背负着乌托邦中不存在的“恶”的、比起那些单纯者更真实的,人。

“人均素质会随着生活水平提高而一起提高。想要杜绝他们的恶,你不可能仅仅依靠着管教,或者是单纯的信仰。”

“在那些之上,更重要的,你要让他们吃饱、你要让他们有衣蔽体、有居住避寒冷——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能够看见明天的太阳。”

“——让他们知道他们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心归附,才能真心向善。”

“圣城没有直白的恶,不断地产出着如你一般干净的人,便是圣城没有人为生存而愁所得的的结果。”

“那么如果,所有的地方,都能像圣城那样……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这算是,半个圣人了吧。

依照克莉丝的记忆与灵魂碎片说出了这些话后,诺艾尔在心底如此感慨着。

她悟出的道理或许有些简单、有些朴素、甚至得出结论的过程有些许的问题——比如在一些方面过于信赖“宗教”的力量——但是,这个结论、乃至因结论而产生的目标和成功,无疑是伟大的。

诺艾尔接着又想起了克莉丝留下的三个目标。

成为世界第一神秘学家,拯救荒野中的贫民,得到圣城授爵……

所以说,“拯救荒野中的贫民”是这个意思么? 章二十五 幻影、残响 夜。

圣城已经给出了回复,理所当然地,他们没有草草承认或是否认,而是表示希望马丁能将诺艾尔带到圣城。他们在回复中说“真伪将被圣座亲自验证”。

在马丁安排的客房中休息,诺艾尔并没有换回睡裙,而是选择直接穿着修道士的衣服入睡。

跟着她一起“过来”的睡衣已经装进了马丁让人帮她准备好的空间石吊坠里——星屑和那本书也一样。

现在的她躺在床上回忆,回忆着之前自己对马丁说的那些话。

那毕竟是“克莉丝”的话,不是她的。

但在将那些话吐出后,随着对那些句子的反复琢磨,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渐渐地了解这个人。

就这么回味着,她渐渐沉入了梦中。

.

使诺艾尔恢复意识的,是一阵海浪声。

睁眼看,天空像是梵·高画的,无数流光盘旋涌动,身下是白沙,有五颜六色的浪花在几步远处被溅起。

身上是光溜溜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诺艾尔立马受激一样快速起了身、下意识用手遮挡住要紧位置并戒备地向四周打量。

【冷静,守密人阁下。】

这些大字忽然就出现了、几乎要怼到她的脸上。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对了,你不是必须要依靠载体才能显示字吗?”

【这里是幻梦境,阁下。灵感足够高、或是意志足够坚定的人都有机会到来,您以前缺少的不过是契机。】

【那个神谕所的神恩网络节点就是您的契机,是它的残余力量让您有了进入幻梦境的机会。】

【至于这个字迹,这里是与“清醒世界”对立的幻梦境,是由精神、意志、梦想、幻想、信仰等事物而非意志构成的,我这么说您明白吗?】

非物质的?那如果……

她开始试着极力地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并尝试赋予它们实质——

下一刻,层层的布料凭空出现、覆在了她的身躯之上。

待到动静平息,她已经穿上了一身藏青色风衣、戴着黑色猎鹿帽,脸上也多出了一个单片眼镜,而披散着的头发,也被发绳集成一束。脚上穿上了白色棉袜,以及一双黑色圆头皮鞋。

“果然可行啊。”

接着,她的右手挥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盏提灯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还请停止“造物”,守密人阁下。造物会消耗您的精神力,而精神力的回复是需要时间的。】

“我以后还有机会进来么?”稍加思索后,诺艾尔开口问道。

【可以的,阁下。以后只要您在入睡前想着这里,您就能来到这里。同时,只要您想着离开,也随时可以醒来。】

【幻梦境不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它是依附于物质界或元素界的思维活动而兴衰的,就像投影一样,每个有自主意识的东西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幻梦的存在,甚至坐标都存在一定的对应。】

【同时,它也是一切梦的合集,包括那些已经逝去、但虚幻着曾存在过的梦——】

字渐渐淡去,诺艾尔的注意力被一阵脚步声吸引。她回过头去,不过在那之前她就已经隐隐猜到了自己将见到什么。

是克莉丝——或者说,属于克莉丝的、已经破灭的梦。

那是自迷雾之中重现的、属于昨日的幻影,是还未消散的残响,早已失去一切的可能性。

可它又切实存在于这里。

“她”的衣服是按照“回忆”东拼西凑的结果,脸部则因为不断地在不同年龄段间变化而显得一片模糊、像是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挡着。

但诺艾尔可以确定,那就是克莉丝。

她与她之间,存在着些许的……联系。

克莉丝的幻影走出后,那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迷雾也就迅速消散了。

幻影四下张望着,将周遭环境看了一圈后,就那样半仰着头发出来声音:

“原来是这样吗……受众人铭记或且自身意志强大的人确实有被幻梦‘重现’的机会,不过真没想到、‘我’居然也有被‘重现’的一天啊。”

她看向诺艾尔,用手提了提被时轴割裂成好几种风格的、被拼凑起的长裙,向诺艾尔行了一个贵族礼。

“您好,守密人。请允许我向您的成就与恩泽致以敬意。”幻影恭敬地说。

听见守密人三个字,诺艾尔的第一反应就是也许对方拥有着她的部分记忆,所以会如此称呼。可随后,幻影的后半句话却使她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你是……有我的部分记忆吗?成就与恩泽指的是什么?”无从推理,诺艾尔选择直接开口询问。

“不,在这数片时空连成的多元宇宙中,能窥视您记忆的存在屈指可数。我不过是从容貌判断而已——毕竟您的样貌与记载中丝毫不差。”

“记载?”听见那样的回答后,诺艾尔只觉得自己越发疑惑了。

自己“来到”才多久,怎么会有记载存在?

“原来如此,时间节点不对么?”幻影又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随后作思考状、隔了十数秒才再度开口:

“那是我们——我是说,数个世界的过往,不过对您而言是未生的事项,所以也可以算作是某种预言吧?”

“……抱歉。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克莉丝小姐。”诺艾尔这样回应道。

“为了避免因果环的破裂,我恐怕能吐露的并不算多,毕竟可能会影响到好几个命运锚定点——时间对伟大者们来说毕竟不是什么不可跨越的东西。”

“虽然从‘见证论’上说那些节点应该受到了高位保护而成为了‘固定历史’,但我还是希望能以免万一……”看着诺艾尔的脸色似乎正随着一些专有词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差,幻影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

“嘛,您以后会明白的。”她歪了歪头。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诺艾尔觉得她应该笑了。

“所以,您出现是为了什么呢?”诺艾尔想了想、保持着礼貌问道。

“是您的灵识将我召唤至此——而不是我的本愿让我背离长眠。虽然现在感应起来,铭记我的人足够多,但毕竟我的灵体在死前已经七零八落,本应没有被‘重现’的机会才对。”

“但现在我却在这里。这原因细究起来恐怕是因为,您在寻求与我有关之事吧?我会被拼凑塑造,本质上是因为这浩大的幻梦在回应您的意志。”

“是您想要见我啊。” 章二十六 双份的启程 无法否认。

诺艾尔想要回到不知处,为此,她必须融合属于克莉丝的灵魂碎片,也就必须要——

“您想了解我,对吧。”

这样说着,幻影的身形渐渐变得不定、就如同有层层幕布叠加其上、层层叠叠。

待到虚幻褪去,出现在诺艾尔面前的幻影,已经变做了克莉丝七岁的模样。

她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静静矗立着、眼神有些躲闪,小脚不时脚尖点在身前的沙子上,

“了解一个人并不是从语言上的解释就可以的——我想,让您见证我的行动更为重要。守密人,这段时间,就让我们一起在幻梦中潜游如何?”

“我会在旅途中向您展示我的全部。”

“旅途?”诺艾尔有些不解。幻梦中潜游?什么意思?

没有在话语上做出回应,幻影直接向着那正流光溢彩的海迈开步伐,直到水与光没过了脚踝才停下。她蹲下身子,双手在纯白的沙子里摸索着、掏动着,最后拿起了一个海螺。

那拍打着将海螺中的水与沙子倾倒出去的动作轻快,看起来倒真的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一样。

反复确认了手中的东西已经干净后,“克莉丝”将它凑到了自己嘴边,并将其吹响——

“哗啦——”

一艘船自水下浮出书面。待船身相对稳下来后再看,它竟没有沾上一滴水、连那雪白的帆上都没有湿掉的痕迹。

“是谁在召唤老船长?”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随着一阵听起来就不轻快的脚步声,一名糙大汉出现在了船头。

“又有人想要启航了?上来!”

那名老船长将手用力一挥,那乱糟糟的头发与胡子都跟着颤动了一下。下一刻,月光从天而降、在船边化作实体,形成了一座桥梁,一直通到岸边、通到白沙上、通到克莉丝的脚边。

“守密人,我们走吧。”

回头冲着诺艾尔笑了笑,克莉丝如此说着、向她伸出了手。

稍加思索后,诺艾尔决定跟从这道幻影的话。不过她越过了克莉丝,选择直接踏在了桥上。

“那就走吧。”她说。

踏上甲板的诺艾尔不禁开始感叹起了命运的奇妙。

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物质界域下船明明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结果现在才过多久,自己又在这个世界的精神界域登上了一艘新船。

航行吗?

“好了乘客,以我老船长的名誉担保,不论你们希望到达幻梦的何方,等您下次‘醒来’,您就能见到目的地的光景——现在请告诉我,你们希望去哪?”

人在幻梦中睡着就是在现实中醒来、在现实中睡着就是在幻梦中醒来,这并不难理解。只是近距离观看才发现,这个老船长身形稳固、却不凝实。

受造物么?是谁在幻梦中留下的一种……机制?诺艾尔如此猜测到。

“去‘浮光林地’吧,那里我比较熟悉。”

“好嘞!”

随着这样一声吆喝,诺艾尔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渐渐变得沉重,眼前的景色也越发模糊、越发黯淡。

最终深深地坠入云雾之间。

其后的,便是七零八落的、难以辨认的、正常的梦了。

.

诺艾尔是在阳光照射下恢复意识的。睁开眼,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四下看看,才想起自己正在乱城蚀邦“神谕所”的站点3号城里。

窗外“太阳”并不算高,仅仅从地平线探出了小半,以诺艾尔的习惯而言,时候尚早。

睡觉时并没有换过衣服的她起身直接出了房门,迎着晨光做起了祷告——这是克莉丝的习惯,现在正借用着克莉丝这一身份的她自然不能在这方面让自己暴露。

虽然对克莉丝的生活记忆有大量的空缺,神秘学知识也有些许缺少,但教义却是格外的完整。神谕所的一切祷言,她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诵。

十几分钟后,祷告刚一结束,马丁的声音就从她的身侧传来。

“您还真是,虔诚啊。”这名年轻的守城者如此感叹。

“很意外么?”诺艾尔面无表情。

“不不不,怎么会呢。不如说,这才符合我对您的理解。”马丁皱着眉笑了两下。

“啊,是么。话说回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马丁阁下?”

“啊,我是来通知您的。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我们’?……圣城好像说的确实是你带我去,不过,你好歹是这里的城主,就这样离开没问题吗?”

“放心,会有人接手工作的。”

此时,有轰鸣声渐进,打破了清晨本该有的清净。

有烟在远处飘起。

随着距离的拉短,大地都出现了些许的震动。内城有许多人被这样巨大的动静吵醒,不过没有恐慌,有的仅仅是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那正前来的,并非是敌人,而是他们信仰的使者——那是在铁道上运作、巡行于各大神谕所城邦之间的守护者,“移动圣堂”。

当然,只是内城——移动圣堂是需要站点供应能源的,对外城的人而言,这是不折不扣的负担。

“为了您,圣城将最近的圣堂派遣至此。”望着天边那据此依旧有距离的黑烟,马丁如此感慨。

“还真是……不胜荣幸。”

诺艾尔对此其实没有太多感觉,不过她有种感觉,如果是克莉丝,虽然知晓这会对平民产生不好的影响,但恐怕依旧会在怀抱愧疚的同时、将此当作某种荣誉。

因为这意味着对她重要性的认可。

这就是人啊,复杂的,多面的。

除了留下的“半圣人”这样一个形象,克莉丝也是一个有虚荣心的人么?诺艾尔似乎有所明悟。

金属的摩擦声十分刺耳,彻底地将安宁划开。随着声音渐渐散去,移动圣堂也在城北稳稳停下。

“好了,请您同我出发吧,前辈。”马丁这样说着。

“……好。”

就这样,在幻梦中才与克莉丝一同启程的诺艾尔,在现实中则与马丁一起踏上了前往圣城的路。

双份的启程啊……接下来是,双份的旅途么?诺艾尔想到。 章二十七 浮光林地 “移动圣堂的顶层,不知道您有没有来过?”迎着拂面而来的大风,马丁这样询问诺艾尔。

“有点不太记得啦。原谅我,毕竟真要从‘我’出生的年龄开始算,我也是老婆婆啦。”诺艾尔开玩笑地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记得我曾担任过某个圣堂的‘随行学者’,那么大概是到过的吧!”

嗯,随行学者,这是克莉丝幼年的愿望之一,不过等她真的达成了这个目标的时候,她的志向早已改变了。

“啊,是吗。”

真好啊,诺艾尔看着马丁想。

说到底这是一个干净的人,虽然因为沾染了尘土而感到些许迷惘,但他还没有被染黑;虽然他拙劣地模仿着城府,本质上却依旧单纯。

就这样看着、感受着,便有一阵温暖自诺艾尔心底涌出。这不是她的情感,这种温暖依旧属于“克莉丝”,可诺艾尔已经能够理解些许了。

那一轮巨大的太阳还在上升,辉光渐渐铺洒,越发浓厚。

他们还在前进。

.

移动圣堂沿着铁轨前进的过程乏善可陈,虽说风景变幻、可想看出差别确是困难。马丁说,他们去圣城需要三日,

反倒是夜间入睡后、那在幻梦中的旅途更加令人回味无穷。

在圣堂第二层的房间中入睡后,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草地?

“您‘醒’了,守密人。”

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起身、回首看去,所见的正是保持着女童模样的克莉丝。

“欢迎来到浮光林地。”

身下是草地没错,不过“草”是蓝色的,而且正在发光。

比起诺艾尔印象中的草地,这里的看起来格外稀疏,甚至露出了下面的纯白沙地。

不只是草,附近有无数细微的光源,包括周围漆黑树干上的“树叶”、以及一些正轻轻飘动像水草一样的、或是另外一些像水母一样的东西,正在空气中游动。

它们都和草一样,发着光、呈蓝色。

那漆黑的树脚下、树根处,还有粉色的珊瑚丛生。

如果不是呼吸没有困难,诺艾尔几乎要分不清这里是海底还是陆地了。

不,也许不需要分清——这里毕竟是幻梦之中,兴许这“浮光林地”就是谁将海洋与正常林地的印象混合后的结果。

“所以,你想带我去做什么?”

“带?不是哦。守密人,路由您决定。”

“那你呢?”诺艾尔感觉有些迷糊了。

“我?您在路上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等一下,不是你把我带过来的吗?”

克里斯看着诺艾尔,没有说话。

“好吧。”

诺艾尔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花时间。她静下心感受直觉的牵引,随后便向着一个……顺眼的方向走去。

她带着克莉丝在稀疏的树木之间穿行。这里不负林地之名,树木并不密集,甚至有的地方能隐隐能看出被踏出的路径。

“还真是好方向呢,守密人。”克莉丝跟在后面、向前看了一眼后这样感叹道。“在我的印象中,向这个方向前进没有太多的危险,还有不少好东西。”

“好东西?你指的是什么”诺艾尔一边四下看着,一边随口问道。

“幻梦中的好东西种类其实有限。浮光林地有不少‘流光’和‘沉淀’之类的东西产出、更稀有一些的还有‘海洋结晶’和‘蜉蝣之心’之类的。”

“我还活着的时候听说这里甚至产出过‘神髓’,那可是诸神都会觊觎的神性物品。不过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神髓应该早就被人取走了吧。”

听着这样的解释,诺艾尔只能无奈地回应:“大学者,您总是说这些专有名词、就没考虑过我听不听得懂吗。”

“您终究会懂的。”克莉丝只是这样s说着,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感慨的意味。

啧。所以说谜语人该死啊。

她……生前也是这样的吗?

我开始好奇她是怎么死的了。

不知不觉,诺艾尔以染上了些许恶趣味的思维推测着。

.

浮光林地的景色并不单调。虽说是一样的树、一样的草、一样的珊瑚、一样的水母,可组合变化之间,又有另一番风味。

正想着接下来前进的方向,诺艾尔忽然发现有一群水母亲昵地靠了过来,在她的胳膊上蹭了蹭。

依照某份记忆,水母应该是有毒的。不过,也许是克莉丝也没有出声警告吧,她没有躲开。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直觉并没有告诉她有危险。

事实证明,这些东西只是看起来和水母差不多——她仅仅只是感受到了一阵柔软的触感,并没有产生什么其它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