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记》 第一章 长江偶遇有心人 青春之舟抵九江 那些被浪费的时光,都是美好的时光!

——作者札记

我乘坐的客轮是一艘青春之舟,纵然真爱,也难挡岁月的轻薄。

清晨,阳光璀璨中,客轮解缆驶离码头。天空白云朵朵,一片圣洁的蓝。目光所及皆明亮世界。我常梦回庐山,那是生命深处的一段青春记忆:每天早上,推开雾气打湿的木窗,便收获了满山的鸟语花香。

当年离开庐山前夜,为何许下那个莫名其妙的“十年之诺”?现在想来,已然不知!

仿佛一切命运之神冥冥安排,“十年之诺”竟然一语成谶!

那年初夏,我去庐山参加青春诗会,选择走水路。我坐江轮逆流而上,从南京往九江去。长江上要飘两天一夜。阳光映照,江轮浪漫地穿越碎金般的江面。两岸树木如烟,稀稀疏疏的金色倒影,不时闪现的连绵山峦,远远看着,如行走中的黄金驼队。

当年,正值金色年华!

我屹立船头,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早上刚刮净胡须的脸,已长出青青发根。

昨早离家,好兄弟海鸟送站。候车室里,他对我参加“青春诗会”不屑一顾道:“诗歌本质孤独、内省,搞成夏令营群聚形式,简直胡闹。”

我反驳道:“别把诗歌说得那么高深,要学那柳屯田,井水、屯田之处皆可诗歌。”

海鸟是天才诗人,天才诗人总爱语不惊人死不休,颇有点“见花即欲死”那意思。因未能说服我,海鸟脸上露出焦急神色,面部线条开始僵硬。我对去庐山充满憧憬,觉得有缘结识诗坛大家是一种缘分,如能摘得全国诗赛桂冠,足慰平生!

绿皮火车缓缓离开站台,那个不带遮雨台的连云港老车站,在朝霞里黑红黑红的。老火车站风雨斑驳,为民国14年日本人所建,白墙黑瓦,方形廊柱,梯形大坡厦顶,典型日式风格。

这是陇海线起点站,刻满岁月的沧桑。

站台上,海鸟帽舌下一张半明半暗的脸和笔直的鹰钩鼻梁,在夕阳照耀下,画面感很强,与车站搭配出一幅黑红色剪影图。

我至南京港已经傍晚,下关码头上游弋着不少拉客女,个个脸画成鬼画符,搔首弄姿的,见男人像猫见了腥,一路跟着搭讪。一个中年拉客女,见我背着双肩包,知识外地客,拿眼角睃着我。见我经过她身边,问到:“住不住旅店。”我不搭腔,径直过去,她在后面跟着我。我到哪跟到哪,搭讪几次,见我爱理不理,方才嘴里骂着脏话,悻悻离去。

我买了明早船票,须就近找旅馆,便出了码头。附近路边电线杆、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小广告,牛皮癣一般。我看了半天,选了一家靠码头近的小旅馆,沿着墙上箭头提示找进旁边巷子。

巷子苔藓满地,随眼可见墙体抹刷着粗鄙、刺眼、毛糙黄水泥。看得出来,家家拼了命的捞地盘,把房子垛的东一间西一间的。房子与房子相互挤压、妥协之后呈现出来的视角非常奇特,弯弯曲曲、七拐八弯的,似一根猪大肠子。

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私人旅馆映入眼帘。我走进门厅,一位穿着新潮的少妇端坐前台,手里正拿着一张卡带歌单在看,一只脚挑着高跟鞋在抖,露出半只穿着肉色短丝袜的脚。少妇见我进来,忙穿鞋子起身和我热情打招呼。

前台是一件老物什,已看不清原色,通体上下呈现坑洼不平的酱油色。上面有一台“燕舞牌”老式单卡录音机,很时髦,让我想起电视里天天播放的广告词—

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我说:“住三人间。”

那少妇带我去看房间。被子床单还算干净,我还算满意。出门在外,为省钱,哪都可以对付一宿。同房间另一个住宿的,是位戴鸭舌帽东北大叔,穿一件皱皱巴巴咖啡色旧西装。看他这一身装束,应该在大队混个一官半职的。我进来时,他正在抽烟泡茶,见到我,扬了扬蓬松的半白半灰眉毛,热情地招呼我道:“你住宿呀?”

我点头,心想:“这不废话嘛!”

晚上,我们灯下牵五挂六闲扯。大叔自来熟,说话官腔官调的,官僚习气很重。我们并不急着睡觉,灯下喝着茶抽着烟。他给我讲了村里留守妇女的故事,荤得不得了。还讲了一位村支书,村村都有丈母娘。总之,这位大叔挺有意思的。

他听说我是诗人,眼里立马露出鄙夷之色,像观赏笼子里珍奇动物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有些奇怪道:“你用这眼神看我干嘛?”

他用东北人特有的豪爽口气道:“这年头写诗歌,你们城里人可真闲蛋疼,也真能作妖。放我们农村,一大堆农活要忙,哪还有精神搞那玩意!”

不过,政见不同并不影响我们愉快交流。

我自嘲道:“我妈妈也常常说我,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

东北大叔拿拇指按住右鼻孔,擤了左鼻孔鼻涕,再拇指反过来,按住左鼻孔,擤了右鼻孔鼻涕,玩味道:“年轻人年少轻狂的,都是温室里的花朵,爱赋新诗强说愁,一无所用,应该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东北大叔说着话,拿脚踏了踏水泥地面上两滩黄鼻涕,粗糙的双手对搓,把散溅到手掌上的鼻涕搓干,算打扫干净了卫生。

我揶揄道:“老兄厉害,随口就引用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一诗中诗句,读过不少书吧。”

东北大叔解了西装钮扣,敞开怀道:“哪读过书,初中毕业。平时爱读小人书,什么《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什么的四大名著都爱读。”

我递了一支烟给他,追问道:“读这四大名著都有什么高见?”

东北大叔舒适地喷出了一口烟,道:“你们年轻人真舍得,这一包烟能换好几斤大米。对了,红楼梦那‘好了歌’说得好,‘好’就是是‘了’,‘了’就是‘好’。你想呀,世间事情都这样,一‘好’了就快‘了’了。读西游记更有意思,唐僧西天取经,路上收了三个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不就是对应佛教里所说的三毒嘛。孙悟空狂妄,世间事情不合自己心意就发脾气,大闹天空,搞得到处一团糟,心里早被嗔恨占满;猪八戒是天蓬元帅,趁着酒劲儿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世,丝毫不知悔改,还为乐自己的口腹之欲,伤害他人性命,贪欲上了头;沙僧是天上卷帘大将,因打碎玉帝琉璃盏被贬下凡间,眼睛被魔障遮住,整天浑浑噩噩,分不清楚是非,这就是放不下痴执。老话说:人一辈子,就是来世间吃苦的。你看人活一辈子,像不像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路上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

我若有所思道:“人的一生就是一场修行。”

东北大叔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夜深了,睡觉吧。”

房间空出一张床,花三人间价钱住二人间,算是赚到,这让我俩今晚有了弹冠而庆的一个好理由。

出门在外第一天,一切顺利,算是被喜鹊把屎拉在了头上。

第二天,起床时,旁边床铺空着。尽管一面之缘,这东北大叔鄙视诗人之眼神,让我记忆深刻。这年头,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样眼神也能理解。昨晚,东北大叔打了一夜呼噜,如雷般,让我憋屈半夜!

我扶着船舷栏杆,听江面上深沉、浑厚的汽笛声响起,内心便和整个天空一样辽阔起来。这艘庞然大物昂首离开码头。展眼回望,江面下的城市人头如蚁。温煦江风吹皱了宽阔的江面,让我全身迸发出临风击楫三千里的青春活力。

我买的四等舱,舱内摆设六张高低床,共十二个窄铺。我铺位靠右舱门上铺,真是幸运,视线极好,可以躺卧在铺上看江景,享受那“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之意境。

船过了马鞍山,快到芜湖,江面东边半座山,西边半座山,好似天门被长江劈开。李白诗句《望天门山》意境展现眼前-----

天门中断楚江断,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我闲来读书、听歌,躺累了起来看景,饿了去上面餐厅点三两小菜,小酌一杯。在一个陌生世界里,我独自一人,优哉游哉!客轮走得很慢,足以让我有余暇细细咀嚼江景。

白天,两岸黛青色山峦,如梦如幻;傍晚,晚霞隐进西方云层,两岸如淡墨画;晚上,江面上星星、月亮与渔灯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情致。

客轮路过安庆,小孤山在江心中旋转。我拿出相机,伫立船头,请人帮我拍了两张照片,青山、蓝天、白云、小孤山、和我的青春被相机永远定格。

我置身于长江之上,一切皆是良辰美景,心中得意,倚栏诵起金朝元好问名句--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绕船舷散步时,又遇见那位九江老汉。老汉说话,嘴巴一动弹,便露出两颗大黄牙,脸部线条如阳光下蠕动之蚯蚓。看他整个头部,像一座被风雨侵蚀无数遍的石雕。

今早上船时走跳板,老汉走我前面,背着两只大包很是吃力,后面队伍一直催促着,老汉急却快不起来,我上前帮他搭了把手,所以认识。

老汉嘴里总叼着一支旱烟袋,铜锅头,玉嘴儿,一锅接着一锅,抽完往鞋底上磕一磕,从那吊在烟杆上的黑长条布袋里,掏出黄亮绵软的散烟丝儿继续装锅。

我递给老汉一支“红塔山”,老汉摆手不接,道:“抽纸烟,没劲!”

我试抽了一口老汉旱烟,呛得直咳道:“你这旱烟太冲,我抽不来!”

老汉看我身上穿着一件文化衫,胸前印着“秦三叠不相信爱情”几个字,疑惑道:

“秦三叠是谁?”

“是我。”

“呵呵,”老汉乐道,“小板呢(小孩子),真有意思!”

“大爷,你笑什么?”

“你这年轻人,也不是七老八十的,怎么还不相信爱情呢。再说,照老书上说,你印堂发亮,脸色红润,嘴角上扬,最近要走桃花运。”

“我走桃花运,大爷不会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情我愿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人生的道理说不清道不白的!陌陌红尘,缘与份谁也说不清楚。缘来了,份不在;份若在,却无缘。没有人逃得这红尘一劫,因此,这世上才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演绎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

老汉住散舱,我去找他聊天。老大爷挺从容一个人,不慌不忙从彩色大尼龙包里拿出一杯泡好的茶来,盘腿坐在被褥上,和我摆起龙门阵。那茶杯原是个榨菜瓶子,洗干净后当茶杯正好。我见茶叶足足放了大半杯,吃惊道:“大爷,你喝这么浓的茶呀?”老汉道:“喝茶像过日子,越浓越有味道!”

散舱在船底,没有铺位,随便铺张报纸占个位置便是铺。老大爷常跑水路,有经验,随身带着被卷,铺在哪,哪就是床铺。旅客两头靠着舱壁打地铺,只脚与脚之间留出一条小过道,方便别人走路。散舱里很杂,天南海北的各种口音,间夹着老人咳声、小孩哭声、烟草味和臭脚丫味道,混杂一起,一幅浓缩人生百态图。

老汉家乡口音很重,道:“你看一船旅客疲于奔命,内心没有安闲自得的。悠然自得的人,那庐山上的陶渊明,弃官回家种红薯,一样活得自在。”老汉说完话,滋润喝上一口茶,接着说:“人要安分守己,不逾矩。船到九江,可以远眺长江潘阳湖的交汇口—湖口,湖水与江水在这里交融,却泾渭分明。”

“我知道这里,湖口江边有石钟山,形状如钟,水击发出钟声,苏东坡写下《石钟山记》。”

老汉笑道:“女人是一口井,甘甜;男人是一片大海,博大。世界上的井都连着大海。你也会遇见一口井,足够装下你一辈子。”

我点头道:“家乡有座名山,叫花果山。山上有个洞,叫水帘洞。洞里有口井,确实连着东海龙王宫。井沿上刻着四个字--‘心心相印’。”

第二天傍晚,客轮穿越九江大桥,吃水很稳。在我记忆里,客轮是旋转着过桥的,长江大桥和浔阳楼也跟着旋转,旋转的还有大片大片的晚霞。晚霞是醉人的红,飞花是迷人的红,江水是透明的红,世界呈现在眼前,是各种层次不一的红。这红锁住了云;这红锁住了水;这红锁住了船;这红锁住了塔;这红锁住了人。

总之,整个世界都在红彤彤地旋转。 第二章 似重逢一见钟情 谈诗歌才情横溢 我随着人流走出九江客运站,看见组委会工作人员在出站口举牌接站,安心不少。一辆小面包车负责接驳,出港诗人随到随走。车上聊了聊,举牌接站小姑娘叫姜延玲,南昌大学大三学生,来组委会打暑假工。她长发飘飘,身穿一件露肩长裙,足穿细带凉鞋,显得清纯可爱。

夏令营报名地点在浔阳宾馆。我进大厅时,来自全国各地诗人济济一堂,个个风尘仆仆的,相识或不相识的,见了面,不顾劳累,热情寒暄。

角落里有一个女孩,身边摞着一堆行李,因无人相识,一人站那眼睛扑棱扑棱着,满脸稚气与好奇。她丝质白上衣、粉色碎花裙、白色高跟鞋,身姿曼妙,鲜丽宛如邻家绽开的新梅。我想起宋人咏梅诗句:

玉色独钟天地正,铁心不受雪霜惊。

我看她,她恰巧转脸看我,彼此眼神素昧平生第一回相遇,空中搭起了一座色彩斑斓的彩虹。我朝她微微点头,她脸一红,羞涩地朝我微微一笑。第一眼见她,便知贾府宝玉所言不虚:“这个妹子我曾见过的。”

如此眼熟,应算作旧相识,似曾梦里见过,又似曾远别重逢。

女孩子明净如水,身上蕴含着一股淳朴、循规蹈矩的情致。难怪古人云:一山一水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我发怔看着她,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特殊、神秘之气息吸引着我。她眼神装作若无其事避开,宛如冰刀滑过光洁的冰面,在我面前打一个旋滑向别处。

她的羞涩避不开我的眼睛,怯雨羞云的,像家乡石棚山上秋深盛开的“醉芙蓉”。

组委会在厅里摆了长桌,负责办理诗人签到手续的小伙子,是九江文联青年诗人阿来。大家拿着身份证说笑着围过来排队。粉裙女孩站我前面,先我一步办完手续。挨到我,我细看表格里她的签名--童微微。“名字挺好听的,叠音字,”我挺惊讶的,“这童微微写得一手娟秀好字,沉静闲适。”

她提着大行李箱背着包上楼,因为臂膀吃力,衬托得背影更加纤细,直想上前帮她搭一把手。上楼梯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足以在我的心海上空刮起一股飓风。有位大哲说: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彼此一刹那的对视更加伟大!

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瞥,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有一见钟情!

夏令营给诗人安排三人间,也是巧合,童微微与我住一个楼层。我路过三楼走廊,她们房门敞着,三位女诗人见了面,正叽喳叽喳说笑。钱钟书说:有鸡鸭地方叫声多,有年轻女人地方话多。可以想象出,三个女人初次交谈,一定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一个女人只有在心爱男人面前,才会真诚地披露生命里的一切!

我推门进来,一位小伙子正坐在床边看书,白衬衫黑西裤,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蛮清秀,是位文弱的白面书生。他见我进门来,忙站起来,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上前一步来,握住我的手。小伙子操着一口颇有特点的吴语,柔柔道:“你好,我是来自浙江丽水的断指。”

断指梳个小中分,清癯的脸颊上,卧着两条细长妙目,含溢着朝来梦去的无限春意。别说,他长的极像徐志摩。我知道断指笔名,诗作曾和我收录一本诗集。

“你好,我是连云港的丑石。”

断指回应道:“你是丑石呀,久仰大名!连云港的吧?!”

“是呀,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有山有海,是孙猴子的老家!”

断指一脸疑惑看着我道:“孙悟空老家花果山在连云港?”

“是呀,有机会来连云港玩,招待你吃大梭子蟹。”

“那得先感谢了!”

“丽水?好地方!有两样宝贝闻名天下:龙泉宝剑和龙泉青瓷。”我松开了紧握断指白皙右手的手,说,“看你真的像你的老乡徐志摩。”

“是呀,他海宁的,我丽水的,距离300公里,不算远。”

“我挺喜欢徐志摩的诗歌,很有灵气。”我看断指早把靠北窗的床占下,便选了靠南墙一张床,把包放到床边床头柜上。

“他两首诗歌写得好,一首《再别康桥》,一首《偶然》,其他诗作都很一般,长诗,诗人整篇把握不住,虽有出彩小节,并不让人佩服。”

他说出如此有独立见解的话让我吃惊。

“《泰山》《哈代》《运命的逻辑》等诗,确实一般,不过《沙扬娜拉十八首》《翡冷翠的一夜》都是名诗呀。”

“《沙扬娜拉十八首》也就第十八首写得好;《翡冷翠的一夜》写得罗嗦,不干净。”

“我看过他的小说《春痕》《两姊妹》《老李》《一个清清的早上》《船上》,觉得他的用词遣句很有诗人风格,想像力极其绮丽。”我卖弄起学问。

“呀,我还没有太读过他的小说,只知道而已。”

“我很欣赏徐志摩的爱情观----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诗人嘛,都很感性,容易上头,通常见一个爱一个,容易见异思迁,他也不例外。不然也没有梁启超的那句著名的证婚词----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结婚。不过,话说回来,理智专一的,思维单线条不懂得发散的,通常也写不好诗歌。”

我从包里拿出相机、随身听,还有上船前在南京买的真空包装鸭脖子、盐水鸭和一袋雨花石。

“好漂亮,我相信这些石头是有灵魂的!你从南京坐船过来,坐了很长时间吧?”断指过来拿了雨花石细看。

“长江上飘了两天一夜,好惬意,江景太美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到的。说真的,特羡慕你坐江轮过来;说真的,长江太‘beautiful’了!”

“做江轮感觉真好,平平稳稳的,很悠闲。夕阳下,九江大桥和浔阳楼如红色火苗燃烧在江面上,景色让人终身难忘!”

“我能体验到你说的那种感觉----‘峡尽天开晚霞出,山平水阔大城浮’。”

我正和断指说话,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位中年人。他瘦高个,一米八样子。乍看这人,脸长得有些“拧巴”,五官分开看,尚还不错,组合一起不很和谐,但一时半会又说不出哪里不搭。

“各位兄弟,我叫王金成,来自琅琊。”王金成见面熟,一见面便称兄道弟,仿佛都他多年老相识。这名字厮混诗坛多年,颇有诗名,我是知道的。我和断指忙着和他握手。

断指道:“琅琊,在哪里?恕我孤陋寡闻。”

我早听出他山东口音,道:“琅琊?应该在山东吧。”

“是的,鄙人来自山东临沂市沂水,古称琅琊阳都,本人系琅琊王直系后裔。”

断指道:“哇,不得了,真是三生有幸,竟然有缘与帝王将相同室!”

我说道:“临沂,与我们连云港毗邻,是邻居。”

这个山东大汉热情握着我的手,道:“那可不是,正儿八经的邻居,只隔着一条马路。”

我和断指自我介绍,他知道我们不是什么大家,眼睛里闪过一丝倨傲之神色。王金成过来安置行李,见两边位置好铺位被我和断指占了,脸上露出不快神色。我这才看明白,原来他颧骨高,两腮没有肉,显得整个脸颊像被刀削下去两块肉。不过,王金成不快神色稍纵即逝,立马换了一副开心嘴脸道:“中央好,地方保护中央嘛!”

他千里迢迢拉了一行李箱诗集来,诗集名----《一个单身男人写给一百个女诗人的情诗》,逢人就送。看他这架势,诗集仿佛没花钱印的。他掏出两本来,赠送我和断指。我谦虚地请他签名。王金成很高兴,拿出大黑帽粗墨水笔在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大名,还郑重其事地赠送了警句与我共勉——

“莫愁天下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随手翻了翻,诗集由一百首情诗组成,全写给当今诗坛最炙手可热的女诗人。看目录,第36首诗献给贺玲,我停住目光。她是我熟人,连云港知名女诗人,作协会议或诗人研讨会时常见面,我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大花裙子和瓷娃娃一般的大圆脸。

看那首他写给贺玲的诗蛮肉麻的,这是其中一节——

美人时代的暗疾,词语嫉妒的气味

三十岁以上的诗人心慌意乱

这群男人忘记了日子的封面

有海鸟在场,我们一定会很刻薄地说出几句颇具嘲讽意味的绝妙语言来。我当场拜读大作,让他兴奋异常,觉得他乡遇到知音,甩过来一条虽瘦却有肌肉的长臂膀,攥住我的手,在空中使劲来回热情地大幅度摇晃,如川普握住安倍晋三的手,握了足足半分钟不肯放手。

我心底早鄙夷起王诗人来:一百首写给女诗人的诗歌,一首一首写出来要付出多少殷勤,还要花钱出集子,真够琐碎麻烦的。这相当于一条训练有素的、嗅觉特别灵的狗,在诗集里拉了屎、撒了尿,并留下痕迹,方便以后自己再回到这些地方,闻一闻、嗅一嗅! 第三章 诗人见面酒言欢 更漏沉沉方散场 夏令营开幕才提供一日三餐,今天签到日,诗人餐饮尚需自理。我和断指、王金成道:“我从南京带了些真空包装的鸭脖子、盐水鸭来。我再去外面买点罐头、啤酒什么的,兄弟聚房间里喝几杯好不好?”

那二人很高兴,呼应道:“好!”“好!”

我去了宾馆楼下的杂货店,拿了一扎庐山啤酒,买了鱼皮花生米,选了鱼罐头和三味烤麸罐头,用大红塑料袋拎上楼来。三人动手,把床中间两个床头柜移出来,拼成一张方桌,摆在两张床中间,上面铺了几张旧报纸。王金成拿起最上面一张报纸看了看,道:“这头版上有领导人相片,换一张吧,可不能犯政治错误!”

我们笑,这家伙冷幽默。

断指把宾馆白瓷茶杯洗干净拿来分了,站起来往各人面前杯里倒酒。我撕开鱼皮花生米外包装,给每人抓了一把。王金成不闲着,找出随身携带水果刀,费了老大劲,想办法把罐头起了。一切收拾停当,三人推杯换盏开怀喝酒。宾馆里没有筷子,三人直接上手抓。好在王金成带有勺子,派上大用场,可以分食水拉拉的三味烤麸罐头。

你一口我一口,气氛祥和。吃相虽然粗鄙,观感仍比印度人用手抓食文明。

断指端着茶杯很稳,纤秀白皙的小指却单独分离出来,在杯底不停摩挲着。“这次诗赛,听说有《人民文学》《诗刊》的编委过来?”他小手指边动边问道。

“阵容这么强大呀,都国家级的呀!”我期待不已道。

“要能得大奖很牛逼的。”断指昂脸喝了一口酒,抹了嘴边泡沫期待道。

“评委阵容很强大,”王金成晃着二郎腿道,“不过,有传闻,一等奖被人内定。”

王金成皱了眉,让坐对面的我明白了他脸看起来皱巴的原因:王诗人长着八字眉,一皱眉毛,脸上五官往一起挤,八字眉变得瘦瘦长,显得一脸苦相;若他开心,五官舒张,小眼被挤得只剩一道缝隙,八字眉挤成一字眉;两眉之间的肉疙瘩,无论如何看,都像一个汉字----“苦”。

“不会吧?还没开始评呢!”断指疑惑道,“你那里得来的消息?”

“这年头,什么比赛没有潜规则?”王金成吧唧着嘴说,“模特、健美比赛,电影选女演员都有潜规则。”他吃饭,不闭嘴唇,嘴里吧唧吧唧的,膈应人。

“虽称‘炎黄杯全国诗歌大奖赛’,帽子戴很大,不过省级的,这种比赛很多,不过各地文联敛钱工具而已。”我泼他们冷水。

断指坐我对面,小指不停摸摩挲着杯底;王金成手里拿着鱼皮花生米吃,不停晃着二郎腿。这让长江上漂了30多个小时的我,感觉自己还在船上一直摇晃着。

“听说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诗人能从初赛出来,就是因为有评委背书。”王金成传递着无法证实的小道消息,“如果真有猫腻、烂污勾当,到时候,可不要怪我闹场子,我可是交了钱的,交通、住宿、餐饮费用全部自理,谁他妈的人情也不欠。哦,你们说,是不是?!”

“你听谁说的?”断指坐直了身子焦急地追问。

“诗赛别当真,权当旅游吧。把这当作‘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好机会。你说哪次比赛公正干净过,心态放平,多结交几个诗友亦是美事一桩。”我说完,在空中吐了一串漂亮的烟圈,久久不散。

断指认真之人,耳朵竖起来道:“作弊需要隐蔽的,怎么会让你知道?”

断指质疑起了效果。男人喜欢炫耀自己路子多,王金成也不例外。他嘴巴凑近我和断指耳朵,神秘兮兮道:“雨蛙那小妮子告诉我的,她我老铁!”

这一举动,他倒是把中国人特有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中国人向来爱贴着别人的耳根子传话,说话前还要故作神秘,环顾左右。他那满嘴烟臭直冲鼻孔,我皱皱眉头,忍住没有表现出厌恶表情。

他给雨蛙写过情诗,两人相熟。房间里没其他人,王大诗人却像个女人一样咬耳朵。好像一咬耳朵,这个秘密就显得特别重要。

雨蛙是知性美女,妩媚绝俗。某诗刊刊登了她一组诗歌,附有玉照:素雅的书房里,说不出的一种典雅。身边琴台上,放着一把古琴。她手里正拿着一管斑竹毛笔,迎着镜头微笑着。身后案几上放着各品的色碟和水痰盂。

雨蛙最近写了不少禅诗,诗坛上声名鹊起,还成立了一个“现代禅诗研究会”,出了一本油印诗刊,自己画自己刻,才华横溢。不过,在我和海鸟看来,那些诗歌不过都是些旧酒装新瓶子的把戏,无非把“流水下山非有意”“在家还比出家闲”“退步原来是向前”等一些古代禅诗意境注了水,由古诗变成了断句的现代散文。

“来抽烟。”断指掏出一包烟来,给每人发了一支,又把剩下半包烟拿在手上,仔细装回蓝条白衬衫口袋里。

三人说话喝酒。“咚咚咚”“咚咚咚”,有人粗鲁敲我们房门。

“这哪个憨子呀?敲门跟死了娘似的!”王金成道。

我靠门最近,起来过去开门。门打开,一位土得掉渣的秃顶老农民站在眼前。他身穿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已洗成了灰色,袖子一高一低胡乱撸到小臂上,露出黝黑有力的臂膀。一看就是下过苦力的,下身穿一条灰裤子,脏不拉叽的,还支着几根白线头。没等我开口,那秃顶老农开门见山自我介绍道:“俺是来自西安的‘菜冰凉’。”

“你......?”我疑惑,手臂拦着门并没有松开。

秃顶老农民道:“刚才,俺在楼底大厅看到美女姜(姜延玲)贴出各小组名单,我和贵房间三位有缘分在一个小组,所以,先行过来拜访诸位。”我赶紧敞开门,放老农民进来,一边欢迎一边说道:“哦,这样呀,蔡老哥,您快请进。”

蔡老哥进来,看我们正在喝酒,道:“你们还真惬意呀。”

我客气道:“正好一起喝两杯。”

蔡老哥也不客气,屁股要找地方坐。老农民进来,断指和王金成忙起身让地方。我让他坐我身边,与断指、王金成打对面。断指拿出口袋烟盒,复抽出一支香烟敬蔡老哥。蔡老哥连连摆手道:“不会吸,不会吸!”断指把那支香烟仔细装回去,又把烟盒仔细装回裤兜。

一看就知道,断指不是爽快人。大方人不会这样散烟,烟盒掏来掏去的,也不嫌麻烦!

我拿过一瓶啤酒递给蔡老哥,道:“不过,没有杯子,房间里只有三个茶杯。”王金成道:“我包里有喝茶杯子,我去拿。“蔡老哥坦然道:“不用茶杯,废那事干嘛,我直接拿嘴对着瓶嘴吹好了!”

看得出来,蔡老哥是个实在人。

王金成拿起一根鸭脖子递给蔡老哥道:“老哥,这是南京特产鸭脖子,你尝尝,这可不是随便能吃得到的。”王金成这作东嘴脸,真让人感觉不舒服。蔡老哥接过去吃,大赞道:“这鸭脖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鸭脖子。”我笑道:“这是南京特产。”蔡老哥道:“怪不得,早听说过南京的咸水鸭鼎鼎大名。”

王金成问道:“老哥,你贵姓?”方才在门外,蔡老哥自我介绍时,大家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俺叫蔡并良,西安人。”王金成问道:“哪道‘菜’?”我心里笑,知王金成玩笑。今天,临时起意,三人房间里喝酒聊天,没有一道热菜,皆是冷菜,结果,半路杀出程咬金,叫“菜冰凉”。

“菜冰凉”憨厚地笑,腾出手来在空中比划着,道:“蔡是蔡元培的蔡,并是并蒂莲的并,良是神笔马良的良。”这“蔡并良”三个字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字意相互不挨着,听不出起这名字什么特殊寓意,让人容易顺口叫成“菜冰凉”。

王金成拿勺子盛了块三味烤麸递给“菜冰凉”,玩笑道:“来老哥,吃两口凉菜,总之,叫‘菜冰凉’好。”蔡并良哈哈一笑,也不恼,说道:“那以后就叫俺“菜冰凉”吧!名字不过称号而已,叫什么都行!”

“菜冰凉”用手拿着水拉拉的三味烤麸张口就吃,吃完三味烤麸,拿带汁手指在膝盖上抹了抹,道:“看名单,咱们第六小组。我问组委会,知道你们三人住316,上楼来找你们,只未曾料到,口福竟如此好!”

我问道:“老蔡,你住几楼?”

断指问:“你们组有谁?”

“俺住二楼,214房间,和我住一个房间的两位,都是南方人,一位叫孟浪,是湖北宜昌的,还有一位叫韩泳,本地人,江西九江的。他们俩到一起,说话嘀嘀咕咕的,我一句话听不懂。”

王金成道:“都住长江边上,南方小蛮子,说话你当然听不懂。那韩泳诗坛上也还有点名字,笔名叫韩大胡子。”

断指问:“我们小组还有那些人?”

“名字我也记不全,还有几个女诗人。”

“那我下去看看。”断指按捺不住,出门去。

不一会,他回来汇报道:“大厅里贴着分组名单,这次诗会夏令营来一百多号人,八个评委,八十位得奖诗人,还有十几个省文联官员和组委会工作人员。诗人分成八个小组,每一组有十个诗人。我们这组四男六女,我们三人加老蔡,还有六个女诗人,分别住我们隔壁的318、320房间。就数我们这个组美女最多,有雨蛙、陈碧真、刘杏儿......”

王金成道:“能有美女左拥右抱,也是美事。那雨蛙、陈碧真都诗坛知名美女。”断指扳着手指头卡了壳,想了想,道:“这三人有些名气,还有三位不太出名,叫什么来着,晕,上楼来一晃,记不得了......对了,还有一个叫潇潇。”

我道:“潇潇还听说过,‘三星堆杯’青年诗赛她和我一起入围,是位重庆美女。刘杏儿这名字没听过?”断指道:“这她大名,笔名叫大月亮。”我道:“哦,说大月亮我知道了。”

我们喝酒庆祝,纷纷戏言道,有美女诗人相伴,夏令营生活一定令人愉悦,接下来七、八日光景,旅游、吃饭、讨论总在一起,可以红袖添香,文章华国。

我内心暗喜:“童微微和陈碧真居一室,自然与我同组。”

我相信缘分,觉得缘分在我和童微微之间,存在着一股自然而又神秘的心灵力量。

四人喝到更漏沉沉,方才尽兴散席。“菜冰凉”舔着嘴角,心满意足与众人告别,只是他告别方式比较另类,土人行洋礼,一定要与众人一一拥抱话别。他拥抱到王金成,王金成往后缩着身子,笑着提醒道:“我说老蔡,我这身衣服可是为了来庐山领奖一家人‘打会’买的,你可仔细了,别把手上的油腻蹭到我衣服上。”

九江第一晚,喝得微醺的我,莫名兴奋,难以入眠。和王金成住一个房间真倒霉,他呼噜了一夜,气息之缠绵,让人难以忍受。那枕头太软,很不舒服,头放来放去找不到合适位置,好半天才睡踏实。

半夜,我身子轻了起来,如一只羽毛艳丽的雄鸟,翩翩然飞进一座花园:园内百花齐放。微风过处,一只羽毛鲜艳鸟儿衔着一枝梅花,幻为窈窕淑女,闲倚楼阁,桃腮柳眉,半羞还喜,随风空中举诀,欲去又留,楼下童男童女嬉戏;梅花隐去,一枝出水芙蓉现身寺庙,幻为清冷佳人,炉香缭绕,声声滴滴,空阶滴到明;荷花隐去,开出牡丹,幻为二八佳丽,花下醉酒别君,低头抹泪痕,含羞半敛眉......悠忽,百花变幻为百鸟,湖面上盘旋,合成一只凤凰,朝海中蓬莱仙山飞去……

等我醒来,花鸟隐去,只依稀记得祥云缭绕,紫雾缤纷。 第四章 见了面打趣说笑 众诗人济济一堂 次日早晨,天朗气清。我昨晚睡得迟,睡眠质量却好,早上春风满面,梦里风流尚挂脸上。

我与断指、王金成结伴下楼,去餐厅吃早餐,进门见“菜冰凉”一人正大块朵颐。这家伙来得早。见我们过来,他很热情,手上拿着筷子等不及放掉,伸在半空中召唤我们,道:“第六小组坐这张桌子。”北方人大嗓门,到哪爱吵吵嚷嚷的,不太顾忌别人感受,这样行事风格粗鲁,易招小气吧唧的香港人白眼。

山东人嗓门也不小,道:“菜—冰凉,你起这么早呀?”

蔡并良乐道:“俺是干啥啥不行,吃饭数第一。”

早餐简单,但看起来干净。豆浆、稀饭、油条、鸡蛋、咸菜、大白面馒头等等,盛放在瓷瓮或白色不锈钢盘子里,一一依次摆放在案板上。我拿了个大碗盛豆浆。

这时,童微微与室友撩起半透明塑料帘子进来。三位美女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皆豆蔻年华,风采迥异,自然到哪都惹人注目。

童微微扎个马尾巴,没有化妆,显得清秀。我想这完美地诠释了一句古语: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刊物上见过陈碧真,我一眼认出她。她梳着一条“喜儿”式大辫子,穿一件红肚兜,肚兜兜上彩色丝线绣着一只牛头,装束奇异,应为云南少数民族服饰风格;同行的室友范婷,留着老派三面齐耳短发,穿着件保守的改良版蓝色薄棉布旗袍,上下包裹得严实,像个民国女学生,温婉可人。

陈碧真穿着新潮,衬托得范婷老派保守。两人衣着打扮,让人感觉时空错乱。童微微随便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简单却美到骨髓里,宛如将春天穿在了身上。

断指站我身边附耳道:“衣着决定穿衣人性格,陈碧真不藏不挡的,性格一定直爽火爆,我喜欢!”

“你是如何读出这样的结论的?”我小声道,“她肚兜兜上那只牛头,两只牛角往后盘踞着,应是中国牛,是恭俭温良让的象征。要说那西班牙的斗牛,和外国人性格一样,不拐弯,牛角怒吼着刺向前面的。”

王金成在旁插嘴道:“估计床上也能折腾!胸都要从肚兜里激鼓出来,真性感!衣物功能是保暖和遮掩身体,她这身又露又透的打扮,严重背叛了这基本两项功能。”

断指心底鄙夷起王诗人的荒诞无礼,话里有话道:“露而不透,这是风流!才子要风流不能下流!”

不一会,雨蛙住那房间三位女诗人走进餐厅。潇潇、雨蛙、刘杏儿(大月亮),我门三人在这边交头接耳,挨个辨认着。三人一进门,就有人隔空喊大月亮。大月亮见到熟人,很高兴的打招呼。口音听出来,两人是河北老乡。

大月亮和老乡隔着几张桌子说话,大嗓门。

王金成道:“戴个金丝边眼镜的是雨蛙。”

我道:“穿黑丝高跟的大长腿是潇潇,重庆人。”

我啃着馒头观察这三人:大月亮肉肉的,穿着牛筋布料牛仔裤,圆领子体恤,梳个寸头,一看就是假小子;潇潇穿件紧身短裙,后面看过去,细腰丰臀,非常性感;雨蛙是上海人,说话细声细语,蛮秀气的,她梳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蜡染长裙,很有书卷气。

童微微为人谦逊,别人拿饭菜,她站旁边耐心等待。陈碧真拿个花卷,又抓个鸡蛋,放她手中盘子里,道:“来人就让,你明早也挨不上!”童微微道:“不急。”陈碧真道:“你可真能酸!”

我过来坐下。“菜冰凉”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抓起桌上一瓶辣椒酱递给我,道:“这辣椒酱绝对够味,你尝尝。”我挖了一勺,抹在花卷上尝了尝,又辣又香。“菜冰凉”道:“这是手工辣椒酱,辣椒面用油炒出来,再拌上芝麻面,好吃!”

“菜冰凉”吃的秃头大汗珠子直流,一边“吱歪”着嘴一边又伸手舀上一大勺子。

陈碧真端了盘子过来坐。她“喜儿”式大辫子挽过肩来,又粗又黑,垂在圆鼓鼓右胸上,很是诱惑人。辫梢扎的是街面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绿绳子。王金成边喝豆浆边透瞄陈碧真的胸,眼神让人生厌。

陈碧真过来,我仔细观察她:远看以为是少数民族,近看非也!还是中国人黑眼睛,并非欧洲人蓝眼碧睛;鼻子虽高挺,并不是外国人那种通天鼻子;肤色黝黑黝黑的,闪着油亮的小麦色,应是天生的,绝对是外国人推崇的那种健康色。

范婷过来,坐陈碧真旁边,默默吃饭。她低头不语,显得木讷而有教养,略含愁眉不展。我发现她有一个有趣动作,时不时会习惯性吹刘海—“噗地”往上吹口气,掀得额头上一大块刘海阵阵乱飞。

潇潇、雨蛙、大月亮过来对面落座。雨蛙吃饭姿势很有教养,不紧不慢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大月亮假小子性格,吃饭时候,翘着二朗腿,动来动去的,没一分钟老实;潇潇顾盼生姿,亮亮的眼神看人,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分。

潇潇拿过桌子上辣椒酱,和大月亮道:“我没有瓢羹(勺子),你的瓢瓢儿给我用一下。”大月亮递给她瓢羹,她挖了几大勺子放面前碟子里。潇潇拿馒头沾了辣椒酱,是了一口,道:“安逸得很。”

王金成拿过来盛辣椒酱的瓶子,搭讪道:“美女这么能吃辣呀,我也来一勺。”

雨娃笑道:“重庆人没辣椒不下饭的。”

王金成吃了辣椒后,学重庆人说话口气,道:“辣得够劲,巴适得很。”

大月亮道:“重庆人说话好萌,喜欢用叠声词,什么包包,虫卵不叫虫卵,说虫虫卵。”

王金成见主导了饭桌上话题,得意了,学了上海话道:“雨蛙,你也来一调羹,老好吃的啦。”

雨娃笑道:“洋泾浜,我吃不来的。”

大家笑。

王金成道:“怪不得重庆美女个个身材好,是不是吃辣椒的缘故?”

“菜冰凉”道:“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哪里不出美女?”

潇潇道:“重庆倚山而建,美女每天进出需要爬上爬下的,身材好是有原因的。”

大家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

童微微早餐选得仔细,最后过来。我朝她道:“童微微,我们小组坐这边六号桌。”说完话,大家朝我投来异样眼光,我才知自己说话冒失。我这话在别人听来,简直是一句废话,小组成员坐这一桌,瞎子也能看见,根本不需我特别提醒。

童微微见我直呼其名,脸上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算作善意回应。她见我身边有空位置,问了声:“这里没人坐吧?”我道:“是的,没人坐。”她大大方方挨我坐下,坐稳之后,抬头朝桌上人微笑,算是打招呼,显得礼貌亲和。

在这个明媚早晨,她那微笑清新自然,像是明亮的溪水在我心间流淌。

大家坐上餐桌,一个小组成员算是正式见了面。大家闲聊。无非问问哪里人,贵姓什么的闲话,一边吃饭一边寒暄,彼此很快熟悉起来。

吃完早餐,大家三五成群说笑着往会议室去,参加“青春诗会夏令营”开幕式。会场,美女姜忙着给大家发夏令营行程表。我拿了一张看:九江,有开营仪式、观摩国际龙舟赛、观看烟火表演等活动;后面将移师庐山,有旅游、研讨、名家讲座、颁奖晚会等活动。夏令营一共八天,在各个时间节点上,组委会都有贴心的活动安排。

大家就座,八大特邀评委这才鱼贯走进会议室,坐上主席台。主席台上有席卡,从左到右依次是王国宁、赵安邦、商朝等等。这些评委足够份量,有官员、大学教授、诗刊编辑、知名诗人等,虽然身份不同,但个个诗坛大家、评论界翘楚。赵安邦颈椎或许不好,身子推着脖颈转,这让他看起来很高傲。开幕式冗长,先是诗赛组委会省文联领导讲话,接着评委讲话,一个一个的,啰嗦得很。

开幕式后,小组见面会自我介绍环节,蔡并良率先自我介绍,上来一首打油诗权作开场白:“西安菜冰凉,庐山来一游。爱写歪嘴诗,一博大家笑。”博得大家哈哈大笑。组委会让各组推荐一个小组长,我推荐蔡并良,其他成员没有异议,都说他年龄最大,应该当组长。

“蔡冰凉”和范婷陕西老乡,一个咸阳的,一个西安的,说话方言口音重,二“e”不分。王金成幽默,鹦鹉学舌,怪模怪样咬那“爱”字,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的。“蔡冰凉”爱插科打诨,绰号已经叫响。“蔡冰凉”并不恼,脸上总挂着笑。开始几分钟,大家喊他蔡老师,断指昨晚和蔡并良喝过夜酒,早熟透了,玩笑玩起谐音梗,喊他——“菜——冰凉。”这一喊,大家纷纷效仿,喊起“菜——冰凉”。

这“菜——冰凉”名字经诗人嘴里一一喊出,南腔北调的,仿佛一道菜,被各自加了佐料,味道怪异,惹人捧腹!

美女姜挨桌子通知,一会小组见面会结束后,到浔阳宾馆门口拍个集体照。

大家出来时,摄影师早在门口候着。阿来和美女姜嗓子喊哑了,才把诗人拍照阵型排稳妥。一共五排半:第一排近20人蹲着,全美女诗人,一个个用手捂住裙摆;第二排,评委会和组委会工作人员,全部坐椅子;后面则巧妙地利用了宾馆门口台阶,挤了满满三排;王金成等几位个子特高的,稀稀落落站最后一排。

王国宁是作协领导,赵安邦是某诗刊编辑部主任,自然占据了C位。 第五章 龙舟赛惨遭雨淋 情男女得缘单处 吃完午饭,美女姜挨房间敲门,通知大家下楼,在宾馆门口集合,集体乘大巴车去南门湖。下午,组委会安排观摩“屈原杯”国际龙舟赛。

大巴车挡风玻璃上,贴着特别通行证,诗人脖子上挂着醒目的红色贵宾观摩证,被人重视的感觉很好受,大家喜气洋洋的。大巴车经过几道警察设置检查卡,一路绿灯放行,直接开进主会场。只见主会场里气球飘扬,旌旗猎猎,天空不停游弋着巨型气艇,上书—九江欢迎你!

南门湖沿岸人头攒动,这炎炎烈日挡不住观众热情。诗人被安置到东岸贵宾席就座,与西岸椭圆形主席台隔湖相望。贵宾席是一座钢结构搭建的的临时看台,视线开阔,可俯瞰南门湖全景。

龙舟赛开幕,领导致辞,讲了一大堆文体搭台、经贸唱戏的套话,接下来狮舞表演,“咚咚隆咚锵”弄了半天,时间拖得很长。

阳光直照,无处遁形,简直要把人烤糊!

商朝拉低头上鸭舌帽,不满道:“靠!这么烈阳光,我们坐东岸,阳光直射脸上,上面还没有一点挡头,那西岸主席台背阴,还专门架设遮阳篷,明显不把我们当人看嘛。”王金成旁边附和说:“商朝老师这话极是。”王国宁道:“坐位置讲究的,对面主席台坐的可都是有脸有面有职有权有级的官员。”商朝不服气道:“所以说,现在这社会不知道尊重文化,我们可都是当代知名诗人。”王国宁淡然一笑道:“唐朝够尊重诗人了吧,可杜甫是被饿死的!”

童微微想得周到,带了把折叠花雨伞过来。她一打开伞,陈碧真和范婷全挤进阴影里,紧挨着童微微坐。童微微笑道:“你们俩像蒸炉,烤得我直冒汗。”陈碧真看我坐不远处,嘴里不饶人道:“难道丑石挨身边坐,肉贴着你肉,才好受?”童微微道:“你少来,无理取闹!”

范婷手里拿了一只手绢当扇子扇,陈碧真见状,道:“范婷,本来就热,你这手还不停在眼前掀,让人心里更烦躁。”范婷软钉子回道:“心静自然凉,不要不会睡觉怪床歪。”陈碧真揶揄道:“范婷,你这大热天穿旗袍不热呀,布料又厚,难不成不怕捂出一身痱子来?”范婷一本正经解释道:“厚布料才隔热,外行。”陈碧真今天换了一件红肚兜,前面绣的一朵红玫瑰。她转身时,裸露着大半个背部,清凉醒目。

童微微打开手里钱夹式随身小包,拿出一包餐巾纸来,捏出一张来擦额头上汗珠子。陈碧真伸手道:“给我也来一张。”

龙舟赛开始,锣鼓喧嚣,只只龙舟争先恐后。阳光照耀下,整个湖面被呐喊声震动得波翻金浪。一千米直道竞速决赛最刺激,四只龙舟队竞争激烈,广东一队以微弱优势战胜印尼“鸭鸭队”,把大家激动得手都拍麻了。

断指用手敲着看台铁架子,激动的大喊大叫,我对他道:“你注意你那兰花指,别和铁架子抬杠,省得如你笔名一样,把手指给废了。”断指鄙夷道:“乌鸦嘴。”王金成旁边帮衬我,道:“就是,人家赢了,你激动什么,要学会淡定。”他倒不急不躁,黄书包里带了个玻璃保温杯来,早泡好茶水,坐观礼台上不时小呷一口,羡慕坏众人。

颁奖仪式后,已近傍晚,开始焰火表演。焰火一起,彩色、欢乐四处漫溢。人流追逐着夜色里绚丽的烟花,一会往东一会往西。

人类总是喜爱绚烂的东西,而绚烂的东西总是易逝的!

没一会儿,天空飘起毛毛雨,慢慢雨点成串。这时,人们四处找地方避雨,现场有些骚乱。我对身边王金成和断指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许多无座市民,纷纷撑着雨伞涌上视线好的临时看台。我对童微微道:“这临时看台怕有坍塌危险,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诗人方阵早被野牛一般人流冲散。陈碧真、范婷刚才下去看烟花,早淹没在人流中,不见踪影。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童微微被吓得花容失色,问道:“我们怎么办,离开这里?”童微微脑子不糊涂,知道危险来临有我可以依赖!

“你跟着我,我们要离开这看台。”

我连挤带推的,阻挡着不停涌上来的人流,搀着童微微的手,带她一步步挪下看台。刚挤下看台,童微微道:“糟糕,雨伞拉上面了,我回去拿。”我阻止道:“早被人踏散架了,别回去了。”我们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来到湖边一棵树下。我心忖:“万一发生踩踏,我们可以像猫,还有最后一招—上树!”

童微微感动地看着我。女人柔弱时,最能激发出男人强烈的保护欲望。

好在雨适时停了。人群开始疏朗,不在挤挤抗抗的,我这才带着童微微往会场外走。路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泥泞不堪,矿泉水瓶子、瓜果皮、各种型号尺寸鞋子胡乱丢弃一地。有妇女一路跑,哭喊着找孩子。童微微叹息道:“丢了孩子,真让人心焦!”我道:“是呀,带孩子来凑热闹,又不看好,家长有责任。”

童微微路盲,早找不到回浔江宾馆的路,她笑道:“亏你在,我一出门,分辨不清东西南北,不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道:“你可以把我当指南针的,我方向感特别好的。”快走到宾馆,童微微仍在惋惜那把花雨伞。我安慰道:“丢就丢了,惋惜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童微微认真望了我一眼,调皮道:“说这话的男孩子,不值得信任哦。”

此时,路灯下童微微的脸红扑扑的,如傍晚海面上的霞光。

离宾馆不远路口上,有一家路边馄饨摊,招牌上写着“老吴家”。我提议道:“吃碗大馄饨吧,又冷又饿的!”童微微本想早点回去洗个热水澡,可见我又饿又冷,不好意思拒绝,笑了笑道:“好的,不过必须我请客,感谢你救命之恩。”

显然,饥肠辘辘的她,已无法矜持婉拒一个男孩子之邀。

“你哪一年的?”吃馄饨时,我厚着脸问童微微年龄,“呀,不好意思,贸然问女士年龄不礼貌。”

“知道不礼貌还问。”

“冒失了,不好意思。”

“你先说你年龄?”童微微小调皮。

“我二十一岁,属牛。”

“怪不得看你说话做事有点牛脾气,”童微微嘎嘎笑道,“我比你大一岁,家里小我的,皆称我微姐,你以后喊我微姐吧。”

“好的,微姐。”

微姐格格笑道:“我一房间的都比我小,却不肯喊我微姐。尤其陈碧真更过分,和你同年,说她从小家里当男孩子养,是个孩子王,还让我喊她碧真兄。”

“微姐,你来自哪个城市?”

上次小组里自我介绍时,人多言杂,微姐没来得及说话,被别人打岔,把话题引开。她普通话讲得标准,我难判断出她哪个地方人。

“文风诗国。”

“文风诗国?不知道,哪里?”

“宁都,一个群山环绕的天空之城。”

“文风诗国?怎么文怎么风的?”

“你这大诗人,孤陋寡闻,竟然不知三国建城的文风诗国,好好查查百科全书。”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找个时间,去看看你说的这个文风诗国。”

“我代表宁都人民欢迎你!”

“你这人,有朋自远方来,不招待吗?”

“你这么要求,我还好意思不招待嘛!”

“既然周边是巍峨群山,一定不缺笋。我最喜欢吃笋,你顿顿招待我吃笋吧。”

“那简单,外婆家周边有几万亩竹林,一伸手就有笋吃。外婆最会做酸辣味笋干、竹筒糯米饭,爆炒酸笋腊肉,你来天天招待你吃笋。”

“好幸福,那片绿色山林一定很浪漫。苏东波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我们边吃边聊,气氛融洽温暖。微姐吃饭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一看受过良好家庭教育,完全不像山里野丫头。一碗馄饨显然征服了微姐的胃,让她脸现红晕。有大哲说:要想征服女人,得先征服她的胃,想来这话很有道理!

“微姐,你做什么工作?”

“我看你像公安局的。”

“怎么?”

“不停查户口呀。”

“哦,你也可以问我呀。”

“那好,丑石,连云港有什么风景名胜?”

“太多了,微姐,你要来连云港旅游,没一个月玩不周全。花果山、苏马湾、宿城、桃花涧、石棚山,景点太多了,举不胜举。我家附近有座孔望山,孔子登山看海之处,更是值得一去地方。”

“有什么神奇的,说来听听?”

“以前,孔望山南边为一海峡,东边出口可坐船去花果山,有一条黑龙,常在此兴风作浪,几丈高黑风刮起黑色的海浪,常打得渔民船翻人亡。后来,天上飞来一只三足金乌,与黑龙搏斗八天八夜,杀死黑龙,黑风口遂风平浪静。三足神鸟也力尽而竭,轰然倒地,幻成巨石落在此地,渔民把这块鸟石奉为神石,称‘金乌石’,又名‘鸟石’。

后渔民出海前必来石前焚香祈求平安。鸟石酷似一个鸟头,表面布满皱褶,被香火熏得黑不拉唧,样貌丑陋,民间又呼其--‘丑石’。”

“丑石,原来你笔名出处在这里,挺有意思的。” 第六章 女诗人斗而不破 有情人心有所属 夏令营移师庐山,大家很兴奋。早上,大背小拎的,涌往宾馆门口集合。我和断指、王金成走出房间,在三楼走廊里瞧见陈碧真、范婷和微姐走在前面。

“我昨天惨了,皮鞋被踩掉一只,一脚高一脚低回来的,”范婷一边走一边埋怨道,“亏我还带了双耐克鞋(那年头,运动鞋统称耐克鞋),不然,今天得打光脚走路。”

范婷蓝布旗袍,今早配一双白色耐克鞋,不伦不类。

“昨晚人流太吓人,我差一点被挤倒,”陈碧真扬起手臂加重语气道,“微微,后来,要不是我和范婷到处找你,随身小包也不会被蟊贼用刀划开,更不会丢了钱。”

“我和碧真兄一下看台,就被人群裹挟着带走了,想停都停不下来。后来下雨了,人挤人,我们有一回差一点被挤倒。当时怕急了,怕发生睬踏,亏最后没有发生意外。”

“哎呀,两位好妹妹,这都是我的错!”微姐大承大揽道,“你们这么一说,更让我诚惶诚恐,不知如何赔罪是好?!”

“我靠,亏只带些零钱随身包里,不然惨了!”

陈碧君是云南昭通人,从大山里考出来,不容易,现在在昆明一大学当声乐老师,性格率真,嘴上总爱挂着“我靠”这两个字口头禅,乍听,让人觉着与其大学老师身份有点不符!

“碧真兄穿那红肚兜被雨一淋,和没穿一样,前面两个点点清晰地透出来了,一路上许多鼠目贼眼男人盯着她胸看。”

“你要死呀,范婷,瞎说八道,我一路上都拿着破包挡着耶。”

“你要不露,还挡什么?!”范婷不服气道。

“微微。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到处找你,你可倒好,一人偷嘴,吃得红光满面回来。你老实交代,半夜和哪个野男人私奔去了?”陈碧真摆出包拯的架势审问。

“碧真兄,你明知故问,”范婷和陈碧真一唱一合,还佯装居中调停,道,“总之,我们不是为了找你,碧真兄也不会破财,我的鞋子也不会被踩掉一只。你总得请我们吃个饭吧,还下人情。”范婷说完话,下嘴唇一抬,吹出一股上冲气流,把额头三面齐刘海掀起一块。

“你们这些人,会写诗歌,更会编故事,我不过一人落了单,又找不见路,找了半天,饿坏了,在路边吃了碗馄饨罢了!”

三人说笑着下楼梯。微姐弯着腰吃力地往楼梯下搬行李箱(没有电梯)。

陈碧真要搭手,道:“我靠,好夸张,你没把家搬来吧?”

微姐带来三个包:一个四轮伸缩拉杆包;一个双肩登山包;一个贴身手包(里面还套一个钱夹子包)。陈碧真和范婷要帮她拿包,微姐不让,正谦让着。

我快步过来道:“微姐,你带这么多包呀,我帮你拿大拉杆包。”我伸手拿包,微姐没有拒绝,道:“在外八、九天呢,我带了些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陈碧真在旁笑道:“她怕湿头发不好睡觉,家里吹风机都带了来,应该连电视、洗衣机一总搬来。”微姐道:“难道带的不对吗?每天就你用得时间最长,一拿上手就霸占半天,要都要不来。”范婷道:“就是,辫子散开来,头发又密有长,要没有吹风机,一夜头发干不了。”

我搬过微姐的大行李箱子,“咚咚咚”下楼。

陈碧真和身边的微姐、范婷说着话儿,回过味来,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微姐,道:“什么时候,童微微成了你微姐,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范婷恍然道:“怪不得昨天深更半夜吃得脸红脖子粗回来,我说呢,哪能一个人偷嘴。”微姐脸红起来,道:“这什么话,偷嘴,贼难听。”陈碧真道:“一人吃,不喊我们,不是偷嘴是什么?”范婷道:“微微,脸红什么?”微姐掩饰道:“我天生就爱脸红。”陈碧真道:“你这脸和火烧云似的。”微姐难得一次不让人,犀利回击道:“你和我没差别,天天火烧心。”

帮微姐拎包缘故,我和她上车晚。车前面几排已坐满人,我们径直往车尾去。陈碧真和范婷早占了个三人位置,朝微姐招手,可微姐没有坐,而是和她俩擦肩而过,和我并排坐最后一排。

陈碧真和范婷看出点苗头,彼此对了个眼神,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几眼。

范婷小声道:“这两人不地道,眼神里勾勾搭搭的。不过,丑石也看不出来帅呀。”陈碧真说:“烫个鸡抱窝头型,穿一身牛仔,笑起来时,也还有点小洋气;脸上有点络腮胡子,不笑之时,也还有点酷劲。”范婷道:“个头矮了点,最多170出头,我还是喜欢高威猛的男人。”陈碧真说:“你们北方人高,他那身高,到我们云南算高的!”

两人在那交头接耳的,然后回头看着我们,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前排的人都被这笑声吸引,回过头来看。微姐犯起爱脸红毛病,心里越想着控制着不让脸红,脸越红,连腮带耳的,窘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王国宁一路上拉着脸,能捋下一碗水来。他昨晚右屁股裤兜被蟊贼划开,皮夹子被叼走,里面有证件、钞票,还有一些发票。王国宁做事飘,爱把钱夹子装满钱,弄得鼓鼓囊囊的,放后裤兜里,很扎人眼。坐他后排的商朝幸灾乐祸道:“王教授,你那皮夹子里装了不少钱吧,一次看你拿钱夹子买东西,里面大钞厚厚一沓,撑得钱夹子差一点都合不上。”赵安邦坐他身边,不疼不痒道:“破财免灾,也不全是坏事情。”

王国宁钱丢了,正在懊恼,知道他们看笑话,懒得理,只从鼻子眼深处“哼”了一声。他内心深处瞧不起商朝,觉得回嘴掉自己价。在他眼里,商朝根本算不上诗人,最多也只能算是个诗痞。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爱写几句口水诗,到哪爱大吹大拿的,是一名沽名钓誉之徒。赵安邦算作是有文化的流氓,与商朝为伍,也不是什么到鸟,算是一丘之貉。

一路上,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昨晚糟糕经历。

诗人被两辆大巴车拉到庐山牯岭。牯岭世称“云中山城”,三面环山,一面临谷,周围散落着600多栋别墅,皆依傍山势而建,疏密有致,绿海中耸起朵朵红屋顶。

组委会安排那旅馆,为一幢洋别墅改造。我们小组还在三楼,微姐所住房间仍在隔壁。几个评委住我们一层,门对门。评委所住房间临街,朝阳。刚到新地方,大家正在安顿,美女姜挨楼层挨房间敲门,喊大家下楼集合,说时间尚早,要组织大家去附近美庐别墅、庐山会议旧址等景点游览,大家兴奋着下楼。

在美庐别墅,有人关注周边云雾迷离的自然风光,有人关注老蒋亲手种植的爬山虎和美国凌霄,有人关注英国券廓式别墅的建筑风格,有人关注室内的布局和各种陈设。王金成关注点很特别,关注宋女士洗澡用的绿色浴缸和抽水马桶,还不停感叹道:“当年高档货,今天看来真简陋!”断指道:“时代局限呀,再高档屁股也决定不了脑袋。”王金成饶有兴趣道:“总觉得这里缺了一样东西。”他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噢,对了,缺了一只马桶搋子。”

商朝问了个烧脑子的问题:“国共领导都住过这别墅,这房子不同时期有没有阶级属性?”听见潇潇说道:“有阶级观念的人想这个问题,别墅便有了阶级属性。”我身边的范婷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问我道:“你说呢?”我道:“桌子上杯子,本来一堆玻璃,你脑子里有了杯子概念,所以它就是一只杯子。”范婷被我饶糊涂了,若有所思道:“那玻璃算不算是概念?”我道:“你别在这问我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了,我们去阳台看看。”

微姐正在阳台上欣赏鹅掌楸,见我们过来,伸开双臂拥抱对面群山道:“你们看,今天阳光多明媚!从黎明到黄昏,能够拥有阳光,胜过拥有世界上一切的财富!”

下午,按计划名家讲堂开讲。第一节课由特邀评委、国家级诗刊编辑部主任王国宁授课,谈“当代诗歌潮流概观”。他洋洋洒洒,从建国后十七年、“文革”十年政治颂歌一直谈到改革开放后的朦胧诗派、第三代诗坛、后现代主义等等,总之在我听来,了无新意,都是从故纸堆中东抄西拨拉出来的,充斥着一股垃圾味。我倒蛮欣赏王国宁那旮旯、那旮旯的东北口音普通话,字正腔圆。

微姐听得无聊,拿起手中铅笔给主席台上王国宁画速写,廖廖数笔画出其主要特征:国字脸,大背头发型,大脑门。微姐把王国宁画得比例失调,大头小身子,短腿,皮球一样凸出来肚子。他上身白衬衫,下身双肩带西裤。听说他留过洋,我一直很纳闷,学汉语言的人留洋能学什么,不过想镀个金挟洋自重。如搞点中西方比较文学研究,我尚能理解。

这喝了洋墨水的王国宁,特别爱穿带背带的西裤。只凡这裤子一吊上两根肩带,让他立马觉得自己洋气、有文化、上档次。

课后分组讨论,我们小组六位女诗人大圆桌上一围,犹如一座春天的大花园,鸢啼凤鸣,百花齐放。组内几位男诗人着实让其他组男诗人艳羡。几位大评委本该轮流参与各组讨论,但凡来到我们组的,犹如凳子上涂了胶水,个个被粘住屁股,再也不肯动窝。

尽管跷二郎腿对人的健康无益,但穿着短裙丝袜高跟的潇潇,大长腿叠在一起,很是养眼,曲线之美丽让人心旌荡漾。她爱跷二郎腿,离地的一只脚爱挑着鞋子晃荡,这个迷人姿势,让肉与骨相连的脚活色生香,演绎为一种流动着暗示与妩媚的性感符号。

九江,大家还算和谐。等来到了庐山,分组讨论会上,我嗅出了不和味道。这几个女诗人明显分属两大阵营:陈碧真、范婷、微姐同来同往;雨蛙、潇潇和大月亮共进共退。一边主将陈碧真,一边主将雨蛙,明显不对眼,讨论诗歌时,意见、观点总是不合,经常针锋相对。

两位女将,虽内心不忿,但斗而不破,表面上尚能维持和谐假象。女诗人情商高,都是文化人,尽管话味带酸,指桑骂槐,但表达含蓄,不冒进,用词遣句文雅,不走极端,更不会动粗。

微姐虽不参与斗争,但因与陈碧真是室友,在物理空间上,自然被对方自动归于敌对阵营。好在微姐做事不疾不徐,待人说话有分有寸,组内讨论,从不多言,别人发言,也不插话,是一个睿智而有礼貌的倾听者。对方室友,对微姐态度还算友善。我暗自佩服,一个神态安详、言行进退有据的女孩子,当然能博得别人好感。

微姐脸上总挂着微笑。那微笑含蓄、无声,从不恣意,如椰树遮掩椰果般微笑。 第七章 女生房间抓壁虎 谣言可畏流言起 几个夜猫子,一到晚上,眼睛睁雪亮。王金成提议打扑克,我和断指说好,三缺一,断指去喊了“菜冰凉”过来。

断指提议道:“小来来,压点钱刺激刺激,空玩没意思。”手头不宽裕的“菜冰凉”摇头道:“来钱俺就不参加了!”王金成怕输,道:“赌博的事情,兄弟不干!”无奈,断指想出个馊点子,道:“打对门,谁家输一局喝一杯自来水。”我反对道:“喝自来水不好,万一喝坏肚子可不得了,天天爬山没劲。”王金成建议道:“这样吧,谁家输,脸上贴白纸条。”

大家把床头柜搬到床中间,四人围在昏黄灯光下开战。断指想和我对门,王金成不同意,道:“抽签最公平。”他从一堆牌里,拿出两红两黑四张牌,洗了几遍,摊在桌面上让大家摸。都知道“菜冰凉”牌技不好,谁都不愿和他一家。结果,王金成和“菜冰凉”摸到两张红牌,配为一对。

我和断指今天牌风顺,上手的牌整齐,一阵劈里啪啦的,打得对方丢盔卸甲的,不一会儿,王金成、“菜冰凉”两人的脑门、脸上挂满了白纸条。王金成不断埋怨“菜冰凉”出错牌。我在旁边看得不顺眼,道:“王老兄,也不是来金来银子的,至于嘛,一再埋怨对门。”王金成道:“不是,下家明明还有一张大鬼,他应该打对让我接手呀,还是要打单张牌。”王金成喋喋不休的,“菜冰凉”也不恼,只“嘿嘿”笑。

断指幸灾乐祸道:“这要再输,脸上已没有位置贴白纸条。”我道:“王老兄,你赖皮,白纸条老掉下来,再掉就罚,掉一张罚贴两张。”那王金成赖皮,故意不贴紧,任由白纸条掉落,见我和断指抗议,只得老脸皮厚说道:“不是故意的,兄弟草率了!”

正闹着,“咚咚咚”有人敲门,坐外面的王金成起身去开门。打开门后,挂满一脸白纸条的王金成,像极了戏台上的黑白脸曹操,着实把微姐吓了一跳。微姐穿着睡衣,看到王金成投来颇有意味的探究目光,红着脸窘迫道:“我找丑石。”

我听到微姐声音,放下手中扑克牌起身过来,断指和“菜冰凉”也跟过来。那“菜冰凉”俨然戏台上的大奸雄严嵩,窘得微姐缩出身去。

我出来门外,微姐道:“麻烦你去我们房间帮抓下壁虎。”微姐搬救兵,第一个想到我。那三人,听说要去女生房间帮抓壁虎,个个自告奋勇,都想英雄救美。微姐道:“丑石一人去好啦,人家女生穿着睡衣呢,去人多不方便。”

微姐话这么一说,那三位自然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跟过去。王金成望着我俩背影道:“也好奇怪的,女生穿着睡衣,去不方便,丑石去就方便啦,这什么逻辑?”断指道:“你和女人谈逻辑,真要命,女人本来就是感性的,哪有逻辑可言。”

原来,微姐房间三人盥洗完毕,准备关灯睡觉。陈碧真一抬眼看见窗户上面趴着两只壁虎,吓得汗毛倒竖起来,大叫一声,撕心裂肺的。她平时像个男孩子,性格大大咧咧的,可却非常胆小,平时见到虫子都害怕。现在看到两只壁虎,吓得直直从床上跳将起来,穿着睡衣往门外跑。微姐和范婷不明就里,被唬得跟着跑出来。一问,才知道是两只壁虎。

范婷气得责骂陈碧真道:“你要死呀,杀猪一般大呼小叫的,我以为地震。”微姐道:“神经呀,惊惊乍乍的,不就一只壁虎嘛,至于把你吓成这样。”陈碧真道:“我天生怕小猫小狗的,看那壁虎可真恶心,身上疙瘩累赘的。今晚要不抓下来,我可一夜没法睡觉,你们谁去抓?”微姐道:“我也怕壁虎、蝙蝠什么的。小时候听老人说,乱碰壁虎它会喷尿,我可不敢碰那脏东西。”范婷道:“微姐,碧真兄,你俩都是大山里出来的,应该不怕壁虎的,你们可以站凳子上去抓。”微姐道:“我没抓过壁虎,家有壁虎都男人抓的。我们把窗户打开,拿埽把把壁虎赶出去就好。”

微姐进房间,打开窗户,站床头柜上拿埽把赶壁虎,可壁虎根本不搭理她。微姐挥了几挥埽把,壁虎纹丝不动,情急之下,拿拉埽去轻戳,结果,戳掉下来一只壁虎尾巴。那只壁虎一阵乱跑,一动不动停在犄角旮旯里。另一只壁虎一溜烟爬到窗户上沿,再也看不见。

微姐看地面上壁虎尾巴还在动,害怕道:“还是喊个男生来抓吧。”陈碧真道:“微微,你去喊。”微姐道:“我穿着睡衣呢。”范婷道:“我们也穿着睡衣呢,你和丑石要好,他就住隔壁,你喊他来抓壁虎,正好可以多增加一次交流机会。”微姐有山妹子的泼辣劲,哼了声道:“让我喊我就去喊!”

我跟着微姐去她们房间。一进门,就听见陈碧真酸叽叽地道:“微微堪比那古代大将军,令箭一拿,要调遣谁就调遣谁哦。”我不理会她的话,要来塑料袋套在手上,爬上床头柜,一一捏到两只壁虎送窗外放生,颇有一副“治大国若烹小鲜”之气度。

我出门时,陈碧真揶揄道:“微微,你不留大恩人喝杯茶呀。”

微姐过来带门道:“你神经!”

回来房间,那三人早把牌扔到一边,坐在桌前皆一脸审视我的神态。

断指上纲上线道:“那童小姐半夜穿睡衣过来敲门,喊你抓壁虎那口吻,不很客气,好像使唤家人一般,看来关系很OK嘛。丑石,好好和我们说说,什么时候上手的?”

王金成说话毒怪,大声嚷嚷道:“是呀,不能吃独食,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叉竿不牢,失手滑落,不端不正,却正好打在你头巾上。”

我道:“你们哪对哪呀。”

王金成道:“无巧不成书嘛!天下哪有如此便宜事情,都正好让你遇到?!那什么老蔡,你不是喜欢打油诗嘛,给这两位来一首。”

“菜冰凉”嘿嘿干笑,来回干搓着一双干惯农活的粗糙双手。王金成道:“‘菜冰凉’,你快点呀。”“菜冰凉”见我笑眯眯不恼,开口就来—-

帅哥靓妹前世缘,

千里迢迢来相会。

你侬我侬情意长,

诗风词雨共唱酬。

王金成道:“这打油诗不行,太文雅,来首荤的。”

“菜冰凉”嘿嘿笑不接他话。我拿了本书上床,脸朝墙看书还不忘补上一句道:“你们这帮人低级趣味的。”那几人听了,哈哈大笑。

第二日早晨,集体游玩芦林湖。微姐、陈碧真、范婷一路围着我。来庐山时,我带了一台日本“佳能”单反相机,让我成为她们的“专用”摄影师。那进口的135金100度胶卷20元一卷,“啪啪”一个景点全部干完,拍得我心疼肉跳的。我有私心,能不拿相机就不拿,尽量省着点胶卷留给微姐拍。

我和微姐常常有意无意落在队伍后面,早被陈碧真和范婷看出端倪来,两人醋性大发。陈碧真道:“微微,看出来了,丑石这家伙是真喜欢你,一路上,那张脸像一只电风扇,一直围着你屁股转。”

范婷半真半假、添油加醋道:“你管人家呐,两人是周瑜打黄盖,你情我愿。”

陈碧真道:“一对贼男女那眼神哦,勾来勾去,我看能织出一件毛衣来。”

我道:“不要侮辱我们纯洁、明亮、温情的眼神好不好,我们的眼神彩虹一般,光明绚丽!”

陈碧真道:“哎呦——彩虹般眼神,真能神嘘!”

范婷附和着陈碧真话道:“哎呦——是的呢,还彩虹般眼神,挺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陈碧真和范婷不给面子,故意人前拆我们台,两人一嘘一拍的,引得大家围过来起哄。

夏令营开始有了传言,说昨夜童微微穿睡衣来男诗人房间。人言可畏,谣言长上翅膀不胫而走,经过嘴与嘴传递,开始长出鼻子眼睛,活灵活现起来。微姐山区女孩倔脾气,咬嘴唇对我道:“懒得理这些传言,越这样说,我越要天天和你在一起!”

微姐看我时,眼神闪着光彩。她喜欢我,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的,世界上唯有眼睛是无法骗人的! 第八章 约法三章要遵循 进门须喊通关语 和微姐熟稔后,又帮抓了壁虎,相当于获得了特别通行证,去她们房间畅通无阻。当晚,我疏离室友,跑去女诗人房间串门,那三人已经把扑克拿了出来,无奈缺人不成局,气得大骂我—“重色轻友”“损友”。

我雄赳赳地给了他们三人一个背影。微姐、陈碧真、范婷蛮欢迎我过去,让我小骄傲,觉得女诗人喜欢我,起码不讨厌我。须知道,贾府里的林妹妹绝不会愿意和焦大多接触的!

范婷招呼微姐和陈碧真靠近一点,手捂着嘴巴小声道:“潇潇拿了她诗集,刚才敲商朝房间门,商朝在里面喊,谁呀,潇潇说是我,拿了几首诗,想请商朝老师帮斧正一下。这关严实了门,斧正快两个小时了,也不见人出来。”

陈碧真淬了一口道:“那骚样,一看就是狐狸精,露着黑色大长腿,一看就是去勾引评委的。这斧正可别斧正床上去。”

微姐道:“碧真兄,你也太刻薄了吧。”

陈碧真道:“不是我刻薄,你看她写那些诗歌,我想不刻薄都不行。那首《爱情买卖》写得好下流。

我问道:“怎么写的。”

陈碧真道:“就七句,我看一遍就记得了,背诵给你们听听----他慢慢扯掉我的自尊/还有最后一层衣服/第二天醒来/枕头旁多了几张钞票/我塞进包里/穿好衣服/丢掉的自尊又回来了。”

陈碧真抑扬顿挫读完,那三人捂嘴吃吃笑。

我道:“以前一起参加过‘三星堆杯’,后来赛事组委会出了获奖诗歌专辑,潇潇的一首诗歌入选,题目叫《冬天》,就三行,我记得清楚----冬天的太阳落在我皮肤上打盹/像那个男人/只对我温柔一阵子就走了。”

范婷公允道:“这修辞手法是暗喻,又像是诗歌通感,我觉得写得还不错。”

我坐床对面长桌旁椅子上道:“对了,范婷,你怎么知道潇潇在商朝房间里两小时。”

范婷道:“商朝房间就在我们对面,他那门开关总会发出‘吱呀—’声,我这边听得清楚,人有没有出来我当然知道。”

微姐笑道:“你可真够鬼机灵的。怪不得刚才那么安静,拿着本书看,原来心不在焉,用耳朵在监听评委老师动向呀。”

我道:“什么心不在焉,是心不在马。”

翌日。

上午按计划游山赏景,我鞍前马后,变为三位女诗人跟班的,帮拍照、拎包,还买来饮料、小吃殷勤伺候,搞得雨蛙、潇潇、大月亮牢骚怪话一大堆。

潇潇最讨厌,经常朝我翻白眼。

王金成和断指看我厮混女人堆里,眼红吃醋,酸酸对我说:“石头兄,不该风月独享。你也提携一下我们兄弟,不要独美,晚上带我们也去女诗人房间串串门。”

断指道:“同道多探讨交流,有利于诗艺提高。”

我回道:“别扯了,提高诗艺不过幌子,想拿我当敲门砖而已!”

可我带王金成和断指去微姐她们房间时,气氛有点尴尬。女诗人晚上穿着随便,洗澡后卸了妆,见一众臭男人过来,像是魔术师被戳穿了把戏一般难受,言语、表情自然表现出不欢迎态度来。

断指,不见女孩子,自信心爆棚,一到女孩子面前,扭扭捏捏的,手足无措,不知手脚放何安处。断指怕冷场,没话找话道:“看来,我们过来不太受欢迎嘛。”他本想自嘲打趣幽默一下,来缓解房间尴尬气氛,结果,软话硬说,反觉他的话特别突兀,让人觉得没有情商,也有点轻佻。

王金成想活跃气氛,用探寻的口气问道:“要不谈谈文学、哲学或者音乐?”王金成这建议太正规,一下子把天聊死。他这一句话,把房间里气氛搞僵了,弄得彼此无趣,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王金成看出情势不对,勉强坐了一坐,硬扯了几句,灰头土脸主动告辞。

他俩一出门,陈碧真道:“和油腻大叔聊天,有代沟!”

范婷道:“那断指脾气‘轴’,还是太年轻,没有深度,一看情商智商堪忧。”

陈碧真鄙夷道:“王金成送我那本诗集恶心人,被我扔垃圾篓里呢,特别第49首写给虹影那一首,全诗仅一句—‘你是灯,你是吸引精子的火’,下面还附注解,引虹影原诗---我是灯,我是吸引精子的火’,看的我直想吐”

微姐道:“难道这样脏字眼也可入诗?我看不出诗人想表达什么?”

我道:“哎,诗坛上神经病太多,有人写诗歌就是想让人看不懂。你越看不懂,他越觉得高级!”

范婷道:“牛鬼蛇神,魑魅魍魉,跳梁小丑!”

微姐道:“唐诗宋词意境多美,传统还是不要丢弃为好。”

范婷道:“这首诗表达意思其实很简单,女人幻想身边男人如飞蛾扑火一般,争先恐后不顾性命地扑向她,她俨然诗坛上至高无上的女王。”

陈碧真道:“王金成有意写我,给我来过信,被我断然拒绝,我才不稀罕他那破诗。”

范婷道:“那诗集里有个女诗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据说得了艾滋病。”

陈碧真来了兴趣,问道:“哪一个,谁?现在这年代,什么妖蛾子都有!”

范婷拍脑门道:“那谁谁谁,透熟名字一下子忘掉,唉--,你看我这脑子,老忘事情。对了,丑石,你把那王诗人诗集拿过来,我看看......”

我从微姐房间回来拿诗集。“菜冰凉”也在。他一得空就跑我们这边玩。断指和王金成见我回来,忿忿不平,你一言我一语酸我。断指道:“你这家伙,掉女人窝里去,天天晚上往那边跑。”王金成道:“丑石兄,不够兄弟,是不是被陈碧真鼓鼓的胸吸引了,早忘了我们兄弟。”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不过拿我打趣说笑而已,笑道:“你一句我一句的,想用口水淹死我呀。”王金成转脸道:“‘菜冰凉’你来首打油诗针砭时弊,讽刺一下这位好色轻友的仁兄。”

“菜冰凉”七步成诗,张口就来-----

水在流,鱼要游

爱情不需要理由

风快吹,雨慢下

小伙姑娘啃一下

“菜冰凉”说完,把在场几人逗笑。我道:“蔡兄,说了你不要恼,这打油诗比你参赛炎黄杯入围那一首要好,谱上曲子可成一首好歌。”

陈碧真馊点子多,虽欢迎我去串门,可并不想就此便宜了我。她和范婷一拍即合,给我约法三章:1、每次来串门必须带零食,空手不给开门;2、必须喊“芝麻,开门--”通关密语,不然不给开门;3、出外游览,必须胶卷均分,雨露均沾。

我学着陈碧真口气抗议道:“我靠,这不天方夜谭里那一句开山洞门咒语嘛,你们何时变成大强盗贼窝呀?!”

陈碧真威胁道:“少废话,这三条规章是红线,如果踩踏,过来把门敲坏也不给开门。”

微姐代表被剥削方对“约法三章”强烈抗议,可抗议无效。

微姐当她俩面对我道:“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我道:“遇到如此刁民,实在没招,小生只能低头接受屈辱的不平等条约,暂且叫庐山条约吧。”

陈碧真尖着嗓子道:“你这家伙没良心,还说屈辱,把自己说成个大清朝,须知道,要不是我和范婷替你们打掩护,你们两个还能整天痛痛快快在别人眼皮子下面鬼混?天天保护你们,为你们使遮眼法,难道不值得获得报酬。多少人想来我们这串门子,你看王金成和断指过来,我们还不一定欢迎呢。比如赵安邦、王国宁想过来闹磕,我们还一定愿意开门呢!”

范婷在旁边帮衬道:“就是,就是!”

微姐对有争执之事,不爱参言。她从小接受教育:君子应敏于行、讷于言、勤于思、慧于心,女孩子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良好的家教,让微姐做人有了一种境界:即水深不语,人稳不言。

说着话,陈碧真把我推出门去,让我先试验一下,在门外喊开门咒语。我没法子,只好照办,在门外喊“芝麻,开门——”陈碧真说声音太小,让大点声,无奈,只好照办。陈碧真和范婷在房间里听了,乐得开怀大笑。范婷文雅,捂着嘴笑,直嚷笑得肚子疼。陈碧真恣意妄为,跳到床上大笑,那练过美声的人笑起来,底气十足,穿透力强,笑得整个三楼都能听见。微姐旁边说道:“你们这几个疯子!”

隔天,“芝麻,开门,欧欧欧欧——”这句通关咒语被谁加了四个象声词,红遍整个夏令营。诗人都很八卦,见到我就模仿我口气喊:“芝麻,开门,欧欧欧欧——”“芝麻,开门,欧欧欧欧——”

这人一句。那人一句。你一句。我一句。

我老脸皮厚的无所谓,倒把我身边的微姐窘的,恨不得在地上找个洞钻。 第九章 山青水秀乐逍遥 心不安分风乱刮 行程安排,庐山第三日,集体游览西北路线。早上,在牯岭街心公园集合,由导游带路,一路步行去往花径、锦绣谷、仙人洞等景点游玩。

断指戴着一副民国圆形金丝边眼镜,穿件老式咔叽布薄风衣,不扣钮扣敞着怀,很有风度。一路上看他老是用手捂住风衣,似乎怕风;王金成背着他标志性的黄书包,衬衫敞开着怀,露出洗得发黄的白背心,精神头十足,看出来其昨晚睡眠质量很好。他那眼睛向往自由,没有人管,自从来到这集合地点,眼睛始终在人群里找着人;范婷穿蓝色棉布旗袍配耐克鞋,虽看起来土气,但很洁净。其总给人一种很皱巴的感觉,像出水后拧过的一条毛巾;“蔡冰凉”拎了只父辈那个年代常拎的“上海牌”黑皮包,很老派。那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多处外皮磨坏,露出里面黄绒底子,虽然寒酸,但仍能透出昔日的荣耀与辉煌。

王金成没事找事道:“‘菜冰凉’,你这‘上海牌’黑皮包印刻着岁月的痕迹,接受过时光的洗礼,要是放在过去,那还得了,可是有身份之人拿的。”

“俺是个有身份,哦,有身份证的人。”王金成之言让“菜冰凉”打开了话匣子,难得见到他如此长篇大论。

“嘿嘿,那可不是,俺年轻时候在大队当会计,有一年,大队派我去上海出差,嘿嘿,”“菜冰凉”用食指抹了抹鼻涕,道,“俺在淮海路上咬了牙买下这只黑皮包,回到家来,全大队人都来围看。我们那大队书记说,这包上只要印上‘上海’两个字,就特别洋气!”

“菜冰凉”之言让人觉得,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几回得意之处!

王国宁在旁听了深有体会,挺了挺肚子,用双手捋了捋背带裤上的背肩带,道:“我年轻时候省吃俭用大半年,聚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到哪都爱亮手腕。后来同事和我开玩笑,一见到我就亮手腕问----现在几点了!”

王国宁真够矫情的,不理解其为何这么爱穿背肩带裤子?系一根皮带多省事!

陈碧真穿件红兜兜,我行我素,要与别人白眼死磕到底。实话实说,这就陈碧真能穿这红兜兜,换了别人真驾驭不了。

赵安邦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大喊道:“阳光明媚,白云朵朵,绿树成荫,空气清新!”不过,一切都顺心,总会来点不顺意的。譬如,他那大面积脱发前额上,有一缕脑袋左侧拉过来之头发直接横跨前额,本意想遮掩住秃光的大脑门,结果,今天那一缕头发,非常不听话,被风撩拨得四处乱飞,让他不得不专门腾出一只手来给予安抚。这一缕头发不得不听话,毕竟和赵安邦共事多年,可风不老实,不属赵安邦管辖,调皮捣蛋,不停撩拨那一缕头发,任凭赵安邦怎么安抚,那一缕头发老想着出轨,不肯服帖。

我在远处看到这场景,心里直笑这风不正经!

潇潇浓妆艳抹的,穿一件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超短裙,露出穿着黑丝的大长腿,惹得男诗人眼光直朝她裙摆处扫描。潇潇队伍里一点不避人,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一路上和大评委商朝打情骂俏着,眉来眼去的,。

我隐约听见后面的范婷小声说:“真不明白,她出来爬山,为什么要穿尖头高跟鞋,这哪里方便呀,摇摇的。”陈碧真道:“摇给男人看的,也不是摇给你看的。”

我和微姐慢慢落在队伍后面。微姐看着我的脸问道:“丑石,你坏笑什么?”

“微姐,你看看整个队伍像不像国民党溃兵残部,你再看看,这帮人穿得五花八门的,像不像群众演员。”

微姐笑了,道:“就你脑子里乱七八糟想法多。”

“那潇潇脸上粉抹得厚厚的,像被雨湿透的石灰墙面,估计一揭能掉一层下来。”

“你呀,对女孩子不要太刻薄!”

微姐今天穿件黑白条纹海军衫,配上一条蓝色牛仔裤,下面低跟凉鞋,整个人看着挺拔,富有青春气息。不时有男人回头瞄微姐看,我酸溜溜道:“微姐,你让我想起《军港之夜》那首歌里一句歌词—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微姐疑惑道:“怎么想到这句歌词?”

“男人是海浪,你是一艘船,男人见了你,都想摇一摇。”

“哼,不理你,竟说出如此下流的话。”

我乱说话,让微姐颇生气,眼睛望到别处,再不理我。我忙上前,又鞠躬又作揖又赔礼又道歉,半天,微姐方才“噗嗤”一笑道:“你以后再这样说话,我可不依你,可不要怪我恼!”

“小生这厢有礼,以后再也不敢!”

队伍步行来到如琴湖,远远看过去,太美了,如一幅油画。整个湖面像一块画布,被倒满各色的油画染料。湖中央,汪映着天空,勾勒出弧形苍穹,光光亮亮,或蓝或绿。只要一有微风吹拂,影映着湖面上的亭阁便在白云朵朵中穿梭。

近岸的湖面,则倒映着岸上山林。在这夏日里,湖面主色调是绿色。那些翠绿、嫩绿,墨绿,大片大片移动着。绿与绿之间有色差,走近了看,这些深绿浅浅的绿色中,又孕育着成块的橘黄色、粉红色、土黄色、金红色。可以看得出来,水中的色彩与岸上的色彩有色觉上的差异,风一吹,那些色彩就被揉碎变形,或成色条,或成色块,或成色丝,在水中婆娑摇曳,忽隐忽现,变幻为不可名状的复杂色调。

湖面上,不时会有鱼儿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后,搅乱一湖绮丽色彩,鱼消失了,却在湖面留下一个彩色的圆圈,荡起阵阵涟漪扩展开去,一直扩散到湖的深处。

那清晨的阳光正穿越东面的山野,流泻到眼前这片湖边的密林中,齿缘吊钟花、麦吊云杉、鸡爪槭树、法国梧桐等树木被染满金辉,一些光和影的小精灵,正穿越林间缝隙不停落在温暖潮湿的花径上,行走跳跃。

密林覆盖下的花径公园正在布展“中外名贵盆花”,大家过来欣赏诡形殊态的名贵花卉。有一盆名叫“凌波仙子”的水仙花,鳞茎大、形态美、花朵多,引得众人驻足赞叹。“凌波仙子”花型一边低一边高,呈黄金分割比例,低的一边,花朵如湖面涟漪,被层层绿叶衬托着,高的一边,一枝花朵如长颈上头颅,艳冶万分。还有几缕绿色的长叶,被一条如腰带般的红锦束住,如仙子身穿绿色长裙在湖边跳舞,亭亭玉立。

花展中心是花农修剪的十二根圆润花柱,由藤类植物搭框架笼络而成,每根柱子三、四米高,柱面长满藤类鲜花,柱顶上皆站着一位轻裾随风、手拿月琴的仙女,锦簇花团,可听得环佩叮当。真乃:娇滴滴名花欲语,脆嘤嘤鸟语频闻!

潇潇学那手拿月琴的仙女,在花柱前摆了个嫦娥奔月的姿势,拧着腰身子,更显得风姿绰约,不少男诗人围着看。潇潇喊我道:“丑石,帮我怕张照片。”我过来找角度。韩大胡子在人群里道:“要是腾空跳在空中,拍出来照片效果更好。”

潇潇有不是学舞蹈的,腰身子重,哪能腾空,只能脚踏实地的重复找刚才的动作,拧了几遍腰,道:“你倒是快点拍呀。”

我道:“我在找你最好的表情,你再笑得妩媚一点。”

菜冰凉不甘寂寞,在旁边说道—

柳叶眉,杏核眼

杨柳细腰大长腿

赛嫦娥,迷煞人

三更灯火五更鸡

仙女造型来拍照

样子呆萌又乖巧

请你莫要随便闹

飞机要从空中掉

陈碧真过来踢了我屁股一脚,道:“和你约法三章,你这家伙又不执行,不是说好,胶卷雨露均沾吗,一路上只给别人拍,还故意避开我们,和微微老是落在队伍后面,贼眉鼠眼的,你以为我们眼瞎呀,看不到?!”

我道:“你这不冤枉好人嘛,那带零食的规定我执行的很好,知道微姐爱吃鱼皮花生,你和范婷爱吃葵花籽,每次去你们房间都带零食。再说,我如果不躲着点人,个个让我拍照片,我能拒绝吗?一盒胶卷20多块钱,三下拍完,我哪吃得消。回家还得花钱冲底片、刷相片,还得给他们一一寄过去,大小姐你能不能理解理解人!”

陈碧真笑了,点头道:“好了好了,别像个祥林嫂一般喋喋不休的。现在给你一个表现机会,这如琴湖太美了,你以湖为背景,给我拍两张。”

微姐笑道:“你天天欺负丑石!”

陈碧真噘嘴道:“哎--呦--,你心疼丑石的钱啦,开始要管账啦!对了,微微,你照相时候要注意,脸要学会迎着镜头,要主动找镜头,站着拍照时,应当收腹,肩向后伸,挺直腰背。”

我献殷勤道:“现在就给你拍,走,到湖边去。那盆凌波仙子水仙花最美,以她为背景,给你拍几张艺术照。”

陈碧真简直天然模特,湖边一站,顾盼生辉,根本不需要任何调整,一投足一抬手,就是一个优美无比的“pose”,我只管按下快门就好。

我正帮陈碧真拍照,范婷手里拿着一朵紫色野花过来,尖着嗓子道:“给我也来几张,好不好?不然今晚我不开门的。”范婷说着话,过去把花斜插在陈碧真发夹上道:“戴上这朵野花,你更显得风姿绰约。”

我站在对面道:“不知哪位诗人说过,野花是诗人的情种。” 第十章 好运石前丑态现 活宝当众数来宝 锦绣谷里,是慧远大和尚采摘花卉草药之地,岩奇树秀,风淡云轻,自不消说。大家沿着山阶走,在一处陡峭转弯处,突现一块视野开阔的空地,上置一石,面东背西,石上书“好运石”三字。

乍乍见到“好运石”,让我这个“石痴”喜不自禁,围着“好运石”看。我对微姐道:“好吃惊,这块‘好运石’与家乡孔望山那块“金乌石”形、神、气质俱合,俨然一对双胞胎。”微姐仔细看了,道:“哦,听你说过丑陋粗鄙的‘丑石’,原来这个样子,我看着并不丑陋。”

导游拿着小喇叭介绍道:“好运石又称鹰嘴石,是第四纪冰山运动的产物。大家过来摸一下哦,摸好运石可给您带来好运。”大家听了,过来围着摸。王金成抓住断指的手,玩笑道:“这好运石你这断指的残手可不能乱摸。”

大家讪笑。

九江诗人韩大胡子,手捋着美髯道:“当地民间有传说:从左往右顺时针围着好运石转,会带来好运;从右往左逆时针围着好运石转,会有厄运。

陈碧真在旁道:“迷信。”

韩大胡子捋着兔尾巴胡子,道:“信者有,不信者无。转一圈,走财运;转两圈,走官运;转三圈,走桃花运。”

王金成大长腿第一个跨步围着石头转,还扬言道:“宁信其有。我抢个头香,转两圈,要走官运,我副职干了十年,一直被小人压着,希望今年能磨成正职。”

断指跟后面转,道:“你这诗人可够俗的。我不贪心,我转三圈,把这三圈献给爱神丘比特。”

王金成回怼他道:“小徐志摩,你还不贪心,走三圈,比我还多走一圈,你要的可不是丘比特,你要的是大长腿林小姐徽因妹妹。哦,哈哈哈。你也给你的爱人写一首《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喜欢/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孟浪不知所以,却接了王金成的话头往下顺道:“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记/在这交会时互访的光亮。”

我们小范围知道他喜欢大长腿陈碧真,在旁起哄。断指涨红了脸,转圈节奏被带乱,“咣当”一声,头撞在石棱上,撞得眼冒金星。虽未转完,后面人已赶过来,疼得龇牙咧嘴,只能捂着头站去了一边。

陈碧真站人群里,正拿着吸油纸吸脸上的油,她天生油性皮肤,脸上时不时冒出来几个油疙瘩,只得随身携带一包吸油纸,有事没事抽出一张来吸油。殊不知,她这脸有油腻衬托,显得更美。她听韩大胡子这么说,插话道:“我过去转一圈,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钱。”说完话,过去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

范婷见状道:“我也要财运。这世界上,没人不缺钱。有谚语说:人人都不满足自己的财产,人人都满意自己的智商。”范婷转了一圈,觉得不过瘾,开玩笑道:“我再转一圈吧,转两圈,看看能不能走个官运,在中国当官什么没有,财色可以双收!”

韩大胡子道:“不能范婷这样,又要钱又要官的。人生哪有那么多选择,人生往往只能选择一次。”

潇潇在旁道:“你们这帮人真俗气,不是要钱就是要官。正南其北,我转三圈,我只要纯洁的爱情!”

陈碧真在旁不冷不热道:“这转三圈恐不是什么纯洁爱情,可别是什么桃花劫哦!”

潇潇给了一个白眼,冷冷回了她一句重庆话道:“对头,巴心不得。”

说着话,人屁颠屁颠的摇曳着过去转了三圈。

陈碧真问道:“微微你怎么不去转?”

微姐道:“我晕车,不能转圈,还是安静点好。”

我支持潇潇道:“我也转三圈,我想要个二八美娇娘。”

陈碧真在旁酸溜溜道:“我靠,你还用转呀,别把你那二八美娇娘微姐姐给转晕车。”

孟浪带头,众诗人起哄。微姐下不来台阶,臊得脸上飞来一大片红云。

我帮微姐缓解尴尬道:“碧真兄,叫你嘴里乱嚼蛆,小心一会崴着脚。”

陈碧真拿纤足踢了三脚“好运石”,佯装恨恨道:“我就踢你这臭石头怎么样,叫你没安好心诅咒我。”

我吓唬陈碧真道:“叫你踢‘好运石’三脚,会有三次厄运的,佛祖头疼三日典故可否知道?!”

陈碧真“哼哼”两声,翻了我白眼道:“我才不信,你少拿佛祖吓唬我。”

我“哼哼”两声,回了她白眼道:“不信?哼,骑驴看唱本--等着瞧!”

微姐缓颊,对陈碧真道:“你再当人面乱说,看我要和你急。”

陈碧真笑吟吟道:“微微,乱说也不怕,你这光明正大的才是纯洁爱情,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比那些偷鸡摸狗的,用下半身写作的,脱口而出的是脏话连篇的唾液分泌物,却总爱标榜纯洁爱情。”

陈碧真隐射潇潇,谁都能听出来。潇潇在诗坛上公开标榜自己“用下水半身”写作,在作品中肆无忌惮地写性,并大言不惭道--“只有肉体本身,只有下半身,才能给予诗歌乃至所有艺术以第一次推动,因为它让诗歌干脆而干净地回到了本质。”

潇潇在旁,知陈碧真指桑骂槐,众目睽睽之下如硬接话锋,既说不赢口齿伶俐的陈碧真,又显得没有风度,自己占不得便宜的,所以,她虽然心里忿忿不平,表面也只能选择隐忍。

雨娃作为老大,自然知味,要为潇潇出头。她在旁不紧不慢道:“洋盘,有些人死蟹一只,却自以为有文化,有诗意,有哲理,有承担,自以为自己是上半身的词汇,其实上半身看似艺术,其实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皇帝的新衣,什么没穿。”

陈碧真不让人的,再要还嘴,却被众人喧嚣声给遮掩住了。

雨娃和潇潇、大月亮私里多次嘲笑陈碧真穿衣品位。雨娃背后道:“穿的猪头三一样,简直人间极品。”潇潇道:“穿那红肚兜犹如上身没穿衣服,却天天自鸣得意、不可一世的样子,真恶心!”大月亮道:“真恶心!”本来潇潇、大月亮和陈碧真并无过节,不过,雨蛙和陈碧镇结下的梁子,让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看不顺眼。

诗人贪心,一大帮人争先恐后过来围着“好运石”转。有人为自己求财运,有人为自己求官运,有人为自己求桃花运,总之,各有所图。有甚者,如王国宁仪式最为繁琐,先给自己求了财运,觉得意犹未尽,又转了几圈,要为家人亲人一一求个好运。

韩大胡子道:“王教授,这不能转多次的。”

王国宁道:“后面两圈为儿子转的,希望他走官运。再后面三圈,为爱人转的,希望她获得幸福爱情。”

商朝道:“王教授,你这逻辑不通,希望嫂夫人走桃花运,这可有被绿的风险。”

王国宁见商朝借题发挥,脸有不快,可隐忍着没有发出来。

赵安邦在旁叹道:“上苍不会让所有幸福集中到某个人身上,得到爱情未必拥有金钱,拥有金钱未必得到快乐,得到快乐未必拥有健康,拥有健康未必一切如愿以偿。”

那商朝特立独行,看不上这一帮庸俗之人,非要别出心裁,他过来时,不走平常路,偏要逆时针绕,嘴里还念叨道:“我偏反其道绕,世界上哪有什么厄运幸运,等你一切放下之时,一切空空如也!”

孟浪转时,扭起屁股,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韩大胡子和他好,看了道:“名字没有起错的,是浪。树叶过河,一浪赶着一浪。”

“菜冰凉”是个活宝,把自己当个小丑,逗弄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绕着好运石赚了十几圈,嘴里念念有辞,诗兴大发,当众抑扬顿挫诵吟起打油诗来--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难相逢

田也空,地也空,换过多少主人翁

名也空,利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第一十一章 仙人洞表露心迹 表爱心惨遭拒绝 仙人洞名气大,大家看了挺失望,没有传说中那般神奇。“菜冰凉”站队伍里,歪嘴和尚念经般背诵那两句诗--“天生一个美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其浓重关中口音发出抑扬顿挫之声调,怪怪的,逗得大家一阵笑。

游览仙人洞,想起胡适之说过:有道士住此,奉的吕祖,神龛俗气可厌。

今日看了,果如其然。我和微姐说起胡适之之言,微姐道:“神龛确实俗气可厌,胡适之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总觉着未免过于矫情。你看洞内一滴泉,一滴一声,空幽轻灵,意境多美。细听,如年轻人心跳,活力四射,会让你对未来升起几多期许。”

我走近一滴泉细听,果然,一滴一声,清虚的空气清澈闪耀。我想起长江上那位九江老汉所言,道:“微姐,天下所有泉井全连着大海,我从这里可以听到家乡大海上空海鸥的叫声。”微姐附耳上前,仔细听了,说:“我听到的是你的心跳声。”

我惊诧不已,微姐第一次和我如此直白。

陈碧真精力过剩,皮猴子一般爬上跳下。她看到不远处天桥雾蒙蒙的,蓬莱仙境一般,耍萌,非要爬上天桥做一回仙人。她喊我,让我给她拍几张相片。我拿着相机过来,不停换角度,给她拍照。

大评委赵安邦也跟过来看,直夸道:“担风袖月,顾盼生姿,仙女下凡。”

美是美矣!只陈碧真太调皮,下天桥不老实,硬往下跳,右脚落在不平石面上挫了一下,把脚脖给崴了。陈碧真大叫一声,蹲地上捂着脚直嚷嚷痛。

大月亮关心,上前查看,嘴里不疼不痒道:“看来丑石刚才诅咒真还起作用!”后面,雨蛙、潇潇“嘻嘻”“呵呵”跟着笑。照陈碧真往常性格,最听不得这阴阳怪气的嘲讽,早该还嘴软钉子怼回去,可现在脚脖子疼得厉害,早没了心气反击,只能呲着牙床“哎呦,哎呦--”直叫唤。

这可不得了,听说陈碧真脚脖子肿了,惊动大家围过来看。赵安邦特别关心,降尊迂贵,蹲下来亲自查看陈碧真伤情。陈碧真抬头,见一堆臭男人围在身边,眼光在脚上乱瞅,满脸绯红,害羞的忙缩脚。可那脚藏也没处藏,在众人探究目光下中,脸更红了。

“没想到一向以假小子自居的碧真兄也会脸红。”

“我靠,都你这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害的!”

“你乱蹦乱跳的崴了脚,与我有何相干?”

“都你刚才乱嚼舌头所致!”她不讲理道:“总之,臭石头,都是你害的,你赔!”

“你强词夺理,脚在你身上,我可没叫你从天桥上往下跳。”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害的,你赔!”

范婷鹦鹉学舌,学了陈碧真口吻,扬脖子道:“你赔!你赔!”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陈碧真提出赔偿方案,让我送她回宾馆。赔偿方案与当年八国联军威逼大清政府签署不平等条约有异曲同工之妙。天拉,我暗自叫苦:“从这‘天桥’‘好运石’回到牯岭,要走几公里山路!”

断指过来道:“锦绣谷里山环水旋、毛竹杂木密布,山路又远,台阶忽上忽下,丑石一人送你太辛苦,这样吧,我和丑石一起护送你吧。”断指眼睛里满满真诚,只是说话口气明显没有底气,在用征询的口吻说话。陈碧真摇头道:“不用,不用呢!哪好意思让你中止游程,丑石一人送我就行!”

断指挑着两枚细眼,小别致,有着徐志摩的风流秉性,可惜,却没有徐志摩那桃花运。他走路出了汗,紧捂一上午的灰色风衣敞开怀,显得风度翩翩。可细长脖子上悬着的一张鼓着腮帮子的脸,让人看起来总有不堪重负之感。

断指喜欢陈碧真,写情诗表白心迹,苦于接触不上,托我转送,被我宰了两瓶“庐山”啤酒,方才帮他送达。陈碧真当我面拆开信封,看了情诗,淬道:“写的什么狗屁,像一杯白开水。”随手把情诗扔进废纸篓里,随即,她还不忘揶揄一句道:“他是不是被王金成传染,也发痴写起情诗。你们一房间全是情痴孽种。”

我好奇心作祟,从废纸篓里拣出那封情诗看----

《芬芳》

你是一枝艳丽开放的带刺玫瑰

我路过之时

别说我无动于衷

我愿意带走你的花魂

你的深深一吻

芬芳将会溢满我的一生

我没有什么方向

花魂的方向便是我的方向

我愿意成为你芬芳的一部分

没有具体形象

风是什么样子

我就是什么样子

范婷笑道:“你打击面可够广的。”我道:“是呢,棍扫一大片呀!你就事说事,就事论事,不要接二连三牵五挂六的,想把我们房间烧成火焰山呀。”

我回房间如实和断指叙说陈碧真拒绝之意,断指顿觉蔚蓝天空黄昏密布,魂牵梦绕的爱情彩虹消隐,当着我的面把手指关节扳得“咔吧咔吧”直响,真让人担心,这家伙会把自己手指扳断!

断指不死心,又写了一封信,再托我送,要用真情挽回陈碧真不羁的心。这回,陈碧真扔废纸篓前,先给我看了,原来套改的徐志摩诗歌—

碧真兄,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我确信我确然是痴。

碧真兄,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经定向的舵,万方的风息都不允许我犹豫。

碧真兄,为了你,为了你,我什么都甘愿,这不仅是我的热情,也是理智。

碧真兄,我想博得一个女人的芳心,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她的一滴眼泪,她的一阵心酸,竟许一半声漠然的冷笑,但我也甘愿。

碧真兄,我心里烧着泼旺的火,即刻着你的一切,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任何的痴想与祈祷,都不能缩短一小寸你我之间的距离。

碧真兄,真渴望我是一朵翩翩的雪花,不去那寂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只想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沾住了你的衣襟,贴近你柔波似的心胸,消融,消融,消融……

陈碧真把情书扔进废纸篓道:“你传我的话给他,让他去死吧!”

范婷在旁,啾啾了两声道:“真够肉麻的,要做雪花消融在你碧真柔波似的心胸。”

陈碧真道:“切,你范婷的胸又大又肥的,你那是柔波还差不多。”

范婷脸大红道:“你要死呀,在男生面前乱讲什么。”

我回房间下指导棋,私下授意断指道:“你请陈碧真吃饭或者喝茶最为稳妥。自古文人相轻,情诗在诗人眼里最不值钱。陈碧真要写情诗不见得比你差,你这情诗,她一天能写一本。”

断指摸着鼻子沉吟半天,不热不冷道:“你这话我极不同意,古代有陆游和唐琬,现代有徐志摩和林徽因,都赠诗传情的。我相信我目光,陈碧真绝不是你说那种庸人。”

“你看看,你举例这两对都散掉了,结局皆不美满。你给不会写诗歌的人写情诗,会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这特会写的,你给她写,显得太小儿科。”

断指心里很沮丧,却死鸭子嘴硬,不失诗人潇洒与风流本性道:“她不喜欢,我无所谓,男人也不是离开了女人就活不下去。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吗?!山里的野花多的是;天上的星星多的是。丑石,你说是吧?!”

“你说的是。河里的鸭子多的是;草丛里的小鸡也多的是。”

陈碧真眼神传达给我的信息是:她不想让断指送她!我善解人意道:“断指兄,别耽误你行程,我一人送吧。”断指看了看陈碧真脸色,知道她不想让自己送,只好作罢!没办法,搀扶陈碧真回宾馆这趟苦差只能我去,想去看看龙首崖的美好愿望,只能泡汤。

微姐游兴大减,在旁道:“这么远路程,你一人如何送?我和你一起搀扶碧真兄回去吧!”陈碧真本兴奋有机会和我独处,可微姐自告奋勇陪护,让她心底一万个不乐意,可当面却无法反驳微姐的建议。我和微姐一人一只胳膊架着陈碧真回宾馆。她一瘸一拐地走,滑稽的姿势惹得后面的潇潇等人一阵讪笑。

她一路上风景不见,却有了爱情新感悟,没头没脑道:“诗人之间谈恋爱,风骚唱和,还有点情趣。如果诗人之间要一起过日子,和正常人一样吃喝拉撒外加打嗝放屁,哪还能找到浪漫意境。”

我道:“你先暂时缓缓感悟爱情吧,先把你这脚伤养好。”

好不容易把陈碧真架回宾馆房间里。路上,微姐疑窦丛生:“觉得陈碧真脚伤并没有厉害到非要让人架着走之地步。”

微姐下楼去前台找红花油。我坐陈碧真对面,两人却缄默起来,都不说话。我发现陈碧真眼睛并不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泛起红晕,肩胸微微有些颤动。微姐拿着红花油回来,才打破我和她之间这种意味深长的缄默。

微姐给她点上了红花油,却在一旁起哄道:“上了红花油药水要按摩才起效果,丑石,你给碧真兄揉揉。”陈碧真道:“微微,你也学坏了。”她性子本就大大咧咧,把脚直伸到我脸上来,道:“丑石,揉就揉,怕个鸟呀。”伸到眼前陈碧真的脚,脚型虽美,但又壮又长,和古书上描绘的三寸金莲着实落差不小。

那脚皮肤黝黑。用俗话讲:掉炭里找不出来。

我若有所指道:“碧真兄,你这肤色好美,外国人就喜欢你这样肤色,健康色,应叫你黑牡丹。”陈碧真用疑惑眼神看着我,揣忖我话意,她弄不清楚我夸赞她还是贬损她。微姐在旁道:“范小姐、黑牡丹,你这家伙爱给人起别号。快说,你给我起了什么稀奇古怪绰号?”我脱口道:“梅博士。”

微姐生于腊梅绽放季节,痴梅爱梅写梅画梅,这次来庐山,因为一组“咏梅”被评委看上。微姐还带来几幅画,是她所画的梅花,点染得细致,烘托得精神,似嵰山红雪,清艳无比。那横斜老干,或坚贞或孤傲,笔笔殊状。我看了喜欢,早要了一幅来。

微姐抗议道:“去去,古怪得很,绰号好难听。”陈碧真道:“梅博士,不难听呀,让人一听就觉得很有文化内涵。”微姐道:“去,我不喜欢,以后不许再这样叫!”

我把红花油倒到陈碧真肿起脚踝上,手还没有揉,她就害羞缩回脚,道:“去去,我自己来。”微姐蹲下来道:“还是我来吧?”陈碧真这才不拒绝。

陈碧真直爽,是个扛竹竿进城不拐弯之人,平时说话做事大喇喇的,现在神态如此娇羞,大出我意外。不过细想,她这害羞之状也属正常。如小学老师要求作文结尾之写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第一十二章 评委背书口水诗 诗人发言惹纷争 午饭时分,大家去餐厅。三楼走道上,陈碧真扶着微姐、范婷臂膀一瘸一拐下楼,见了的人都很关切。赵安邦正好路过,关心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还算运气,看来没伤到筋骨。”陈碧真道:“是呀,好险。”赵安邦想查看陈碧真伤势,可颈椎僵硬,低头并不容易,费力弯下腰来看。陈碧真道:“赵老师,我脚没好利落,姐妹走得慢,您先走吧,别耽误您吃饭。”赵安邦忙道:“好,好。”高傲着头颅给了一个背影走了。

我过来挤兑陈碧真道:“到底年轻人,猪皮狗骨头。”陈碧真道:“微微,你也不好好管管你家茅坑里臭石头,说话贼刻薄!”微姐听多了并不恼,笑道:“别把他和我老扯到一起好不好,他是他,我是我。”陈碧真“哼哼”两声道:“谁不知道,你俩一狼一狈关系!”范婷插嘴道:“碧真兄,打击面太大,你那意思,秦三叠是茅坑里臭石头,微微是什么?”微姐道:“范小姐,你可越来越酸了!”

走进餐厅,微姐和范婷把陈碧真搀扶至饭桌旁坐好,两人结伴去打饭。这时,雨娃、潇潇和大月亮嘻嘻哈哈闹将着进来。雨娃看到陈碧真坐在桌前,径直过来,蹲下身殷勤查看陈碧真脚伤,还用手轻轻按了按陈碧真趿着“人字拖”的脚,嘘寒问暖道:“好些了吗?”陈碧真道:“快好了,已经消肿,亏微微给我找来冰块,用毛巾包着帮我冷敷!”

几个女诗人背地里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表面上还要维系着塑料友谊。雨娃虚与委蛇,与陈碧真寒暄了一番,不得不为自己的殷勤付出代价。她需要额外多跑上一趟,去门口洗手池拿肥皂勤洗几遍手。

下午,大评委赵安邦作《口水诗,回归语言本体》诗歌讲座。讲台上赵安邦那缕头发很听话,服服帖帖盖住油光光大脑门。大脑门下是一张“柚子”脸,头大尖腮宽下颌,总给人一种苦着脸印象。他脸色灰不溜秋太好看,许与其烟酒不分家、经常熬夜有关系。

诗坛,赵安邦、商朝领衔的口水诗派近来备受瞩目。商朝新出诗集《风中的口水》,被赵安邦撰文推崇,夸其:中国诗坛新锐,领导中国诗坛新潮流;云云:其诗歌杜绝中国诗坛“假、大、空、洋”时弊,让诗歌本体回归日常生活,让诗歌语言回归口语源头。

赵安邦开门见山道:“口水诗,诗坛有评论家评论不是诗,怎么不是诗?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是大白话,就是口水诗。其实,口语诗难度很大,写好并不容易。‘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你们听听,诗人臧克家这首《有的人》就是大白话,你们能说这不是诗吗?白居易一辈子都在力求用浅显语言来营造美丽的意境,反对曲高和寡。”

有大家赵安邦为“口水诗”背书,商朝就坐第一排评委席,听得心里很爽,故孳孳汲汲,不遑自己。在大家眼里,他那一双永远睁不开的小眼睛布满血丝,似有六、七分醉意,看来午酒还未醒透。

陈碧真坐我身边,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大字--“放屁添风”,又在下面注解了一行小字—“赵安邦在偷换逻辑概念,故意混淆口水和白话的区别。”

商朝自恋,说话做事不爱循规蹈矩,爱出风头,动辄以艺术家自居。在他观念里,艺术家和人很有区别,起码不是普通人。商朝陈年累月留着络腮胡子,并把这当作艺术家不可或缺的标志。那胡子爱乍刺,齐刷刷往天空长。正如鲁迅所说:胡子似乎不受到地心引力影响。

偶尔刮光脸一次,会让他没抓没挠难受半个月。

一次,断指走廊上偶遇商朝,喊他商老师,谁知,商朝嗓子里蚊子般“哼”了一声,算作回应,脸黑着,爱理不理过去。断指回房间和大家抱怨道:“这鸟人牛比糊糊的,见谁爱理不理的,皮肤本来就黑,还黑着脸,让我想起‘黑人’牙膏那个黑人logo。”王金成道:“这种熊人,给他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的。”

赵安邦朗诵商朝的代表作《被尿憋醒》,这首被赵安邦到处吹嘘的代表作,用赵安邦的话讲:写出了当代青年没有理想、生活苦闷、无聊而憋屈的生活状态--

今天早晨

我被尿憋醒

去了趟厕所

回来接着睡觉

后来,我又被尿憋醒

再起来时,已经十点钟

我没刷牙也没洗脸

然后就一直等待

等待下一次

被尿憋醒

讲座结束后,小组分组谈论。陈碧真背后对我道:“我靠--,够无聊够憋屈的,写这货色的纯粹一个二B青年。”在随后发言中,陈碧真批评道:“这些口水诗,媚俗,形式空洞,内容肤浅,像口水一样乏善可陈,评论家却偷换概念,把口水诗与口语诗相提并论......”

开始,大家并不太注意陈碧真的发言,觉得小组讨论不过应付差事,走走形式,多说一句少说一句无所谓。按照大家平常那节奏,闲扯一通,东西南北、天文地理的跑题。

然而,陈碧真接下来的发言似炮弹出膛,震耳发聩,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陈碧真批评完口水诗,开始对范婷主张的“女性诗歌流派”展开无情而尖锐的批判。其实,她猛攻范婷只是幌子,其攻击对象主要是诗坛“下半身写作流派”冉冉升起的新星潇潇。

脚隐隐疼痛并不影响陈碧真伶牙俐齿,也不影响她大脑思维活跃度。陈碧真道:“诗歌只有好坏,没有男女之分!许多女诗人,赋予诗歌性别,过多关注女性躯体体验,这种‘女性诗歌’概念让人鄙夷。比如,范婷的一些诗歌,就受到‘用身体写作’‘用下半身写作’流派的流毒影响太深!”

陈碧真说话不过脑子,欠考虑、周到,本意指桑骂槐,借批范婷之名批潇潇,可她高估了自己和范婷的友谊,范婷坐那阴着脸,憋红着脸长吹了好几口气,头上刘海乱飞,脖子爆着青筋。按惯例,小组讨论大家应互敬溢美之辞,应开启厚颜无耻互吹模式,应把在座的每个人都塑金贴箔,供成神佛。

不料想,陈碧真打破了这种默契!

潇潇气得脸色变成猪肝色,像被踩到了尾巴,想发言反击。可陈碧真完全不给她机会,又是一通批:“女性诗歌放下‘纯文学’架子走市场化路线,无疑是一种进步,但是一些人穿得暴露用肉体诱惑男诗人,这也就罢了,还在文本里贩卖‘美色’,让人感觉来到熟肉鋪子里。”

雨蛙写“禅”诗,陈碧真批评不挨着她,可她知道,陈碧真讥讽潇潇,简直打上门来,这已经不能再退让,潇潇是自己人。虽然她内心也很鄙夷潇潇的诗作和诗观,但和现在所遭遇的情景是两码子事,她觉得陈碧真怼人不对事,应该出面保护自己人为好。

雨蛙回应道:“碧真兄见解太过肤浅。‘用身体写作’是70后美女诗人组成的一个特殊写作群体,她们视角与所处年代有关,五、六十年代女作家,思想中接受的是革命、战斗、理想主义精神,很冲动很热情,但缺少自我,所以,这一代女诗人更注重内心返照,更多关注身体的舒适度和自我精神的表达。”

大月亮支持道:“雨蛙姐说的极是,有理有据。”

断指这时立场坚定站在陈碧真一边,给予足够火药支持道:“中国诗歌传统最优秀的基因就是意境优美,当一首诗歌过多关注自己的身体,就显得过于媚俗化。”

王金成和雨蛙熟识,平时只看不说的他,罕见加入战线,道:“关注自己的身体,意味着诗人的自我审视与反思,这是诗人以内心方寸之所力图成为天地万物中心的积极尝试。”

范婷不是省油的灯,觉得陈碧真话风刮到她,把她变成箭靶子,她不能不做出适当反应。范婷觉得生活中可以谦让,在宗教般的诗歌上绝对不能退缩,现在应该维护自己的信仰与真知灼见,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退让!

她据理力争道:“碧真兄,你不能随便全盘否定女诗人‘女性诗歌’,这是女诗人故意凸显女性意识,强调女性创造力主体,希冀通过身体解放,把女性从历史束缚里解脱出来的一种先锋性文本操作。”

范婷说话时,因为刻意憋住气愤,不停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要发怒,反而憋得整个脸看起来非常愤怒。我一看不妙,忙为陈碧真解围,在旁打圆场道:“范婷写作有其先锋性和实验性,不过走太远了,再内敛一点就更好。”

陈碧真对我和稀泥的态度很不满意,道:“你这什么观点,太圆滑!”

范婷也对我评价“走的太远”很不满意,说道:“什么叫走太远,走多远叫不远?我认为,任何带有先锋性的诗歌试验都应该‘矫枉过正’,也必须要‘矫枉过正’!”

陈碧真眼看自己落于下风,忙搬救兵道:“微微,你说说意见?”

微姐道:“你们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我真不懂,我平时不看评论,只写着玩而已。”

王国宁见我们小组讨论很热烈,兴致勃勃过来,参与讨论。他听到大家争论的焦点,为范婷站台道:“性别对创作影响很重要,只有女人才更能了解女性。英国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说过:女性要承认性别,才能做到极致。”王国宁拉了拉背肩带,感性道:“我读到范婷参赛诗歌,很有个性,文言相杂,一种特殊文本形式,读后,感觉到一位民国知性女子浮然纸面。”

王国宁的话让我想到了“相知凭一念,何叹天涯远”那句古诗。

说话儒雅、文绉绉的王国宁,人很魁梧,今天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凭他诗坛上地位和身份,为范婷背书极有重量。他对范婷诗歌高度肯定,在小组争论中起到一锤定音效果。

陈碧真明显颓势,只好闭口不言。但她在人面前,仍然高昂头颅,像一只鸡冠充血不服输的公鸡。私心我赞同陈碧真观点,却不能公开支持。

范婷诗坛成名作——《请让我再舒服一点》《独身女人的身体》等诗歌读起来,感觉太蹩脚、自恋、无聊,诗不像诗,词不像词,话不像话,却被诗坛名家叫好,若唐人宋人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被气死! 第一十三章 姐妹生隙闹意见 天街巧解请吃饭 傍晚,我心勾勾的,去微姐她们房间,门竟没拴,一推就开。今天什么鬼?让人好生呐闷!前两天防我如防贼般的陈碧真和范婷,竟洞门大开,不用念“芝麻开门”通关咒语,即可长驱直入,登堂入室。

进门一瞧,房间气氛微妙,三人各自看书,皆不说话。微姐笑眼看我,偷偷往里努嘴儿,我明白,下午小组谈论会,陈碧真对范婷诗歌无情批判,伤了两人和气。

我缓和气氛道:“哎呀,怪我上午‘好运石’前臭嘴,害得‘黑牡丹’脚崴伤,现在思兹念兹,诚惶诚恐。为了赔罪,今晚烦请三位大小姐去楼下天街(牯岭街)吃饭,打个牙祭。”

“真的呀,臭石头,你还算有点良心!”陈碧真跳将起来,谁知,脚脖子一阵疼痛自下传将上来,疼得她“哎呦--”一声,弯腰捂住脚叫苦不迭。

我笑道:“脚受伤还不老实,活该!”

陈碧真嘴里不依不饶道:“你个臭石头,故意的吧,专来害我。我若脚废了,叫你赔。”

看来她脚伤已好了大半,虽然喊脚疼,已能踮着脚尖在房间里走动。

微姐道:“碧真兄,应该叫他赔你一辈子。”

陈碧真淬道:“我靠,微微,你和丑石一起欺负我!”

我看范婷坐那怏怏不乐,过去道:“范小姐,你收拾一下,我们准备走呀。”

“我可不去。你请你碧真兄,又不是请我,你还是和你碧真兄单独去好了。”范婷心里委屈,觉得陈碧真下午矛头指向她,让她人前下不来台,很没面子。再说,她心底越想越委屈:“每次论战,自己舍身为陈碧真挡子弹,她却如此回报,真是拿了好心当作驴肝肺!”

陈碧真心浅,不存事情,把人骂过,心里痛快了,早忘了下午这码子事。现在听说我要请客,很是开心,虽走路不流畅,还是一瘸一拐过来捉住范婷手,道:“好妹妹,你别生姐姐气啦,我是对诗不对人,纯粹学术讨论,我说的不对之处,还请妹妹海涵。一会先敬妹妹三杯,向你赔罪好不好!”

范婷本来摆摆架子,拿文滴醋的,现在看陈碧真当众赔礼,面子挣了回来,心里也深知陈碧真人并不坏,只不过性格太率真,甚至有点大干豁,脸色早缓和下来,遂站起来道:“又不是你请客,拿人家石头当冤大头宰,那酒难道不用花钱呀!”

陈碧真道:“呦呦,难不成你也心疼臭石头的钱,要心疼也要微姐心疼呀,你这心疼的哪门子醋呀?!”

“碧真兄,你来庐山是来拉仇恨的吧!”微姐微笑着,先过来拉了范婷手道:“走啦,别磨蹭呢,这边天天稀饭馒头的,有人请客可庆可贺,今天好好宰丑石一顿!”

陈碧真拿出眉笔、口红,说要化妆。微姐也从包里拿了淡粉的唇膏,要略补一补妆。范婷拿本书坐床边看,抬头道:“马上吃饭了,还抹口红,一会儿还要擦,多此一举!”

我对陈碧真道:“断指让我和你说,找时间想单独约你喝茶。”

陈碧真面含愠色拒绝道:“丑石,你怕我嫁不出去呀,咸操萝卜淡操心。把我当物品呀,想送谁就送谁呀。”

陈碧真过激反应让我诧异。

我小心道:“我不过负责转达,没想到你这大小姐脾气怪大的。”

“你怪会做顺水人情的!”

范婷插嘴道:“断指人长得挺清秀的,梳个小中分,也是个风流翩翩小帅哥,不错哦!”

陈碧真盖棺论定道:“那叫清秀呀?我呸!身上没有一点雄性激素,纯粹女人胚子。拜托好不好,我见他想呕。”

临行,陈碧真赶我出门,说要换衣服,让我门外等。

唉,女人真够麻烦的!

大家已去餐厅吃饭,走廊上空荡荡的。我正等得烦躁,她们开门出来。陈碧真又换了一件红肚兜。陈碧真到哪,总给人出类拔萃感觉。她1米68的身材,大长腿一直延伸到腰上面,黄金比例,身材惹火、性感,虽常常以时髦农村妞装饰打扮示人,给人一种特别时尚、新潮、独特之感觉。

三人下楼梯,却碰见王金成从下面上来。王金成今天胃疼,喝了点稀饭就回房间,走廊上见到我们,搭讪道:“丑石,已过开饭时间,这是要陪三位美女去哪?”我道:“去天街转一转。”我没敢和王诗人客气。怕邀他,他会爽快应允。

那王金成回头看三位美女背影,色迷迷的。其私下对陈碧真衣着另有一番高论,说女人服饰展示的是其思想方式和本质,像陈碧真这样一个衣着爱暴露的女人,思想内涵一定非常浅薄和幼稚无知。王金成理性认识如此,感性认识并不受理性认识控制。当他居高临下再回首注视,神魂早被陈碧真线条优美曲线毕现的背部勾引,让他望眼欲穿。此时的王诗人,烂泥菩萨早已落在汤罐之中。他嘴上刻薄,内心慈祥,深夜失眠想到陈碧真,春心荡漾,甚至幻想到了《金瓶梅》里诸多生动细节。

下楼就是牯岭街。天街两边药店、邮局、饭店、宾馆林立,十足一个小镇子。此时黄昏,沿着天街看过去,一切笼罩在绮丽彩霞之中。天空中彩云,铺陈着华丽和雍容。

微姐道:“天空晚霞好美。”

范婷道:“西方空中,太阳是火山口,周边是形状怪异的熔岩在流动。”

陈碧真兴致盎然道:“彩月惊岁晚,可惜不久留。散作五般色,谁人说闲愁。影沉西涧底,形游东天际。风动必飞去,不应长此留。”

微姐赞叹道:“到底才女,不得不服,虽套改自唐代李邕《咏云》,别有味道!”

范婷道:“不算太工整。”

楼下说话楼上有人。临街窗户里,王国宁看见我们散步,牙咬得嘎嘎响。王国宁今晚想喝酒,却找不到谈得来伴儿,苦涩、孤独之滋味交替涌上心头。晚上餐厅供应稀饭,中午剩米饭烫出来的,天天吃这个,让人大倒胃口。王国宁去楼下临街小烟酒店里买来鱼、午餐肉罐头和老白干,又专门去了趟餐厅,拿回来两个大白面馒头,一人关起门来在房间里喝起闷酒来。

那家小馆子叫鸿雁菜馆,我心里早就标好,直接带三位大小姐杀过去。老板娘很热情,等我们坐稳,沏来热茶,拿来菜单。我让大家点菜。三位大小姐个个谦让,都说随便。我道:“哪有随便这道菜!”我手拿菜单上上下下看。

老板娘在旁建议道:“点几道庐山特色菜吧?”

“老板娘,推荐一下。”

“点‘石鱼爆蛋’吧,庐山特色菜。”

陈碧真问:“石鱼是什么鱼?”

“石鱼生长在庐山峡谷溪流中,生长上七、八年,体长不过锈花针长短,又叫锈花针,肉质细嫩鲜美,爆鸡蛋很好吃的。”

我看了菜单上价格,并不贵,当即点了。

老板娘继续推荐道:“庐山有特色三石,除了这石鱼外,还有石鸡、石耳。石鸡是山涧里抓上来的蛙,炒红椒很好吃;石耳是长在石头上野生菌类,长相像耳朵,叫石耳,炖猪肉很好吃。”

“按你说的,再来盘石耳炖猪肉,来盘爆炒石鸡。”

老板娘看我好说话,索性大承大揽道:“四人点四道菜,足够吃的,点多也浪费,已点三道荤菜,不如再来一盘庐山特色野菜--凉拌鹅儿掌,不仅好吃,还解油腻。”

我点头道:“那好,来一盘。”

老板娘去厨房准备菜。范婷建议道:“今天喝白酒。”陈碧真道:“我喝白酒头晕,喝啤酒吧。”范婷道:“不行,喝啤酒涨肚子,不过瘾!”微姐道:“反正白酒、啤酒我都不爱喝,要喝你们自己喝,我只吃菜。”陈碧真道:“不行,微微,今天必须喝酒。”

四盘菜上来,黄、黑、嫩白、绿,再配上红辣椒,色彩搭配赏心悦目,让人胃口大开。

“这啤酒太难喝了,一股泔水缸味道。”被陈碧真硬倒上一杯啤酒的微姐,喝下一口啤酒后,如是说。范婷拿下鼻梁上无框金丝边眼镜擦拭。吃饭时候,镜片在那个被蒙上水汽,让她不得不老拿下来擦拭。范婷拿下眼镜,眼睛里露出两颗白眼球。眼睛大也有大的坏处,爱露眼白的缺点,别人一目了然。

范婷嗲嗲的慢声细语道:“微微,多喝几次就能喝出麦芽香。”

我端杯道:“微姐,今天大家高兴,你就小酌一杯吧!”

微姐点头,端起手中杯子。四人玻璃杯碰得“叮当--”作响,各自心情像这面前的四只玻璃杯,被暖色调灯光照耀得透明而亮丽! 第一十四章 大评委卖弄学问 女诗人爱理不睬 四人吃得很快,心满意足从小馆子出来。天街湿漉漉的,刚才落了一阵小雨。现在却月光皎洁,山里山外亮亮的。山里,天气变化多端。夏天如秋天一般,到处凉映映的。

范婷提议道:“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们走一走,体会一下‘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意境。”微姐关心道:“怕碧真兄不便。”陈碧真不顾脚疼,道:“这么好天气,不出去浪上一浪太让人惋惜。走,我脚没事!”

饭后,陈碧真和范婷前嫌尽弃,早化干戈为玉帛。范婷怕陈碧真脚疼走路不便,特意搀了她臂弯。微姐欲挎另一只胳膊,陈碧真笑道:“你搀丑石去。”微姐笑道:“我偏不。”一把搀住陈碧真。陈碧真扭了一扭,没挣脱开,转脸对我笑言:“我先为你保管这朵山中鲜艳欲滴的灵芝吧。”

三位美女连为一体,边走边说笑着,青春快乐溢于言表。

雨虽停住,路边茂密梧桐树仍在不停滴着水珠。风过处,还要小下上一阵,淅淅沥沥。水滴不断落在路面上、人的脖子里。走到一家门市部门口,其门旁悬挂的喇叭里正播放张蔷的歌《爱你在心口难开》——

……

爱,好绮丽

她来时匆匆,谁也不知什么道理

就这样喜欢上你

就这样时时想你

今晚月光,缩短了彼此心灵

缩短了爱的距离,我好感激

月下相依,望着你明亮眼睛

我的心里,藏着无限憧憬

……

我激动道:“我最爱听张蔷的歌,推荐你们听。”

范婷道:“老掉牙了,今年最火的歌是《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陈碧真道:“今年流行港台风,我喜欢听《分手总要在雨天》《相思风雨中》。”

微姐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饭店里彩电播放那天气预报片头曲《渔舟唱晚》,我百听不厌。”

我道:“大歌唱家,我喜欢《分手总要在雨天》,你唱两句。你上过地方春节晚会,在当地大小也是个角。

陈碧真道:“我靠,听歌不花钱呀,谁要听就听呀,太没有牌面。再说,我这一开嗓子,一条街人不要全跑出来呀?”

我伸舌头道:“这么牛?”

范婷道:“这可不是嘛,万人空巷。”

几人正说着话,赵安邦、商朝和潇潇从一家饭店玻璃门里闪出来,正巧与我们打个照面。赵安邦和商朝天天形影不离,是割头不换铁哥们。这次商朝来庐山,那个评委名额还是赵安邦帮争取来的。两个老烟鬼子叼着烟,腾云驾雾的,狠劲儿掏心掏肺的,仿佛思想扎根在肺泡泡里。一看赵安邦方才吃得惬意,脸上志满意得,挺着啤酒肚子,像身坏六甲孕妇。他腰间所系那皮带,明显比平时松了一扣,露出相邻一个拉长变形的孔。

赵安邦喜欢陈碧真,见到她,“柚子”脸上立马笑出褶子来。“柚子”脸手脚飞扬的和我们打招呼,没话找话道:“你们走走呀?你看,这雨后的庐山真美丽!”说完话,见陈碧真脸冷,觉得自己话没说到位,又补了一句话:“真是‘雨洗青峰秀修竹翠欲流’,这两句是鄙人刚才构思偶成的。”

赵安邦说话时,手臂空中飞扬,想靠肢体语言补充来加强口气,这让他显得更加幼稚可笑。讲台上,赵安邦好为人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见到自己欣赏之异性,倒不知如何说话取悦对方,肚子里遣词造句忙得手忙脚乱,一时语塞。

我一旁冷眼,看他头顶上溜冰场和铁丝网,心里直乐。尤其美哉之地是那后脑壳上的一堆头发,疏疏朗朗的自来卷,像用久失去弹性的钢丝球,半直半弯堆在脖子上,从背后看上去,像极了取经路上的三师弟沙僧。

赵安邦大个子,身板看起来伟岸,年轻时候应该很帅!

我怕冷场不好看,不得不接话道:“雨后天街,月光明媚,不冷不热舒服,正是散步好时节。”

赵安邦开心道:“雨后天街好美,让我想起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诗歌《雨》里的诗句--谁看见雨落下,谁就想起/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一朵叫作玫瑰的花朵/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赵安邦诗情画意的,范婷附合道:“诗句好美,到底大家写的!”

潇潇接话赞道:“赵老师普通话好,朗诵得有感情!”

赵安邦收到异性赞美之辞,立马来了精神,道:“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写了首《下雨》,里面有这么几句----下的也像是你们/我一生中奇妙的际遇/呃......呵,滴滴的水滴......”这首诗歌赵安邦不很熟,中间“呃”了几“呃”。陈碧真忍耐着听,脸上早露不耐之色。赵安邦早看出来,嘴里诗句戛然而止,自己转弯下台,主动换话题,征求意见道:“不如我们一起走一走,去看看‘悬崖飞玉瀑,碧溪绕山头’之绚丽山景。”

赵安邦说出后面两句诗,为自己今晚的大作兜了底。不然,卡在肚子里,今晚会遗憾地睡不着。

“这是赵老师刚才饭桌上所作《庐山雨后》五绝,意境好美。”潇潇背诵一遍道,“雨洗青峰秀/修竹翠欲流/悬崖飞玉瀑/碧溪绕山头。”

陈碧真看着潇潇那张狐狸脸,心底鄙夷,不愿与之为伍,托辞道:“你们还是陪潇潇美女多走走,我们要去前面的南方商店买点妇女用品。”

陈碧真说着话,眼睛看着天,明显的敷衍之神态和口气,让颇自尊的赵安邦早涨红了脸他忙道:“那你们忙!你们忙!”

三人离去背影里,能隐约听到商朝不屑地操着陈碧真的娘。

“那狐狸精看来把商朝迷得神魂颠倒的,”陈碧真朝着潇潇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口道,“你看她那骚样,走起路来,屁股扭来扭去的。”

我道:“碧真兄,你这是不打算进步?”

陈碧真道:“怎么?”

我道:“大型诗赛,赵安邦铁打评委,他不支持你,你以后难在诗坛出头。”

陈碧真道:“那我该怎么做?难道学狐狸精和他耍?丑石,你这话听起来真可笑!”

我正话反说,调侃道:“每个人都有恋爱自由,赵安邦也不例外。你应该善解人意,总不能只让赵先生思想自由,却不给他身体自由。”

陈碧真气愤了,当胸捶了我一拳道:“要献身你去献!”

范婷见缝插针道:“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哦!”

陈碧真道:“范婷,你要好逑,把球给你。”

范婷不疼不痒道:“人生就是一团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便痛苦,欲望得到了满足便无聊。”范婷说完,又问微姐道:“你说是不是嘛?”

微姐倒也老实,说道:“这话确实有道理!”

陈碧真骂潇潇狐狸精之言确实有道理。陈碧真走路,挺拔;范婷走路,端着走;微姐走路,自然,放松。三人走路姿势虽然不一,但身体中枢一定直直的。自古以来,中国人对女子走路姿态要求严格,扭胯幅度不能太大。潇潇走起路来妖里妖气,两边胯部要甩到肚子前面,幅度夸张,屁股与腰总给人一种分离感。让我不禁想起忘年交刘大师曾说过—“女人走路时,胯扭成拨浪鼓的,一定淫荡不堪!”

几人往天街外面走,下面是街心公园。

我想起昨晚赵大评委敲陈碧真房门一事。陈碧真虚掩房门与赵评委说话,身体却堵住入口,没有一丝一毫欢迎态度。赵安邦搭讪半天,见状不妙,只能没趣憷憷告辞。

我当时正在房间里,见陈碧真关上门还打趣道:“碧真兄,你干嘛不放赵安邦进来,他也不咬人。”

陈碧真道:“上次去BJ开笔会,他天天往我房间跑,吃过我几回软钉子,可还不长记性。说真的,我一看到他那色迷迷样子直想吐!”

范婷在旁“呸”道:“他是老驴想吃嫩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我道:“有男女地方就有男女关系,有男女关系就有男女问题,这很正常。”

陈碧真不满意道:“现在听你臭石头说话,老气横秋的,和赵安邦一丘之貉。”

正走着,范婷见路边峡谷开有一簇簇紫白相间的花儿,在微风中摇曳着,指着那大团大团的花兴奋道:“我平生最喜欢芙蓉花,你们看那花多美,宛如穿着紫白色裙子的美妙女子正在跳着拉丁舞。”

微姐道:“那是紫薇,哪里有芙蓉花。芙蓉花要再过个把月才会开花。”

陈碧真道:“亏你还戴个眼镜,眼神如此不好。”

范婷道:“天色暗了,没看清楚。”

我道:“故乡海州城外,有一座山石棚山,山上有一个大石棚,是芙蓉花神石曼卿贬海州时读书处,旁边有个芙蓉洞,周边栽有一树树芙蓉花,每年入秋,掩隐在绿色丛林里的花朵,便次第开放,尤其一场秋雨后,染着芙蓉花香气的雨滴挂在树枝上、叶子上欲滴未滴,会让人想起‘眼波才动被人猜’的诗句。”

范婷酸道:“只有你微姐姐眼波泛滥,一直让你猜,这满山花儿开瞎了眼,也不会让你费心思去猜的。”

微姐道:“好你个范婷,嘴巴真刁蛮!”

四人说笑着,顺天街走出去很远,路边那一株株腰粗的法国梧桐树,亮闪闪的。

陈碧真兴致所致,开了嗓子,唱起了那首著名歌曲《一杯美酒》—

我的爱情像杯美酒

一杯美酒……

心上人请你把它接受

天上雄鹰只会盘旋不飞过山顶

情人围绕着我不愿意离走

啊……情人啊……

你的花容月貌时刻吸引着我

我在为你尝受悲苦

请接受我心灵的一杯美酒

一杯美酒一杯甜酒一杯香酒

喝了它准会把你醉透

“啊,太美了,到底专业的,一开口就是不一样,天籁之音。”听到陈碧真婉转动听的高音转过山头,仍然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我不禁赞叹。

陈碧真道:“在家天天早上吊嗓子,来这边好几天没有练声,嗓子痒痒。”

微姐夸道:“此音只应天上有。”

范婷道:“这歌适合在群山环抱里唱给情郎听。”

陈碧真笑道:“算我代臭石头唱给微姐姐听。”

微姐笑道:“你少来!”

范婷道:“脚走肿了。你们走吧,我回房间休息。”

正掂脚走路的陈碧真道:“你这家伙娇气的,我病脚陪你走,都没说累,你可真扫兴。”

范婷道:“你这家伙不识相,看不出我们多余的吗?”

陈碧真道:“你可不许走。你一走,我成了电灯泡,多尴尬!”

微姐劝道:“雨后山林多清爽呀,不走一走,殊为可惜。”

范婷道:“看来陈碧真脚是好了。”

陈碧真道:“哎,还有点疼,我忍着走,你们出去浪,我可在房间里闷了一上午。晚上好不容易出来放风,不然会闷疯掉。”

天街外的街心公园,宽宽柏油路两边种植很多松树,那些绿油油枝针上面挂着晶莹的雨滴,被路灯照耀得亮晶晶,像一颗颗剔透的钻石,正发出红的、蓝色、紫色的光芒。 第一十五章 看三叠泉心旌摇 摘牛奶头青春扬 庐山迎来了新的一天,阳光灿烂。

组委会安排早上游览三叠泉,从牯岭步行去三叠泉,听说要走九公里山路,还要下去1600多级台阶,陈碧真虽极想去,无奈右脚不敢踏实抓地,不能远行,只好抱憾独自留在宾馆看书。

半路,“菜冰凉”等几位,年龄大体力差的,走了一半,看遥遥无期,知脚力不足,傻了眼,打起退堂鼓,原路返回。王国宁有经验,不知从哪捡了根别人丢弃的木棍当拐杖,一路撑着走,省力不少。

潇潇一路埋怨道:“组委会为省钱,让我们用脚丈量地球。”商朝和赵安邦旁边附和。好在人多,说说话,不寂寞,已可远远听到泉声。台阶蜿蜒曲折,很有人累得捉急,不断问还要走多久能见到三叠泉?向导有意思,操着蹩脚普通话道:“新郎揭新嫁娘红盖头,要慢慢揭,见‘真章’过程哪能急!”

远处泉水极细微,若隐若显,若转轴拨弦三两声;近一些,闻泉水渐响,若大珠小珠落玉盘;至泉下,看白鹭千片飞舞,若嘈嘈切切错杂弹。我们走向三叠泉,如朝圣一般虔诚,一群人仰昂着头,刹那间便被白色团团水雾裹挟住。

泉水在阳光下,荡漾着彩色的光环。不一会,彩色的光环变成一只凤凰,围绕着水柱飞来飞去。泉下,池内水绿若翡翠。

美女姜来找我道:“秦哥哥,帮我拍几张照片好不好?”

“好!”我拉了美女姜到泉下潭前选角度、找位置,无奈相机没有广角镜头,拉不到全景,无奈建议道:“到上边平台去吧,那里才能拍得三叠泉全景。”

美女姜开心道:“好呀,我们上去拍,来庐山,不怕张好照片不甘心。”

“是呀,有云:不到三叠泉,非是庐山客。”

我和美女姜走石梯上天台,乔月溪、韩大胡子、孟浪等几位诗人也跟了上来,嚷嚷让帮留个影。我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一耐心帮他们拍。

等拍万照片,我看见微姐一人远远落在溪水间。我下平台去找她。溪流透明见底,遍布的鹅卵石洁白光滑,借用马尔科斯的比喻,宛如史前巨蛋。偶见几颗多彩、圆润的石头,像宝石镶嵌在白色玉带上。

微姐正在溪流中找漂亮小石头,见我过来,道:“去去,帮别人照相去!”我道:“怎么啦?”微姐笑道:“看你那副嘴脸,美女姜喊你一声秦哥哥,喜得像裂开的歪嘴瓢。”

正说话间,大家惊呼,我抬头看去,二叠泉上竟幻现彩虹。

我拿相机喊微姐道:“快过来摆拍一张,这么绮丽的场景稍纵即逝。”

微姐抬头看,确实好看,依从我走过来,按要求摆好姿势。

“这张照片有标题。”

“什么歪理邪说,说来一听?”

“彩虹驾天作长桥!”。

“讨厌,知你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跑上跑下,连着为微姐拍了多张照片。她见我辛苦,额上满是汗珠子,掏出手绢递与我,道:“你拭一下汗。”我接过手绢,闻到她幽香体香,心为之一动。这是一块高档白色真丝绣花手帕,纯手工,手帕上点缀着三两枝梅花。

微姐素爱梅,我知道的。如此洁净手帕,我哪舍得用,仔细叠成块装进口袋,不还了。微姐脸刷地红了,佯装不见,也不要回自己的手帕。

我心中欢喜:微姐不言,其义自明。

我见旁边无人,拿话撩拨微姐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郎君着意翻复看,横也思来竖也思。”

微姐脸涨绯红,怕别人瞧出破绽,知道我油嘴滑舌惯了的,也不理我。独自往下游找石头。我跟了下去,微姐佯装生气不理我。在没有人的地方,我赔礼道歉道:“微姐,小生再也不敢了。”微姐:“你以后再对我这么轻狂,我可再也不理你呢。”

回程,我们慢慢落在后面。突然,范婷在我肩上方喊道--“唷,你个秦石头,又走私!”我朝范婷喊道:“范小姐,下来一起走喽!”范婷道:“我才不当电灯泡。”微姐小声道:“你没看到呀,前面不远处走着王国宁,专门等着范婷。”我疑惑道:“哦,还有这事?”范婷说完话,转身径直去追大部队。微姐道:“刚才,三叠泉下范婷和我在一起,王国宁眼睛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像一只大苍蝇。”

王国宁故意慢走,见范婷跟上来,道:“大赛一奖我推荐选送你诗作。这两天,还要组织评委二轮、三轮推选,我想继续推荐你。我看你诗歌中有那么一两句写得颇有些瑕疵,晚饭后,我们一起散散步,探讨一下,看看如何修改?”

范婷婆娑着大眼睛,疑惑道:“稿子交到组委会还能修改?”

王国宁点头,摸了摸下巴道:“能呀,我通融一下,给你修改,虽说瑕不掩瑜,但,毕竟我是个完美主义者!”

范婷内心知道:“女人不能顺遂男人意,但不能让男人觉着没戏。有戏,才有戏码子。尤其王国宁,得让他浅尝辄止,欲罢不能。”范婷打定主意,对王国宁提出晚上出去走一走之建议,内心已然接纳,不过,为了保持女孩子的矜持,并没有当面答应,只扭扭捏捏道:“晚上再说吧,不知道陈碧真和童微微晚上会不会约我散步,我们每天形影不离的。”说完话,她善意地朝王国宁嫣然一笑,意味深长。

这一笑,在王国宁眼里,可是风情万种。

那往上台阶遥遥,王国宁有范婷陪,活力四射,仿佛年轻了十岁,走起路来脚下轻巧。无奈,有几位热心诗人,看王大评委走得慢,觉得他年龄大,怕他体力不好,老是停下脚步来殷情等待,弄的王国宁只好和范婷加快脚步儿。

王国宁心底遗憾:“没有空当儿和范婷说几句体谅话儿。”

山道两边山坳子里,长有很多矮树,结满红色野果子,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掉在地上。我和微姐不急不慢走,一路看风景。这些果子小小的圆圆的红红的,形状像山楂,又像圣女果,当地人摘了也不洗,放衣服上抹一抹就张嘴吃。我们打听,说这野果子有个好听名字叫“牛奶头”,很好吃。

我和微姐离开台阶,小心下去山拗子,要去摘“牛奶头”。我站陡坡下伸手接微姐,微姐红着脸接受了,可下了坡,她像被烟头烫了一下,一下抽走了手。我们摘树上“牛奶头”来吃。“牛奶头”没什么水分,但有一股甜甜味道,香气馥郁。

“蛮好吃的,多摘一点回去吧,”微姐挺喜欢“牛奶头”味道,“你碧真兄脚受伤,我们带点野果犒劳犒劳她。”

“好。”我应着,哧溜哧溜地爬上树去,“上面有好多熟透的红果子,下面熟果子都被人摘光了。”

树矮矮的,一米高处分叉。微姐山里人,虽大家闺秀,也有野丫头一面,也要上树摘。她伸出手来,让我拽她上树。我一伸胳膊,她借力攀了上来,身躯之灵活,让我瞠目结舌。微姐看着我惊奇眼光,道:“怎么啦,这眼光,我小时候经常爬树的。”我道:“远以为大家闺秀,原来野猴子。”

微姐道:“去去。”

树叉上,微姐靠住右枝干,我靠住左枝干,并排坐在树杈上。彼此靠得太近,我能听到微姐“砰砰”心跳。我伸手指道:“你看,微姐。”微姐顺我手指方向,看到两只蜗牛栖息在一根树枝上,正在亲热,触角亲热地互相触摸,还洋溢出些许黏液。

看到两只蜗牛私事,微姐眼睛里有样东西闪亮,她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发热。微姐知道自己爱红脸,心里说不要,脸却直红到脖子根。那果子香味和微姐体香直朝我鼻孔里钻,我感觉腹部一阵阵发热,身体明显有异样变化。我想,那样可太尴尬,忙掩饰住自己,扭过身体去摘果子。

此时,山风轻拂。这是金色年华,太阳照到的一切闪闪发光! 第一十六章 小道消息悄悄传 评委谬论惹人烦 回到宾馆,人困马乏,大家盘整小憩。

断指招呼大家靠近,说要透露小道消息。几人围近,耳朵竖了起来。

“有人看见潇潇半夜从商朝房间里溜出来,”断指愤愤道,“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我刻薄道:“好白菜?那也就是个烂白菜帮子。”

王金成为潇潇叫屈道:“那商朝纯粹一个二B青年,整天耷拉个肿眼泡,跟没睡醒一样。我敢打赌,他弄不好私里吸大烟,你看他那眼神,一点神没有,像躺在河滩上的死鱼眼珠子。潇潇大美女肤白貌美的,尤其那一双大长腿,妩媚可人,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简直脑壳子坏掉了,和这长一对死鱼眼睛之人鬼混,真他妈眼睛卧裤裆里去了!”

我戏言道:“我还曾记得,潇潇说过自己笔名出处,取自宋代狂生王迈的《沁园春凤山出二宠姬歌余词》。正如这诗词所描绘的,她妒宠争妍、娇痴无际的,莫非你们也欲江州司马青衫湿。”

断指道:“非也,瞧不上,真以为她是绿云、素娥。我现在明白,怪不得把女诗人安排在三楼和评委一层,原来组织者故意为之,方便评委与女诗人闲暇之余交---流---!”

断指故意加重语气,把交流两个字分开说。

王金成道:“什么方便闲暇之余交流,这个是为了方便夜间下流。呸--,我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断指道:“人家下流,你牙根痒痒什么?”

王金成翘起二郎腿,摆起老资格道:“你们大青年不懂得风月笔墨,我过来人最谙此道。你们仔细看潇潇那大嘴巴,舌头又长,呵呵,那腰肢,走起路来,腰扭来扭去的,不用想也知道,床上一定风骚无比。”

说这话时,王金成两只手舒展为掌,轻轻拍了几下,比喻男女发生那关系之情景。模仿不可谓不逼真!

断指道:“商朝自喻自己名士,骄傲的很。我笃定,即使两人勾搭成奸,也是潇潇主动倒贴的。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嘛。”

“菜冰凉”和室友谈不来,天天粘我们房间玩。听大家这么一番话后,也发表了自己的感悟之言,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王金成本来躺着,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是谁取之?是谁予之?”

我道:“人家私事,管他取之予之的,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断指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整天有三位美女环绕左右,左拥右抱的,正春风得意呢,当然格局、境界高人一截。”

王金成道:“就是,就是!”

组委会搞特殊化,餐餐评委桌上照例顿顿有酒。当然能理解,评委有身份嘛,而且组委会邀请人家,人家来了就是给面子来的。“菜冰凉”可以无菜,但不可无酒,坐旁桌闻到酒香,心里早被勾引得痒虫子乱爬。这痒痒从心底泛上来,波及每一寸皮肤,却又不知该?哪里,只能胡子眉毛乱抓一气。

那边几位大员高谈阔论,从美国总统选举谈到球王马拉多纳,从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聊到希腊诺贝尔获得者埃利蒂斯......后来,话题慢慢回归到男人言谈中永恒的主题--女人!

男人们公开谈论女人,和私密场合谈论女人,角度、尺度上自然大不一样。公开场合谈,需要理性,多谈哲学思想;私密场合谈,比较感性,多谈生理感受。诗人、教授、评论家在女人面谈论女人,语言丰富,富有艺术性。尤其几位大家对语言的驾驭能力相当强,且需要靠贬低女人显示自己博学。

说实话,要让女人被贬低得心服口服是个技术活儿,尺度把握要刚刚好,过之,会引起女性反感,不足,无以显出言者才华,难度不亚于在山顶之间走钢丝。

商朝像只大公鸡昂着头,满脸络腮胡子乍起翅,操着京腔一字一板道:“女人没几个成熟的,天生就幼稚......女人的美只存在于男性的欲望中......”。

商朝爱老神在在地摆谱,到哪都有一副老子来自皇城根下的优越感。商朝前些日子掉了一颗后槽牙,说话时关不住门,时有食物残渣喷射出来,让坐在对面的王国宁心底鄙夷不已。王国宁坐对面,眼睛眯缝着商朝,内心深处着实瞧不起商朝:“这家伙没上过大学,也不认识几个大字,倒能写几句歪诗,充其量,也只能算个有文化的流氓。”

商朝乍乍呼呼一脸生无可恋的说话神态,却让隔壁桌上潇潇特别崇拜。她停止进食,双肘撑住桌面,双手交叉,手背托住下颌,用特别崇拜与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商朝发呆。

这就是潇潇心中最欣赏的魏晋名士,不拘礼法,喝酒纵歌。

赵安邦见大家注视这桌,人来疯,表现欲望强烈,接了话佐证商朝的观点道:“我先说结论,哦,女性价值只体现在做家务、看管孩子和服侍男人中。比如,对了,呃……也不能全这么说,应该说,女人的天资最适于担任养育婴儿及教育孩童的工作。为什么呢?呃……女人本身就像个小孩,即无所事事又浅见,一言以蔽之,她们的思想介于小孩与成年男人之间的......当然,任何话都不能说得绝对......”

赵安邦口吐莲花、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来论证自己的观点,甚至用上佛经里常用的否定之否定逻辑辩证法。他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扬起右手,反方向去安抚跨越大脑门的那一缕稀疏头发。这缕头发,由于没有不正经的风勾引,今天像一只哈巴狗,即使赵安邦逆着毛摸。也服服帖帖地趴在大脑门上,表现得异常温顺。

陈碧真坐我们这桌小声道:“这帮人又想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嘴里说一套心里想的一套,呸-----,有人嘴里说的漂亮,私下还想约我今晚出去看月亮,就他那点心思,哼!”

范婷正偷睹着王国宁,听到陈碧真之言,心里一阵慌张,仿佛被陈碧真看穿了手脚一般,心里发虚。范婷心里一上午都在打鼓,犹豫晚上要不要随王国宁出去散步。

她知道再不给王国宁点甜果子吃,下面自己会没有好果子吃。

前两天,王国宁接近范婷,范婷总不冷不热的。这态度却让王国宁愈加觉得范婷矜持稳重,心底愈加尊重。

王国宁不多话,却总爱在别人说话空闲间神骨碌地补一枪,虽话少,却特别有效果,就像三句半里那收尾的半句。他接赵安邦话头道:“女人总是轻率琐碎、缺乏远见的。女人是天生的伪装者,有说谎的天性且缺乏正义感。有哲学家说,女人学习哲学就是伤害哲学。”

他的话,博得稀拉几人附和、喝彩。王国宁有个优点,说话时候,脸上永远保持着谦恭和微笑,不像商朝那般盛气凌人。

雨娃看潇潇那三佛出世、七魂出窍的模样,心底鄙视,话锋在空中刮了一圈,落在远处一张桌子上,道:“那个淮阴女诗人乔月溪呆头鹅一样,这帮臭男人在那放洋屁,拾人牙慧,她还傻不拉叽引项鼓掌,这是要顶风追上三里路的节奏。”

乔月溪书生气十足,身材瘦瘦小小,白白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位很水灵的小女子。我和她在游览中有过接触,知道她在淮阴清河区文化局工作,是个青年书法家,特别喜欢写格律诗。大月亮帮衬道:“嗯么,估计她脑子短路或进水了,一副很陶醉样子,整一个花痴!”

我道:“这几个评委拾的叔本华牙惠,和他一样庸俗。叔本华就不是个好人,白天嫖娼,晚上灯下鸿篇大论,特爱阐述女人的天生缺陷。”

潇潇却为评委辩解道:“庸俗没什么不好。叔本华说过:在这世上,除了极稀少数的人例外,我们其实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陈碧真听不下去,拿着碗筷敲得叮当响,对桌上人说道:“尽扯淡,没时间听他们在那驴撅屁股拉驴屎蛋子,饭菜都快凉了,我们吃饭吧!”

我道:“我们家乡有句话,驴屎蛋子---外面光!”

桌上几人笑。

“菜冰凉”在旁说道:“美酒像水,肚里闹鬼;说话走嘴,走路闪腿。”

吃完饭出来。陈碧真道:“那帮人一丘之貉。尤其商朝老特爱摆出一副‘BJ爷们’那混不吝架势,让人特讨厌。”

陈碧真道:“最瞧不起那几个评委作践女人的混账话,一个个道貌岸然,男娼女盗的。”

微姐罕见地评论道:“哎--,男人不该以贬低女人证明自己睿智。做人,善良才是最好的美德!” 第一十七章 单独赴约心忐忑 未启朱唇已羞涩 下午,在会议室,商朝作诗歌讲座。

王国宁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偷睃范婷。范婷眼神不停躲避着,不肯与其对视。那王国宁眼神即使偷睃着,也不失居高临下之意味。范婷深知这是悬殊地位所致,不过,她也是不肯就范的主儿,歪着头,右手转着一支圆珠笔。王国宁被那只笔转得心烦意乱,心里像点着了的煤气灶,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王国宁着急有缘故的,吃过两回闭门羹,不确定范婷晚上会不会赴约。关键问题是范婷态度模棱两可,更让他心如猿猴一般,爪子没抓没挠的。

晚餐桌上,尽管又是汤泡饭,难以下咽,可王国宁心情尚好。他今晚穿着白衬衫、蓝裤子、黑皮鞋,还特意打了根红领带,显得风度翩翩。那一头乌黑头发往后笼梳得一丝不乱,发蜡打得乌亮,苍蝇站不住脚。

商朝心里鄙夷,用他老北京人眼光看,这身装束纯粹乡下人,妥妥的。不过,让他奇怪,王教授吃食堂穿这个样子,想要干嘛?商朝打趣王国宁道:“王兄,你那白衬衫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有要上人民大会堂的庄严感嘛,大晚上穿得这么隆重,不会是要约见外宾吧?”

王国宁上下看了看自己,硬挤出一些笑容,反问道:“商兄,白衬衫、蓝裤子不是稀松平常的装束吗,难道很特别吗?”

商朝呵呵道:“不特别,不特别。不过,这是要和心爱女神约会吗。”

王国宁腆着肚子道:“哪里哪里,鄙人孤家寡人,哪有商兄那抱得美人归的艳福,兄弟羡慕不来的!”

刚才,范婷在这边饭桌上眼睛看着碗,低头吃饭,余光全然飘在王国宁身上,怀里仿佛揣着两只小兔子,不安分,蹦蹦直跳。刚才,同桌陈碧真说什么,她一句没落进耳朵里。尽管厅里声音嘈杂,可邻桌商朝与王国宁对话,她一句没拉,全听在耳朵里,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心里“咚咚”打起鼓来。

王国宁晚饭吃得飞快,端在嘴边旋着“吁吁”几口,喝下一碗见到人影的稀饭。他亮了空碗和桌上人示意吃完饭,放下碗筷便起身离桌。他没有走最近路线出门,特地绕了半圈从范婷所坐桌旁经过,“咳”了一声,昂首挺胸走出餐厅。

大家吃完饭,陆陆续续起身。

微姐说:“范婷你今天吃饭磨磨蹭蹭的,一碗稀饭吃这么久还剩半碗。”陈碧真道:“是呢,真够磨蹭的,我们等你。”范婷道:“我有颗牙上火,吃得慢,你们先回房间,别等我。一会,我还要去药店,看看买点药。”陈碧真道:“我们等你,一起逛逛街。”范婷忙道:“真的不等我,我还要吃一会儿。”

微姐和陈碧真去了。范婷稍坐片刻,趁没人注意之际走出宾馆。回房间路上,我问道:“范婷一转眼怎么不见啦?”陈碧真道:“她今天佳人有约。”我问道:“和谁?”陈碧真道:“不知道。”我问:“你怎么知道她有约?”陈碧真道:“罕见呀,饭前抹口红画眉毛,还借了微姐凉鞋穿,种种迹象显示,今晚一定有不寻常经历。”

微姐在旁捂嘴笑,不言语。

范婷拐进天街,远远看见王国宁站在药店门廊里,半遮半掩着。王国宁避嫌,怕被熟人看见。不过那怀孕的肚子藏不住,露在门外。范婷似翠柳晚风前,窈窈窕窕走过去。她感觉自己像一位正在聚光灯下T台上走秀的模特,千般袅娜。

今晚,她穿了微姐赞助的镶钻细高跟凉鞋,自觉高佻起来。人挺直了腰杆,一改贫窘之相,自信如微风拂面而来。

甘裳湖看龙舟赛,范婷被踩掉了一只皮鞋,来庐山,一直穿着那双带来爬山的运动鞋,天天旗袍配耐克鞋,自觉别扭。好在今天画了精致美妆,拿镜子比划来比划去的,埋怨没鞋穿。微姐看出来端倪,体贴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双凉鞋,主动提出借与她穿。两人脚一般大,微姐鞋子穿她脚上宛如定制一般,非常合脚。

不过,范婷脚踝不如微姐纤秀,凉鞋里的脚看起来略显臃肿。

陈碧真围过来看,道:“你有没有脚气呀,可别把香港脚传染给微微。”范婷调皮地把脚直直伸到陈碧真鼻子上去,道:“你看看,我的脚多么光洁秀丽。”陈碧真拿手打了她的脚,道:“去去,你真够可以的,脚要跷到天上呀!”

微姐在旁吃吃笑。

王国宁并不确定范婷会不会赴约,正忐忑不安心慌意乱,突然发现三面齐头型领着精致的脸从宾馆门外台阶升上来,方才吃下一颗定心丸。

范婷朝王国宁走去,心里奇怪,“丑石和微微人前亲昵无间,大家闹了几回也觉得自然,自己和王国宁在一起,却要做贼一般躲躲藏藏的。”可,想不通的她想了再三终于想通,“这个道理很简单,人家少男少女亲昵恋爱纯属正常,不用顾及别人目光,自己和王国宁在一起,说难听点是个小三,并不是正经人眼里的正常关系,自然要遮掩躲藏。”可再想想,也不全对,“那潇潇经常进出商朝房间,从不避人耳目,商朝也是已婚之人,怎么两人就不用在乎别人眼光?”范婷想了又想,再次得出结论,“这证明潇潇太不要脸,也不怪陈碧真骂她骚包狐狸精,原来不要脸也是可以习以为常的!”

范婷装着满脑子胡乱想法婀娜多姿地过来,见到王国宁未启唇却已羞涩满面。

王国宁满脸慈祥道:“我们走一走吧,探讨一下你的诗歌如何修改。”

“我们—嗯,出去走一个小时吧,一会还要回去洗衣服、洗澡。我睡觉前还有读书习惯。”

“爱读书是个好习惯!都读什么书?”

“我爱读一些文学类的经典。”

“读经典好,可以领机神之妙旨,明圣哲之能事。可以经天地,纬阴阳,正纪纲,弘道德,显仁足以利物,藏用足以独善。”

“我哪有经天纬地之德才,也没有那雄心壮志,不过读的玩书消遣一下,打发时间。”

“都读些什么书?”

“这次来庐山,手边正在读的赛珍珠的长篇《大地》。”

“哦,赛珍珠?现在大陆少有她的书,是位小众作家。上世纪三十年代,她在中国家喻户晓。据我知道,其长篇小说《大地》有八个中文译本,不知到你读哪个版本。1949年以后,因为政治隔阂,国人很难看到她的作品。”

“一个朋友出国带回来的,全英文版。”

“哦,你英文程度这么好呀!为什么看她的书?”

“人呀,要有大爱!我从赛珍珠书里体验最深刻的,就是对人生要有大爱!这一点很宝贵,我想,大爱不分民族和宗教。虽然,她笔下中国农民有些洋腔洋调,很多地方我读了以后并不全部认同。”

“厉害!厉害!你读书格调很高,小生折服也!”

范婷觉得王国宁满脸褶子却自诩小生颇有点可笑,笑道:“我特别欣赏她一句名言!”

“什么名言,说来听听?”

“I don’t wait for moods. You accomplish nothing if you do that. Your mind must know it has got down to work.”

范婷当即用纯正美式英语(至少在王国宁听来,觉得她朗诵的这一段美式英语很纯正)朗诵了一段赛珍珠名人名言。王国宁留过洋,大学教过书,英语颇好,当然听懂这段话--我从不等待情绪的来临。如果你一味等待,终将一事无成。你必须牢记,只有动手才能有所获得。

“你应该多阅读英美原著,能读原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比如,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我读了四个译本,觉得吴钧燮翻译的《简?爱》版本比较好,把简爱那个倔犟自立的小女孩翻译的有声有色,给读者制造出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氛,而又不脱离《简?爱》整体氛围,特别是书中心理描写的翻译,恰当好处。”

范婷好学,问道:“王教授,我毕业后也想当个翻译家,你给我说说,这些译本都有什么优缺点?”

王国宁得意,这问到了骨头上,正是自己下面想要表现的内容。他捋了捋迎风飘扬的红色领带,喜不自禁道:“整体看,这四个译本我都不太满意,语言叙说风格和修辞差别太大,或欧化或汉化,摇摆不定,译文失真地方太多,无奈,我只好找来原著重新阅读。再说,真正的艺术作品是不可翻译的,因为作者思想与文字在作品中是一种天然融合,故一离其固有文字则不啻失其精神躯壳。”

天街上风花雪月,王国宁教授并未忘记自己为人师表、答疑解惑的身份。一路上,他不停给范婷讲述文学、艺术和哲学,似迎面而来的微风,吹个不停!不过,范婷心中最想听的,是他对自己诗作的评价,可王国宁却有选择性地遗忘了这回事情。

两人走出了天街,眼前一路山水,壮哉美哉!可在今晚两人眼里,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皆醉翁之意不在山水之间也!

范婷所穿旗袍不显胸不显屁股,书呆子气十足,难怪大家皆叫她范小姐。范婷力求展现自己知识女性形象,言行举止间常常有意无意地透出孤芳自赏、落落难合之意,这在大多数女性眼里,并不太让人接受,却能让众多男人顿生怜芳惜玉之意趣。范婷走路爱小碎步,保持双脚脚尖向前,不偏不斜,这在王国宁眼里,是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传统古典女子之行。王国宁早被范婷多愁善感的娇羞模样迷惑得神魂颠倒。

月亮慢慢爬上山头,天街更增朦胧诗意。

范婷旗袍开着低侧叉,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这吸引了王国宁注意力。在青色的将晚未晚的天色中,这一小截白皙的小腿让他联想翩翩,爱意连连。他试探性地拉了拉范婷的玉手,却被范婷一把甩开。

范婷正色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我感觉可以如此轻薄?”

范婷之言让王国宁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他尴尬地笑了笑,心底暗吸一口凉气,想:“如果女人的手不让碰,就证明心扉之门对男人没有打开。”好在范婷说完这话,脸色已经恢复原样,当作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正值王国宁失望之际,范婷却红着脸看着前方,用右侧脸颊对着王国宁娇柔小声地说了一段有温度的话:“E--Erm.We should find somewhere more private.”(呃,我们还是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吧。”)

王国宁听到这段话,内心重新得到鼓舞。

两人朝天街深处走去,离宾馆越来越远,这样,可以避开熟人。走了一段路,范婷脚累,看脚上鞋子道:“我还真穿不惯高跟鞋,这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走起路来硌得脚又酸又累,我们回宾馆吧。”王国宁心有不甘道:“你看今晚月亮多美,柔情似水,再走一走吧。”

范婷嘴里不停说着要回宾馆,身体却在前面领着王国宁走,仿佛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子,前端垂绳系着一个胡萝卜,正吊在王国宁驴鼻子前,让他心甘情愿一路跟着走。两人边走边聊,谈文学、音乐、艺术、哲学、雕塑,直直走出天街,来到下面的街心公园。

公园里,路灯黯淡,一切朦朦胧胧。

范婷心里觉得王国宁很有绅士风度,嗓音在夜色里散发出一股成熟男人的磁性和荷尔蒙味道。自小到大,范婷喜欢父辈一样男人。上初一,范婷曾暗恋过语文老师,痛不欲生,被父亲痛殴一顿,怒斥其琼瑶小说看多了。尤其那部小说《窗外》,不知让她虚赔过多少少女眼泪。

天暗将下来,月光显得更加明亮,更加浪荡,在彼此眼眸里一浪追着一浪。范婷那娇羞神态月色下很是妖娆,馋得王国宁身子骨发轻。王国宁想有进一步动作,可心底没把握,怕范婷翻脸不认人,这样太跌教授面子。

王国宁放下身段,抖抖呵呵跟在范婷屁股后面,一路放着软话讨好范婷。要说这女人呀,最敌不过的就是男人的糖衣炮弹! 第一十八章 歪脖树下情意浓 窗上有人秘密传 两人漫步至牯岭街心公园。路边有一株人工栽种的大榕树,一人抱不过来,柱根相连,柱枝相托,独木成林。周边碎石砌就圈石,五彩斑斓。圈石里种植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红红艳艳的。此时,戴着斗笠的月亮早躲到红与黑缠绵胶着的碎云里去,正舒服地打着盹儿。

此刻黑暗,恰到好处!坐圈石上,路灯下的人不注意看不见的。

范婷提议道:“我脚走得酸疼,坐一坐吧。”

王国宁道:“好。”

范婷一屁股坐上半人高圈石,也不谦让。她坐下之时,侧面曲线看起来很优美。王国宁靠着范婷坐,嗅到她好闻体香,不由得舌头舔了舔嘴唇。他刚才多吃了两口咸菜,心里干渴得很。

王国宁温柔道:“山里可不比山外,坐石上可别受凉。”

范婷道:“我可不像潇潇那样的城里人,娇生惯养的。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泼辣得很。”

王国宁从身边草丛里撷一朵野花欲插在范婷发夹上,范婷没有拒绝,含羞带笑着接受。

这文绉绉的男女之情好浪漫。此时,天上有几颗星星饶有情趣地微笑着。

夜深了一些,颇有凉意,屁股下石头更加硌人。范婷觉着有些冷,脊背上早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于是,双手紧紧抱住臂膀。

王国宁关心道:“冷吗?”

范婷道:“庐山这春夏之交的夜挺冷的。”

王国宁只穿一件衬衫,身上并没有多余衣服让他脱下来惜花怜玉,只好尴尬地看着范婷。如果恋爱算作一门功课,王国宁考试并不算及格。此时的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理这眼前的情景。

范婷内心对王国宁好感渐增,接触过几次,觉得成熟有地位男人说话做事比毛头小伙子更为可靠。她不说话,榕树下顺势把头依偎在王国宁肩膀上,这动作来得突然但也自然,让王国宁又惊又喜。范婷发间散发出一股洗发精香味,直冲王国宁鼻孔,让这个中年男人心猿意马。天啦!幸福来得太快,犹如一条船直接入港。范婷态度转变之快,让王教授目瞪口呆。

范婷不说话,歪着头,静静看着天上时不时闪烁的一两颗星星。

王国宁醒悟过来,忙笨手笨脚去搂范婷腰。范婷似乎醒悟过来,叹了口气,把放在自己腰间王教授的手默默拿开,王国宁又搂住范婷腰,范婷又拿开,王国宁又搂住,范婷欲拿开,却轻柔无力,遂作罢。正常状态下,王国宁不会放下老脸,在范婷面前低三下四,如此一而再再二三,可今晚,欲望澎湃,已经不能自己。他深知眼前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宛如大海海面上跳跃的一条飞鱼,手不抓紧,鱼会滑飞走。

范婷头肩感觉头颅下的膀浑厚、惬意。她闭上眼睛,细细嗅着王国宁身上男性的体味。她喜欢这个味道,许多男人的气味则让她讨厌。不知何时,王国宁搂着范婷腰间的手,爬升到范婷背上,开始隔着范婷衣服不停摸索。这地方虽不敏感,但可测试出范婷对自己的接纳程度。没有恋爱经验的王国宁,在男女关系上本来小学生水平,情急之下,一下达到与他身份相符的大学教授水平。

他搂女孩的动作虽然生疏,甚至于手忙脚乱,可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王国宁得寸进尺,范婷委婉拒绝。这没有力度的拒绝,软绵绵的拒绝,对王国宁来说更像是鼓励,更加激发起王国宁捕食眼前猎物的欲望。

王国宁从侧面吻了范婷耳垂,范婷道了一声:“痒!”便缩着脖子躲避。当他嘴巴寻找到范婷红唇,范婷却惊醒了一般,猛地站了起来,明确予以拒绝,没有表情说道:“It's late at night. We should go back.(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

王国宁很失望,但不得不跟着范婷一起起身。

两人怏怏哒哒回宾馆,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王国宁路上非常懊丧,觉得自己心急了一些。走到宾馆门口,范婷并没有直接进宾馆,却倚在宾馆门口一棵树下阴影里,站住不动。她看着近在眼前的王国宁的眼睛,道:“今晚,sorry!”

此时,天空朦胧,在云彩与云彩之间,只隐隐露出一点点月白,月光仿佛躲进了范婷眼睛里,让她眼睛看起来水蒙蒙的凉凉一片。

王国宁不甘罢休,又去搂范婷的腰,范婷没有拒绝。王国宁把她带向自己怀抱,范婷没有推开眼前这个男人的蛮横,闭上了眼睛,长长眼睫毛剪碎了月影。范婷红唇微启,用颤抖的裹着喘息气息的声音,说了一句旷世名言:“Love loves to love love”。

王国宁知晓这个短语出自爱尔兰诗人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尤利西斯》,短语中四个“Love”代表爱与情感的不同层面。第一个“Love”代表纯洁的爱情;第二个“Love”代表对万事万物的热爱;第三个“Love”代表着去行动并主动追求;第四个“Love”代表着从肉欲升华到精神层面上的爱。

范婷烈焰红唇就在眼皮下,王国宁之爱未如范婷暗示那样,上升到宗教般的大爱,仍停留在猿人水平,下身开始不由自主地蠕动。范婷身体觉察到了王教授身体变化,仿佛恐高之人站在高山之颠,心儿颤颤悠悠的,要跳出胸腔。

王国宁嘴唇颤抖着吻向范婷,范婷没有躲闪,也没有迎接,就像一只被猎鹰站在背上不停撕咬的梅花鹿,此刻,命运已无法自己掌握。他厚厚嘴唇火急火燎地捉住范婷红唇,红唇一无所动,没有任何抵抗。

王国宁嘴唇细腻而温柔地探索,像探索真理一样,孜孜不倦。范婷抵抗不住,犹犹豫豫中选择了接纳。这种接纳在开始阶段,并不是全方位的,显然牙齿还有反对意见,并不配合嘴唇。犹如敌军兵临城下,古城却城门紧闭,拉起吊桥,并不愿乖乖就范。王国宁着急,拿舌头撬开范婷紧闭的牙齿,范婷心一软便松了口。王国宁舌头如攻城掠寨的千军万马冲进了城堡,肆意抢劫放火,又如放闸后的鱼,冲进浅浅的水湾,翻腾不已,搅得范婷心慌意乱。

王国宁手和舌头一样也不闲着,情不自禁地顺着范婷臀部腰部往上走。他有宏伟远大的目标,想摸范婷性感高耸的酥胸。当然,隔着旗袍,范婷大可以让王大评委得逞,权当装作不知。可王大评委摸了胸的手,贪婪而并不满足,还想往更隐秘之去处。这回,范婷坚决摇头拒绝,这是女孩子最后的尊严,决不能随意放弃。

这一吻,石破天惊,月亮忍不住爬出云层来看!

潇潇在商朝房间里赏月喝咖啡(商朝特别崇拜欧美诗歌,学欧美人,只喝咖啡不喝茶)。她正端着杯杯儿望着窗外出神,突然发现落地窗外地面上树影子一阵乱晃,探头隔窗去看,见一对男女正纠缠在歪脖子树下疯狂接吻。

潇潇朝商朝招手,道:“商老师,你快过来看,有西洋把戏!”

商朝过来看,只见月光把一男一女和树影子清晰地照射到宾馆门前明亮的地面上,那长长变形的影子在大地上投射出去,足足有十几米长。商朝和潇潇屏住呼吸,悄悄开启窗户,探出头去看,像看皮影戏。

随着男女接吻高潮,洁白地面上树影又是一阵婆娑。

潇潇“呀—”地一声,把探出的头缩回来道:“这一双贼男女,王国宁抱着范婷在啵啵儿。”

橘黄灯光雪亮,照在撕开的黑不溜秋的速溶咖啡袋上。在这一片光亮里,有两只苍蝇嬉戏着。商朝怏怏不乐地从满是胡子包围的嘴巴里猛吐出一串烟圈,将两只苍蝇惊飞起来,在空中“嗡翁”盘旋几圈,又落在桌上撕开的那个咖啡袋上继续纠缠。

“他妈的,我就一直奇怪,这孙子王国宁死活要把一等奖给范婷,现在他妈的知道原因,原来演的这一出奸情戏。”商朝想把一等奖颁给潇潇,未能如愿,和王国宁结下梁子。

商朝见王国宁树下那骨软膝软的淫贱样子,觉得简直给评委丢脸,气不打一处来,骂了三字经。她打开窗户,拿起桌上一杯咖啡泼了出去。潇潇看见映印在宾馆门口地面上的两个人影子受了惊,刹那间分开来,一前一后“嗖地”溜进了宾馆。

商朝的动作很大,惊飞了屋里纠缠着的两只苍蝇。两只苍蝇空中“嗡翁”盘旋几圈,又落在咖啡袋上继续纠缠。

他恨恨地“吧嗒”一声重重地关上窗户。

范婷与王国宁昨晚宾馆门口接吻丑事,第二天被潇潇在夏令营传播开。就像风知道了秘密,一定会把秘密告诉树。关于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点事儿,总会长上翅膀飞了. 第一十九章 情侣缠绵庐山恋 芦林湖畔打水漂 不管有多少故事发生,过了一夜,太阳照常升起。

微姐今早穿了一件短裙,明眸皓齿,露着直直玉腿,很是清凉,简直要斩杀所有男人。早餐桌上,范婷摸了微姐大腿道:“大腿不粗不细,很是受看,我要是男人也想摸一把。”微姐笑着轻轻打了她手一下。

昨晚,她穿了微姐凉鞋约会,现在心存感激,自然不吝啬赞美之辞。

陈碧真在旁损她道:“一大早的放彩虹屁,腿是好看,还不是天天看。”

美女姜走到桌子中间,通知道:“上午游览计划临时取消,大家就地休整,自由活动。但大家不要走远,下午四点整来会议室集合,参加‘首届炎黄杯全国诗歌大奖赛’颁奖仪式”。美女姜还特别宣布一个好消息:“庐山JX省疗养院给大家送来一只野山猪,中午给大家上一道大菜--野猪肉烧嫩笋。”

闻者一片欢腾!

潇潇提前知晓,诗歌大赛一等奖颁给了范婷。她心里不服,认为这小贱人拿身体换来的,觉得这小贱人全身上下都是贱骨头。于是乎,一见范婷,眼神里处处露出挑衅,还夹杂着极度的鄙夷。小组本来气氛就颇尴尬,两大阵营之间大小眼,但尚能维持塑料友谊。潇潇小肚鸡肠之人,吃不得一点亏,餐桌上早把脸拉成过季老丝瓜子,带着脸色摔碟子掼碗的,弄得饭桌上“劈里啪啦”乱响。大家见状,都冷着脸不说话,只顾蒙着头吃饭。

在我看来,饭桌上宛若下起了雪,寒心。

“菜冰凉”没话找话,可没人搭理他。他吃完饭,送碗筷到水池去,一边走一边敲,嘴里诵着:

床前明月光,

地上鞋两双。

不荤又不素,

竹笋焖猪肉。

大家笑成一片,都喊好。

商朝小眼睛睁圆了使劲鼓掌道:“啊,长江真他妈的长;啊,黄河真他妈的黄。”

赵安邦附和道:“狼好,狈好,狼狈好;大好,叔好,大叔好;蚂蚱好,苍蝇好,一山一水好。一切都好!好,就是好!”

“菜冰凉”在旁接话道:“‘好’‘了’,‘好’‘了’。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要‘了’。”

我在旁起哄道:“‘色’‘空’,‘色’‘空’。可知世上万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打油诗并不是“菜冰凉”专利,孟浪也能来,拿铁勺子敲空盘子唱和道----

吃饭不写诗,

写诗会变痴。

不饱也不饿,

写诗变小资。

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动,我和微姐对了个眼神,彼此刹那间秒懂。微姐先行一步,走出宾馆,随后,我跟了出来。微姐大口呼吸着外面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欣喜道:“丑石,屋里太闷,还是外面山青水秀。”我道:“还记得上次经过那家‘庐山恋电影院’吗,我们去看《庐山恋》电影呀?”微姐道:“好!”

我和微姐往坡下去。

路上,我道:“微姐,我想回忆一下男女主人公那深情一吻。”

“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

“怎么乌七八糟的,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吻,代表着打破顾忌,象征着追求天性,标志着时代的进步。”

“算你有理。想不起哪部作品有个主人公,叫常有理,你应该叫常有理,不,你应该叫秦有理。”

电影精彩情节没有吸引我,眼前老闪现微姐两条玉柱般美腿,非常诱惑。我正襟危坐,脑海里驱赶着不洁念头。色欲,是对我们之间纯洁情感的一种玷污。

微姐沉醉在情节里,转脸问我道:“女主人公很时髦。墨镜,贝雷帽,高腰喇叭裤,几乎每个场景换一套衣服,女主角换衣服未免太频繁了点。这些衣服今天眼光看,也还算新潮。”

“女主人公华侨身份,导演为了表现她时髦,给她来回换时装。那年代,从电影到文学作品,常用的艺术手法基于是塑造典型环境里典型人物,人物形象高大全,好人的好都写在脸上,坏人的坏也写在脸上。”

“所以,很多经典的作品不一定禁得住时间的考验。”

“微姐,你看现在诗坛上被奉为笏板的优秀诗作,很多也是流弊之作。”

“只脚上那双凉鞋今天看起来有点土。”微姐换了话题。

“人家归国华侨,高干子弟,难道比山里野丫头土?!”我故意刺激微姐道。

“你好讨厌哦,那个年代要有年代烙印的嘛!”

电影中出现标志性的中国银幕第一吻。哪里是吻?评论家说得石破天惊的,不过女主人公在男主人公脸上蜻蜓点水一下。微姐屏住呼吸不说话。我拿过她的手,她紧张得厉害,紧紧攥住的手松开,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我学舌女主人公道:“你就不能主动点吗?”微姐手像被马蜂蜇了一下,抽走了手,道:“你看你都看些什么想些什么!”我道:“没劲!要我吻,可不会这样斯文。”微姐不搭话,显然没有同意我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念头到此为止!说句真心话,我也害羞,让我厚脸一些不敢的。

看完电影,我和微姐步行前往芦林河。路上,微姐道:“我们这个小组成员都很有才华,可为何不能和谐相处?庐山如此美丽,大家坐车坐船跑这么远,不会专门跑来呕气找堵的吧?这样想来,多不划算呀!”我道:“是呀,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在我眼里,微姐是一位优秀倾听者。一般人,对不同意见很难保持耐心,微姐则不然,她不爱表现自己,待人接物含蓄宽容,对别人始终保持着热忱和善良的期许。

芦林湖畔湖光山色,绿波粼粼。我们倚着芦林湖边栏杆,尽情欣赏着眼前美景。

微姐道:“好远,11路走了好久,脚咯得疼。”我拿右手食指放嘴里哈出一口热气,作出欲咯吱微姐的胳肢窝动作道:“我来给你加加油。”微姐红着脸躲开。微姐贤淑文静,突遇我这等油滑与调皮不太适应,可内心并不讨厌,甚至隐隐升起一丝欢喜。

“这次来庐山,最遗憾的是,不能去一趟白鹿洞书院!”

离白鹿洞书院这么近,组委会却没有这个行程安排,微姐自然懊丧。微姐父亲是宁都大书家,德高望重。微姐学前,父亲教她描红写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自小受家庭熏陶,写得一手娟秀好字的微姐,特别想去白鹿洞书院看看古碑。

“微姐,不然我陪你单独去一趟?”

“算了,这样不好,毕竟一个集体,中午还要点卯。”微姐又道,“昨天,两位还在打趣我,说我们五里一徘徊,孔雀要双飞。”

微姐话一出口,惊觉失言,脸羞得通红。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我们”两个字让她娇羞难耐。那夏季的风正从背后悄悄吹来,轻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耳廊。

微姐说出“我们”这人称代词,让我开心,表示她内心正在把两人“趋一化”,无意间把我们归纳为“同一命运共同体”。异性之间如此称呼,预示着彼此即将拥有男女之间的某一种特殊权利!

“你对婚姻怎么看?”微姐问我。

“钱钟书先生说婚姻是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我倒有自己观点,忘了哪本女性杂志上看过这样警语:谁都会一辈子干上一两件蠢事,结婚是一辈子都在干蠢事!”

“你这家伙,天天歪理邪说。”

我指着群山环抱的芦林湖,学着大评委赵安邦口吻,咏他写在诗集扉页上献媚陈碧真的诗:“修竹沉思呈画卷,芦花暗忖动心旌。寻幽探胜人还是,山水为媒诉我情。”

“你真讨厌,真刻薄。不过,学赵评委还真有三分神似!”

我从脚下捡起一块小石子,侧身使劲扔向芦林湖,打出一串水漂漂。小石头好像正砸在赵安邦脸上,砸出一团团不断向外发酵的暧昧涟漪。微姐学我,捡一颗小石子打,可力气小打不成串。石头一下水,“嘟”一声沉底不见。

“微姐,你这石头苯得可以,像一头猪。”

我扔出一枚五彩小石头,乘风破浪,经过之处卷起千堆雪。我又扔出一颗小石头,河面上轻盈地蹦跳着,像只奔跑在草原上的小梅花鹿。我打得最长一串水漂漂有十几个旋,像一串糖球穿梭在水面上。微姐看得禁不住拍手叫好,拿起石头再试,还是不成。

无论我如何手把手教她,仍然打不成串串。

“照猫画虎、照葫芦画瓢都不会,苯死!”

“晕,你不会教,还说人家苯,岂有此理!”微姐很有挫折感,噘嘴“哼哼”。

我骄傲地打出一颗石头,激荡起蝴蝶效应--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整个水面都在荡漾。水面上,我和微姐并肩的倒影随着波浪泛起,散乱开来。

我停下来,问道:“湖面无风,何来波浪?”

“哪有波浪,尔心太浪!”

我们突然都不说话,时间忘记了走动,一根针掉在地面上都能听见,天地间只有我们两颗红色心脏的跳动声。

微姐率先打破尴尬道:“对了,明天集体游览静潭。听说,静潭上湍急溪流,但只要流入静潭,立马风平浪静,任那潭上的云、鸟、人的影子,一落到静潭里立刻安静下来。”

“微姐,你这辈子就是我的静潭。我想,任我的心如何躁动不安,一投入你的湖心,立刻找寻到心灵之静谧。”

我说话大胆而露骨。微姐黑潭一般眼睛,先是羞涩,后突然光亮起来。她抬起头,大胆地看着我,默默地期待着。那黑黑潭水里,映现着两个风清云淡的小人人儿。我知道,我该低头噙住她的红红的唇,可关键时刻我却退缩了。

微姐依偎在桥栏上,目光注视着蓝蓝湖面,她沉浸在对未来甜蜜的梦想中。

草在结她的种子,风在摇他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很美好!

这时候,除了美妙的感觉,全世界都不复存在。看微姐不说话,我醉醉地看着微姐好看侧影,不敢说话,怕一有声音,就驱散她落在水面上的美丽倩影。 第二十二章 临别赠言真滑稽 塑料友谊藏真言 王国宁食髓知味,还想那好事。吃完晚餐,他在走廊上转悠几趟,见范婷房间房门紧闭,故意咳了几声,没见到反应,只能作罢!

离开庐山前一天,午餐时,美女姜宣布道:“明天夏令营就要闭营了,今晚组委会安排餐叙,为即将踏上归程的各位老师准备了丰富的菜肴,还准备了好酒,希望今晚大家吃好喝好。晚餐结束后,请大家去小礼堂集合,组委会买了点水果和饮料犒劳大家,今晚将举办一场音乐舞会,大家团唱唱歌跳跳舞,乐呵乐呵。”

大家欢欣鼓舞。在外数日,众人简饮陋食,苦行僧一般,自然对美食、歌舞热忱期待。

下午没有安排,大家早早聚到餐厅来,有打牌的,有团一起侃大山的,有带了本子和笔来互请临别赠言的。即将离别,彼此之间恋恋不舍、牵肠挂肚起来。

陈碧真坐我身边,笑言:“丑石,你有否发现,男女对上眼的反不在本子上写,底下勾肩搭背泛泛之交的,反倒热衷于临别赠言。”

赵安邦作为长者、老师,在学生范婷的留言薄上留下龙飞凤舞的墨宝--“山好,水好,大树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好,就是好!”

商朝在旁歪戴一顶军帽,长长帽檐投下一片阴影遮盖住那双小眼睛,让整张脸表情更加迷离。他接过范婷递来的留言薄,抬手就写,口吻和赵安邦一模一样,简直孪生兄弟--“长城呀,真他妈的长!黄河呀,真他妈的黄!大海呀,真他妈的大!高山呀,真他妈的高!高,实在是高!高就是高!”

兄弟两人,写字风格不够兄弟。赵安邦字体,圆润、字体大气,起笔落笔伸胳膊捺腿,唐诗风格;商朝字体,像死了十年八年的枯树一般,苍遒有力,却无活力,宋词风格。

大月亮来找我要临别赠言。她真不讲究,一条蓝黑色牛仔裤穿了一个星期,也不见换。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那牛仔裤带弹力,勒出两个鼓鼓的屁股蛋子。我看了下,本子上面有商朝写就的口水诗,妙趣横生,特别好玩--

大月亮

好看一丝不苟

把你绑在树梢更好看明天

我们下面会有很多小月亮

我看完口水诗,心里有了,拿笔就写—

镜中月,水中月

一对傻月亮

大月亮,小月亮

门前青苔上

陈碧真才不要赵安邦、商朝、雨蛙等人留言,她在范婷耳边悄悄道:“你神经呀,商朝和潇潇到处挤兑你,你还找他们留言,存心给自己找堵。”范婷朝额上吹了一口气,刘海顿时上下一片飘舞,道:“你圆滑点好不好,又不是孩子,不要把情绪写在脸上。”

我请陈碧真给我写,她问:“我俩难道也是塑料友谊?还用笔写吗?”

我说:“当然!”

她微叹,拿过我本子,写下如此临别赠言:“山无陵,天地合,尔敢与君绝!”

微姐看后笑道:“痴情女子对你深情表白呢,要青山不老绿水常留。”

范婷在旁“啧啧啧”揪嘴打趣道:“呦--,这是情诗,至情至性,离别前要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秤锤浮,黄河枯。”

陈碧真握粉拳作势要打范婷道:“范小姐,你要死呀,乱嚼舌头根,看我呀扯烂你的嘴。”

范婷道:“你越暴力我越要说,你且动手看看,我把你的话在大厅喊给大家听。”

陈碧真脸涨得绯红,像被人当场拿住做了坏事的孩子。

断指过来,手上拿着本子,请陈碧真留言。陈碧真思索一二后,在密布平行线的笔记薄上写道---

灵魂选择自己的伴侣,

然后,把门紧闭,

她神圣的决定,

再不容干预。

断指心中五味杂陈,在她眼里,陈碧真是海岛上的灵芝,遥远圣洁,神圣不可及!

范婷给我的临别赠言中规中矩:“有材应去补苍天,不枉红尘若许年。”落款:“范婷赠言丑石兄。”下面还用英语补了一句:“but in all my garden there in no red rose.”

陈碧真含牙半酸道:“这是女孩赠给男孩灌木丛中的第一朵玫瑰。范婷对你期望很高呀。”我笑着问范婷:“范婷,你不厚道,是不是暗讽我是宝玉,天天混在女人堆里?”

范婷鄙夷道:“扯淡!”

“菜冰凉”在范婷留言薄上写下一句警句--“日暮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

本来,我只在旁看,并没主动要求“菜冰凉”留言。他拿着笔,主动道:“来,我也给你写几句。”我送过本子去,他罕见认真,略思索了,写道-----

石榴裙下无潘安

杨柳树下皆过客

试问天下多情种

几人能逃桃花劫

半醒半梦半生缘

半生风雨半生伤

岁月蹉跎苦未尽

一杯浊酒卧他乡

该借人间六分田

种花种草种流年

再赊一处茅草屋

听风听雨听鸟眠

我把岁月酿成酒

上祭青天下祭地

云卷云舒随心过

一壶老酒伴夕阳

我看过叹道:“菜大哥出口成章。”“菜冰凉”掷了笔,道:“不成敬意,与你共勉。”

在我来看,那几道土菜算不上美食,还算丰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面热耳酣,开始串桌闹酒。我们这桌美女多,花团锦簇,惹得一群花蝴蝶心痒难耐,孟浪、韩大胡子等人手拿酒杯翩翩飞舞过来。

微姐不习惯这乌烟瘴气场景,剜了我一眼,借故离席。

我看在眼里,正欲跟出去。雨蛙看得眼明,和一桌人道:“丑石,你休想耍赖躲酒,想跑,没门,明知道有人外面等你,就不让你去。”潇潇马上附和道:“对,让你的微姐姐门外顾影凄自怜,对影成两人。”我托辞道:“有点内急。”大月亮呵呵笑道:“丑石,你休想西瓜皮钉鞋掌——开溜,给憋着。”我委屈道:“没见过还管人家上厕所的。”

我知道,雨娃、潇潇、大月亮在故意促弄我,找理由扣住我不放。

陈碧真也不想我走,端杯道:“谁叫你整天厮混女流圈内,活该无端被大家缠着打酒官司!”算我倒霉,天天和微姐成双入对,早惹得大家心生醋意,今儿几位美女不依不饶,喊着吵着欲灌我酒。一旁,大家都在起哄、打趣,帮腔作势。我吓唬人道:“你们想玩车轮战?不地道!不过洒家也不怕,要拼酒的尽管放马过来,一对一,我和你大战三百个回合。”

这一招不灵,王金成临阵叛变,不顾数日室友情谊,落井下石道:“丑石,你大奶吓小孩呀,今天要喝多少,我陪你喝,我们兄弟一醉方休!”

我知道金王金成有一斤酒量,不敢与之硬刚,只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并不应战。旁人见我服软,更是来劲,竞相举杯嚷嚷着敬(灌)我酒。看桌上我成众矢之的,陈碧真转脸对王金成道:“真有你的,别人无端找岔也就罢了,没想到你也落井下石,要喝来我和你喝!”

王金成马上变成缩头乌龟,坐下不言。他不是酒喝不过陈碧真,是言语不敢招惹陈碧真,知她说话不给人面子,万一话不投机,恐会人前赔上老脸。

这时,王国宁、赵安邦、商朝等评委过来敬酒,相当于间接帮我解了围。

商朝眼睛喝得红红的,满是血丝。断指递了支烟给他,他不接,从口袋里拿出白壳子“中南海”来,道:“我只抽这个牌子。”

那商朝过来,第一杯敬潇潇。潇潇,狐狸脸抹画的妖精一般,看起来更像狐狸。

赵安邦早知这边正在打酒官司,道:“丑石,大男人的,喝好好的酒,要跑什么,扫大家兴,更应该罚两杯。”

商朝道:“大男人的,喝酒就要喝个痛快,别婆婆妈妈的,磨磨唧唧的,喝!”

范婷使了个眼色,王国宁明白,举杯道:“不罚了,来个满堂红,大家一起干一个。”

商朝红着眼睛话里有话道:“王教授,你这就不对了,赵兄要罚,你却打拦头板,不会藏着什么私情吧。”商朝说完,故意看了一眼范婷。大家心照不宣,全部看向范婷。范婷本来心虚,众目睽睽之下,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的。

我性格倔,看商朝拿评委语气压我,偏就不鸟他,装作没听见他话,转圜举杯去敬“菜冰凉”。“菜冰凉”没心机,端杯就和我喝。“菜冰凉”没看出一帮人夹枪带棒围殴我,正坐那咧嘴看戏傻乐。

陈碧真打岔道:“‘菜冰凉’老哥,给大家来首打油诗。“‘菜冰凉’也不拒绝,张嘴就来--

我是酒杯你是水

天南地北胡乱扯

酒杯一推筵席散

明天回家谁认谁

我是郎来你是妹

红男绿女好般配

你有情来我有意

干起那事不喊累

大家齐声喊好。有人道:“这写的什么玩意,不顺口不押韵。”有人道:“‘菜冰凉’你说说,谁干谁呀?”有人道:“是呀,天下没有不散宴席,可我们不能明天翻脸不认人呀!”有人道:“是呀,还应该常常联系。”旁边几桌人已经散光,只我们这桌人声鼎沸。

佳人才子,花酒顶配。一帮人,刚刚兴奋起来,不想散席。今晚酒尽喝肉尽吃,大家喝得不亦乐乎!更有人拽了几把椅子过来,有要喝烂酒的意思。

几名服务员,站立周围直皱眉头,早想收拾收拾打烊,可这家伙,看架势没大半个时辰宴席结束不了。早有那心急的,收拾碗碟,抹桌子,收拾桌椅,把残渣剩羹胡乱倒进铅桶里,故意到处碰撞的“乒乓”“叮咚”乱响。 第二十四章 南上北下好无奈 天各一方心忧伤 “微姐,陈碧真那嗓子简直天籁之音,秦青在世。”

“当然,毕竟美声专业,响遏行云,只是范小姐并不佩服。”

“怎么?”

“范小姐私下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范小姐说得没错。不过,中国人向来爱以高标准要求别人。”

我和微姐走在天街上,歌舞声音渐远。夜晚,天气不热不冷,让人心情舒畅。天空一片清辉,山里山外,星河灯海。天街上的夜,有一点醉意,有一点梦幻。路边一草一木,情意绵绵。这样的夜晚,最适宜爱情种子在心底发芽。

微姐来自大山,身上有一股山味,一种隐藏在文雅深处的野味。

微姐有心事,她知道,明天将要天涯一方,恐没机会再说。可两人独处,微姐千头万绪,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微姐想明确两人关系,可眼前呆子天天自自悠悠,一点不解风情。微姐心底犹如被打翻了调味碟一般,酸甜苦辣咸涌上心头。

微姐突觉自己眼眶湿润,怕被看见,径自一个人往前走,不理我。我在后面追,道:“微姐,你今天走路好快,追都追不到!”微姐道:“呆子,你在追我吗?”我道:“是呀,我这不是一直在追你嘛。”微姐道:“你准备怎么追?”

微姐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我一头雾水。

有一段石阶又高又陡,周围街灯黑暗,微姐穿着高跟鞋慢慢往下挪,小心翼翼,怕摔跤。我上前,牵着她的手引导她往下走。两只手接触一刹那,微姐心里温暖了一下。她想起一位哲学家说过--手是通往女人身体的大门。

微姐在黑暗里为自己的胡乱想法羞愧!

不过,她真的希望牵着这双手,一辈子不要放开。当微姐走下台阶时,发现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已经自然放开。微姐不理我,一直朝天街尽头走。我不说话,默默跟着她。

微姐看着黑黑山谷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时间飞快,七、八日光景一晃而过。”

“是呀,微姐,时间过的真快。”

“我明天回宁都,想想好怕,真怕途中晕车。”

微姐想到即将面对的漫长旅途,内心先自怕了。微姐坐车晕车,来庐山时,吐了一路。这次来庐山,第一次出远门,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家人同意放行。

“微姐,你买点晕车药吃一吃,看管不管?”

“丑石,你明天怎么走?”

“我来时,坐船从南京飘来九江;明天从九江码头坐下水船,原路返回。”

“你往北去,我往南去。一条水路,一条陆路。我们即将天南海北,我们即将天各一方。”

“是呀,古话说:天下没有不散宴席!”

“我要回宾馆。”微姐冷脸不理我。

“刚才不是你说要走一走,今晚山景多美。”

夜雾重了一些,体感有点冷。微姐抱起臂膀,手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微姐,回去吧,天太冷,怕你受凉。”

站在街心公园,微姐不理会我,却又不提回去呢!她依着栏杆看夜景。三层璀璨夜景,如三叠泉隐现眼前:下面,九江光海;中间,牯岭灯海;上面,夜空星海。此刻,微姐对眼前美丽的夜景毫不心动,路灯里,她眼睛里燃烧着不甘和寂寞。夜更深了一些。那山顶星如雨,月如钩,天空呈现一派清澈的蓝。微姐眼睛里时不时有白云掠过,让我想起家乡海面上翱翔的白帆。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街心公园周边杂树环绕,对面山谷中山蕨丛生。微姐见路边一棵大榕树,气根横生,围着树根绕了一圈,低下身来扯下一节气根来,递给我道:“你把这气根带回家去,放花盆里栽培,看能否活?”我拿过气根,点头。微姐道:“见气根就如见我。”

天阶月色凉如水。虽然酷夏,俨然入秋,晚上睡觉盖厚实棉被才不致着凉。微姐身着薄衫花裙,微风过处,肩膀浅浅打了个寒颤。可我身上并无多余衣物。微姐隐隐期待眼前这个家伙,能对两个人的未来有一些规划,可等待就像宝剑入了鞘不见锋芒。

微姐满肚子的心里话要说,如同夜宿树林之群鸟藏在树冠里静默,等待那有缘路人经过,群鸟就会“轰--”地飞将起来,然而,微姐在这条爱情山道上徘徊再三,却没有惊起一只鸟。

微姐唯有轻叹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路上,所住宾馆已经熄灯,周围一片漆黑,诗人们“又向华胥见”。我们蹑手蹑脚上三楼。微姐没有进走廊,却越过偏门来到三楼游廊里。花阴深处,

微姐道:“我一点不困,我们再呆一会儿吧。”

三楼游廊里视线开阔,花从里微姐眼睛明亮。我一直手拿着气根,另一只手暗里牵微姐的手。微姐并没有拒绝,自然大方把手给了我。此时,微姐另一只手则在搓着衣角。夜深有私语,明月浅入云。当手与手相握之时,便触动了两颗永恒的爱心。我看见两团人形雾,如一对恋爱男女,缠绵着,拥抱着,亲着......从天而降,我指给微姐看,微姐红了脸道:“就你会联想!”那两团纠缠的人形雾及至眼前,正触手可及时,却又如薄纱般轻柔荡开,直飘进半敞开的古色古香的雕花窗里。

微姐脸上微热,黑暗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她真心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够粗野大胆一些,然后自己大可以闭着眼睛,在月光下楚楚动人。

我拉着微姐的手信誓旦旦道:

“十年之内,我一定会去宁都看你!”

“丑石,你这是承诺吗?为什么是十年?家里天天有人来提亲的,好烦!”

微姐鼓足勇气说完这番话,羞愧地发现,微风里摇曳着的那一朵朵凌霄花,正红着脸竖着耳朵聆听这月下花间的缠绵低语。

“......”

微姐见我没说话,略有忧伤地看着我,只点了点头,眼含泪水。

离开庐山最后一夜,微姐已然隐隐知道自己归宿。躺在床上,她听见窗外林深之处,有不知名两只虫子一直呢喃。从窗帘缝隙中,微姐看见对面梦幻山谷中时不时飞起来一些小精灵。微姐眼泪无声地滑落,淋湿了被角,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后半夜,窗外飘起小雨。不久,雨大起来,松涛声和雨声乱响。胡适之上庐山旅游,夜里听松涛声和雨声不能分辨,害的一夜未眠。微姐学起胡适之风雅,屏声屏气听起松涛声和雨声,以至于失眠一夜。

离开庐山的早晨,一切乱糟糟的。阿来和美女姜忙着收房卡,几个楼层来回跑。宾馆服务员忙着查房。南上诗人先办理退房手续,等我和一群北下诗人到大厅时,南下诗人已被工作人员带往街心公园。

微姐站在街心公园,一直拿眼光寻觅,希望出现丑石的身影。小雨淅沥一夜,路上坑坑洼洼的水坑,早已湿润了微姐穿着高跟凉鞋的脚。无奈,一直等到大巴启动,丑石也没能出现。

微姐唯有敛额自叹,遗憾有太多太多的离别之语却无人可叙!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叹叹叹!

大巴士,离开时,微姐看见太阳跳出了山头。阳光里,杜鹃花开得满山遍谷。微姐乘坐的那辆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蜿蜒而去。我来到街心公园时,看见微姐乘坐的那辆大巴车,在远远的山路上盘旋。我的眼神追逐着那辆大巴,一直追逐着……等那辆大巴车被挡在一道山梁之后,我的视线里只剩下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

回到连云港,我经常梦见庐山。梦见那条弯弯曲曲的白色盘山道,蜿蜒着绕过一座山,在山脚处消失。

这就是人生,你会路过无数个岔路口,却没有权利选择方向! 第二十六章 八哥嘴贱乱说话 忘年仁兄开天眼 周末,聊到午供佛时,妙乐留吃斋饭,我摆手告辞。

刚拐进小区,见赵大妈家院门过道里,王二婶子坐在马扎子上,与手里捧着饭碗蹲着吃饭的赵大妈吃呱。两人没事干,天天聚一起家长里短的,尽瞎嘀咕。我打门口过,赵大妈眼尖,早看见我,喊住我,问道:“你家雨璇参加招工,去了哪个单位?”

“开发区印刷厂。”

“开发区补贴高,那是好单位,大家打破头往里挤,你家托关系了吧?”

爸爸同学在印刷厂当厂长,私下送礼托了关系,但这没必要公开。

我说笑道:“雨璇一向运气好,妈妈说她出生时辰好。”

赵大妈啧嘴道:“有时候,还不能不信生辰八字。隔壁老王家儿媳妇前几天跑了。婚前,算命的说,他儿子和儿媳妇生辰八字不合,老王还不信。”

大中午的,我怕盘缠住,赶紧告辞。

他们嘴里隔壁老王,住我们一个小区,叫王诩,很少有人知他大名,都喊他王小毛。平时爱吹笛子养鸟,喜欢唐诗宋词。笛子吹的不怎么样,节拍不对,不过吹的两首烂熟的曲子——《射雕英雄传》《上海滩》,有些味道。我最惊诧的,是他773字的《滕王阁序》,他倒背如流。我特爱听他背诵《滕王阁序》,气势磅礴——“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后来,因他经常去隔壁宋寡妇家帮干活,遂被人叫了隔壁老王,虽然他反对,竭力辩白自己和宋寡妇没有奸情,可大家强按牛头吃草,把这隔壁老王的头衔赏赐与他。

宋寡妇三十多岁死了男人,受了十几年寡,现在儿子考上南京一大学,上学出去,遇到换水龙头换电棒管等杂事,会请隔壁老王帮忙。大家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可没有真凭实据。照赵大妈和王二婶子那意思,寡妇门前是非多,一鳏夫一寡妇,就该保持距离。

隔壁老王本来前途光明,名牌大学毕业后,分在乡镇,30岁出头就当上副镇长,养的一身官僚习气,很会混官场,后来高升调进开发区管委会,不知得罪了谁,年纪轻轻的,被打入冷宫,弄了一个闲职,一晃十年下来,没有新发展。后开发区出台内退政策,隔壁老王40多岁,就打了报告,提前赋闲来家。不过,他吃小亏赚大便宜,天天游手好闲的,少拿不了多少钱。

老王在家闲着无聊,伺候几只鸟儿,比伺候他爹妈还勤快。每天一大早,天蒙蒙亮,邻居就看见他自行车上挂着几只鸟笼儿,去南边玉带河堤上树林子里遛鸟。背地里,赵大妈、王二婶子看不惯,说他贫农出身,养的一身八旗子弟作风。

老王每天给鸟放点米,给点虫子,再喂上点水,活得和笼子里的鸟一样有滋有味。他养的一只八哥,人见人爱。暖和时分,放笼里挂院门口一棵梧桐树上,当凤凰养。不过,这只八哥嘴贱,没有凤凰母仪天下之品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见邻家漂亮小姑娘小媳妇门口路过,笼里异常兴奋,跳来跳去,没有一点正形,还常出言戏虐道----“小女子,你长的可真美,快快快,来来来,快来给大爷笑一个!”

这鸟调戏人的腔调让人忍俊不止。周边邻居开玩笑,骂老王“促寿鬼”,才能养出如此“促寿鸟”。老王一本正经喊冤,说世风日下,这鸟不知被谁教唆?邻居说,你别栽赃,不是你在家教,鸟儿哪能会说这些“辣撑话”。

院门虚掩,我推车进来。

妈妈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头伸出窗户朝外看。一见是我,妈妈说:“上午去你舅奶家,把你庐山带来孝敬她的石耳送过去。舅奶问,你天天忙什么东西?好多天不见你人。你下午有时间过去看看舅奶。”我道:“刚去了一趟孔望山,送了两包庐山云雾茶给龙兴庵妙乐。下午和海鸟说好,要去他家玩。我明后天去看外婆吧。”妈妈规谏道:“棒糙上天——总有一头落地。你这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狐朋狗友的,天天在天上飘着哪能行呀!”

妈妈知我孔望山上结交一帮狐朋狗友,有尼姑、拳师、媒婆、和尚、道士的,常耳边唠叨说我交友太杂,后听说我还认识摆摊算命的,笑道:“俗话没说错:人找人,鬼找鬼,算命的交个没把嘴的!”

我进厨房,妈妈在灶间唠叨:“现在这刷锅把子做什么鬼东西,以前扎得多牢靠,现在刷几下就散把子,还以前公家东西牢靠!”我接话道:“也是,前两天街头修自行车张大爷说,现在自行车都‘泥鳅货’,带二十斤大米掉坑里颠簸一下,圈就扭成瓢了!”妈妈道:“人心不古哦!”

大妹小染正在厨房外间择菜,见我进来,问道:“哥,上次王媒婆撮合寡妇和鳏夫之事,有没有成呀?”我道:“那王媒婆死人都能说活,哪有说不成的。”小染道:“怎么撮合的?”我道:“小染,你现在怎么这么庸俗,尽关心些乱七八糟的八卦新闻。”小染吐舌头道:“你不是也喜欢看电影明星结婚离婚的八卦新闻。大哥,你真够人,我不过好奇嘛。”我逗弄小染道:“王媒婆不知听谁说我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这两天有事没事老找我,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我,说要帮你和雨璇说个金龟婿。”

雨璇正在灶间水池洗菜,听我这话,“呸--”一声道:“我稀罕她,克夫婆。”

妹妹和我爬山时,曾见过三街五巷知名的王媒婆,知她死了两个男人。

雨璇道:“怪不得满大街人说她寡妇命,颧骨高。”

我道:“你天天说刘白眼搞迷信,看相摸骨,你这以面断命,和他一丘之貉嘛!”

雨璇很不满意,噘嘴道:“怎么把我和那个窝囊人比较,哼,你真够人?”

我虚道:“说人会说,手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你仔细想,不一个套路嘛!”

刘白眼窝囊出名,全身上下,不掉个钮扣,就裤腿炸线,用新浦街方言讲—尿邋遢的!前两天来伙我,让我和他去花果山九龙涧沟扳红眼山螃蟹。那山螃蟹铜版大,捉回来后放烈度白酒里酱醉蟹,生吃味道最是鲜美。我婉拒了刘白眼道:“山里那龚大巷、瓢涧、魏庵大涧、大青涧、鱼湾涧到处扳山螃蟹的人,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刘白眼说:“山螃蟹接骨有奇效,我得捉几只备用。”我知道本地民间有个土方子:伤筋动骨者,将伤处复位后,用活山蟹三只捣烂,蟹汁温酒冲服,碎蟹肉敷于患处,三月可好。

雨璇嘴里瞧不上的王媒婆,大家眼里可是能人,虽然中年,家边挺有号召力,团结了一帮半老不老老头老太婆在身边,俨然个中领袖。平日里头,这帮老太婆在老年大学上课,有学吹笛子,有学拉二胡的,有学弹扬琴的,有学拨古筝的,吹拉弹唱的都有。王媒婆一核计,聚拢十来个人,成立了一个老年民族乐团,排了几首红歌,有《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映山红》《牡丹之歌》等等,逢天清气和,大家拿了家伙在路边或广场上开干,时间久了,竟也磨合得像模像样,现在小有名气,经常上报纸上电台。王媒婆给乐团起了个名字-----“夕阳红民族乐团”。常有饭店、商场开业,为节约成本又想图个热闹,便来请这帮老太太撑门面,一个个穿得大红大紫的,在门口鼓吹喧阗一阵闹腾,喜气洋洋。

当然,王媒婆搞乐团只是副业,不耽误主业,当月老收入不菲。

后来,内部老头老太太因为对上眼对不上眼的争风吃醋,闹得半城风雨,乐团就地散了伙。王媒婆没事又拉了一帮老太太,办起“银发模特队”。开始,几个老太婆弄点旗袍走走T台,后来名气大了,踊跃报名的多了,王媒婆眼界水涨船高,规定模特队成员身高不能低于1米72。虽然她身高才1米56。给模特队排队形时,她像个陀螺在队伍里转来转去,不过这不影响她当艺术总监。王媒婆学什么像什么,虽是门外汉,网上找了点视频,苦补一番,马上就能下场指导。去年,老年模特队竟然上了市妇联春晚,正月期间,还被老干部局请去与老干部联欢,着着实实大火了一把。

有一次,王媒婆喊我去给“银发模特队”拍几张剧照。在那文化宫排练厅,一排日光灯打开,我不敢太拉近镜头,镜头里满是皱纹,镜头拉远一点,大妈个个身材清秀,窈窈窕窕。

小染山上见我尽交一些稀奇古怪朋友,戏谑道:“哈哈,哥,你那些朋友没一个有正形的。金庸笔下有江南七怪,你这些朋友罗列罗列,可组成苏北七怪,或叫孔望山七怪。”

雨璇满脸瞧不起之神色道:“这些人和南山樵子、笑弥陀、越女剑、妙手书生等没得比,人家大小也还有些本领。”

我得意道:“孔望山这帮朋友顶有本领的,个个身怀绝技,不过不爱显山露水而已,绝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在我眼里,这些人隐居世外,不爱与人同流合污,应算作一股清流,是孔望山魏晋名士。”

小染道:“论学识、才华和风流,我看你这些朋友把阮籍、嵇康、山涛、刘伶等魏晋名士提鞋子,人家也不要。”

孔望山座落城南,高仅百米。原为海中岛礁,古人传说,有龙在此出没,后沧海桑田,成为陆地山头,山上现出龙洞,得名龙兴山。北齐年间,游僧在龙洞旁建寺庙,取名龙兴寺。明代旧址重建,更名“龙兴庵”。当年孔子因登此山看海,得名孔望山。

此山颇有些神秘之处:周边散落着白虎山、蜘蛛山、青龙山等11座山头,连线之形状酷似天龙座。天龙座一年四季皆可以用肉眼观察到,像一条蛟龙弯弯曲曲盘旋在大熊座、小熊座与武仙座之间。

孔望山上有象、蟾蜍等皇家级别超大规制东汉石雕,却挖不到王侯墓葬;崖壁上惊现佛教摩崖造像,比敦煌早三百年,惊掉考古学家下巴,认为是海上丝绸之路发端,遗憾却是孤证,仿佛平空里生出来一般,周边再无一丝迹象可寻;山上遍长金镶玉竹,根根清丽,如翡翠镶满黄金,清丽秀美,也是奇怪,此竹大千世界唯古海州山上独有。

我忘年交徐老师常去摩崖造像岩壁下站桩。他说是风水宝地,对这情有独钟,说东为青龙,西为白虎,南为朱雀,北为玄武,中为黄龙与金木水火土相对应,说背靠摩崖朝阳站桩可以聚气,又可防别人采气。他常立崖壁前站大雁桩,双脚齐肩,立身中正,两个手臂如翅膀不停作飞翔状,并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鸟叫声音。

路人或见他滑稽之状忍俊不止,或觉得他神经不正常。

春暖花开之时,徐老师惊开天眼。小时候看《西游记》,特崇拜二郎神,那孙悟空尾巴变成旗杆,也难逃二郎真君法眼。长大后,听闻不少开天眼故事,有言看到自己前世的,有言预知未来的,有言可以超越物质的。

我接触过密宗大师,获得大师传授轻易不示人的开天眼咒——

“金刚眼无上。一切眼今开。嗡。若炸那。曲阿吽。梭哈。”

天眼咒念了,没开天眼倒罢,眼睛反而更加近视,真是搞笑!

庐山回来,我得空便去孔望山找徐老师,咨询他开天眼之体证感受。

徐老师虽有万般触受,却难用语言描述,只能含混道:“开了天眼,看物体皆是立体,而常人看物体皆为平面。”我不解道:“都学过立体几何的,世界本来立体呀?”徐老师道:“错。举个例子,比如我家,你从没来过,你想像一下我家什么样子?”我道:“一般人家里不过有煤气灶、床、电视什么的,还有一张吃饭的大桌子。”徐老师问道:“大桌子是圆是方?是何颜色?”我道:“我没去过,哪里知道。”徐老师道:“所以说,你没来过我家,你对我家理解是印象的、概念的。你脑海里我的家是平面的,而我的家在我心中,比你心中的我的家,更有立体感。”

我被徐老师云山雾罩这么一说,更加糊涂,心里猜测:“大概体证就是身体实践,非语言所能表达。他嘴里所谓立体,应是一种境界。”

徐老师看着我脸,仿佛参透我,慢悠悠道:“学佛之人,知道佛教讲究境界,须知道,没有境界的境界才是最高境界。”

“徐老师,你开天眼就是有神通之人,眼睛真的可以穿墙越室、看到常人不能看的东西吗?”

“也不是时时这样,只有打坐站桩入静至极,才开天眼。”

“古书上讲:神通不能轻易用的,否则,会着了魔道!”

“这是自然,佛家讲究五蕴皆空,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执著。”

徐老师大我十余岁。他一味好道,别事一概不管。整日里头,或心闲读《庄》,或解闷读《骚》。有一段时间,他尤爱庄子内七篇,逢人必讲老庄。世人多不爱听,渐渐只能讲与我一人听。平时,徐老师或山里闲逛,或家里打坐,有闲便拿出庄子内七篇上手背诵,走路背,吃饭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常在山上见他和人说着话,脑子里早走起神,背诵起庄子内七篇。

他爱在山里走香,嘴里振振有词:“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恶乎然?然于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

我常唤他:“你这马不马的,可不可的,然不然的,尽是绕口令,要把人头绕晕。”

徐老师看我一眼,精光透彻,炯炯有神。他对我说:“这内七篇,多背诵一次,就多得一些滋味。这滋味咂味来咂味去,越咂越有味道!”

有熟人背后讽他神神道道的,徐老师不在意,笑道:“管他别人说些什么,以前看释迦摩尼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以前不理解,现在理解了,这意思是:我不和天争,不和地争,不和人争,所以天下唯我独尊。” 第二十七章 不洋不中有奇想 圆坟爱猫写祭文 午觉起来,我骑着“二八”大杠兴冲冲往海鸟家去。海鸟挺反常,我庐山归来一周,不见他来见我。一肚子奇闻逸事儿女闲情想说与他听。

海鸟家住城北民主路,民国时期誉称小南京路,路两侧洋房林立,皆民国达官贵人所建中西合璧老建筑。海鸟爷爷留过洋,欧洲游历一周,没混到学位,却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回来。

我曾和海鸟玩笑道:“我知道你为何喜欢叶芝、艾略特诗歌了!”海鸟睁大眼睛,疑惑问:“说来听听?”“你爸爸出生那间洋楼,砖混结构,附立壁柱,中英混搭,当年你奶奶怀你爸爸时,喝了点英国墨水。”

海鸟对我这玩笑,发表严肃见解道:“说殖民地促进人类进步,观点反动偏激,但适当的‘文化侵略’有必要。说白了,‘文化侵略’产生鲶鱼效应,可促进传统文化进步。艾略特说:假如传统或传递的唯一形式,只跟随我们前一代人脚步,盲目或胆怯遵循他们的成功诀窍,这样的传统肯定是应该加以制止的。”

我反驳道:“你这不上台面见解,最好房间里说,毕竟党员身份,言论要严谨,别乱说,省得节外生枝。”

海鸟辩解道:“我仅仅学术讨论!”

南京路衍生出来的巷子很多,与南京路相交的主巷有三条:海昌巷、洋桥巷和大庙巷。海鸟家老宅在羊角巷,毗邻洋桥巷,是条偏巷,200余米长,80公分宽,巷中墙面白中带黑,夹杂点黄。里面墙壁一节一节的,观感似一根羊角,因此得名。这里小巷子多达200余条,盘根错杂,名称约定俗成,大都自由生成,没有规划。新浦刚开埠之时,不少人本家团迁过来,因此,有些巷子自然得名刘巷、王巷、张巷、李巷。

拐进羊角巷,骑自行车得小心翼翼,巷子只比车把宽出一指位置。车把不把稳,若蹭到两边碎石砌就的石头墙,手会破皮烂肉的。听老一辈人讲,这碎石墙很有讲究,砌一间房,要用上几万甚至几十万片小碎石片。小石片半寸厚,二至五寸长,用狗屎泥相嵌,墙面碎石裸露,不扣缝,建成房屋后,千百年不倒不歪,据说其工艺已经失传。

我一直纳闷不解:这么长一条巷子,为何独独只单开海鸟一家院门?一眼看过去,绵延不绝的皆别人家山墙或院墙。

进海鸟家无需敲门,轻车熟路,大门上开个巴掌大小窗,手伸入拉开门栓即可。这院门开得比故宫有艺术,进门后见不到院子和建筑物,只见到一条东西向弄堂,比院门略宽出来一些,有点像那过去大户人家建筑群里的夹道,右侧是海鸟家老宅后山墙,上面开着窗户。弄堂地面奢华洁净,铺着青砖,精心摆出花样,早已被踏熟,人踏车压陈痕历历在目。

过了东西弄堂,右折进一条南北向弄堂,穿过这条弄堂,才能赫然见到右侧的院子和堂屋。堂屋是一幢英式洋楼,长方形,座北朝南,灰墙红瓦,屋顶大坡面,开天窗,有两个烟道口,墙夹缝里设有烟道。门厅宽广,居中砌有壁炉,两边各有两个房间。整个建筑以门厅为轴线,前后左右对称。这是羊角巷内第一栋洋楼,老街坊称刘家洋房。

海鸟家祖籍苏州阊门刘姓,“洪门赶散”避兵于阜宁,后迁徙这里。

海鸟父亲与亲兄弟闹分家,结果,门庭两边房间,兄弟各得一份。因海鸟正子正孙,遂分得宽广门厅。原来人进出都从门庭,先人老了,就把门庭西侧门堵了,海鸟叔叔一家把南墙上窗户开成门,从那边进出。堂屋前院子方方正正,按理院门该开在院墙上,结果,四面院墙或搭人家山墙或搭人家院墙,只好从中间这迂回夹道中进出。

我径直过去,推开客厅门,登堂入室,只见海鸟脸阴郁着,坐客厅大方桌旁圈椅里抽烟。满屋云雾缭绕。那大方桌圈椅传了三辈,老红木的,周边镂空雕刻的祥云纹。方桌后面,放着一条八仙长几,上面摆放着两只彩绘牡丹喜鹊图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根孔雀翎和鸡毛掸子。再后面,是早被飞尘湮没的壁炉,凸出墙面。

整个客厅不中不洋,不伦不类。海鸟所写诗歌也有这特点。他推崇欧美诗歌,可剔不干净血液里唐诗宋词基因,因此,看他诗歌总给人一种嫁接的别扭感。

海鸟家祖上留下不少老家具,卧室里的圆角柜,画案、琴桌,客厅里的三足圆香几、彩绘瓷绣墩、圈椅、八仙桌都是清一色清式老家具。那大方桌、箱子、吊钟全部漆黑色,看起来挺压抑人。

海鸟特爱这些老家具,认为黑色其实是暖色,是一种深邃至极之色。

客厅里烟味呛人,我右手作扇掀了掀,对坐东首角落阴影里的海鸟道:“遗老遗少的,就你一人在家呀,伯父伯母呢?”

“去乡下外婆家。”

海鸟外婆是他爷爷原配。爷爷回国,从英国带回来小老婆,是留学时同学,江南人,后来,半路跑了。现在,海鸟外婆老了,身体不太好,住在乡下。每个星期,海鸟父母会去乡下,帮老人洗洗弄弄的。

“你怎么啦,脸拉老长,跟驴脸似的?”

海鸟吸了一口烟,急促而又恨恨地吐出来,道:“我都有想死的心了!”

“怎么啦?”

“人背之时,喝水塞牙。这两天,诸事不顺。”

“怎么拉,出门没看黄历呀?”我看着海鸟的脸探寻着。

“先是上个星期,和我们科长吵了一架。他看我不顺眼,要是找我岔。前两日,‘多多’被老鼠药药死,也不知道哪个缺德之人干的,心疼得我三天吃不下饭,到现在还恨得心口疼!”

海鸟在热电厂保卫科,科长部队复员军人,是个大老粗,见海鸟上班爱看欧美诗人诗集,很过敏,话里话外常带着嘲讽。“多多”是只三岁多灰猫,海鸟养大的,平时喂食洗澡,比照顾自己还尽心。

我没搭话,隔着大方桌坐海鸟对面,人倚在椅子上,两只膝盖支棱在桌面上。

海鸟扔了支烟给我,道:“我看到它被老鼠药药死,抱在怀里哭了一个下午。我拿了把铲子,把爱猫带到外婆家边山林,找了个风水宝地,挖了个坑把‘多多’给埋了,还圆了一座小坟头,上面覆盖些花瓣和松柏。”

海鸟小时候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家边山林,重峦叠嶂,小时经常游逛在山间。他常说,那一片山林曾给他带来过无数的艺术灵感。海鸟显然忽视了我的存在,还沉溺在丧失爱猫的悲痛中。他惋惜道:“每天回家后,一打开院门,‘多多’听到开门的声音就会跑过来,用身体来回蹭我的小腿,从胡须到摇动的尾巴都充满了媚气。想想就恨,不知道哪个缺德的邻居,到处下‘毒鼠强’。”

我身同感受道:“是恨人,这些人太缺德!”

海鸟去内屋拿来一篇祭文给我看。“多多”死去当日,他彻夜未眠,熬红眼睛,为爱猫写下一篇祭文--《爱猫三年祭》。我拿过来《爱猫三年祭》看,洋洋洒洒十余行言,散骈相杂,文白相杂,语气磅礴----

公元1993年癸酉年夏,葬爱猫“多多”于锦屏西山,而奠以文曰:“……汝一念之差,误食毒心狼老鼠药,一命呜呼……想平日里,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西山旷渺,南望哑巴山,西望小姐洞,晨风昏雨,羁魂有伴,当不孤寂……余坐车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我称赞道:“呜呼哀哉!此文直追天下第一骈文《滕王阁序》,由地及猫,由猫及人,由人及景,由景及情,文章写得逻辑脉络清楚,意境丝丝入扣,表达情真意切。”

海鸟这与常人相异之行为,我尚能理解。毕竟,他大年初一能跑坟地为一个英年早逝好友上坟。我安慰海鸟道:“林黛玉葬花,你葬猫,一个才子一个佳人,虽情趣不同,皆多愁善感之身。”

海鸟睁大明亮深邃的大眼睛望着我道:“同事、同学、邻居说我不近人情,简直可笑之极,只不过我这人情和他们的人情有所不同罢了!”

“兄弟,你和他们是一群人,但不是一类人。如果一块石头有方方正正四个面,博爱、忧郁、才情横溢是你呈现给世人的三个面,另一面属于爱情,还藏于泥土里,你正在寻找。”

海鸟点头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

“你这家伙,即使我拿一把刀,也无法把你与悲观、犹豫的气质剥离开。”

我觉得我必须转移话题,不然,海鸟会一直喋喋不休讲述他的爱猫“多多”。我给海鸟说了我获得全国诗歌优秀奖一事(技术性隐藏了所有参赛者都是优秀奖的事实)。海鸟脸上没有神色予以反映,我知他心底不太瞧得起如此奖项。

我转移话题,说了“菜冰凉”打油诗,说了王国宁、赵安邦几个评委趣闻,说了陈碧真肚兜,说了范婷老式样篮布旗袍,说了潇潇与商朝奸情,说了江轮上与乔月溪偶遇,还特别炫耀我遇见了倾城倾国的微姐。

海鸟也不插话,静静听我有的没的炫耀,用特有之忧郁目光扫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情绪已经平稳),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道:“你所经历之浪漫,在我看来一点不浪漫,不过一帮诗人在庐山演绎了一出乌托邦式闹剧。你所说的评委,诗歌写的一团糟糕,把诗歌交给他们审判,简直是对诗歌的亵渎。你说你和微姐一见钟情,在我看来幼稚可笑,眼神相互一搭就一见钟情,这样的爱情如纸糊一般单薄。你说微姐写诗作画的,是个才女,可在我看来,像画上崔莺莺、薛宝钗一般,虚无缥缈,不接地气。我喜欢那种平民女孩,脸色红润、健康,眼睛有光,穿着红棉袄做饭,或者扛着锄头从染着金色阳光的绿色田垄里走出来。”

我不奇怪海鸟对我所描述之情事没有共鸣,他对话逻辑异于常人,总爱另辟蹊径,总爱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知道,他身上充斥着诗人的忧郁气质和傲气,对待生活态度总是消极偏激。

我和海鸟说起王金成给贺玲写情诗一事,海鸟笑道:“诗歌对我来说相当于宗教。这些人低级庸俗,靠消费诗歌博出位,玷污了诗歌,我齿与为伍!”海鸟看了看我的脸,低头沉思道:“我从不认为女人能写诗歌会写诗歌,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写过好诗歌。”

我实诚实意道:“海鸟兄,别傲慢与偏见,好的女诗人虽然少,但绝不是没有,说话不能太绝对!再说,贺玲诗歌我读过一些,算是会写的,找时间读一读。”

海鸟没有反驳我,只在嗓子里“哼”了一声,露出不屑神情道:“大前天,我在解放路新华书店遇见过贺玲,她告诉我,刚被借调到县文联。”

“额,她运气不错,能到文联工作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不就是那种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人嘛。”

“她是对缪斯痴心追求之人,笔耕不止。那章含才无孔不入,把作协当作所谓社交圈。最近,她想出本诗集,可自己笔涩,常请教文联作协几个领导,听说前几天,和一个领导请教到宾馆里去。”

“呸---。作协我不屑于加入,羞耻为伍!”

海鸟与父母关系并不融洽。他妈妈不喜欢他,嫌他爱钻牛角尖,爱抬杠,脾气怪,不如弟弟可爱。海鸟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把他下放在农村外婆家上小学,一直到初中才接回城,可老被同学讥讽农村人,这让海鸟青春期养成犹豫、自卑、敏感、又有点神经质的性格。

海鸟妈妈性格暴躁,海鸟小时候做点错事,常被他妈妈拿着扫帚或棍棒满院子追着打,这让他和妈妈之间有了深深隔阂。海鸟有事藏在心里,并不太爱与妈妈交流。海鸟部队复员,被分配在市内一家热电厂保卫科工作。在大家眼中,这是好单位,工资高,旱涝保收。海鸟是家里顶梁柱,不喝酒,只爱抽两根烟,除买些书外,大半工资会上交父母,贴补家用。

一件事让海鸟和家庭彻底决裂:海鸟在保卫科工作,每天在厂门口站岗,海鸟觉得穿一身狗皮浑身不自在,买了好酒好烟去贿赂厂长,要求调往车间当工人。海鸟妈妈得知气得发抖,说你这不有病嘛,在保卫科比在车间发展更有前途!于是乎,她怒不可遏地找海鸟理论。她和海鸟说话,习惯了不知轻重,即使现在海鸟已经工作,嘴急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谁知,从部队回来的海鸟,脾气见长,不停顶嘴,气得他妈妈当全家面打了他一记耳光。

海鸟自尊心很强,觉得这是人生奇耻大辱!从此,对母亲非常冷漠,不理不睬。

海鸟曾在我面前发毒誓:“我一定要让她为这一记耳光后悔一辈子!”

海鸟平时不愿在家呆,爱怀揣两包烟跑来我家玩。他常常在我面前感叹道:“丑石兄,我真羡慕你,有一个阳光灿烂的妈妈,既慈祥又阳光!” 第二十八章 长江偶遇女诗人 谈文说诗投脾气 庐山所拍胶卷底片刷出来,我在照相馆灯下选底片,五老峰、三叠泉、锦绣谷、如琴河畔……一一浮现眼前。想来暗笑,怪不得陈碧真、范婷时常抗议,说我偏心,现在灯箱里选片子,满眼微姐。

陈碧真照相上相,镜头前,脸呈现的角度总是恰到好处。照片上,她神采奕奕。庐山上,她给微姐和范婷传授过镜头里上相秘诀:双眼要注视镜头略偏上方位置,脸略向前伸,下巴微收,轻松自然地微笑,手臂置于身体两侧,但不要紧贴身体,要与身体分开一些,这样看上去整体构图自然轻松。

有三张乔月溪底片,一张仙人洞月门前拍摄,两张三叠泉前观景台上拍摄。我单独挑出,夹在灯箱上细看。她的脸洁白秀气,微笑恬静。照片把我的记忆一下拉到江轮上——

我坐船从九江回南京,出来散步时,偶遇她正扶着船舷栏杆看江景。我知她淮阴人,所居城市与连云港接壤。我们回程恰巧一路,长江上偶遇让我们兴奋,有熟人打发孤寂的旅程令人愉快。

我们并肩看着江景,许多无名的水鸟在江轮周围盘旋着。客轮过处,黄绿色的滚滚江面被掀起朵朵白色浪花。这绵绵不绝的长江,在宽阔的天地间徜徉。宽阔的江面来到安庆下面的钱江咀,突然来了个90度大转弯,顺江而下又行了约5公里,又来了一个近70度的急弯。

客轮正在经过以“弯、窄、浅、险”著称的“S”形太子矶水道。

乔月溪望着江面出神道----

路转枞阳口,遥看太子矶。

小山横碧浪,古庙冷朱扉。

曝日灵鼍上,衔鱼水鸟飞。

何当佩笭箵,一棹此中归。

“太子矶水道果真险途。但这首大清宋西陂的诗作《望太子矶》,把这险境写成仙境。”

“长江是母亲河,自由、奔放、浪漫与执着,本身就是诗歌精神的天然象征。诗人一见大大气滂沱的长江,就会灵感大发:长江源头青藏高原,是英雄史诗《格萨尔王》的诞生之地和流传之地;杜甫在夔州写了《秋兴八首》;宜昌秭归是屈原故里,他写下《离骚》;苏东坡在黄州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乔月溪喃喃说。

我们聊着诗歌,太阳在围着船运转,已经从东边转移到了中间的头顶上。

乔月溪道:“我喜欢海子的诗。”

海子卧轨后,那一段时间,社会上海子热。

“可惜他只活了25岁,带着圣经在山海关附近卧轨。他把自己当作梵高,这注定了他的人生悲剧。他在家里门厅里贴着一幅梵高的油画《阿尔疗养院的庭院》。他是自己轻生的一场轻喜剧的导演,一切富有象征意义。”

“他的自杀不是悲剧,是为了神圣信仰远行的一场朝圣之旅。我崇拜他的勇气、信念和执著。尤其他对待爱情的态度,浪漫而纯洁。海子留下了这样的美丽诗句----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他们吹/所有的日子只为他们破碎。”

“海子一生爱过四个女孩子,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一场灾难。我没有关注他的爱情,可能女人更关注于爱情,而男人更关注于诗歌。我读过他的所有诗歌,最喜欢两首,一首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首是《日记》,一首温暖一首悲凉,皆乃旷世名篇。”

乔月溪道:“我特喜欢那首《黎明》,很少有人关注。不过,我特别喜欢第一节。”

“我没太注意这首诗。”

“第一诗节写的干净利落,非常有感觉----‘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归还给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二月的雪,二月的雨。’你听一听,这多么像一个女孩子对心爱的男孩子倾其所有,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爱情,甚至有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激情!”

“是呀,意境高远,你对诗歌很有鉴赏力。海子诗歌天然大气,一般人学不来的。不过中国现代诗歌太幼稚,海子诗歌‘自我’意向强烈,缺少唐诗自然汇流的‘大我’意境。”

乔月溪穿着宽松直筒裤,嫩黄色真丝面料,上身穿嫩黄色短腰小西装,内里衬着白色吊带抹胸衣,江风中一吹,显得腰肢特细,身材修长,整个下身轮廓一览无余,呈现出一种朦朦胧胧的双葫芦性感效果。她齐肩短发被江风吹得遮住白皙的半边脸,露出一只黑乌乌的眼睛,操着一口好听的江淮官话问我:

“你最喜欢读谁的小说?”

“长篇,喜欢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都很喜欢。尤其是《安娜?卡列尼娜》,读了好多遍。”

“当年我在大学宿舍里读《安娜?卡列尼娜》,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为女主人公安娜的爱情悲剧结局而哭泣。”

“悲剧总是激动人心的!如今,这部小说出版一个多世纪,你如果把书中年代抹掉,读起来完全没有一点违和感。语言和思想今天看来,一点不过时!”

“俄国近代有很多伟大的作家,也出版了很多伟大的作品。肖洛霍夫23岁写出了《静静的顿河》那样卷帙浩繁的鸿篇巨著,让人难以置信。四部分写了十余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二月革命,一直写到十月革命以及国内战争,真是一部史诗式作品。”

“我多了好多遍,真是如椽笔法,很多细节描写太精彩了!比如有一段----‘炎热的天气,被风吹散的云片懒洋洋地爬着,连潘苔莱在路上拉车的牛都追不上。他在犹豫着,要不要向瘦削的牛胯骨上打去。看来,牛很理解他的犹豫心情,并不加快脚步,仍旧摇晃着尾巴,慢腾腾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分趾的蹄子。一只金灰色的、黄澄澄的牛虻在牛身上盘旋。’你看看,作者叙述视角如多台摄像机,有远景有中景有近景,太伟大了!”

“哦,中国作家你喜欢谁的作品?”乔月溪对谈话饶有兴趣。

“中国的作家,我比较喜欢读张贤亮和张承志的作品。张贤亮的《绿化树》《灵与肉》《肖尔布拉克》,我都很喜欢。张承志作品,我最喜欢《北方的河》。读过好几遍,里面一个场景让我记忆犹新,写男主人公横渡黄河,那画面太有象征意义:一条落满红霞的喧嚣大河汹涌东去,一个半裸男人张开双臂跳进莽莽巨川,蝶泳横渡黄河,对这个尝遍了人间痛苦的男人,把这条厚重的黄河称作父亲。”

乔月溪若有所思道:“是的,黄河和这眼前长江一样,都是母亲河。这样横渡黄河的伟大的壮举才是我想要的。你说的真好,有才华的男孩子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也许我在别人眼里是柔弱的,可我内心很狂野。我特别羡慕三毛,能够为爱情浪迹天涯。”

不知不觉,已到午餐时间。我邀请乔月溪去上面餐厅喝一杯,她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喝下一杯啤酒的乔月溪,善解人意,颇解风情,看着我的眼睛有江鸥的叫声。回忆起来,江轮上与她聊天挺愉快。乔月溪口音细腻清脆,挺悦耳。熟了,我学她江淮话,“诺个”“诺个”,逗得她开心大笑。

“你平时临什么碑帖。”

“我有一个不同于常人之嗜好,爱临墓志铭,也不拘束法度,能搜刮到的洛阳北邙山唐志拓片都爱拿来临。说爱写字,却常被碑志所记载的一人一生之际遇所感动。嗟乎,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爱好够独特!”

“我尤爱临唐楷。洛阳千唐志斋所藏唐墓志,可看出唐楷上承汉隶、魏碑一路,是楷书成熟之节点。”

我不懂书法,把话题扯到庐山之行,道:“庐山数日,未曾说过三句话,真是相见恨晚!”

乔月溪玩笑道:“你忙,忙着和你的微姐形影不离。”

清秀严肃之女孩子,也有幽默一面。

到了南京,我们结伴,坐客车一路北去。车上乔月溪告诉我,在家成立诗社和读书会,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文友,正策划出一本油印民间诗刊。车进入淮阴地界时,乔月溪真诚邀请道:“你反正路过淮阴,不如留下来玩两天,和诗友见见面,看看吴承恩故居和河下古镇,再尝尝淮阴菜,软兜长鱼和平桥豆腐都很不错。”

“不了,没假期。连云港离淮阴120公里,很近,以后有的是机会来找你玩。”

我想到这些,心里暖暖的。我把乔月溪三张底片挑了出来,又把一堆底片拢了又拢,好中选优,仔细比对,给所拍之人挑那最上像的,冲刷成照片。

那两天单位忙,又兼手头紧,想着等两天寄,一放竟耽搁下来。

微姐千里之外引颈期盼,左等右等,大半月不见照片,不顾矜持拨电话到我办公室,嗔怪道:“你这家伙,庐山答应好好的,说把照片刷了寄我,我在宁都盼星星盼月亮的,却见不到照片影子。”

“呀,最近单位事情多,一忙竟耽搁下来,明天寄给你。”

“做事拖拖拉拉,满大街墙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知不知道!”

“好的,大小姐,见面好好道歉。”

“我以为你早把我忘记。”

微姐说完,始觉脸热。女孩子家说这话似有不妥!

“哪能忘记,倩影玉姿,魂牵梦绕!”

“油嘴滑舌的,你少来!”

第二日,我挑出微姐照片,去邮局挂号信寄出。微姐接到信,随即回信。回信情谊绵绵,言辞语气之间流露出含蓄典雅之情愫。她称赞我照片拍得不错,称赞之余,也对分离后久不联系她,颇有抱怨。她引用了一句古诗,至今记忆犹新:“旧事如天远。”

我回信道:“女菩萨,你这些照片,最喜欢庐山电影院前那张。”

微姐回信问:“为什么喊我女菩萨,莫名其妙?为什么最喜欢电影院前那张?”

我戏谑道:“来信全是问题,十万个为什么呀?对了,你庐山栖贤谷观音桥上所拍照片,合掌恭敬,头顶上祥云朵朵,似观世音下凡;庐山电影院大海报下所拍照片,上面一对男女正羞涩搂在一起啃呢!”

微姐来信道:“丑石,你这家伙真特殊,关注点与人不同,难怪都说诗人好色多情,如此山光水色,眼里只有庐山恋。见证了鲁迅所言极是:在红楼梦里,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第二十九章 千山万水叙相思 书信来往爱意浓 灯前月夕,长夏余冬。现在追忆,信笺内容早被岁月尘封,模糊不清,无非叙说天隔一方、思恋之苦。我信中写到山坳子摘“牛奶头”之事,特意提及两只蜗牛亲热情节。微姐为此回信道:“仿佛看见你一脸坏笑的模样!”

庐山上,我和微姐一见钟情,心有所属。只短短数日间,各自暗生情愫,不过,羞涩阻碍了彼此之间大胆表达,在一起欲说还休。换人或许难于理解,说我们矫情,其实不然,羞羞答答的爱情一样惊心动魄。伟人马克思说过:“在我看来,真正的爱情表现在恋人之间采取含蓄、谦薛甚至羞涩的态度,而决不能随意就流露出热情和过早的亲昵。”

天各一方,有了千山万水之隔,彼此再难见上一面,埋在心底的思恋像火山一样,想爆发却不能痛快施然,只能把曾经面对面不敢说的情话,从心扉的深处请出来,通过书信再度组织语言来表达。

当年,我家尚未装电话,微姐家装有宅电,但打我办公室来实在不方便,首先需要总机转过来,接电话时,旁边亮着眼睛竖着耳朵。我给微姐打过一次长途,费用高不说,去邮局要穿过我生活的这座小城市的两条半街道。

我在连云港;微姐在宁都。一个临海;一个傍山。

千里之遥,唯有靠鸿雁传书来跨越山长水阔。

写信,寄出去,再收到回信,周期大概一月时间。等待,是漫长的!

每次听见院门外响起“叮铃铃--,叮铃铃--”声音,我会冲下楼去,我知道,微姐来信了!邮寄员叔叔久来久往,与我熟悉起来。他绿色服装、绿色大包、绿色自行车,和我家园圃里的树木蔬菜一样生机勃勃。邮寄员很有情怀,只要家里有人,绝不会把信随便扔进信箱。

他总把书信认真交到家人或者我的手上,微笑离去。

有一次,他实在是好奇,笑吟吟问我道:“这宁都来信好有规律,经常给你寄信的童微微是谁?”

“姐姐。”

邮寄员朝我眨眨眼睛,颇有意味地笑了笑,骑车潇洒离去。

信,情感的舞蹈。多年后回忆,幸福仍然不停袭来。微姐来信像一只蝴蝶,带着甜蜜和惦念翩翩飞进我的生活。我在灯光下展开彩笺时,总能沐浴在一片温暖、美好的幸福之中。放在书橱抽屉里的微姐来信一寸一寸增高,如果每一封信算作天空飘下来的一粒沙,那我们的爱正如三毛所说——已然形成一大片撒哈拉!

我在信里曾这样写道:

“夏天结束,阳光远去,燕子也要南迁。微姐,我把我心儿拴在燕子翅膀上,请它驮我一起飞翔到你身旁......”

微姐回信:

“你的飞翔,浪漫。我想,爱情并非一帆风顺。我此刻正站在阳台上,看脚下梅江默默流淌。每次给你寄出一封信,都是一次漫长等待,这份承载着我眷恋的信笺,正在翻越山脉、跨过江湖、躲避沼泽和野兽,来到你身边......”

我时常会拿出微姐庐山玉照端详。思恋和等待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美丽!我在信中写道:“当我同样把带着体温的信笺投进邮箱,便开始漫长等待,这些承担我爱意的彩笺与尺素,将翻越万水千山抵达天空之城,来到你的身边。”

有位作家说:从前的日色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是的,充满玫瑰色的日子,被我们拉得很长很长。这些来往书信属于青春的真情付出,或多或少带着灵魂的印迹,值得彼此认真、专注和付出。

我给微姐去信写道:

“还记得吗?在庐山牯岭街心公园,我们看满天星星。你说,星星好美,却不在人间,。我说,我想架起天梯,爬上云天,为你摘下那颗最美最亮的星星,镶在婚戒上......”

微姐来信:

“很开心,你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让我泪水涟涟。我希望你来把我带出大山......这两天,好烦的,妈妈老催促我相亲......对了,你说过要给我写情诗,难道忘了吗?至今,没看见你一首情诗......”

我给微姐去信:

“哈哈,难道想叫我成为王金成吗?!哈哈,开玩笑。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为你写一首诗......”

微姐回信道:

“你呀,你呀,写封信都看出你不认真,一行有两个错字。”

微姐钢笔字写得娟秀,有文人气质。我字拿不出手,拿笔写信,很是惶恐。

微姐鼓励道:“丑石,你的字不难看,很有诗人不拘一格之浪漫气质。总之,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微姐的鼓励让我感动。她总是寄予我微笑和鼓励。这一点,特像我妈妈,阳光灿烂。

我曾给微姐寄去过一枚五彩斑斓的鹦鹉螺。微姐回送我一枚温润高洁的玉质平安扣。

微姐来信道:“鹦鹉螺盛着整个大海,口对着连云港方向,我能听到大海的波涛声。”

我回信道:“玉体凝脂,精光内蕴,见玉如见人。”

微姐寄来信笺,可以看出小女子的小精致:信常常折成纸鸢状,装在素雅信封中;信封,白色,四周彩边,右下角有寥寥数笔水墨画点缀,或梅或兰或竹或菊;邮票色彩靓丽,绝不买大路货,皆精挑细选的,拿手上能感受到一股女性的温馨。

逢过年过节,微姐会给我寄来漂亮的明信片或贵重的电子贺卡。揭开电子贺卡后,里面有问候语,有立体的浮雕,还有美丽的音乐。

微姐曾寄来几张仕女图明信片,我极爱,当作艺术品收藏。明信片上的仕女或荡着秋千,或在假山后面扑蝴蝶,或尤抱琵琶半遮面,旁白配上她靓丽字迹,俨然一幅裱出来的书法作品,古色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