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信》 第1章 :远行的人儿看得见嘛?(一) “叮咛”

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这里可以寄信嘛?”

怯生生的话语细微地开口,那般神态与声色倒是让人生出怜爱的感觉。

来者是一位小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背着个书包应该是刚刚放学,脸上的婴儿肥还在,圆润润的,红彤彤的,有十三分可爱,那双眼灵动如水,两侧却有些哭红的肿胀,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又紧张又期待。

我见过这个小女孩,昨天打开了店里的门,却只是莫名其妙地站着,最后说了一句打扰了就走了。

我看着她手中紧紧拽着的那朴素信封,因为紧张地握着,却也握出了几分的褶皱,真是用力啊。

“长风有信,乐意为你服务。”

我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缓缓开口,尽量用温柔地语气,不想让对方过度地紧张。

对方既然能推开那道门,必然是有着极深的念想,能够来到这里的都是缘分,而我正是分外珍惜每一份相遇的人儿,既然对方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请帮帮我,如果门外的招牌是真的话,请将这封信递送给我爸爸。”女孩紧张地开口,也许是提到了触及心灵的伤痕,光是说出那两个字,都瞬间让她的眼眸充盈了泪水,她将紧紧拽着的书信递给我。

我看得真切,女孩的那双手颤抖得格外厉害。

缓缓站起身子,我抽出桌面上的纸张,轻轻地在女孩的面颊上擦拭泪水,心中暗想,哭得真是厉害啊。

看着她依旧哽咽,那小鼻子在不停地抽噎,我将那朴素的信封从对方手中抽出,细细打理着那上面的褶皱,看着工工整整写上的所谓收信地址,这可不符合我这里的规矩呀。

我示意对方先将就坐下,将桌面上的红茶为其倒上一杯,看着女孩逐渐安静了不少,方才开口:“我知道,也许听上去很玄幻,不过这里的确可以将你的信件寄往任何地方,哪怕是过去未来,时空从来不是阻碍。”

“但,长风有信也有规矩,我希望你能遵守与理解。”

“一:长风有信不会去改变既定的过去。”

“二:信件内容也不可以改变过去,一切试图的更改都会被修正。”

“三:每位生灵的一生,只有一次在长风有信寄信的机会,一旦投递成功,长风有信将不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女孩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有些红肿,也许是刚刚的内容有些繁杂,过了几秒她才愣愣地点头,然后问着:“一个人只有一次寄信的机会嘛?”

我点了点头,将那朴素的信封放置在桌面上,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请求。

“那能等我重新再写一下嘛?”女孩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放在信封上,有些胆怯地看着我,倒是让人看得心疼。

“当然可以,你有三天的时间,若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长风有信也提供代笔服务。”

“谢谢你!”女孩开口,将桌子上的信封抓起就走,打开了那一道古朴的木门,她探着半个身子朝我问道,“请问,我需要支付多少钱呢?”

“不用,你与长风有信的缘分就是最大的报酬。”我应该笑得很轻柔,只是看着对方眼中有些惊诧的表情,我觉得她好像不信这句话。

“算了,请我喝一杯奶茶吧!”

“那……”

“黑糖珍珠!”

“好!谢谢你!”

门扉关上,长风有信里面又只剩下我一位,看着对方半口未沾的茶水,我悄悄白了一眼,小屁孩不懂好东西的珍贵,随后拿起,也不嫌弃,我就将那杯红茶一口饮尽。

嗯?怎么有些咸咸的。

……

喝完那壶茶水之后,我将桌面一切打理干净,随后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开始面向我的观众们,整了整神态,该自我介绍了。

“我叫,陆沉,性别男,今年应该……年岁有些记不太清了,抱歉哈。”

“如你们所见,我正在经营一家邮局,名字叫做长风有信。”

“本店接一切寄信服务,不管是现在未来,还是过去,时间跟地点都来不是阻碍,当然规矩我刚刚跟那个小女孩也说了,相信你们也知道。”

“这天地间,万物繁忙,众生来往之间,匆匆碌碌,你们都太急躁了,许久没能停下来,好好说话了。”

“我知道面对面的交流更能让人感到真挚,但你们总是不善言辞,语无伦次,所以若是有缘,长风有信愿意为你服务。”

“我相信,手写的字迹,虽平淡,却也能给人带来些许温暖。”

“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期待与你相见。”

我拍了拍脸颊,好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自我介绍了,竟然也会有些紧张呢,准备关门的瞬间,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朝着观众开口:“每一位生灵,一生只有一次寄信的机会哦!” 第2章 :远行的人儿看得见嘛?(二) “赵蔓祺!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是不是去哪撒野了!”

小区居民楼下,中年的妇女原本慌张的神色变得严肃,迈开的脚步也停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眸蕴含的担忧,却变成了口中的斥责。

“我没有,我是去给爸爸寄信去了,只是那家店长说一人一生只能寄信一次,所以我就拿回来准备重新写了。”

名叫赵蔓祺的女孩有些笨拙地解释道,只是她看着母亲那担忧的眼睛,自然也猜到了她对于自己的不信任。

“蔓祺,我跟你说了几次,那里根本没有一家能够寄信的门店,那个地方是个死胡同!你不要再去那里了!”

女孩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真的害怕自己孩子会得到那些叫做妄想症、抑郁症的病,她也曾相信孩子所说的门店,也相信真有块招牌写着“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时空从来不是阻碍。”。

只是,只是,她明明跟着蔓祺去了那个地方,却只看得见她呆呆地站在死胡同面前,一动不动,却还跟我说自己打开了那家店的门。

哪怕是,自己用手机录上了视频,她也反驳不愿意相信。

女孩妈妈看着对方有些害怕的面容,愣了愣神用手擦去对方眼角的泪光,尽量轻柔地劝说着:“明天周末,我跟你去邮局给爸爸寄信好不好,我们先去吃饭吧。”

“你还当我是小孩嘛,爸爸死了!根本就不可能收到邮局的信!我明明能看到那家店,你却总是不相信我,我只是想给爸爸写一封信,有什么错!”女孩一巴掌拍开母亲的手,一个人踉跄着走向电梯,却在母亲过来的时候拼命地按着闭门键。

女孩房间内,一片黑暗,只有隐约的哽咽。

女孩的妈妈站在门口,她想要打开房门,却发现房间已经被赵蔓祺反锁了,这个时候她才伸手敲了敲房门,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一时间这坚挺的身影竟然有些许颓废。

她看着摆放在客厅的遗照,双手掩面,蜷缩在沙发上不知所措。饭桌上的那些菜蒸腾着热气,都是女孩爱吃着,此时却显得有些寂寥。

“老赵,我该怎么办……”

……

深夜,房间的书桌上,散乱地堆了许多信纸,小女孩却趴在上面沉沉地睡了。

钥匙转动门锁,妈妈将房门打开,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女孩身边,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细微,将手中的毛毯披在女孩的身上,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

妈妈双眼红肿看着桌子上杂乱的信纸,伸手拾起一份,上面只写了三四行,便被胡乱地作了涂改,明明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的用力,那么认真,却成了废稿。

“爸爸,你在那个地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今年已经14岁了,跟妈妈一起过得很开心,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也没有惹妈妈不高兴,你看我是不是很乖啊……”

“其实我每年都有在给你写信,小时候妈妈还骗我说你看得到……可是我知道,她只是带到了你那小小的墓地,烧给你了而已……爸爸……会不会觉得墓地有点小啊……”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我爱你爸爸,我真的很想你,我知道妈妈肯定也很想你的,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我没有爸爸!”

一滴泪水滴落在信纸上,妈妈赶紧擦拭面容,此时她才看到书桌上有一份装好的信封。

她将其拿着,看着上面写的收信地址,心中又是一阵颤动。

“致我的英雄父亲——赵军”

似乎是哭泣吵到了女孩的沉睡,女孩突然得耸肩,吓得妈妈只能慌忙地将书信放下,随后快步又轻微地离开了房间。

门扉关合的声音,女孩缓缓从桌子上抬起了身子,双手握紧肩膀上的毛毯,蜷缩在椅子上,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刚被主人抛弃的猫一样。

肚子叫得有些聒噪。

……

“下周我们要去……”

饭桌上面,母亲缓缓开口,只是才说出几个字,就是些许的沉默,她看着低头吃饭的女儿,将话题一转,“过些天,我跟你一起去那家店吧,一起去给爸爸寄信,好不好?”

女孩猛地抬头,她看着眼前的母亲,竟然有一瞬的不敢相信,随后猛地点头,快速地扒拉了几口米饭之后,开口道:“老板说只等我三天,这三天就要将信给他,我现在要去写信了。”

“先把饭吃了!”妈妈看着对方急匆匆地样子,无奈地喊着,却挽留不住对方,只是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而后女儿的房门打开了,她探着头对妈妈说着:“妈妈,你也写一封信吧,我们一起寄过去。”

2024年3月23日,星期六。 第3章 :远行的人儿看得见嘛?(三) 2024年3月24日,天气阴,无雨。

我将手中的书本合上,迎接今天的客人。

小女孩今天穿得漂亮,橘色的碎花裙修身得体,右手拿着一封信站在店门口,左手提着奶茶小吃。

“先进来吧。”

我将房门打开,站在房间内作出邀请的姿势,随后看向外面,看到了那位正在拿手机录像的女士,应该是女孩的母亲吧。

“那位是你的母亲嘛?”

“是的,她总说这家店是假的,她跟我一起来的,却好像她看不见你,看不见长风有信。”

“现在的人总是太匆匆了,看来你妈妈此时跟长风有信,没有缘分呀。”

“先不管她,呐,这是给你的报酬,里面还有他家店的小零食,也不知道你吃的惯不。”小女孩开口,将奶茶递给我。

稍微收拾了一下,我请对方先坐下,那信封厚厚的,放在了桌子上,依旧是那个古朴的牛皮纸信封,只是上面多了一两张调皮的贴纸。

“嘭。”用手压在吸管口,然后猛地向下一扎,我随意喝了一口,还不错,只是比起温热的我更喜欢冰的,应该跟她说少冰的。

“还记得当初给你说的规矩嘛,一位生灵一生只能在长风有信寄信一次,不要在信封里面塞两个人的信纸。”

小女孩突然神色一红,她有点尴尬地将手放在信封上,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可是我知道,虽然妈妈很少在我面前提起爸爸,但她实际也很思念他,若是真的可以给爸爸写信,我也想让他知道妈妈的心意。”

“老板,能行行好嘛。”

“看我给你买奶茶的份上!”

“求求你了!”

我手上拿着那杯奶茶,用牙齿将珍珠咬爆,朝着店里的吧台走去,吧台后面有一古木搭建的酒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基酒,偶尔兴致来了我也会为客人调上一杯,只是小女孩未成年嘛,不能喝酒。

我从吧台上面拿起一张信纸,很普通的那种,大街上就能买到,将其递给小女孩:“你自己动手写就行了,嗯……加一句妈妈说也行。”

等到对方将信封打开的时候,我将中性笔、胶水也顺便放到了桌子上。

女孩从厚厚的信纸里面,抽出一张单薄的折叠整齐的信纸,嘴里还呢喃着:“我就知道妈妈不相信,竟然只写了这么点。”

当信纸摊开的时候,女孩还生气地吐槽着,只是当她拿起笔誊写的时候,我看见对方小小的身躯在颤抖,其实信很短,她却写得很慢,慢得很认真。

“妈妈说:老赵,好久不见。如果你真能看到这封信,还请原谅我只写了这么点,你知道的,我向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是担心女儿陷入了某种妄想症,才想陪着她将这封信寄出去。”

“妈妈说:老赵,其实不用担心,虽然我不太会照顾人,但我们的女儿很乖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学习优秀,活泼开朗,现在长得也落落大方,只是嘴鼻太像你了,丑丑的。”

“妈妈说:老赵,如果你真能看到这封信,一定要请保佑蔓祺这辈子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幸福美满地活下去,要是不够虔诚,小心我揍你!”

“妈妈说:老赵,下周我跟蔓祺会一起去给你扫墓的,明年给你换个大点的墓地好不好,咱们住大房子。”

“妈妈说:下次……能不能不要去做英雄……”

“老板,你真得能把信送给我爸爸嘛?”小女孩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幸亏我眼疾手快及时将信纸抽出,不然她估计又要再写一遍。

“长风有信,必有归处。”

我将信纸装进了信封,指着上面的痕迹说:“把你想要寄送到的时间给我吧,地点就是你父亲处我知道的。”

“离世之人,最晚就是离世的那一刻。”

“2019年,3月31日。”

“行,你走吧。”我开口,准备送客了。

“老板!”小女孩突然站着,她双眼红肿地看着我,“真得,真得,真得会送到嘛!这封信真得会送到我的爸爸那嘛?”

我将手中的奶茶晃了晃,认真地回复到:“一定会的,我可是喝了你的奶茶呀。”

“谢谢你!”

……

女孩站在死胡同处突然晃动了身子,随后蹦蹦跳跳地朝着母亲走去:“妈妈,我将信寄出去了。”

看着对方手上消失的奶茶袋跟信封,母亲突然一阵恍惚,抱着女孩哭泣了许久,方才回过神,将泪水擦拭,将手机中的视频删除,牵着她的手朝着外面走去。

天际处,乌云散开,打下一缕微光。

“咔嚓”

我将房门关闭,准备把相机里的照片做成邮票,贴在信封上面。

你们觉得如何? 第4章 :远行的人儿看得见嘛?(四) “全体都有!!!”

“是!”

“检查装备,30秒之后出发!”

“所有人!给老子注意安全,山火无情,我们不能再有人牺牲在那里了!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这一声,响彻整个高天夜幕。声落,众人转身向消防车奔跑而去。

……

水源地远,地势复杂,水带长度,见风复燃……太多太多的因素,导致山火一直都是消防最大的灾难。

附近的消防部队都已到场,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战,山火火势似乎已经摇摇欲坠,众人全都黑灰着脸,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

“老赵,我们水还多不?”

“多的,一小时前刚去补了水,这山火已经摇摇欲坠了,加把劲直接把它扑咯。”

“好,走!转战,给老子把火直接扑咯!”

刚刚喘息一段时间的消防队伍又一次开始了忙碌,他们双眼遍布血丝,嘴唇干裂,身上的防护服都有了不少的破洞,黑灰与土灰斑驳地模糊了身上的火红。

一路上偶尔会有烧死的巨树轰然倒塌,幸好没有砸到人,不然非死即伤,那些因风再起的火星子会在原本扑灭的地方再次点燃,好在他们水量充足,能够将之扑灭。

不然火势复燃,不知不觉间山火在背后燃起,那时候可就会有生命危险了。

……

“草!”

队伍中有人大喊,只见得远处有大片的火光随着风动而起,在黑夜之中是如此炫目,炫目却也致死。

“快撤退!”老赵大吼,,一瞬间所有人顾不得那么多了,纷纷抱着水枪极速后撤。

只是风来的太突然,人又怎么跑得过风呢,火星子将原本焦黑的草木再次点燃,周围一片红火,高温滚滚让视野都开始模糊,山地复杂,当第一个人跌倒之后,如同被诅咒了一般,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些栽倒了。

再次爬起来的时候,轻者还好,重者鲜血直流,几乎所有人都负伤了。

“老赵,放我下来,你们快走!”

背上的身影,那小腿被山石磕破,森森白骨自小腿处裸露出来,血肉模糊被火焰烤得炙热。

“废你他娘的狗屁话,老子死也要把你背出去!”

空气中热浪开始席卷,火星子变成了细小的火苗飞的到处都是,烟尘滚滚模糊所有人的视野,偶然还会有巨树倒塌的声音,他们互相大喊着对方的姓名,只是得到的回应越来越少,越来越微弱。

呼吸变得急躁,只是氧气却越来越少,直到……

……

我将房门打开,接引老赵的灵魂而来。

“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您好,我是这里的老板。”

“山火!山火!”刚来的灵魂还有些混沌,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最后大喊了队友的名字,直到过了许久方才缓缓安静下来。

“我这是死了嘛?”老赵看着自己有些虚幻的身影,嘴里呢喃着。

“是的,先生。”

“山火扑灭了嘛?”

“2019年4月9日,大凉山山火才彻底扑灭,很遗憾,包括你们队伍在内,27位消防人员,3名地方干部,共计30人不幸离世。”

“我……”

“喝杯酒吧。”我打断了对方的话,从调酒柜里面拿出生命之水,这个时候再烈得酒都没有关系了。

“山火无情,你们做得很好了。”

“谢谢你。”老赵接过酒杯,看着上面的倒影沉思许久,最后一饮而尽似乎想要将一切都吞咽下去。

我为他再次倒满,等到其情绪稳定之后,方才开口:“长风有信,有你女儿的信件送达,你要现在看嘛?”

“蔓祺!”老赵猛地抬头,最后又垂下脑袋拍打着桌面,有些懊恼地抽泣着,“我对不起她们。”

我将信封拿出来,上面贴了两张俏皮的动画人物,邮票处是一张照片制作而成的。

那是在小胡同里,女儿牵着妈妈的手,朝着外面走去,天上雾蒙蒙的,却有光打下。

“这是,蔓祺她们吧,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老赵的目光一瞬间被邮票吸引,伸手摩挲在上面,温柔地像是在抚慰妻女的面颊。

“致我的英雄父亲——赵军”

……

“爸爸是消防员,是我的大英雄!大英雄!”小女孩小小的在赵军的怀中嬉闹着,她尚且不知道消防员这个肩膀上背负着是怎样的责任与使命,只是觉得这个称号酷酷的就够了。

……

“你每天都在消防站,每天都在出任务,这座城市都是需要你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需要爸爸!”

“你根本就不是大英雄,你是一个忘记小孩生日的坏爸爸!”

那是一次蔓祺的生日,火情突发,原本就要离开消防站的自己,听到铃声响起毫不犹豫地就重新换上了消防装备,直到第二天才出现在她的面前。

……

“抱歉,失礼了,原来灵魂都会哭啊。”老赵伸手抹了把脸,有点尴尬地看着我,有点憨憨的。

“你慢慢看,我没事。”我并不打算打扰他,识趣地退到吧台后面,那里被屏风隔断,是我自己慵懒的小天地。

老赵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里面很厚,十数张信纸叠在里面,也不知道当初赵蔓祺是怎么塞进去的。 第5章 :远行的人儿看得见嘛?(五) “【补上的:最最最亲爱的】爸爸:

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你了,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嘛?

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在每天锻炼身体嘛?有没有还在当【涂掉】大英雄?

我马上就是14岁了,是一个成熟的小大人了,只是迈入初中的生活,每天的学习压力却越发的大了,我简直就是英语的问题儿童,那些词汇时不时从老师嘴里蹦出来,简直是折磨人,我真的真的好不想学英语!

你说我以后要去做什么呢?要不要学你一样,当一个勇敢无畏的消防员,只是当我说出这个愿望的时候,妈妈总是告诉我女孩子做不了这个的,我又跟她说做女警察,她似乎也是这句话,其实我知道她只是担心我,担心我像你一样成为英雄。【上一句话划掉】

可是当英雄超酷的!爸爸也是超酷的!

只是,只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要爸爸当英雄。

你知道嘛,每一次放学,我看到别的同学都有爸爸来接,我就感觉自己身边少了什么,心里酸酸的,比你当初给我吃的柠檬还要酸。

【一整段划掉,难过的话,不想让爸爸看到】

对了,你要不要猜猜我现在多高呀,我现在一米六二捏,在班级里面跟个小巨人似的,可威风了!

当然我现在也是瘦瘦的,只是妈妈好像比以前消瘦了不少,每一次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睡觉,我总是很担心,却又不敢过去让她回房间睡觉。

因为妈妈每次睡沙发,都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

爸爸,爸爸,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想惹妈妈生气,只是每次听到她对我管教的时候,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反驳她,我知道她是在为了我好,可是她不应该说话那么大声,像打雷一样,太让我害怕了。

而且我每次说出口的话总会下意识地比她更大声,似乎这样我才能把歪道理说成正道理,才能证明我是对的,只是我知道,我只是害怕了而已。

爸爸,要是你在的话肯定不会【划掉】

你在的话,我们一家子肯定是和睦相处的,写到这里我想到了应该去跟妈妈好好说说的,爸爸不要生气哈。【一个求饶的表情包】

……

爸爸,其实你离开之后的每个月,我都有在认真的跟你写信哦,从2019年的4月到2024年的3月,不知道你都收到了没有。

小时候,妈妈害怕我知道你离世的消息太难过,骗我说你只是出差在外,教我如何给你写信,带我去邮局给你寄信。

可是她没想到吧,本天才在两年前就知道了,她只是将信件寄到了你的墓地,然后一封封烧给你了。

都成灰了,应该也看不到我写了什么吧。

其实不担心哦,两年前我就写了备份,我今天原原本本地誊【错字划掉重新的】写给你,都在下面哦。

只是,你会不会觉得骨灰盒小小的,墓地挤不挤呀,但是周围都是你的战友,你们有没有串门呀?

对了对了,给你烧的纸钱,够不够花呀?

……

2022年,3月。

我看见妈妈把我写给你的信都烧了过去,也不知道你都看了没有。

爸爸,我好想你,妈妈也好想你,我甚至听到她说梦话,都是你的名字。

……

2022年,4月

爸爸,祝我生日快乐!

……

2022年,6月。

爸爸,你知道疫情嘛?这可是很可怕的灾难,比山火还要可怕!

不对,山火最可怕!因为……【全都被黑笔涂掉了】

家乡的疫情管控放开了,但是我好像复阳了,又得病了,好难受。

……

2022年,11月。

我觉得妈妈苍老了好多,她都瘦了不少,叹气声也越来越多了。

爸爸,我好想你,你能回来看看我嘛,哪怕一眼就好,就一眼。

……

2023年,1月。

爸爸,新年快乐!

……

2023年,4月。

爸爸,祝我生日快乐!

……

2023年,6月。

爸爸!爸爸爸爸!

我要小升初考试了,好紧张,你说我要是考不上重点初中会不会被妈妈打死?

假如我被打死了,是不是就能去找你了,爸爸?

……

2023年,9月。

爸爸,我初一了哦!

重点初中重点班级,就是感觉班主任好严厉,有点害怕。

……

2024年,2月。

爸爸,春节快乐!

……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我好想你,为什么是你,我真的好想你。

【泪水打湿了大片的字迹,这一片已经模糊】

老赵!你是我的超级无敌大英雄!

我爱你!

赵蔓祺

写于2024年3月23日”

……

老赵的抽泣声,真的很大声,我在里面都睡得不安稳,只能无奈地走出,看着他在桌面上宣泄得很狼狈,而那杯酒依旧是满的。

最后他眼角已经被泪水充盈,双手颤颤巍巍地打开最里面的那张信纸。

“妈妈说:老赵……你知道的……”

“妈妈说:……”

“妈妈说:……”

“妈妈说:……”

“妈妈说:下次……能不能不要去做英雄……”

……

过了好久之后,我手上拿着两杯黑糖珍珠奶茶,都是热热的,给老赵递过去一杯。

“好了,尝尝这个,你女儿买的呢!”

老赵站起身子,双手接过奶茶,对着我躬身下腰:“先生,能不能帮我,也寄一封信。”

“可以啊,毕竟你女儿都请我喝奶茶了。”我这人比较珍惜缘分,既然那小家伙之后又给了一杯奶茶,用来满足一下老赵的要求,也不是不行呀。

“我那些战友……”

“打住,不要得寸进尺。”我连忙开口制止了对方的想法,看着其黯淡的目光,嘴角一笑,“不过嘛,你可以先去跟他们沟通一下,到时候,你一起写上就行。”

此话毕,老赵就准备飞奔出去了,我连忙喊道:“等一下,带上两瓶酒先。” 第6章 :远行的人儿看见了 2024年,3月25日,早,天气晴。

公路上,妈妈正开车带着女儿前往学校,此时也忍不住叮嘱了几声。

“蔓祺,回去好好上学哈。”

只是一种心灵的悸动猛地颤抖着,赵蔓祺突然看向母亲:“妈妈,能不能先带我去奶茶店,然后去那个地方……”

妈妈张了张嘴,偏过头看了眼自己的女儿,那双眼真挚而热烈。

“好。”

……

长风有信的门口,那一木牌子上写着这样一句话:“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时空从来不是阻碍。”

透过门口的玻璃窗看去,里面陈设依旧,只是少了那位店主坐在桌前看书的样子。赵蔓祺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想伸手打开房门,却发现怎么都打不开了。

无奈下,她只能把奶茶放在门口,希望老板能看到。

心中默默念道:“老板,如果你真的可以将信送到爸爸那里的话,可不可以也请他喝一杯奶茶呀,我想他肯定也喜欢甜甜的东西。”

沉默良久,等到有风拂面时,赵蔓祺才缓缓回神。

“走吧,妈妈。”

走到胡同的边角时,赵蔓祺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牵着妈妈的手慢慢地转过身子。

她看见了,那被鲜花草木装点的店门,在她的眼前,缓缓消失了,连带着那两杯奶茶一起,天地间,响起门口那一道风铃的叮咛。

“爸爸……”

……

2024年,3月31日,天气阴。

城市墓地中,有些热闹,当初的英雄们,此时身边都汇聚着他们的亲人。

赵蔓祺蹲在地面,将信纸一张张地放置在火盆中,等待着其逐渐燃烧殆尽。

妈妈坚强地站在一侧,身边有很多英雄的家属,他们此时也在互相慰问着,将种种思念,种种坚强,传递给已逝的亲人。

“我昨天做梦,梦见老古了……梦见他跟我说了些话……”

此语一出,如巨石坠落,湖面惊起波涛,越来越多的英雄家属纷纷响应,都说自己梦到了已故的人儿。

“啊!我也是我也是,我的小晋也来了,我这个当妈的每一次梦到他,都看不清他的脸,唯独这次,唯独这次,我看着他,是如此的清晰……他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他在那里一直道歉……”

“可是妈妈不怪他……”

“我也梦见了……”

家属的回应,都隐约带着哭腔,每听一次,妈妈就难受一分,她心中暗怪,为什么老赵能如此绝情,抛下妻女就这样走了,又为什么,昨日都没来自己的梦里看自己一眼。

人群的喧杂逐渐安静,来看望的亲属一个个离去,众人都当是一场思念成疾的回应,偶有往鬼神之说方向思考的,也会在忙碌的生活后,逐渐忘却。

逝者已矣,生者尚有自己的活法。

此时人群消散,墓地里只剩下了赵蔓祺跟她的妈妈,偶尔有风吹过,粗糙得都像是老赵的手。

我从一侧缓缓而来,静静地站在这对母女的身边。

直到她妈妈发现了我:“您是?”

“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您好,这有一封赵军的信,请签收。”

我将信件递过去,朴素牛皮纸信封上面,是一张三十人合照的邮票,在焦黑的土地上,每个人都笑得尽量灿烂。

“老板!”赵蔓祺应该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却发现我早已不在了。

她看着妈妈身躯颤抖,双手上是一份信封,她死死地抓着,褶皱明显,是那么地用力,那么地舍不得……

……

“亲爱的:

来信已经收到,也许真的好久没见了。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就此远行,走得太匆忙了,没能跟你一一交代。只是灾难在前,总有人要站出来,这是我们的责任与义务,希望你能原谅。

家长家短【涂掉】

我在这里一切安好,陪着战友在一起,安稳快乐,不用想着给我换房子。

勿念。

爱你的赵军

写于2019年3月30日”

……

“最最最最亲爱的蔓祺:

9岁生日快乐!

10岁生日快乐!

11岁生日快乐!

12岁生日快乐!

13岁生日快乐!

14岁生日快乐!

……

18岁生日快乐!

……

100岁生日快乐!

原谅爸爸的不辞而别,错过了你如此多的生日。

爸爸希望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活,好好的活着,开心快乐,幸福美满。

照顾好妈妈,我爱你!

最最最最爱你的爸爸

写于2019年3月30日”

……

等到两人看完各自的信件后,那牛皮纸信封上的邮票却已经消散,复古的封面上只余下这样一行字:

致我最爱的妻女。

……

“叮咛”

我将房门关闭,站在吧台上面倒了一杯生命之水,抬手举起,与你们碰杯。

“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时空从来都不是阻碍。”

我一饮而尽,咳嗽了几声,这酒太烈了,自己勉强了,哈哈。

不过,不推荐你们喝这个哦。

……

“人间朝暮,愿你翩然成诗。” 第7章 :当丧钟响起时更觉亏欠(一) 2024年,4月1日,天气晴。

我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死得那么突然,毕竟活了这么久,早已经忘记了死亡的危险。

只是长风有信依旧需要有人打理,我需要找一位传承者才行。

依据之前定下的规矩,凡是能看到这里的观众,请默念下面的这段话:

“我是猪猪猪猪猪猪,我要吃吃吃吃吃,我要睡睡睡睡,我要快乐的活着!”

恭喜你,念完了咒语,我打算将长风有信的传承交给你!

啊!我死了……

哈哈哈,愚人节快乐。

我都忘记这节日是什么时候的流行起来的了,只是偶尔在周一的时候,拿来放松一下也不错。

当然,死亡这个词,倒也不适合拿来调侃。

尤其是,对待将死的生灵,在这里我道个歉。

……

2024年,6月7日,天气晴。

“叮咛”

风铃声响,我将房门打开,门前站着的是一位老者的灵魂,跟他那副骨瘦如柴将死的肉体身躯不一样,灵魂倒还显得精壮,似乎下一秒又可以扛着锄头再犁二亩地。

“长风有信,必有归处,欢迎你,请进。”我应该笑得很温和,站在门边为老人作出邀请的手势。

老者朝着里面大概扫视了一遍,左右回头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光,只有我这里矗立着一家门店,他有些警惕地问着:“这里是哪里?”

“长风有信,你可以理解为一家邮局,可以将你的信件投递到任何时间、地点。”我解释着,不过看老者似乎没太听得明白,继续开口,“先进来坐坐吧,我慢慢给你念叨。”

“喝什么,茶水还是酒?”

我先安排他坐下,随后慢慢来到了吧台,咨询着对方。

似乎是一听到酒,老人就来劲了,他连忙说着:“酒,酒吧,好久没喝了。”

“老人家,要不要试一试鸡尾酒?”我虽然是这样问着,但实际上并没有等候对方的回答,毕竟客随主便嘛,我拿什么,对方喝什么呗。

将冰块取出,细细打磨成柱体,为了好看烙印一些纹路在上面,放入玻璃杯中,倒入45毫升的苦艾酒,随后缓缓加入香槟,略微提拉搅拌。

这一杯酒就成了,只是不知道,适不适合老人家的胃口。

“尝尝吧。”

我将酒杯端给对方,示意对方品尝一下,只是老人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调酒,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老板,这杯酒多少钱啊。”

“哈哈,没事,你能来到这里就是你的缘分,何况你已将死,作为灵魂,又有什么值得我收取的呢。”

我摆了摆头,示意对方先饮酒吧,待会会跟他慢慢解释。

……

2014年之前,西南偏远的农村,依旧是泥土路纵横着联系里外,泥泞肮脏得可怕。

周围都是些用木头和大石头搭建的古旧房子,那个时候若是看见一座砖瓦的平房都能说这家人了不起了。

“勇儿,快跟小艳来帮忙哩!”

老人家那时候还精壮,背上的背篼装着家畜吃的草料,堆得比人的脑袋还要高上不少。

前段时间刚刚回乡,准备过年的小儿子夫妻两人看见老人回来,连忙过来帮忙,嘴上却也斥责着对方:“爸,这么大年纪了,要多多注意身体,以后这种体力活少做了!”

“老子身子硬朗着呢,过段时间你们又要出去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照顾,我得扛起来才行。”

老人看着夫妻两和睦相处,笑得很开心,一家人团团圆圆,等到时间流逝,家中的长子,还有两个女儿也都各自带着家人回来了。

一大家子挤在小小的屋子里,白炽灯很暗,昏黄的光照不满小小的一间房,但白炽灯会发热,炽热得像一大家人聚在了一起。

却,很烫手。

……

“哦对了,这杯用的苦艾酒是几个世纪前的粗制酒,有点致幻的效果哦。”我见老人眼中含泪,从混沌迷蒙中逐渐清醒,方才缓缓地解释着。

“哈哈,挺好的……将死之前能喝到这杯酒,真的还不错。”

“那我们聊点正式的吧。”我见氛围差不多了,方才一本正经地对老人介绍着,“长风有信,必有归处。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必然是有极深的念想,要不要给某人寄信呀?”

后来我又将那些常识跟规矩都一一跟面前的老者尽量解释得清晰,直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我怎么收费的。

害得我又跟他说了些命运的缘分,夸得我分外伟光正,怪虚伪的。

“我这将死之人,儿女都来到了身边,一时间也不知道给谁写信,何况我这老农民也不会写字。”老人跟我说着,虽然是有些许病痛的将死,但也算得上寿终了。

只是,那双眼深处的愧疚,我却看得真切,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又死死地坚持了半个月,依旧不肯闭眼的原因吧。

“长风有信,免费提供代笔服务哦。” 第8章 :当丧钟响起时更觉亏欠(二) 致幻剂给人的感觉太美妙了,那些现实中的不可能,在这里都梦幻般成为了圆满,苦难者摆脱苦难,惭愧者弥补亏欠,离别的人儿不再离别,留守的子女有了陪伴,只是欲望者沉溺在欲望里,哪怕醒来,那些梦幻的却更让人难以接受现实。

……

2014年的春节之际,西南某处的山村。

“爸,我回来了!”

黑色的羽绒服将她裹得厚厚的,但在这乡村的泥泞上,却又是如此消瘦,双手裸露在外,冻得有些通红,依旧死死拽着那些带过来的好东西,吃的穿的,以及给小孩的玩具。

“小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老人看见自己的儿媳回来了,眉眼都在笑,连忙招呼着小艳进屋。

“快来烤火,小苏佳他们都在外面玩着,我去给你喊回来不?”

“火车来得嘛,坐了多久呀?你们今年回来打算待多久啊?”

“炉子上有葵花,先吃点。”

“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做点先?”

也不等儿媳回答,老人已经开始碎碎念着,口中的小苏佳姐弟,也正是小勇的儿女,从小到大都是他这位爷爷在带着。

等到一切坐定之后,汪彩艳才维持着微笑,跟老人说:“老爹不用你忙,快坐着咯,我吃过了,小勇今年不回来了,江浙那边忙。”

应该是小儿子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老人听到这的时候,有些愣住了,却还是点着头说,忙点挺好。

汪彩艳从大大小小的包裹里面翻出为老爹准备的新衣服,连忙招呼着老人来试一试,朴素的言语分外的真挚。

“老爹,你快来试一试这衣服合不合身,特意给你买的!”

“咦,浪费钱干嘛……”老人虽然在碎碎念,但心里却很开心。

汪彩艳,是一位好儿媳。

西南的偏远乡村,那个时代读书人也少,年轻人在这找不到工作,纷纷外出打工,而江浙也是其中最受欢迎的地方之一。

入了冬的乡村,也进入了农闲,老人家倒也不忙碌,出个门就可以去跟老朋友几个打牌,偶尔还能赢点酒钱。

只是今天,他知道小儿媳妇回来了,特意在家里候着,却不知道小儿子竟然没回来,甚至往后很多年,都没打算回来。

……

只是时间呀,总会过得很快,在几声炮仗响后,这一年就过去了。

“小苏佳,你们在家要乖一点,别惹爷爷不高兴知道不!”汪彩艳要走了,此时正在跟老人和小孩告别,“好好学习,以后别跟我一样。”

“是咯,你快走咯。”小苏佳是她的大女儿,眼神凶凶的,嘴上也不饶人,哪怕实际上也很舍不得。

那也只是,留守的孩子,离开父母太久了,彼此之间总有那么一层隔阂,哪怕心中再舍不得,面子上却又表现得那般不屑一顾。

汪彩艳该要走了,她还要去赶一赶火车,坐上那么一天一夜,好去江浙务工,去晚了,小心公司的流水线就不要她了。

临行之前,汪彩艳最后叮嘱:“你也不小了,在家里帮着点爷爷,照顾好弟弟听到没。”

“是咯是咯。”

老人也不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维持着微笑,目送儿媳逐渐远走。

今年这个年,没意思啊。

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却只有小艳回来了。

忙,忙点好啊。

……

2015年,春节。

老人家难得过得半个团圆的年,之所以是半个,因为小儿子没有回来。

“小艳啊,今年小勇还不回来嘛?”

“是的爹,他在那边忙着呢。”

15年下雪了,娃儿的新衣服,在雪地里映得分外好看,只是他们两年没有看见自己的爹了。

……

“你告诉我,小勇这两年怎么都没回来。”

“爸,小艳没跟你说嘛?”

“说什么?”

“他们离婚了……”大儿子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弟媳一直没跟老爹说过这个事,只是他开了这个口子,在老爷子直愣愣地目光下,也只能继续说,“小勇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又生了个双胞胎,前两年,他们就离婚了。”

“那死兔崽子!”

……

那是在农田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次出远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与子会有怎样的交流。

只是在这乡下的村子里,有人在传,汪彩艳跟小勇离婚了,现在她自己要养两个孩子。

……

2015年。

“你是不知道,那家那个小勇跟小艳离婚咯。”

“他们家还有两个小孩子呀,造孽呀。”

……

2016年。

“哎,听说小勇在外面新找了一个老婆,生了个双胞胎。”

“哎,这里都还有两个娃了,小艳咋办呀。”

……

2019年。

“小苏佳跟她弟弟都不读书了,读不下去,现在跟着小艳出去打工咯。”

“咦,不读书未来咋办呀。”

“小艳也不容易啊,能把他们养这么大,不容易呀。”

“谁说不是啊。”

……

2020年。

“了不起哦,小艳给老爷子整出了个大房子哩。”

“真是个好女人啊,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哎别说了,咱们去帮忙咯,准备吃酒去。”

……

2021年,偏远的乡村,也有了成型的公路,路边那古旧的老宅,也被推倒重来,一座两层的小楼房,就那般坚韧挺拔地,矗立在那里。

小房子很朴素,外面贴着最便宜的瓷砖,里面也只有二楼进行了精致些的装修;小房子很温馨,一家四口所有的家当都堆在这里,老人,儿媳,两个小孩;小房子里有很多的家电,电视,冰箱,沙发,床铺,热水器;小房子里的灯,又亮又节能,只是不再炙热。

“小艳啊,这些年委屈你了。”

“没事的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苏佳虽然读不进书,但他们也已经能出去上班了,你……”

“也找个好人家吧……我对不起你……”

良久的沉默,这个话题,老人从15年开始,说到了现在。

除了小勇,老人还有三个成家立业的小孩,但他知道,小苏佳姐弟,却只有这一位妈妈了,那个不孝子,不配为人。

“爸……” 第9章 :当丧钟响起时更觉亏欠(三) 老人说了很久,说得很慢,从汪彩艳第一次进家门开始,说她聪明贤惠,积极能干,也不嫌弃家里穷,脏,忙碌着农活,干得比谁都有劲。

说她生下来小孩之后,家里用钱的需要大了很多,两人一起去了江浙务工,每年回来,都会给他带上很多好东西。

说那不孝子跟她离婚后,小艳一个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养大两个小孩还不说,还给自己建了一座二层小楼。

只是,太辛苦了……

……

苦艾酒用得很快,等到老人说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像又要去进新货了。

“我们家对不她,耽误了她这么久……”老人说完,又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所以,你是要给汪彩艳,写一份信嘛?”

“信?这玩意对于我们这些粗人,太陌生了。”老人摇了摇头,他的手死死地抓着酒杯,低垂着头颅喃喃着,“我只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罢了,我们家耽误她太多太多了。”

“小伙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你应该不普通吧。”老人猛地抬头,双眼灼灼如火望向我,“我听说她去年在老家那结婚了,你能告诉我,她过得怎么样嘛?”

我此时正在吧台,听到这句话时,打磨冰块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微微抬起头看向老人,朝他问着:“要不要自己去看一看?”

老人似乎有些心动,抓着酒杯的手松开了一瞬,只是后来却又摆头拒绝:“小艳要是过得好,我去了却也是让她心里不好受;要是过得不好,我这要死的人儿,一辈子也没有积攒些什么出来,也帮不了她,说不好,还拖累了。”

也正是他说完这句话,忽而魂灵一颤,整个身躯都变得虚幻了不少。

生灵的情感涌现而来的时候,总是那般冲动而澎湃,可一旦稍稍泄了气,消散的也快。本就是将死的人儿,全靠着那么一丝念想吊着,如今将心中的积郁吐露之后,残存的精气神还能剩下多少呢。

我并未着急,慢条斯理地又调了一杯酒后,将那抹青绿暂放于吧台上,方才朝前走去,准备给老人家开门了。

“既然如此,老人家回去,多看看家人吧。”

“子子孙孙,都守在你的身边,虽有病痛,但也算的上的是寿终而寝,此生堪说圆满。”我将房门打开,风铃叮咛一响,飘荡的回声晃动了屋内的灯光,竟让人心摇曳一瞬。

“小伙子……”

……

2024年,6月8日,天气阴。

哪怕曾经是几家村里最有名的庄稼把式,将要离世的时候,也变得骨瘦如柴,身型缩水,似乎都扛不起强风一瞬。

强撑了半个月的老者,浑然没有了精气神,双眼浑浊没有亮光,却强撑着不闭眼,呼吸微薄,上气一去又开始吐露新的一气,脉搏跳得很慢,却没有停滞,也算得上有力。

似乎,生命真的有对生命的执着,不论是生理上的不愿放弃,还是心灵深处仍有的念想,都让他强行蜷缩在生与死的边界。

只是,一切都将过去。

在大儿子的新房里,老人的子嗣后裔,那些儿媳女婿,那些孙子外孙,全都将他围在大堂的中心。

西南一隅,农村习俗,老人的儿女为他抹干净身子,穿上了崭新的寿衣。

大堂中心,神龛之下,老人家被儿女抱着,坐在了红木椅子上。

他的肉身,除了最本能的呼吸,已经动不了什么,他的意志,也不再会从口中说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整个房屋里的人,都在等待着,老人安心殡天。

“爸,你安心去吧,小苏佳都已经长大了,操劳了一辈子,不用这般了。”

这是小勇的声音,他正站在老人身边,嘴上说着那位并不认他的女儿。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并不愿意专门去做些什么。

小苏佳并不应他,她只是站在老人的另外一侧,双手死死地握住那根根分明的手骨,松垮的皮包裹着,见不得半分血肉。

小孙女眼中含泪,她亦是最伤心的人儿,从小到大,她虽然常常叛逆,但是她懂的,谁对她真的好。

其他的子嗣分开站在两侧,他们都在看着老人的脸,那衰败的面容,也没有了血肉,只是苍老的皮肤倔强地搭在头骨上面。

两腮内陷,鼻子尖锐,眼眶深深,瞳孔浑浊而无光,已经没有力气合并的下颚,如亡灵般张开。

“公公,你安心的去吧,我们也都长大了,你不用操心了,别在这里活受罪了。”这是外孙女的哭腔,成家立业的人,一听到噩耗,前段时间就从江浙赶来。

没有谁真的愿意亲眼看着亲人离世,但任谁见到老人这种垂死的苦痛模样,也只是想让他尽量走的安稳些。

亲属围在两侧,哭腔与沉默在老人身边徘徊,只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凌晨到天明,老人始终不肯闭上眼睛。

后辈子嗣都在身边,该成家的成家,该立业的立业,该上学的上学,也许说不上有多大的成就,但至少也不再会让老人担心了。

只是,他为何不肯闭上双眼,那一口气就这般勉强而坚韧地,吊着那垂死的身躯。

也许有人知道,但不好说,毕竟有位正主就在这。

直到,一位小外孙开口了。

“请,小舅妈,来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