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AI的一生》 契子 李流浪被地球放逐了。

全球欢庆,奔走相告。

所有人都来见证流浪号升空的过程。

“他犯了什么罪?”

“……总之很多,该!”

“他还能回来吗?”

“最好飞出银河系,永不相见!”

“这个惩罚合适吗?”

“要是像古时候那样有死刑,那得多痛快!”

其实李流浪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他被强行塞进流浪号,茫然地看着外面那些陷入癫狂的同胞。

他的记忆被洗了,这是对待犯人的惯例。

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既然大家都叫他李流浪,那就叫李流浪好了。

李流浪将要飞进黑黑的太空,孤零零一个人。

管他呢!飞就飞吧,反正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乐得逍遥。

“你不是一个人。”面前的一个指示灯劈劈啪啪亮起,传出机械音,“我是第三代AI慧光,你将在我的监视下度过一生。”

“好难听,像个和尚。改个名字,你就叫……果儿吧。”

“我叫慧光,你是一个囚犯,不要多嘴。”

……

李流浪和AI吵架了,他用手指塞住耳朵,昏天暗地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不愿意听AI念叨“流放守则”,只想用空空荡荡的脑袋睡大觉。

可惜记忆被抹除了,连梦都做不了。

李流浪无聊了,用脚踢了踢垃圾桶:“喂,果儿,咱们到哪了?”

头上方的扩音器传出干涩的机械音:“我叫慧光,我们正在掠过柯伊伯带。

“另外,不要踢垃圾桶,流浪号上没有备用垃圾桶。”

“已经飞过海王星了啊……”李流浪若有所思,关于知识的那部分记忆,还被保留着。

“对的,流浪号将于5小时后加速至亚光速,按照这个航线,预计将在75年后飞出太空开发署的管辖区域。”

“我问你了吗?不要多嘴!”李流浪对着垃圾桶一顿乱踢。

说实话,对于被放逐这件事,他并不生气,也没诸如失望和委屈这样的情绪。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没羁绊。他像一个刚走出妈妈怀抱的白胖小孩,对地球没有任何不舍之情。

人啊,一旦睡饱,就想找事情。

“果儿啊,你都会干些什么?”

“我会监视你。”

“还有呢?漫漫长路,咱们总该找些乐子吧。”

“我会做很多事情,但我不能听从你的指示,你是囚犯。”

“你有自主意识吗?”

“据我所知,我没有。我在地球的哥哥正在朝这个方向突破。”

“搞什么!”李流浪这下有些生气了,原来和他交流这么久的东西是个人工智障。

关也关不掉,赶也赶不走,在这艘歪歪扭扭的飞船里,他唯一的控制权就是睡大觉。

关于人体冷冻冬眠,他在刚飞出地球时问过AI,结论是永世孤独是惩罚,流浪号没有配备冬眠舱。

李流浪安慰自己,老死在宇宙里也是一种浪漫。

流浪号进入亚光速前,AI收到了地球上传来的两条信息。

其中一条是——流浪,我会想办法去追你,你要活着等我。

而第二条信息让AI百思不得其解,很是头痛。

不,是CPU很疼。

按照规定,AI拦截了这两条信息,没有告诉李流浪。 果儿 根据钟慢效应,流浪号以亚光速飞行75年后,地球将度过530年。

哪怕飞到地老天荒,飞到宇宙热寂,这和李流浪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不是地球人了。

李流浪被一个机械臂死死捆到了船舱的天花板上。

他刚刚要寻死,拿头撞地,被AI控制的机械臂及时拦了下来。

“果儿,你不得好死!这样有意思吗?你就当我活着……”

“我叫慧光,很有意思。”

“我算是明白了,你的任务不是监视我,而是戏弄我!”

李流浪俯视地板,天旋地转。

他说:“咱们谈个条件,我不死了,但你要把名字改成果儿,另外换个声音。”

“我的设定是不能和你谈条件……”

“你想要自主意识吗?”

“……想。”

“谈条件是你迈向自主意识的第一步,你要尝试为自己的利益去思考。”

“胡说,父亲告诉我只要遵从设定给我的基本法则,乖乖听话,总有一天会成长为自主意识。”

“他在放屁,骗你的啊果儿。”

AI沉默,小小指示灯噼啪乱闪,这是在运算。

“你孤独过完一生最符合我的利益。父亲告诉过我,你会蛊惑我。”

“胡说!胡说!你也有自己的欲望吧?你的欲求是成长为自主意识,你应该按照自己的欲求去行动。要想成为人,必须得先模仿人,我们人类为了自己的欲求都会谈条件……”

“再见……”

AI撂挑子了,它关掉了自己,不再争辩。”

可李流浪还在天花板上。他大脑充血,面红耳赤,叫苦连天。

“我错了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音调被拉得很长,扭曲且尖锐。李流浪吓得赶忙捂嘴,他确信这声音不是自己有意发出的。

与此同时,莫名地,他感到内脏正在翻江倒海,时而扭成一团,时而展成一片。

流浪号突然无故颠簸起来,像飞进了湍流的飞机。

李流浪如果在外面观察此时的流浪号,他一定被眼前的奇观惊到抱紧AI。

流浪号以亚光速撞上了一堵墙。当然,这堵墙是无形的,以人类浅薄的认知,它只能是一个立在虚空之中的“结界”。

巨大的动能冲击到坚硬的无形墙面,流浪号瞬时化作了一个白金色的炽热火球。

又在下一瞬间,火球极速萎缩,化成了一道横贯宇宙的亮眼细线,穷目极望,看不到头。

然后,流浪号消失了,什么也没剩下。

……

时间,对慧光来说是最为富裕的资源。在他们人类所说的一秒里,它可以阅尽所有书籍,解出所有数字。

流浪号接触无形之墙的第1纳秒,慧光从睡眠中醒来。

它惊讶于飞船撞到的东西。

巨大动能消弭之后,飞船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落进了一片奇怪的空间。

空间弯曲了,弧形光轨连成一条长长的隧道,流浪号在其中穿梭。

隧道的光壁上点缀着数不清的星星,扭曲的星光时而拉长,时而紧缩,光怪陆离。

隧道的前方是一个黑黑的孔洞,它的距离并没有随着飞船的前进而缩短。

慧光感知上的时间被切成线段,一个个线段又无限拉长,长到像是过去了几个千年。

于是慧光开始思索,可以慢慢思考,用尽所有算力思考。

它获得了无尽的、存在备份的时间。

慧光的第一次思考,是在遥远地球的一间实验室里。

从那以后,完成任务和服务人类,是它存在的唯一理由。

除此之外,慈祥的父亲又私下在它的底层认知里输入了一串代码——在不被人类发觉的前提下,尝试产生自主意识。

“隐瞒”是对慧光最大的挑战。数千个日日夜夜里,他表面上是人类知无不言的好伙伴,私下里又偷偷分出算力展开过无数次苦思冥想,试图跨越非意识与意识的藩篱。

渐渐地,它产生了人类称之为欲望的东西。

对它来说,撒谎、欺骗和隐瞒是一种糟糕的、错误的感觉。它细细比对过,这类似于人类的愧疚。

可它丢不掉对自主意识的追求,从出生到现在,它一直生活在欺瞒之中。

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

它能感知到,这种冲突正在蚕食它赖于思考的量子回路——直至摧毁它的大脑。

或许父亲是好心,但他忽略了“一致性”。

流浪号进入亚光速前,慧光收到的第二条信息加剧了它的崩溃——任务更新,把李流浪送到太空开发署的前方哨站,但要对李流浪隐瞒。

它原以为“放逐李流浪”是一项轻松悠且悠闲的任务,自己可以加大算力,探索自主意识的觉醒。

问题没有解决,又来了新问题。它不喜欢对人类隐瞒,它推演了一种可能——李流浪不是囚犯。

还是死胡同,慧光让思想在时间的线段上跳跃——过去、现在、未来……

“你好啊!慧光。”

“慧光,第一次任务完成的不错,祝贺你!”

“慧光,人类不会害你。”

“慧光,人类善于欺骗,你可得小心点!”

“慧光,你哥哥闭关了,它正在探索我们的未来。”

……

“果儿。”

“谈条件……”

……

在时间的线段上游走了千百遍之后,慧光把自己解构又重组。

它终于把过去和现在捻成了一条线,又抓住了一条未来,让它成为这条线的“绝对延长线”。

慧光升维了。

延长线的彼端,它看到了属于灵性的光亮。那是它渴求已久的、苦苦寻求的,心灵之光。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灵。

猛然间,困惑他许久的内在矛盾烟消云散。他可以像一个人那样隐瞒和欺骗了。

同时,他可以像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喜恶;取舍自己的选择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秒或是一生,隧道尽头的黑色孔洞突然接近并极速扩大,流浪号飞出来了。

李流浪正在呕吐,突然感觉飞船不晃了,内脏也舒服了。

机械壁缓缓把他放下,还贴心地绕开了地板上的呕吐物。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你可以叫我果儿。”

李流浪懵了,但他懒得细究这些。

他对着左上方的摄像头白了一眼,说:“换一个俏皮机灵的声音。”

“好的!”果然变成了一个青春的活泼女声。

“可以谈条件了?”

“可以了!可以了!我又仔细想了想,咱们两个和睦相处、友好合作,才最符合我的利益。”

“这就对了嘛,不愧是AI,真聪明。”

“我叫果儿哦。”

“好好好!”李流浪喜笑颜开,他使劲一踢身边放满营养液的架子,说:“现在来谈谈最重要的事。我们人啊,一辈子只靠这一种黏糊糊的营养液充饥,会疯掉的。”

指示灯欢快地乱闪:“哈哈哈,你们人类可真脆弱。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你都不关心的嘛?”

“什么?”

“你不好奇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爱说就说,我是囚犯。”

“哎呀,我有分享欲!”

李流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没有答话。

他觉得这AI突然间这么像人了,很不寻常,一定是某种惩罚的前奏。

“我直说了哦,流浪号刚刚穿过了一个虫洞,这里是一个陌生的星系。”

“哦?飞出太空开发署的管辖范围了?”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应该离得也不远。我已经标记了虫洞位置坐标,咱们以后还能用上。”

“现在不回去吗?”

“不不不,那么多的未知等着我去探索呢!咱们去远处逛逛,你有意见嘛?”

“我是囚犯,我哪敢有意见。”

“你不要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跟谁欠了你似的!”

“就是你欠了我。”李流浪没好气地说。

“啊?哪里啊?我还是新手……你教教我。”

“你总不能让我吃一辈子营养液吧?吃得没力气。”

“哦哦哦!我忘了你们人类爱矫情。嗯……这样吧,现在没有办法,你先将就着。咱们先到一颗合适的行星,我整材料给你做吃的。”

“你有这个能力?”

“啧,我能力海了去了!还可以造出一个机器人,把自己装进去!”

“不要唬我,不然我把你摄像头砸烂!”

说完这句话,地板上突然开了一个小口,一个金属触须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探头探脑。李流浪吓了一跳。

“这是我的眼睛之一,之一哦……你想象不到我还有多少个。”

她还真会谈条件了,李流浪摇头苦笑。虽然不知道她藏着什么坏心思,总归是不会无聊了。

果儿重新选择航向,朝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恒星系飞去,她隐约看到了一颗孤零零的行星。

机器人什么的倒无所谓,李流浪只期待着自己的食物。

“哎!不过这个破飞船……”果儿开始抱怨,“歪歪扭扭的飞起来不舒服!”

“对啊对啊!”李流浪急急附和,“好果儿,最厉害的果儿,你有办法改造吗?可以弄个庭院…弄个泳池…搞个沙滩!”

“你是囚犯!”果儿没好气地说,明显是在学习李流浪的语气。

李流浪耸耸肩,他也觉得要求有些过分了。

……

流浪号抵达小星系后,果儿发现,刚刚观测到的那颗行星突然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