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夫君重生要我命》 楔子 “顾亦昔,当初是你设计私会,也是你们承恩伯府明暗交迫使尽手段逼我娶你,可为何,三年未到,你害我合族满门,你逼我反腋落寇,是否,这便是你最初之意图?”

“夫君,请饮茶!”

“顾亦昔,若有来生,我必让你尝我今日之苦。”

肤若凝脂,颜如渥丹,浅笑嫣兮,神思难解。

。。。。。。

魏子达再次从梦中惊醒,重生已有七日,此景夜夜入梦。

弥留之际,他轻语低喃却是声声质问,她远在安乐之乡自然无所闻,故她回以婚后初见之语——夫君,请饮茶;

合眼一瞬,他痛发毒誓必让她血债血偿,她作何姿态他已不知,只余诀别一瞥——天高无垠,满城萧瑟,入眼一片血色,唯她肤若凝脂颜如渥丹浅笑嫣兮一如初见,可为何神思难解?

前世之事犹在眼前,梦中所见记忆犹新,魏子达忽而特别期待明日的春日宴,此生,他必要她生不如死。

可他不知,今生,她非她,等待他的是魂穿异灵者——顾忆昔。 第一章 毒药 四月芳菲,海棠正浓,大周朝京城的北七街金帽胡同今日有些喧杂,细看却也分明,原是占了大半条街的承恩伯府较往日热闹些,所谓热闹,也不过是巳时未过半已有四五拨人进进出出,观其面色皆是屏气凝神,脚步匆匆却也未失分寸,街头小儿们仍是嘻笑玩闹,只偶尔伸长脖子朝着伯府门前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或是熠熠生辉御赐的门头匾额瞅上两眼,靠墙根儿或半躺或坐卧的闲汉乞儿们却是波澜不惊半个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不过有一人除外,那乞儿消瘦如柴,一顶灰扑扑的破帽子耷拉在额前,看身量也就十五六七,他眉眼如隼犀利无比,借着帽子的遮掩直勾勾的盯着承恩伯府。

同样瞪着眼睛盯着某处的还有一人,便是承恩伯府三房的四姑娘顾亦昔,只见她规规矩矩合手躺在雕花梨木拔步床上,锦被平铺被她垫在身下,瑶枕远远地贴着右脚落在床尾。伴着轻盈的脚步声,胭绯色床纱再次被掀开了,身穿酱紫色比甲的妙龄女子面带急色欲言又止。

顾亦昔眼未动,轻启红唇:“要吃加餐了?”

如今的顾亦昔实则是来自现代的顾忆昔。

穿来已有七日,顾忆昔留有原主所有的记忆,惊诧彷徨痛心疾首之后,她明白应该怎么做才能安稳度日,可她不甘,却又无能,于是只有美食能让她有些许人气,谁让现代的她是一个妥妥的吃货呢!

好在如今的顾四刚经历了偷会外男自尽未遂的厄运,她的反常之举也就让人见怪不怪了,甚至因此还博得了不少同情怜悯,当然,同情怜悯皆来自她身边伺候之人,而她的祖母顾老太太郭氏则是力主严惩,青灯古佛或是离乡远嫁,等着她的无外乎这两种命运。

至于嫁给那个在安郡王府与她偷会的男子,嗯,痴心妄想,那人恨不得活吞了她,虽然设计私会的是原主顾亦昔,但她顾忆昔是魂穿,她不仅用了原主的身体,还继承了原主所有的感官感受情志意识,鄙视厌恶嘲讽轻薄玩弄,当日,顾亦昔从那人眼里看到的她都感同身受,若只是如此,她倒是也不在乎,时间可以消磨一切,相信她,不,是原主总有一天会淡化甚至是忘记那些不愉快,而她也会去原主化活成真正的自己,可还有杀气啊,她敢保证,那人绝对想要顾亦昔的命,若不是众人来得及时,估摸顾四当时就小命休矣。

这要怎么破?虽然她顾忆昔初来乍到想摆烂,可“总有人要杀我”的感觉也太不美好了吧,况且通过这几日的美食攻略和温柔漂亮小姐姐们的悉心照料,她已经快要妥协了,不,她的心灵已经沦陷了,这不,向来严谨淡然对她谆谆教导的小姐姐不出声,她立马就动了。

“怎么了。。。。。。”转过头的顾忆昔脱口而出,一见眼前人如此急色,下一秒又接道:“何事?”

“姑娘,那株刺黄泡。。。死了。。。。。。”紫衫女子缓缓开了口,说到后来已有些泣声。

“刺黄泡死了。。。不能吃了!”顾忆昔说着便猛地坐了起来,“枳实小姐姐,原来你好这口啊!你看看,你媚眼如丝,哦不,泪光闪闪眉头微蹙的模样多生动多赏心悦目啊!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有表情啊,这就对了,你这么年轻,不苟言笑可不。。。。。。”

“姑娘。。。。。。”一等大丫鬟枳实带着哭腔打断了她认为莫名其妙有些兴奋的小主子,依着平时她定会规劝一番,可眼下生死攸关,她也顾不得了,“那刺黄泡。。。野果子向来好侍弄,且地果儿那丫头待这些草木物什比她自个儿都亲,昨日还好好的,眼下又正是它猛长的时节,它怎就突然。。。那其他花儿草儿的可都满院子好着呢!”

“是啊,怎么突然死了呢!”顾忆昔顺势搭着话,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面上却还是带着兴味的笑。

“姑娘,那碗药!”素来持重的枳实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双手紧握住了小主子的手。

药里有毒,有人要害她,顾忆昔这个假主子沉默了,可不管真假,命是她的,但见她笑容依旧,却未达眼底。

承恩伯府共三房,长房袭爵,大老爷顾知渊在承爵前便在六部行走,如今任户部郎中一职,属正五品的实职,大夫人辛氏管家,乃是安荣侯府长房嫡次女(按老安荣侯那一辈排序),如今的安荣侯便是她的亲哥哥,她生大郎顾彦昱(年十七)、二郎顾彦昂(年十五)、三郎顾彦晁(十岁),长房另有两位庶女,即大娘顾亦昕(年十八,已嫁)和二娘顾亦晗(差一个月十五岁,小二郎一个月),皆是叶姨娘所出,还有一位方姨娘无子女;

二老爷顾铭渊乃是庶出,任御史台从六品主事,只有一位嫡妻,便是嫡母郭氏娘家的亲侄女小郭氏,育两女,即三娘顾亦晴(年十四)和五娘顾亦暄(十岁,大三郎两个月);

三老爷顾钰渊与大老爷同为嫡出,先娶嫡妻赵氏(早逝),留一女,即四娘顾亦昔(年十四,小三娘半岁),后续弦娶继室于氏,育双生子,即四郎顾彦昊和五郎顾彦显(九岁),三年前外放蜀中任从五品知州,于氏携二子相随,另有孙、王两位姨娘留府无所出。

承恩伯府之爵位世袭五代,传到老伯爷顾勤手上已是最后一代,皆因从龙之功,当今圣上特施恩不降等再袭一代,并御赐亲书门头匾额,老伯爷在时位列三公之一,乃太子太傅,三子也皆入仕且享实权,彼时家门之显赫可以想见,其有一妻一妾,便是如今的顾太夫人郭氏及久居祠堂礼佛的老姨娘崔氏,郭氏出自从一品鲁国公府,除有两子外还生两女,皆外嫁南边,崔氏本是其陪嫁丫鬟,生一子,即二老爷顾铭渊。

老伯爷已仙逝十年,顾家早不如前,不过是有三位老爷于外经营,又有太夫人及大夫人两位高门嫡女在内苦撑,于面上看着还是花团锦簇欣荣一片。

说起三位老爷,也不知是才能有限,还是官运不佳,亦或是不善经营,总之这几年有些不顺遂。

大老爷为升户部侍郎已谋六年,可次次在紧要关头出了岔子;

二老爷说来可乐,虽人在御史台,可从未御前张口,故自入仕至今皆属从六品主事,竟似颗铆钉定在那里一般;

三老爷更是坎坷,虽有两位岳家,可奈何前岳家不管不问,而后岳家倒是愿意大力扶持却只是近两年才于官场站稳脚能出些力,其实他自身倒是有些实才,不然也不会在老伯爷走后丁忧三年后还能一上任便连升两级,且是在一年内,可之后就再无变迁,故三年前,他自请外放,虽是平调,可地方之于京城的从五品实则是降职,且蜀中不比中原江南之地,难出政绩。

今日大门外的喧杂便又是因大老爷而起,这是后话。

七日前,顾家三位姑娘受邀去安郡王府参加三年一度的春日宴,宴会过半,顾家四娘与卫国公府世子魏子达在桃园私会被抓,魏世子当场指证是遭顾四设计陷害,并誓言绝不娶,不,是绝不纳顾四为妾,顾四娘当场晕厥,同行的二娘顾亦晗及三娘顾亦晴将其带回府,中途醒来的顾四娘在去见太夫人的路上跳湖自尽,顾忆昔便是那时穿越而来。

顾亦昔死在了水里,被婆子救上来的是顾忆昔。 第二章 新生 君权至上男权为尊,承恩伯府这几日自然是舆论风暴的中心,而顾四娘是中心的中心,顾忆昔自嘲为“核心”。

当下,核心顾忆昔小姐有些头大,遂不自觉地收起了笑容。

“莫怕莫怕!姑娘,您别怕,奴婢。。。奴婢们都在您身边。。。。。。此事突发,查起来不易,可也不是毫无章法,这府里统共也就三房,咱们再不济也是厮混了十余年了,说句托大的话,单只凭奴婢自个儿也是能摸索个六七分的,更别说还有李妈妈和她们几个小的帮衬呢!

适才奴婢捋了捋,老太太素日虽待您严苛了些,却还是疼您的,毕竟有咱们先夫人的情分在;大夫人并无嫡女,照理说您碍不着她,且她待那两位姑娘也。。。奴婢私想着她那头是可以放一放的;二夫人嘛,疼两位姑娘是真真的,不待见您也是真,可要说她蛇蝎心肠害人夺命却是没人信的,毕竟她那八百个心眼子都摆在明面上,只她自个儿觉得藏的好呢!

另有那几位姨娘,三两语也说不清,且先不提,不过量她们也是不敢的!

如此也只剩咱们三房内里了,现下虽离得远,可架不住人心不古,万事皆可提前安排,这个中因由自不必赘述,那位。。。。。。”

“我偷偷倒的药,你如何得知?”顾忆昔故态复萌笑嘻嘻的打断枳实说道,“哦。。。是地果儿吧,我让她的宝贝连喝了七日苦药,她不找人诉诉苦水才怪!你说,还有谁知?”

“只奴婢知晓,地果儿话少心实,她以为您在装病博谅解,可又担心万一您还是想不开拖着病体生生熬着,那。。。故昨夜她偷偷说与奴婢听了。”枳实心急如焚却还是先答了话,只不过语速就。。。嗯,过快,2.0版吧,紧接着,她稍缓说道:“姑娘,此事若交由家里查,大夫人那边是否尽心出全力尚不说,只老太太那儿终究也是又碍于老爷而不了了之,这回可是人命关天,只替罪小卒是万万不够的,待拿了实证。。。。。。”

“你呢?枳实,你就不担心我是一心求死才倒掉那些药的?”顾忆昔再次插话道。

“除去头两日,姑娘神志清明,食欲尚可,虽不能夜夜安眠却也及时补之,偶有跳脱之语实属情理之中,任谁遭了此等大难亦如此,或有那意志不坚的且远不如姑娘呢!”

说到此处,枳实终是放松了几分,不自觉地松开了顾忆昔的双手,整个人往顾忆昔身边靠了靠。

顾忆昔插科打诨想让漂亮小姐姐别那么紧张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只听枳实接着说道:“恕奴婢僭越道一道肺腑之言,姑娘从前太过心高自苦了,如今才算好的!”

“你居然不怀疑?一点儿也不疑我?”这话顾忆昔只敢在心里想想,她委婉地试探道:“那你们。。。你是喜欢现在的我喽?”

“姑娘又说笑了!奴婢们心里眼里从来只姑娘一人,虽不敢与姑娘称姐妹之谊,但十余年处下来胜似至亲,这话有些背礼,却不失真,再者,仆侍主理应如此!”

“那我若一直这样,变不回去了呢?”

“姑娘就是姑娘,心智见长,性子渐变,是人便是如此,何须多言!且奴婢方才绝非虚言,只盼姑娘日后时时开怀日日畅言,这过日子冷暖自知,又何须做与外人瞧!”

“枳实。。。。。。”顾忆昔语塞。

“不过,世道艰难,人言可畏,毫厘之间分寸之言往往差之千里谬以万里,姑娘醒得自知如何行事。”枳实缓缓而谈,“奴婢素来话密,较李妈妈有过之而无不及,姑娘海涵!不过,忠言逆耳,奴婢当说还是要说的!”

“不过!!!我喜欢!”顾忆昔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枳实小姐姐,“枳实,你怎么这么好啊!你。。。你简直是堪比孔圣人,赛当世蔡祭酒,你的这些大智慧无与伦比无人能及!”

“慎言!姑娘。”枳实说着便离了顾忆昔的怀抱。

“你害羞了!”顾忆昔看向眼前人脱口而出,“枳实,你真的很好!(我好庆幸自己遇到了你!)”

“姑娘过誉了,皆是奴婢的本分。”

“你不懂,你不知道我的新生是从此刻才开始的,真正开始了!”顾忆昔心里答着这话,她忽忽而十分庆幸自己这几天没有行过度癫疯之事说过度虎狼之词,这晚来的促膝长谈,这令她猝不及防的理解与包容,这如夏日食冰冬日饮茶的感觉都让她通体舒畅。

二人一时无言,顾忆昔笑意吟吟,枳实含羞带笑。

少顷,还是枳实说回了正题:“姑娘,咱们拿了实证便报官!下月中旬二姑娘的及笄礼,本家老夫人即便不来,两位舅夫人想是必来的,奴婢实情相告,不怕她们不替您做主。”

顾亦昔的生母名赵婉,乃翰林院掌院赵熙之嫡次女,枳实口中的本家老夫人即顾亦昔的外祖母王氏,两位舅夫人即顾亦昔的两位舅母柳氏和钱氏,其实照理枳实不该称赵家为本家,可奈何原主顾亦昔这些年在真正的本家顾家活的跟草一样飘摇又顽强,反而是外祖赵家明里暗里多有疼她,故枳实等一众忠仆私下皆尊赵家为本家。

“赵家。。。外祖父他们对我是挺好的,可即便他们相助,这事儿也不好办吧!查不查得出真相先不说,就是人证物证也不好保管吧!顾。。。二姐姐的及笄礼还有月余呢!”顾忆昔认真说道,可下一秒,只听她又道:“枳实小姐姐,你挺虎啊!状告主家!我都不敢想。”

“哎呀我的姑娘,您小声点!”枳实劝着不自觉地朝门口看了看,“此事自是不易,可筹划得当应对得宜也非不可为,您别忘了,虽(咱们)府里的事儿本家不好插手,但于外赵家可是能顶天的!再有那人证物证的也不算难办,人证嘛,查出来能绑就绑了,若是不好打草惊蛇那便按兵不动先留意着,左右这些年咱们手上也是积攒了些人手的,物证便便宜了,或是握在手里或是走旧道即刻送出去都可。姑娘,您可得拿定主意!”

话毕,枳实下意识的又看了门口一眼,那小翼谨慎的样子惹得顾忆昔笑道:“你进来跟我说这么大的事儿,外边肯定早打点好了,来来来,放松点!给爷笑一个呗!”

“奴婢从前也自信咱们院里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可今日之事一出奴婢实在汗颜,也着实后怕!”

顾忆昔的打趣非但没让枳实放松点,还惹得她眼泛泪光。

“你很好!你们都很好!你。。。你可千万别自责!这事儿怪不得你们任何人,自我来了(这里)。。。自我出事以来,府里各人的态度都摆在那儿,只你们对我好。。。。。。”顾忆昔赶紧劝道,可枳实已泪如雨下,所以她忙收敛笑意正经说道:“好枳实,别哭,我们接着说正事好吗!” 第三章 他们要卖了你 “好枳实,别哭,我们接着说正事好吗!”

枳实泪眼婆娑的点了点头。

“你的苦心我都明白,我如今已是绝境,再不拼一拼后半生也就无指望了。”此刻的顾忆昔已自觉代入了顾亦昔,遂话语严谨起来,毕竟要活下去的是她,要解决这烂摊子的也是她,“可是枳实,你怎么办?你们怎么办?只怕事成与否,你们都无善终。这绝非我所愿!”

“奴婢们不怕!能助姑娘脱苦海便是丢了命奴婢也甘之如饴!”枳实擦了擦眼泪,赶紧答道,“机不可失,姑娘就应了吧!”

“我不值得你们如此,我不是顾亦昔;我不能也不忍利用你们,因我是顾忆昔,我们是平等的。”顾忆昔心里说着这话,嘴里答的却是:“自母亲去后,真心待我之人屈指可数,枳实,你真的舍得撇下我吗?”

“姑娘,奴婢自是不舍,可此事万万没到此等地步,事成,即便府里再有气,即便奴婢们只是下人,可有本家护着,有满京城的勋贵们盯着,但凡府里还要些脸面便也不会过于苛责,至于暗里的手段,这些年咱们经的还少吗?奴婢是断断不惧的!”枳实娓娓而道,“事败,姑娘就真的。。。届时姑娘都没了,奴婢们是死是活又还有何意义!不过奴婢既说了报官便是有几分把握的,事在人为,姑娘且安心!”

顾忆昔一时有些无语,脑中错乱,心里想着:“你能代表所有人?那几个小美女也像你一样豁得出去?几分把握是几分?怎么古代的丫鬟都这么厉害吗?难道真的是在大宅院里浸染久了随手揪一个出来就能有勇有谋堪比军师?不过这个小姐姐还真是忠心耿耿护主心切。。。真心啊真心。。。宅斗啥的太可怕了,那些磋磨手段。。。。。。”

顾忆昔不禁打了个寒颤,抬头一见枳实还泪眼朦胧热切的盯着自己便抓住重点问了一句:“老太太他们。。。会杀了我?他们真的。。。明杀还是暗杀?以往。。。。。。”

顾忆昔思绪混乱言语无章尚在组织语言,枳实已再次泪流满面,只听她答道:“自是会的。”

当头棒喝,顾忆昔愣住了。

是啊,自然是会的。

七日前她得以全须全尾的从老太太的寿熹堂出来,一是有外祖赵家护着,再有便是她的亲姨母南淮郡王妃即将回京,三来安郡王府暂无责怪之意,最后则是因为府里还在观望,虽然卫国公世子当场便剑指顾四且誓言绝不负责,但婚姻之事向来由家族决定,而两姓之交也不是凭一个十七岁的热血男儿之意气来定夺的,所以承恩伯府还抱有侥幸之心,毕竟顾四并未承认设计私会一事,毕竟卫国公世子尚无铁证支撑只凭他一己之言,毕竟顾四回府就跳湖自尽挽回了些许声誉,毕竟男女大防也不只是约束女子的,卫国公府总要替世子的名声前途思虑一二,最重要的是,毕竟对方是正一品国公府,而自家则早已沦为末流伯爵,若此次能因祸得福那益处自不必说,故,她当日只被罚禁足。

但如今,卫国公府毫无动静,安郡王府却接连三日拒了承恩伯府的谢仪,且昨日开始不仅原有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还添了新的流言,而其难听难堪之程度让枳实等人竟是一个字也不敢跟她提,当然,她也没问,可她知道。

倒是可怜承恩伯府再怎么拿顾四跳湖自尽以证清白之事来辩驳却也无济于事。

所以,这种情形下,若她再因一己之安而一纸诉状将承恩伯府推上风口浪尖,且还败诉了,那不管外祖赵家如何厉害,不管姨母南淮郡王妃如何眷顾她,等着她的便不是佛祖观音或某个非良人夫君了,而极可能是阎王爷。

命或不保矣。

这才是绝境啊!

顾忆昔一时有些气恼,气自己竟然穿越了,气自己沉浸在穿越的蒙圈中,还气自己受了原主的影响而对顾家怀有感情抱有希望,所以令她误判形势,好在,相对于自己的迟钝,还有一个枳实旁观者清先看清了局面及时唤醒了她。

吐一口浊气,再深呼吸一次,顾忆昔复又含笑说道:“所以啊,不能报官。”

“左右都是死,可一个在眼前,一个尚有一线生机,那自然是要搏一搏的!”

“我这不是没死嘛!”顾忆昔笑嘻嘻的反驳道,“等抓到了内贼便相安无事了,届时我再以此与老。。。与祖母和大伯母谈条件,说不定咱们后半生还能过上真正清静的日子呢!哎呀,突然好希望那背后害我之人越厉害越好,这筹码大了咱们才能有更多的胜算呐!不过是条小鱼也无妨,以祖母的性子,这阖门同欢举家团圆的气象才是最紧要的,再有家丑不可外扬,届时我再以向外祖家和姨母告密相威胁,不怕祖母不妥协。你看,这才是稳妥的法子啊!”

“姑娘怎知贼人就只一个呢?谁知道她们还有没有后手!姑娘实不该置自身于此等危境之下!且奴婢还是那句话,报官之事能成!”

“不会吧?贼人那么嚣张!一茬接一茬的来害我?那防起来是有点费劲啊。。。。。。”

“防贼千日不如永绝后患!见了官她们也就收敛了。”

“咱们真能抓到那内贼吗?内贼抓到之前怎么办?防不胜防啊!抓到之后呢?还有月余才能见到舅母她们呢!照你所说,若她们还有后手,那。。。算了算了,不敢想了不想了!

枳实,咱们非报官不可?”

“是。”

“枳实,说实话吧!发生了何事?”

“姑娘。。。。。。。”

顾忆昔只是忽然直觉不对便随口一诈,没想到枳实却瞬间潸然泪下,继而泣不成声,再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出声。

顾忆昔心疼极了便想当然的劝道:“这两日的流言是太过分了,不过流言仅是流言,智者自能辨识,而我嘛,其实自落水新生以来,我思绪良多,如你所见,我是晚来开智了,我不甚在乎。。。。。。”

“不。。。不是。。。。。。”枳实抽泣着打断顾忆昔说道,“昨日晚。。。晚间,大老爷和。。。老太太屏退左右说了半晌的话,老太太歇下后又。。。又起身交代常妈妈今日一早去打听户部。。。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姑娘,他们这是要卖了你啊!”

枳实说毕轻嚎出声却又赶紧捂住了嘴。 第四章 交心 “你是说他们要把我嫁到杨家冲喜?这是连脸面也不要了!”顾忆昔讷讷说道,“一个名声扫地,一个半死不活,倒也般配!最重要的是,有了这门姻亲,大伯的侍郎之位也就稳了!”

本朝六部皆设尚书一位、侍郎两位,各司正副职,其下有郎中六位,再有员外郎及主事等若干。顾家大老爷正任户部郎中。

户部尚书杨闻是六部尚书中的佼佼者,最是年少却政绩最广,且最得圣心,可其子嗣艰难,有一妻八妾,却只存一儿一女,其长子及次子均早夭,三子杨舒尤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好不容易熬过束发之年,一连娶了三位妻房却均早逝,外界盛传他久病入邪,那三位妻房皆是被他折磨而亡,故,今年年初他旧病复发后,家里又在为他议亲,可时至今日,众人皆知他已卧床不起药石无医命不久矣,娶妻是为冲喜,如此,与之门第般配之家竟再无人应声而动,而那些贴脸往上凑的他家却也看不上。

少顷,枳实见顾忆昔不言语便劝道:“姑娘...他们...老太太他们......(呜呜呜)姑娘伤心便哭出来吧,可千万别忍着伤了身子......”

“我不伤心。自来便如此,早伤心过了。”顾忆昔缓缓答道,“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此事无可厚非,顺境也好,逆境也罢,总要将利益最大化。说来祖母和大伯母实为称职之高门大户主母!”

顾忆昔虽如此说着,但心却是钝痛的,为人性凉薄,为时代桎梏,当然,还因原主之故。

“姑娘早做决断啊!”

“见官,造势,逼他们让步,此法甚好!”顾忆昔淡定说道,“可是枳实,议亲就在眼前,下月才告知外祖家是否晚矣!”

“奴婢想着顾杨两家皆为大族,这婚事再着急也不是一两月间便能办的,且内贼一旦有了眉目,便可先将此事告与本家知,有本家于言语上先与府里斡旋着,这议亲之事便更可往后推了,更有甚者,若如此便能解了危机那便再好不过了,自然,如若不行,那再见官也不迟啊!”

“口头博弈若有用你也不会提报官了,从前多少次的教训还不够吗!再者,病不等人,与杨家议亲之事不可以常态论,此事甚急!枳实,这么显而易见的两处事实,你不可能不知啊!”

“奴婢一时太过忧心便忽视了。”枳实解释道,“其实旧道可行,只需多番谋划,若实在紧急,此法亦或可一试。”

“旧道传些吃食物件儿还可,若说将人证内贼等一干活人送出去那无异打草惊蛇自投罗网,实乃天方夜谭,否则,你也不会主张拖至下月才亲禀此事!”

“生死之间,不管是何出路总要试一试的,姑娘......”

“若我不同意呢?”

“那自然...自是想旁的法子......”

“比如?”

“......”

顾忆昔直勾勾的看着枳实,枳实越来越慌,亦兼隐忍,痛楚,心酸落寞,无可奈何。

“枳实,你在撒谎。”顾忆昔哽咽说道,“傻丫头!”

话毕,顾忆昔泪如泉涌,拥枳实入怀。

“姑娘......”

半晌,清风入微,只余抽泣声。

“毒药,逼嫁,此二事一出,你便决定舍身一博,不用等内贼落网,何须人证物证,只要你即刻出府击鼓鸣冤,陈情之后再血溅当场,此事便成。”

“报官,一为严惩害我之凶手,二可解禁暂缓我在府里的窘境,三来自是摆脱杨家这门亲事,四嘛,当是逼他们松口让外祖家于我的婚配上有言语之权,至于最后一条,虽有些痴人说梦,却是可以一试的——离了顾家。”

“你本可直接出手(报官)不必先告与我知,可你有太多顾虑。

你担心若事败,若下毒之事还有下次,那,虽则你已身死,虽则他们要卖女求荣,但鉴于我素来对他们的期待与隐忍我也不会再闹至公堂,故你必须向我陈情厉害,只有我痛下决心决计不再留有后患必以诸如报官之强硬手段自卫,你才能安心而去;

你还担心若只在你行事期间他们便迫不及待逼迫或是诱我答应婚事那该如何是好,故你句句提及报官百般劝导,是为令我加强防备之心,是为安我之心以免掉入圈套,可你又想暂且瞒我议亲之事,你实在不忍我心伤之,即便我迟早会知晓,可哪怕只多瞒一日也是好的,故你只拿毒药说事;

你最为担心,不,最为纠结之点在于,既想暗自舍身助我,可又鉴于骨子里的忠诚恭敬服从而想听我亲口说一句'报官,可',故你退而求其次,只待我因下毒之事而应下报官便可。”

“下毒之事,你剑指于氏,这固然是你原有的推论,可也未尝没有护我心灵之意,毕竟众所周知,在这个家里,我可能对任何人都尚存情谊,但于她绝无,故,凶手是她,那于我之伤害便最低。

至于其他人,你既深恶痛绝,可又因顾及我而极尽美化之言,这便是你言语之间诸多矛盾之故。”

“我自出事以来言行无状一改从前,你每日必规劝一番,可都不比今日之言感人肺腑,原是遗言。”

“枳实,这一番应对。。。真的难为你了!”

以上便是顾忆昔的独白,还有一句话,她只在心里说了:“枳实,即便你认的是顾亦昔,但如今这份情是我在受着,故,你为我计深远,我必倾其所有还之。”

从此,顾忆昔便是顾亦昔。

其实,顾亦昔适才的心之钝痛也还因为枳实,只因她在那一刻已顿悟,她已猜透枳实的全部良苦用心(所以才有她接下来步步紧逼的追问),而此刻,她亦神志清明思如涌泉,她已有全盘计划。

“姑娘......”枳实一时还处在难言的五味杂陈中,顷刻,只听她问道:“姑娘难道就不怀疑我有不轨之心吗?毕竟我今日的言行实在......”

“你我并非初见!你陪了我十四年。”顾亦昔微笑道,“自我落地之始,你便在我身边,若你不可信,我此生无望!”

真诚和善良是能看见的,顾忆昔有顾亦昔的记忆,顾亦昔有顾忆昔的敏锐直觉。 第五章 邪祟 “若你不可信,我此生无望!”

顾亦昔如是说道。

枳实再次泪洒当场,顾亦昔正准备张口,门外却传来了有些急切的敲门声,枳实忙掏出帕子擦干眼泪遂起身问道:“何事?”

“枳实姐姐,容我进来再禀!”

顾亦昔颔首,枳实答道:“进。”

来人正是二等丫鬟山竹,平素专职人情往来上传下达内外相通之事,她聪明伶俐慧心妙舌,身量高挑娟秀无双,逢人便带三分笑,最是和蔼可亲,可此刻,她却眉头紧锁心急火燎的说道:“大老爷早朝后被留在了宫里,说是年初修葺大相国寺的账目有些不清,府里......”

“你直说,我受得住。”顾亦昔道。

“眼下府里都在传...说大老爷是受了姑娘所累......说是姑娘败坏了伯府名声,所以有那素日与大老爷不睦之人便趁机构陷,嗯...还有......”

“说!”

“说姑娘你邪祟附身,害完了自个儿又要将这府里的主子都祸害了去。”山竹索性闭着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

枳实气红了眼,想到议亲之事更是心急如焚,可反观顾亦昔却十分淡定,只带了几分莫名的尴尬,顾亦昔此刻想的是她还真算是邪祟,不然如何解释魂穿呢!

“姑娘......”枳实和山竹同时想唤醒似是有些迷糊的主子。

顾亦昔清了清嗓子缓声道:“我如今如此处境也不差这一宗,急不得!这样吧,山竹先去安排,若能打听到谣言何来自然好,若不能便罢了,左右背后之人迟早会露出爪牙。”

“是。”山竹爽利应声,却并不行动,只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顾亦昔已低头忙着想对策遂并没注意到山竹的异样,故枳实问道。

“姑娘哭过了?”山竹轻声问枳实道,“可是想通了?”

顾亦昔这几日不哭不闹只偶尔出于对美食的好奇随意问几句,现下却眼圈发红鼻音甚重,故山竹有此一问。

“想通了!”顾亦昔果断笑道,两个人大活人在她面前说“悄悄话”,她想听不见都难,只听她接着说道:“等解了此次危机,我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再不负光阴!”

说毕,顾亦昔眨眨眼睛俏皮一笑。

山竹一时呆愣住了,枳实却只莞尔。

“山竹,我死过一回了,不想再活的那么累。”顾亦昔以原主的口吻款款说道。

“姑娘,这就对了!”山竹喜极而泣,又忙拭了眼泪,遂边走边笑道:“事不容缓,奴婢这就去安排!”

还真是爽快伶俐!顾亦昔和枳实相视而笑。

可顷刻,她们便又收起了笑容,大老爷出了事,太夫人只怕会更早着手议亲之事,枳实准备开口,顾亦昔先于她问道:“枳实,你信我吗?”

“那是自然!”枳实果断答道。

“好,你听我说,不报官,我有办法。”顾亦昔笃定说道,“我要出去一趟,去见大哥哥和常妈妈,你......”

“姑娘......”

“你先听我说完。”顾亦昔打断神色万分焦急的枳实说道,“咱们院里新来了一个总低着头爱穿月灰色衣衫的粗使丫头与我身量相似,你想法子把她的衣衫弄一套来,正好如今也只她们几个粗使丫头和婆子能出门,我便扮成她出去。详情我晚些时候跟你说。”

“这...姑娘......”

“再有下毒一事,你先去找樱桃问问可有可疑之人,等送衣衫时我再告诉你怎么做。对了,让樱桃偷偷再熬一碗药来,务必跟今早的那碗不差分毫。”

“姑娘......”

枳实一脸为难,却见顾亦昔分外笃定,少顷,她恭声应是遂出了房门。

“顾亦昔......”

房内一声轻叹,自然是顾忆昔所发,不,她已是顾亦昔。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普通民宅里,身穿赤色短打的精干年轻男子正在向上首的锦衣公子回话。

“承恩伯被扣,其弟和幕僚正在多方奔走,他府上暂时没乱起来,那话已在仆妇家丁中四散开来,今早顾太夫人也已派人去那几家药肆打听杨家三郎的内里详情;安郡王府如旧,南淮郡王妃一行不出半日便可达京南渡头,赵家正在查昨日流言之出处,陈家的事也已安排,今日午后便会盛传。”

“子夜,你不问我为何要做这些?”

“公子自有道理。”

“辛苦了,去吧!”

子夜退下后,锦衣公子轻哂出声:“顾四,你且等着!”

此人正是卫国公府世子魏子达,被顾亦昔设计私会之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前世被顾亦昔设计之人,半月前,他重生而归,七日前,他自愿入网,当日他大可以躲过去不见她,可为何她安排之人尚未见到他时他已主动赴约?因他担心此次不成她还有后手,更因自重生以来他就迫切想见仇人一面,内里缘故其实他也不知,可他自定义为只有那样才能让他安心复仇,所以那日他便迫不及待去了那片绿意盎然的桃园,这一回他要让她自食恶果,让她嫁给京城最变态之人,让她众叛亲离生不如死,故,这七日来,他可谓是没闲着。

他助推舆论,让议论指责谩骂顾亦昔之声居高不下,昨日更是下了一剂猛料。

他说服自家祖母让卫国公府不表态不交涉静观其变,直至今日午后。

他不动声色让安郡王府误以为是自家县主协助顾亦昔奸计得逞而不责问承恩伯府,再于四日前说明实情劝服安郡王府不再对承恩伯府的歉意及示好给予正面回应。

他安排故人游说户部尚书杨闻与承恩伯议亲。

他暗示承恩伯的劲敌细查账目趁机弹劾承恩伯。

他力劝礼部郎中徐家与顾家大房解除婚约并提早让当事人之一的顾二姑娘知晓。

他编排顾亦昔为邪祟附身,并让此谣言自顾家内部传出,直至满城风雨。

他当然还有后手,此是后话。

他做这些甚至没有太过隐藏身份,不出半月,赵家必能查出来,可那又如何,他今生归来本就是要复仇的,顾亦昔只是其一,接下来,赵家杨家及大长公主的夫家钱家,乃至那个最不可能撼动之人,他都要一一清算。

敢问他何来如此豪言壮语?

只因人家是重生的,有未卜先知之力,再则,当事者迷,现阶段的他实乃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可怜人而已。

单说现下,他给承恩伯府希望又让其失望至极,他要把顾亦昔放在油锅上煎,让她尝遍他的痛苦,可同时,他又要拯救一个人,一个与他一样遭人陷害不得善终之人,因他弥留之际是那人给了他最后的温暖。

...... 第六章 抓内贼 魏子达的恨意顾亦昔自然不知,她此时正沉浸在认可和被认可的欢愉中,原来救赎可以只是身边人一个善意的眼神,亦或一句真挚的关心,原来自洽适用于任何时空任何心境。

活着,有滋有味的活着,长久的有滋有味的活着。

顾亦昔从未像此刻一般目标明确,斗志昂扬。

原来,既来之则安之,是作此解。

且说枳实出去后,一直守在门口的桑葚进来了,她人美性纯眼里最有活儿,惯常贴身伺候顾亦昔,因她过于勤快一度令两个家生的一等丫鬟都有了危机感,更何谈那三个亦是原本就自小伺候顾亦昔的二等丫鬟,好在原主也是个敏感细致之人便及时调和了几人的关系,所以才有如今的和谐局面——两个一等丫鬟,即枳实、蕊儿,四个二等丫鬟,即地果儿、桑葚、山竹、樱桃,各司其职,又勠力同心,将这玉棠小筑料理的极其舒适。

关于这点,虽只来了七日,但顾忆昔与原主同感。

而说到桑葚,就不得不提她与顾亦昔的戏剧化相遇。

四年前,顾亦昔自外祖家归来途中偶遇桑葚卖身葬父,因围观之人众多逼停了她的马车,她遂不顾随行仆妇的劝阻执意掀帘一瞥,当即惊为天人,她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似眼前女子般娴静如水白璧无瑕之人,她当即意欲出手,一来她怜其身世惜其美好,二嘛,则是因为她刚被外祖家的几位表姐揶揄小性善妒,故她想买下这个绝色女子放在身边以证清白,此举虽有些幼稚,但也确实是十岁的顾亦昔善良美好之处。

可正当顾亦昔派仆妇去交涉之际,时年十五岁的长平侯世子邵康却冲了出来一把抓起桑葚的胳膊说走就走,霎时,人群哗然却无人敢阻,因众所周知他沉溺女色暴虐无道,实乃京城纨绔之首。

可就在众人以为此女危矣之际,转折又来了,刚被册封为世子仅一月之久的十三岁的魏子达出现了,只见他正气凛然扬眉喝令道“且慢”。

而邵康却似无所闻无所见一般径直而走,倏地,魏子达腾空而起飞踢如箭只指邵康背部,而邵康亦是习武之人,遂侧身躲过,且不忘拽着桑葚一道,须臾,魏子达近身出击准备再战,邵康亦满脸阴鸷抬手而搏。

可未等交手,只听“世子爷你快回去,侯爷要把夫人的牌位移出祠堂”之声由远及近急遽传来,邵康霎时收拳抬脚而奔,众人只觉眨眼的功夫他已不见踪影。

而魏子达却差点误伤被随手扔下的桑葚,倒不是他反应不及邵康,而是他对邵康仆从的嘶喊声不甚在意故并未及时收手,随即,他亦转身离开,等众人回神再次哗然之时,他且只余背影。

就这样,桑葚上了顾亦昔的马车。

四年时光匆匆而过,当年那个令顾亦昔见之惊叹的绝色小佳人已出落的更加令人神往,本来嘛,女子十八似朵花,哪有人不爱的,更何况还是如此惊艳决绝之姿。

可想而知,觊觎桑葚之人犹如过江之鲫,可不管是亲朋故旧有意纳之,还是管事幕僚诚意娶之,顾亦昔一概不准,理由很简单,这是她备的陪嫁丫鬟。

陪嫁丫鬟一说是桑葚自请的,她敢提,顾亦昔敢应。

为何?

因她性纯执拗认死理,用山竹的话说便是“女娲娘娘甚是知人心,桑葚得了容貌便失了思量,如此便让我等心服口服了”,故,失了思量的桑葚早早就求了顾亦昔,她要陪嫁,她要永远伺候顾亦昔......她要给未来姑爷暖床做妾攀高枝?不,她要嫁给姑爷的小厮长随做管事娘子。

若换成旁人说这话,顾亦昔或许还得思虑一二,可这人是桑葚,她便坚信不疑,众人皆如此。

为何?且看。

当下,顾亦昔因与枳实长谈已久口干舌燥,且尚要思虑应对之策,便只接茶品茶,而桑葚一言不发只沏茶呈茶,如此往复五遍,顾亦昔终于抬首看向了桑葚,桑葚不悲不喜静若无声,顾亦昔忽地笑了,遂越笑越开怀,再次抬首时,只见桑葚还是那副模样,只眼里多了一抹疑惑,顾亦昔又笑了,只这次是直勾勾地盯着桑葚笑的,终于,桑葚出声道:“姑娘甚喜此茶?”

“哈哈哈......”顾亦昔被桑葚的一脸无辜加一本正经给逗得破口大笑,可她到底顾及着现下的处境,故并未太过大声,只在这房里甚为鲜明。

“有何喜事,姑娘如此开怀?”掀帘进来的山竹笑道,只她一见二人的面色便知因果,故只听她接着笑道:“必又是咱们的桑葚了!也只她有这能耐。”

顾亦昔笑而不语甚为赞同,桑葚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之后便再沉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山竹遂敛笑收声忙凑近顾亦昔轻声禀道:“邪祟一说尚不明了,只连累之词却是从秋阑阁传出来的。”

“这么快便查出来了?”顾亦昔下意识的问道,“哦,若是三姐姐,那便可能了!”

秋阑阁乃二房三姑娘顾亦晴之住所。

“也是奴婢先前进来回禀之前便已差了小丫头出去,故这会儿就有人回来回话了,再者秋阑阁也并无遮掩之意。”

“那是,三姐姐素来只放明箭。”顾亦昔道,“有亲娘宠着,有祖母护着,到底是不一样啊!”

“姑娘......”

“我没事。”顾亦昔说着冲山竹一笑,“这事儿便这么着吧!邪祟一说也别查了,把人都叫回来,我有要事安排。”

“是。”山竹虽有些不甘不解却也果断应道。服从是她们的第一天职。

“你一会儿跟樱桃一块送茶点进来!”顾亦昔冲着已走到门口的山竹说道。

“是。”山竹话毕出了西次间的房门。

一刻钟后,山竹果然和樱桃提着食盒进来了。

顾亦昔吃着香醇浓郁的羊奶酥酪一时忘却了烦恼,可两个丫头的对话又将她拉回了现实,只听山竹问樱桃说道:“姑娘都开食了,你这盒子怎还不打开?莫不是又捣鼓了新的吃食要让姑娘品鉴?”

“姑娘还没吩咐呢!”

“端出来吧!”顾亦昔放下汤匙对樱桃说道,“枳实未跟你细说吧!”

“是,枳实姐姐只说煎一碗与今早一模一样的汤药,切勿让人知,还仔细问了今早厨房的琐事,姑娘,这是何故?”

“药里有毒,那窗下的刺黄泡替我死了。”

“什么!”樱桃和山竹惊呼出声,桑葚也倒吸一口凉气倏地抬头看向了顾亦昔。

樱桃作势要跪,顾亦昔赶紧阻止她说道:“不干你的事,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所以眼下,咱们得尽早把内贼抓出来。”

“但凭姑娘吩咐!”三个丫头齐声道。 第七章 试药 “等枳实回了我一块说。”顾亦昔道,“好了,都放松点,别这么紧张,若要迷惑贼人须和平日一样!”

桑葚倒是很快就做到了这点,只山竹和樱桃始终惴惴不安,尤其是樱桃,她圆脸大眼率真可爱,平素最爱研究美食,且也是逢人便笑,可眼下却眼含泪光隐忍咬唇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小媳妇样儿,这倒是像极了另一个大丫鬟蕊儿,说到蕊儿,那真是无事也要哭一场,似乎她表达喜怒哀乐的方式就只此一种,她是顾亦昔奶娘的女儿,顾亦昔待她最为亲厚,因着这性子,她平素甚少出门,只管着顾亦昔的衣裳首饰,且她钟爱女工,便以绣活度日。

“奴婢去门口把着吧!这万一......”山竹情绪稍缓便请示道。

“不必,想那贼人再蠢再心急也不会这会儿就窥探。”顾亦昔笑道,“至于旁人嘛,鉴于你们素日的威信,自也是不敢的!”

山竹又镇定了几分,顾亦昔便对樱桃笑道:“你是担心我忘了蕊儿便刻意学她的?不用你提醒,才七日而已,我且记得她呢!”

“姑娘不怪,这事儿也是奴婢的罪过,那药自始自终只奴婢碰过,可见问题还是出在奴婢身上,奴婢实在后怕......”

“好了好了,不必纠结于此,那贼人既要害我,总能找到机会下手,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后日,不是汤药还有点心果品亦或穿的用的,如何防得过来!如今也好,他早早出手,咱们便早早地把他揪出来以绝后患。你瞅瞅,你这副样子稍后如何替我抓贼?你可是三司判官之一,缺你不可!”

“姑娘说的是,拿出你素日捣鼓吃食的干劲儿来抓贼才是正经!”山竹轻笑一声也劝道。

正在此时,枳实抱着一团衣物回来了,顾亦昔问道:“可还顺利?”

“姑娘放心,一套衣衫而已,奴婢既要,她不敢不给!”

莫说顾亦昔,便是几个丫头也都愣住了,这完全不是枳实的行事风格啊,她素日虽不苟言笑,却最重规矩,事事以理服人,何时做过这等以权压人之事啊,听听,这仗势欺人的语气多熟稔多自然啊!故,几个丫头连这衣衫作何用都没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顾不得那许多了!”枳实自解释道,“且奴婢私想着,浑水才能摸鱼,这院子里越多猜忌越议论纷纷,那贼子便越容易露出马脚。姑娘,奴婢没坏了您的计划吧?”

“你做得极好!”顾亦昔笑道,“可有可疑之人?”

“樱桃在这儿便让她说吧!”

“让她先缓缓,你说吧!”

“姑娘告诉她们了?”

“嗯,方才说的,就等你回来再细说了。”

“姑娘,您怎知那药有毒?”一直安静的如不存在的桑葚突然问道。

“嗯?”顾亦昔微愣,继而答道:“我不知道啊!”

“那刺黄泡如何死了?”

顾亦昔尚未回答,只听桑葚又说道:“您不知道还倒了药,您可真聪明!”

顾亦昔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枳实见另两人是真的疑惑不解便说道:“姑娘七日来没喝过一口药,皆偷偷倒了。”

“那姑娘这病......”山竹问道。

“心病而已。”顾亦昔答道,“好了,说正事吧!”

“樱桃说今儿早上进过厨房的只惯常给她打下手的坠儿、玉儿、言婆子和方婆子四人,她们只负责朝食,并没沾手煎药之事,再有便是有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一个唇下有一颗红痣爱笑的唤红儿,一个齐额杏眼嘴甜的唤巧儿,她二人在厨房门口找樱桃要玉露糕吃,那会子药已煎好,正放在小几上晾着,故樱桃亲自给她们包了四块玉露糕及一小包各色点心边角料,她们便走了。

再者,那药材并那药罐子药碗及那根拌药的竹筷子皆是樱桃头晚上亲自锁在小格里,今儿一早又一并取出来的,她煎药用的是厨房西南角的小炉子及旁边那张小几,她亲自把着火候,并无旁人靠近过,煎好之后也是她亲自给您送来的,一路上虽有三人与她招呼过,可食盒并没打开,只到了屋里才端出来于您喝的,您...这几日您不喜奴婢们贴身伺候,故她放下药便出去了,当时房外是地果儿在守着,桑葚和山竹去进餐了,奴婢方才也去穿堂问过地果儿了,她说那会儿并无人来过,直到桑葚替她,紧接着奴婢和樱桃一块儿进来又出去......”

“好了,后边的不必细说了,药进了这里便再无人碰过,直到两刻钟后我给倒了。”顾亦昔打断枳实说道,“问题还是出在进这屋之前,时间紧迫,便不纠结可疑之人了,挨个儿试吧!”

“我的法子简单好运作,将人一个个请进来让她们给我试药,旁的一概不说,只看她们作何反应,这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枳实领着山竹和樱桃办这事,具体的章程你们且去商议,桑葚便留在屋里只说伺候我,必要之时便扮成我咳嗽呻吟弄出些许动静即可。可有疑问?”

顾亦昔将捉贼之计全盘托出。

“姑娘躲在暗处观察吗?何不与奴婢们一起?”山竹问道。

“我要出去一趟,枳实拿来的衣衫便是给我的。”

“这......”山竹和樱桃再次惊呼,只桑葚干脆利落的答道:“奴婢能做好。”

“他们要把我嫁到杨家,户部尚书那个杨家。”顾亦昔说着便起了身,“我要自救。你们信我吗?”

“信。”

“好,午食之际行动。现下桑葚与我梳妆,你们自去忙吧,切记一切如常。”

“姑娘,我要去给蕊儿送药,再送餐。”

旁人都处在震惊愤慨担忧心酸无奈又想再劝劝的纷繁思绪中,只桑葚跟上了顾亦昔的节奏认真答道。

“昨日与她说好的。”顾亦昔尚未来得及表态,桑葚又补充了一句。

“好好好,你快去!”顾亦昔展颜笑道,“你们都得向桑葚学着点,这才叫不动声色诱敌深入!”

“......”

众人沉默,心想这难道不是纯真过头吗?

“我留下与姑娘梳妆,你们且去忙手头的活儿,稍后咱们再议那事。”还是枳实最早缓过神来便对山竹及樱桃说道。

“若是这样你便先去与她们合计,就去里间书房吧!桑葚出去的时候说一声就说我(身体)有些不好你们都陪着呢!”顾亦昔先对枳实后跟众人说道。

“这样也好,既解了奴婢们不见踪影不司正事之围,又能助待会儿的试药一事。”枳实答道,“姑娘放心,最晚午时二刻,奴婢必为您梳妆。”

“无碍,稍稍晚点也可。”顾亦昔笑道,“去吧!”

枳实等人行礼退下,桑葚自觉去收拾餐具食盒,顾亦昔不禁想到最好是赶在顾家大郎顾彦昱饭后给老太太请完安再去大夫人院里的路上见他一面,一是因为两处院落之间恰有一片空旷之地,在那里说话不怕遭人偷听,二来则是顾亦昔不想素日一身正气且真心待她的大哥因她之故与家里激论失和,因为以大夫人对长子的疼爱及依赖来看,她极有可能今日一见他便告知自家与杨家议亲之事,如果她知道此事的话,故,顾亦昔要提前告诉他并劝他不要为她做无望之争。 第八章 兄长 午时三刻,顾亦昔已穿戴完毕,枳实正在为她梳粗使丫鬟的发髻,只听枳实忧心忡忡的问道:“姑娘真要去吗?”

“必须去。”

“那还是奴婢陪......”

“你在家查下毒之人,不都说好了吗!”

枳实轻叹一声,便道:“姑娘务必小心!”

“你放心,我有把握,我还要带你们享福呢!”

枳实莞尔一笑却又轻叹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便又问道:“对了姑娘,您这几日未出房门怎知新来了粗使丫头?再者那昨日的流言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我每日倒药之前总要在后窗那儿立足良久,那丫头与一个齐额杏眼的小丫头日日清理活泉,流言嘛是那个小丫头说的。”

顾亦昔的院子名玉棠小筑,原是顾府后花园里的一座三进花房,其生母赵氏临终前求着太夫人让她住到了此处,这院子前院亦有倒座房,内院也是正房三间左右各设耳房,兼东西厢各三大间带耳室,只后院因先前种植养护方便之故便无后罩房,她住进来以后见其内有活泉引流绿植遍布十分欢喜便也没改建,而顾亦昔现下居住的正房西次间的后窗正对活泉,故她有此一说。

“原是如此。”枳实道,“嘶...齐额杏眼?那岂不是樱桃说的今早问她要玉露糕吃的小丫头巧儿!哎呀姑娘,适才奴婢们向您回禀时您怎么没提这茬啊!”

“她应与毒药无关。”顾亦昔笑道,“她是专职说流言蜚语于我听的,兼顾两项任务她太容易暴露了,害我之人应该没那么傻吧!”

“这...到底是谁这么......都怪奴婢近日只顾着姑娘倒是乱了院里的规矩,奴婢实在......”

顾亦昔坐于镜前拍了拍枳实放在自己肩上的左手打断了她的自责之语,并笑道:“她专职说,月灰小姐姐专职听,我是看客,倒是解闷!”

月灰小姐姐即顾亦昔正在装扮之人,那个总低着头爱穿月灰色衣衫的粗使丫头,而顾亦昔之所以这么称呼她实在是因为她的名字叫起来太过艰涩拗口且令人容易笑场——凹儿。

那流言有多伤人枳实自是知晓,她看着顾亦昔的故作轻松强颜欢笑心疼极了,眼见她眼角发红泫然欲泣,顾亦昔接着出声道:“化悲愤为力气!好了,我走了。”

“姑娘用些汤羹再去吧!”枳实劝道。

“实在吃不下。”

话毕,顾亦昔利落起身直奔后窗,枳实跟随而至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麻溜儿的翻窗而出,继而灵活的避开那株已枯死的刺黄泡,再寻隙穿梭于各种野花野果之间,最后沿着连接活泉的瑶池边上的石子小路穿后花园东侧往后小门而去,此门惯常从内锁着,方便里边的人出去而外边的人进不来,钥匙便在枳实手上。

而连接后院和内院(正院)的穿堂正由地果儿举着一把锄头把着任谁也不让过,其理由理直气壮且极其符合她素日的脾性,即死了一株已开花的野果子树,她伤心至极再次魔杖了,其实自今早她发现日日被姑娘以药灌溉的刺黄泡乍死之后便即刻扯着枳实到了穿堂下据实以告,故她二人商议,枳实去见顾亦昔,而她则守着后院,这期间自然有人来问缘由,可不管是其他三个与她同级的二等丫鬟,还是那些三等或粗使丫鬟婆子,她都只讷讷的一句话——我的紫叶李没了。紫叶李与刺黄泡花期相近,亦能食,是她的心头好之一,最重要的是,它远离西次间的后窗,任谁也不会由它而联想到顾亦昔的药,凶手亦然。

当下,眼见顾亦昔没了踪影,枳实也立马转身准备去抓内贼了,不过,她们会先用餐食,待众人饱腹困顿最是言行迟钝之际再行事,而她之所以没再过多劝阻顾亦昔,一是因为形势所迫,二则是因为方才山竹派人去打探过了,老太太即将用餐,而大少爷也如往常般在外院读书并未因大老爷之事就一改作息,且常妈妈也从外边回来了,老太太准了她去歇着而让郭妈妈在一旁伺候,故,顾亦昔现下可行。

再说顾亦昔那头,因是午食之际,府里少有人行,且她清楚各处值守布局及各院仆妇们往来大厨房取餐之行径路线,故,不到午时五刻,她便到了预想之地,此处北立假山、东西各环竹林、南邻锦鲤池,约莫七丈见方,她想都未想便直奔假山而去,其内安静冷热适宜,又方便向外探察,实在合适。

这一等便是三刻钟,快到日央时,人终于来了。

顾亦昔等其行至正中之地时方从假山里走出来并叫道:“大爷留步,我家姑娘有事相托!”

顾彦昱及小厮丝竹停步寻声而望,只见一个浓眉大眼面色发黄的丫头不顾仪态三两步便跑至近前,丝竹准备呵斥,可来人却先开了口,只听她轻声说道:“四姑娘。”

“你去一边守着。”顾彦昱当即命丝竹说道。

“爷,万一......”

“快去!”顾彦昱喝令道。

丝竹悻悻地走开了,顾亦昔不等顾彦昱开口便说道:“大哥哥,是我!”

“你......”

“梨花白,浮生梦。”

三年前,顾亦昔在梨树下偷看前朝禁书《浮生梦》被顾彦昱抓了个现行,她苦苦哀求,他方才作罢,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四妹妹!你......”

“嘘......”顾亦昔忙将食指放到唇上阻止道,“大哥哥,家里要把我嫁给杨舒尤。”

“这...怎么会......你从何而知?此事当真?”

“错不了。”顾亦昔道,“故我想请大哥哥帮忙,可此举与大伯父和祖母之愿相悖,所以大哥哥可以不应,我再想他法。”

“我去找......”顾彦昱说着便要往寿熹堂而去,顾亦昔赶紧拽住了他的衣角并劝道:“你切莫做无用之功,当专心读书才是,妹妹还等着你入仕高升将来为我作主撑腰呢!”

“可......”顾彦昱停下欲反劝顾亦昔,可顾亦昔再次打断他说道:“时间所迫,只能长话短说,大哥哥可愿帮我送一物到外祖家?若不便也不妨事,我可......”

“你既叫我一声哥哥,我有何不愿!”这一次,顾彦昱打断顾亦昔说道,“只恨我如今方至举人并不能护你周全!”

“已是足够了!谢谢大哥哥!”

“何物?给我吧!”

“此物现下并不在我身上,明日晚间后花园浔笙亭见。”

“好。你快回吧!”

“嗯。哥哥切记不可做无望之争!我此法甚妙自能解围。”

“好。”顾彦昱果断答道。

话虽如此,可当他稍后亲耳听大夫人说出此事之后还是气愤难当与之争辩了起来,且扬言要去找大老爷和太夫人,不过终是没去,一是大夫人阻拦,二自然是因为顾亦昔之言。 第九章 两面绣 顾亦昔这头,她出了顾彦昱的视线范围便直奔寿熹堂而去,自然,她没走正门,而是使了几个小钱又嘴甜讨好那值守后门的婆子便直接进的后院,常妈妈就住在最里间的后罩房里,而寿熹堂其他几位得脸的妈妈则都与家人一块住在府外后巷里。

寿熹堂的后院此刻甚是安静,丫头们多在正院伺候,余下的也在房里歇午,故,顾亦昔直接敲响了常妈妈的房门,来开门的正是素日照顾常妈妈的小丫头雨儿,不待雨儿询问,她便说是厨房的谢家嫂子让她来的,雨儿进去通禀了一声很快便让她进了门,而雨儿自己却出去了,那谢家嫂子素来只管果品事宜,是常妈妈一手提拔的,她以往没少派人来找常妈妈,故雨儿已是习以为常的自去门口守着了。

常妈妈房内布局简单甚是朴素,甚至都比不得枳实和蕊儿的房间,乍一看,顾亦昔只觉得此地甚似一个随时随地可遗弃的临时落脚点。

且说常妈妈,她此刻正坐在梅枝无束腰攒牙子小方桌旁喝茶,顾亦昔甫一靠近便跪了下去并轻声说道:“四娘求妈妈一救!”

常妈妈微愣,继而只注视一眼便边扶起她边轻声问道:“当真是四姑娘?”

“是。”

“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有事您让枳实言语一声即可,哪有亲来的道理,且还......”

再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以后,常妈妈忙如此说道。

顾亦昔身边只枳实和常妈妈暗里往来,连原主也说不清常妈妈是从何时开始暗中关照她的,她问过枳实,枳实只说她也不清楚,好似常妈妈就是无形之中就得到了她的信任。

顾亦昔自然有过疑虑,可十多年过去了,她实在是找不出任何常妈妈有所图之迹象,且她也似在无形之中已习惯了常妈妈的这种保护,故才有她现下之举。

“妈妈且听我说,我此来所求之事实属背主害人,可为自身故也不得不为,故舔脸以跪相求。”顾亦昔打断常妈妈轻声道,“杨家三郎实非良配,我不愿嫁,祖母那里请妈妈助我拖延三两日,必要时...以银针刺穴致其昏睡也不无不可。”

太夫人有头风症,故常妈妈特意学了针灸替她舒缓,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奴婢定不辱命。”

“此举甚险,妈妈不思虑一二吗?”

“姑娘不来,奴婢也是要如此做的。”

顾亦昔一时愣住了,常妈妈迎着她惊诧不解的眼神接着说道:“奴婢今早已设法去给赵家传了信,有他们周旋此事或可解,如若不然,便是让姑娘守孝避婚奴婢也可为。”

“为何?”顾亦昔脱口而出,她实在是不明白常妈妈为何会帮她至此。

“三夫人。”

常妈妈简言之。

自然,这个三夫人是顾亦昔的生母赵婉,而不是于氏。

现下常妈妈不愿多说,而顾亦昔也无时间纠缠此事便只就眼下之事又说道:“我已设法解围,且外祖家也必全力相助,妈妈千万别行极端之事,我还等着日后继续受您的庇护呢!”

“是,奴婢谨遵姑娘之言。”

“如此我便先回了。”顾亦昔说着便要走,“最晚三日此事可解。”

常妈妈信服一笑,只听顾亦昔又说道:“对了,谢家嫂子那儿......”

“奴婢自会支会,姑娘放心。”

......

顾亦昔回到玉棠小筑仍是走的后小门翻后窗入房内,此刻除地果儿外,丫头们俱在,竟是连被施以杖刑后尚不能着地的蕊儿都趴在邻前窗的美人榻上,只见她娇柔纤细面色苍白泪眼汪汪一副楚楚可怜之态,一见顾亦昔,她便再次悲恸大哭。

七日前,是李妈妈和蕊儿陪着顾亦昔去的安郡王府参加春日宴,故当日回府后,一进二门,她们便被拉下去打了板子,后来是顾忆昔因着原主强烈的意愿而在寿熹堂以死相逼才救了她们一命。

而素来甚少出门的蕊儿之所以那日跟着去了安郡王府实则是顾亦昔哄骗了她,安郡王府的福敏县主身边有个极擅长画花样子的丫头,而她痴迷刺绣,顾亦昔便是以此诱她前去,目的嘛,自然是遣她去传话约想见之人,因她是几个丫头里最听话最服从最不会阻拦顾亦昔行如此背德之事的人,自然,顾亦昔不是让她直接去见那男子,此是后话。

“可是有结果了?”顾亦昔并没有按常理先去安慰蕊儿,而是直接问枳实等人道。

“是,人已经关在前院的小茶室里了,思儿和绿儿并两个婆子在看守,不过她们全不知内里详情,奴婢们只说是姑娘的药出了差错。”枳实道。

“你直说吧,是谁,我经得住。”

“茗香阁。”

“二姐姐......”

“姑娘......”众人见顾亦昔只呆呆地不言语,便都出言准备一劝。

“姑娘喝茶,还是早前的那种。”

桑葚说着已将杯盏递到了顾亦昔手上。

“好。”顾亦昔答着便接了茶顺势坐下。

喝了茶,再抬首,顾亦昔已恢复常态,只听她笑道:“桑葚实乃一枝独秀!你们都学着点!”

众人再次缄默,只第一次听这话正哭得梨花带雨的蕊儿认真问道:“姑娘,您不管奴婢了吗?”

“你好好发泄,稍后我要你大显身手!”顾亦昔亦对她笑道。

“呃!”

蕊儿打了一个嗝,她又哭了,可众人却笑了。

还是桑葚体贴入微眼疾手快忙给她送了一杯茶去。

“你好好歇着先养养神,今夜怕是睡得极晚。”顾亦昔先对蕊儿说道,接着又问众人:“确定是二姐姐?无嫁祸之可能?”

“对了,地果儿还在穿堂守着吧?快把她叫进来歇着,樱桃去拿些吃食来。”顾亦昔突然又道。

“姑娘也还未进午食呢,奴婢们竟是浑忘了!”枳实大为懊恼。

“奴婢这就去!”樱桃说着忙快步出了房门。

“奴婢去叫地果儿。”山竹说着也紧随其后出去了。

“哎......”枳实忽而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又问道:“姑娘那儿可还顺利?”

“嗯,成了。”顾亦昔答道,“现下只需好好筹备那救命的玩意儿了。”

“何物?”

“两面绣。”

枳实微愣,好一会儿,才听她喜笑颜开的问道:“姑娘参透那本《黄氏绣谱》了?” 第十章 寿儿 自家姑娘竟参透了两面绣之绝技,此事之于蕊儿无疑最为震撼,枳实话音刚落之瞬间,只听嘭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

果不其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蕊儿竟直愣愣的躺在地上,她笑中带泪呢喃着“有了有了”之词,而桑葚也是泥塑木雕般立在一旁。

顾亦昔忙叫着“快扶她起来”便与枳实赶往近前,须臾,三人合力终是将蕊儿重新放回了榻上。

枳实边吩咐着桑葚去拿药边掀起了蕊儿的外裳(裙),遂当她退下蕊儿的裤装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原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了,说血肉模糊一点也不为过,可蕊儿本人却似无事人一般只牵着顾亦昔的手痴痴地笑着,而顾亦昔竟也蹲在榻前任她所为。

片刻,地果儿拿着药箱和换洗衣物进来了,桑葚紧随其后端了盆水,众人自是一番忙碌,见礼的见礼,问话的问话,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倒换衣物......

这期间,桑葚忽而因适才出去没忍住跟樱桃她们说了顾亦昔参透了两面绣之事而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她怕坏了顾亦昔的计划,遂向其请罪,顾亦昔只说没事,说现下这话传出去众人也是不信的,他们只会觉得是她走投无路而又使的手段,毕竟她已有前科,她现下身上最大的标签便是“不知羞耻阴私狡诈”,且桑葚也只是偷偷说与自己人听的,故根本不妨事。如此,桑葚才放下心来。

等山竹和樱桃提着两大食盒美食进来时,顾亦昔已坐在榻边小凳上给众人讲解双面绣之技巧了,待山竹和樱桃摆好桌后,她便招呼地果儿与她一块进食,这在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的,故地果儿遂应了。

因两面绣之技在本朝已绝,而前朝被御赐“刺绣宗师”的黄永娘所遗留的《黄氏绣谱》一书中虽提及了两面绣却不多,且此书原迹甚少,现市面上所流传的多为传抄之本,甚至不乏杜撰之语,加之刺绣一艺重实操练技而非言语相传,故本朝自民间至殿宇虽不乏钻研此技之人却竟无一人堪破,所以此刻众人皆喜形于色,但碍于顾亦昔即将用餐便都无言语,只桑葚说着“奴婢去打水”便要出去,山竹忙回应到“喜儿即刻送来。”

果然,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诸位姐姐,奴婢来送水”的请示之声,桑葚也不答话只掀了帘子接过铜盆便转身去伺候顾亦昔净手,倒是山竹又掀起帘子交待了喜儿一句“你在明堂外守着”。

明堂即正房最中间的堂屋,喜儿照做不提。

“你们愿意再吃些的便留下来与我们一道,不吃的便去与蕊儿讨教一二,我这儿无需伺候,以后皆如此。”顾亦昔边洗手边说道,“都别啰嗦,否则别怪我恼!”

待顾亦昔洗过手,地果儿便接过盆子将其放到一旁的黄花梨木六足盆架上并自净手,桑葚遂头一个去了榻边,山竹紧随其后更笑道:“她(蕊儿)这会儿功夫竟就会了?两面绣如此容易?”

“姑娘聪明,教的好!”桑葚抢答道,“蕊儿不聪明,她就是会。”

噗嗤,这话令大家都乐了,樱桃看了枳实一眼便也过去了,枳实欲说什么,顾亦昔立马道:“食不言。”

“姑娘吃好!”枳实又气又好笑故刻意强调道。

“饭后再说,你也去吧!”顾亦昔笑道。

枳实便也去了榻边,要说这个时代能引起所有女性共鸣的那女工绝对榜上有名,此刻,只见蕊儿丝毫没有素日的娇柔孱弱及重伤未愈的硬撑难捱之态,她从容不迫娓娓而谈,她眼里是有光的,而其他人也皆是屏气凝神生怕少听了一个字。

顾亦昔面上含笑专注品味着美食,心里却是想着感谢现代的奶奶自她三岁起便逼着她继承祖业苦练苏绣,可她生性跳脱平生只爱吃,故那十年,她只淫于技而轻其本,简言之,她知道方式方法熟悉技巧禁忌,但基本功不行,仅仅是会绣能绣而已,故,即便蕊儿如今这样,她也不得不寄希望于蕊儿。

要说蕊儿,她于此道还真是天赋异禀,适才顾亦昔只说了双面绣的基础绣法,她居然就提出了三两点技巧之处,且直言用绢纱做底最妙,若不是顾亦昔有原主记忆对她知根知底就差点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穿越千年而来了,毕竟自己所掌握的是人类经过漫长的实践活动才得出的智慧结晶。

饭后,樱桃安排几个三等丫头撤了食盒去厨房收拾,她自己则与山竹和地果儿一起并枳实继续向顾亦昔回禀前事,而桑葚则按顾亦昔特意强调的几项去准备刺绣所需之物并负责照顾蕊儿。

顾亦昔因习惯饭后消食且也确实所食过多而自在屋里散步,枳实等人想劝却也没付诸行动,因顾亦昔先开口了,且强迫她们皆坐下,自然,地果儿可除外。

“说吧,怎么发现的!”

“旁人无甚好谈,奴婢便只说那内贼。”枳实答道,“那丫头名唤寿儿,是五日前与红儿巧儿凹儿一起进来的,说起来,这新进的四人中还真只有她是外采的。

因她刀工尚可,齐儿便偶尔喊她去帮厨,昨个儿晚间,齐儿因突然来了月信便只留了她清理厨房,她便是那时将毒药下下的。

说来也是凑巧,那放药目器具的格子门这几日有些松动,这便让她寻到了可趁之机,她是用薄薄的篾片儿将毒药从那门缝里送进去倒入药壶的壶嘴里的,因怕弄撒了药露了痕迹她便少量多次折腾了小一刻钟才完事。

奴婢们适才是在明堂行的事,她进来时倒也无甚异样之处,可等山竹说完让她试药,樱桃端着药碗递给她之时,她便慌了神,旁人皆是先疑为何要为姑娘试药,可她却张嘴便问是否是姑娘一早喝的那碗,奴婢便只说是,樱桃遂要强喂她喝,她当即便瘫软在地,而后只山竹一人便问出了真相,是...她是......” 第十一章 元凶 “山竹,你来说。”

枳实言语支吾,顾亦昔明白她这是又不忍心告知自己残酷的真相了,于是便让山竹代劳。

“她昨日一早惯常去各处溜达,行至荷香苑后门时,一个来此采荷的二等丫鬟叫住了她,那丫头先塞了五两银子于她说请她办一件事,后将药包给她说明原委并承诺事成之后将她调至荷香苑或是秋阑阁做三等丫鬟,她虽害怕,却因诱惑太大,且她从前见过那丫头一回,知道那人其实是二姑娘身边伺候的便自觉有筹码在手如何都不会吃亏遂应下了,昨日她整日寻隙都快要放弃了,可不想却是在睡前有了机会。

再有便是那根篾片儿,是她在荷香苑附近随手捡来玩的,午间帮厨时她便也随手将其丢在了灶台旁的草垛筐子里,昨日晚间她得手后便将那截沾了药的短篾片儿和折断后剩下的那一长条一起又丢在了草垛筐子里,那一长条已被烧了,而那截短的恰因为掉到了草垛筐子的最底部被留了下来,适才奴婢们已将其取来放置好了。

至于给她药的那个丫头,听她描述,奴婢们估摸着便是二姑娘身边的可芹无疑了。”

山竹利落的回禀道。

荷香苑乃顾家二房所在,因后院邻荷花池而得名,亦是唯一可与大房的清风苑相媲美的大院落,其主院自是住的二老爷及二夫人,而五姑娘顾亦暄因自小不爱说话,且有夜惊之症,故,即便如今已十岁过了,却也仍被二夫人养在身边,她住西跨院,因其甚喜木质和竹制的玩物,故其院里便养了个擅长此道的女手艺人,人称青峰婆婆。寿儿能在荷香苑附近捡到篾片儿不足为奇。

府里下人的着装皆有定制,且丫鬟的服饰发型发饰更是等级分明,虽各房略有不同,但大差不差,故进府月余的寿儿能认出对方是二等丫鬟再正常不过,而至于她以前见过一次就记住了对方,细想也无不可能,因慕上是人之常情,特别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且更别说对方还是个有特色之人——可芹是二姑娘身边,不,是这府里最有书卷气的丫头,在她安静时,在她不开口的情况下。

至于齐儿,她与坠儿、玉儿、思儿、绿儿及喜儿同是三等丫鬟,日常是她与绿儿一组,坠儿和玉儿一组,轮流给樱桃打下手,最近她们私自将晚间清扫厨房之事变成了一人来做,故昨日晚间,绿儿没去,只齐儿一人收拾,而她又叫来了寿儿帮忙,这才有下毒一事。

而内贼寿儿,她们四个粗使丫鬟能进玉棠小筑还是要归功于顾亦昔,因原来的三个皆在七日前被发卖了,而发卖的原因则是那日是她们跟着顾亦昔去的安郡王府。

至于为何玉棠小筑如今这等处境却还能补上粗使丫鬟的缺,那就要归功于管家夫人大夫人了,只因她的主母身份和地位不允许她小家子气,至少要面上过得去,毕竟这是伯府,是勋贵府邸,在这京都,人人都要一张脸人人都怕一张嘴。

其实按例府里各位姑娘的院子里应是一等丫鬟两人,二等丫鬟四人,三等丫鬟八人,粗使丫鬟婆子十二人,但实际上也就三姑娘顾亦晴的秋阑阁有此配备,其他几位都是不足数的,如这玉棠小筑,三等丫鬟差两个,粗使丫鬟仅五人,外加三个婆子,不过这配备,即便是原主也是觉得尽够用了,更何谈如今的顾亦昔。

当下,顾亦昔听了前因后果只问了一句:“二姐姐何故恨我至此?”

是啊,自家姑娘做错了事坏了自个儿的名声,且也连累了整个伯府,尤其是姑娘们的声誉,可即便如此,依二姑娘素日的为人,且看她待自家姑娘的态度,都不像是能下此毒手的啊,几个丫头也甚为不解。

“莫非是叶姨娘?”片刻,山竹说道。

“她出手便不会这么不经看了!”枳实反驳道,“且二姑娘驭人有术,她身边的人是断断不会,更不敢背板她的。”

叶姨娘心思细腻极善谋划,她若出手这玉棠小筑无人能接,且她素日也只与大夫人斗法,倒是没见她针对过旁人,即便是为了两位亲生的姑娘也从没有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为何?

因太夫人郭氏格外厌恶妾室通房之流,她惯常对这些人行打压之策,故,她们能在这府里活下去已是万幸,又何谈兴风作浪为私谋利。

而叶姨娘却是例外,她可以与大夫人斗法,仅仅是大夫人一人而已,为何?

聪慧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摸准了太夫人的心理,制衡一策,不仅适用于朝堂,也适用于后宅,故她愿意且能无形中充当一颗顺手的棋子。

要说这府里最大之后宅矛盾,当属太夫人与大夫人的管家权之争了,这是后话。

而二姑娘虽是庶女,却是自小养在大夫人膝下的,且头几年还在太夫人院里住过,故,她为人处世极具大家风范,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而她于内宅管理上也自有一番道理,故她身边伺候的人都忠诚得很,别说叶姨娘,就是太夫人也多半是指使不动她们的,所以可芹只可能是受她之命行事。

“是啊,我也知是如此,可还能有何缘故啊!”山竹答道。

“无论如何,此事皆有奴婢的不是,奴婢请罚!”

就在此时,樱桃忽而跪下请罪说道。

顾亦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时代啊!

“你若有错,众人皆有错!”顾亦昔叹道,“我也不例外!”

“姑娘说的是,我既担了总管一职便是未尽统领督导之责,山竹等与你同级亦未行协助提点之事,姑娘作为主子更是难辞其咎!”枳实踞腿对樱桃说道,“你啊,别想岔了,从今往后更为贴心的服侍姑娘才是正经!”

“是啊,枳实姐姐说的极是!”山竹也劝道,“你素日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怎的在此事上竟是如此迂腐,那毒药粉子黑的跟药罐子一个色,还是在壶嘴里藏着,你又如何能察觉!

再有那格子门,平日里坏了也就坏了,及时叫人来修就是了,或是换一个也是行的,可现下咱们不是...不是出不去吗,这又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若照你这么想,那寿儿还是我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呢,那岂不是我也有错!

哎,其实我也明白,你就是后怕,我们又何尝不是呢,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得往前看啊,樱桃!”

“姑娘又没怪你,你还非得(被)罚半年月钱才罢休啊!”素来话少心实的地果儿另类的劝了一句。 第十二章 赏罚 “是啊,你是想被罚半年月钱吗?若是如此,我便满足你!”顾亦昔佯装板着脸对樱桃说道,“半年够吗?若是不够一年也行两年也可!”

“姑娘......”樱桃含羞带泪兼感动。

“好了,起来吧,此事再不可提!”顾亦昔果断说道,“你们且都听着,以后皆不许跪我,即便是背叛了我也不许!”

“是。”

众人虽有疑虑却仍是齐声答道。

话毕,山竹扶樱桃起身,枳实正准备请示接下来如何行事,可只听刚抱着针线筐及一应物品进门的桑葚无比认真的问道:“姑娘,那若是背叛了您该如何是好呢?”

“去死。”顾亦昔面无表情的说道。

“哦。”桑葚甚为自然的答道。

噗嗤,顾亦昔破口而笑,只听她说道:“我说笑的,真背叛了我便悄悄离开,最好别让我知。”

桑葚没再答话,她已去了榻前,枳实赶紧问道:“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姑娘示下。”

“寿儿先关着,明日再说。”顾亦昔答道,“此事暂不外传,我再想想。”

“是。”枳实答道。

“那齐儿怎么处置?”樱桃问道。

“擅离职守该当如何?”顾亦昔反问道。

原主心气极高,惯常不在此类事物上留心,她常说管家之术当与当家主母习得方是正理,故此刻顾亦昔才有此一问。

“视其后果轻重而定,罚言语训戒、掌手掌嘴、扣除月钱及返还原处不等。”樱桃答道。

“倒是没有数倍做工或是包圆其他人之活计一说!”顾亦昔笑道,“此项可加上,好使!”

枳实不置可否,山竹答道:“数倍做工之于犯错之人来说是本分是理应如此极其自然之事,不可谓之罚,至于让其他人无事可做便于理不合了,哪有下人不干活的道理,顶多是让被罚之人多做些罢了!姑娘可是又在说笑?”

“并没有,我就觉得好使,你们不妨一试。”顾亦昔答道。

山竹欲再说,枳实却答道:“是,奴婢回头就加上这条。”

顾亦昔回了枳实一个大拇哥,棒!

众人皆乐了。

“那齐儿那儿......”樱桃再次问道。

“就按此法,罚她将喜儿她们的差事皆做了,至于一日还是三五日的,你们定吧!”顾亦昔笑道。

“可姑娘你差点...此事甚险,怎可如此轻饶她!”樱桃不甘道。

“她亦是无心之举,且她平日里也无甚过错吧?”顾亦昔反问道。

“是,还算能干。”樱桃答道。

“那便是了,就这么办吧!”顾亦昔果断道,“我日后且还要用人呢,不能寒了大伙儿的心。”

“若如此便将绿儿同罚。”枳实适时说道,“她们本应共办差事,可近来却私起了轮值的风气,不是不让她们休,而是要按规矩来!”

“这才是宽严并济!”顾亦昔说着又对枳实伸出了大拇哥。

“姑娘仁爱!”山竹笑道,“枳实姐姐说的极是,此风气不可长,她们本就是两组轮值,又何来轮值之中再轮值一说,反了她们!罚,都得罚!”

“就这么办吧!”顾亦昔拍板说道。

“是。”樱桃答道。

“药渣还在吗?”顾亦昔忽而问樱桃说道。

“在的,苟婆子要傍晚才去小门呢!”

苟婆子是玉棠小筑三个粗使婆子之一,这清理污秽之物并将其运到小门一事便是她的差事,小门即这府里专供下人采买或外送污物等差事进出的侧门。

“没污(染)...没与他物混在一起吧?”顾亦昔再问。

“那断然不会的!姑娘所用之物前后都是要妥贴安置的,若不是这药物太过呛味儿,且如今天儿也开始热了,那药渣必是要保管三五日才能舍的!姑娘要瞧瞧?”

“不,不用我瞧,我只是想让内行人瞧瞧。”顾亦昔答道,“先留着吧,咱们尽快想法子!对了,那刺黄泡和它周边的土也留着!”

“是。”倒是地果儿与樱桃一起回答道。

“改明儿我再还你一株更好的!”这话自是顾亦昔对地果儿说的。

“它死得其所,奴婢欢喜。”地果儿答道。

顾亦昔笑了笑并无言语,倒是枳实问道:“姑娘还是疑有嫁祸之嫌?”

“倒也不是,哎......”顾亦昔叹道,“若是旁人便也罢了,可二姐姐...我总是不甘心,再细查查吧!”

“嗯。”枳实应道,“可叫人进来或是将那些送出去都不易啊,莫若还是请大爷援手?”

“不可,此事尚未明了暂不外宣,再看看吧!”顾亦昔坚决道,“明日或有转机。”

“是。”枳实答道,她心里十分明白自家姑娘这是还在护着二姑娘,不到最后,自家姑娘总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哎,她心疼的不行。

“姑娘,您快来瞧!”桑葚突然兴奋不已的叫道。

原来,竟是蕊儿已绣出了一片叶子,一片在同一底料上一次绣制而出的两面几乎一模一样的叶子。

众人走至近前尚未言语,蕊儿已出声道:“姑娘快给瞧瞧,奴婢俱是按您的法子绣的,可这叶子总是少了生气,奴婢这排针是否亦有大不足?还有这线尾您再给仔细瞧瞧藏好了与否,奴婢自个儿是有些眼花瞧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你这已是神技矣!”顾亦昔赶紧打断蕊儿说道,“就我适才说的那几句,旁人听了能将藏头做好已是难得,哪能有你这番觉悟!是也不是?”

最后一问自然是问众人的。

“是...姑娘说的极是...蕊儿将大成矣...奴婢们自是不如......”众人纷纷附和道。

蕊儿又羞又喜,加之适才本就因重伤未愈强撑着又做了这番极耗心力的绣活儿而冒的汗,那脸色别提有多红润了,顾亦昔便说道:“你且先歇一歇,养足精神我再与你细说。”

“奴婢不累,求姑娘当下赐教!”

“樱桃,你去熬碗安神汤来于她喝。”顾亦昔转而吩咐旁人道,“枳实和桑葚留下帮着劈线,地果儿自去忙吧,山竹盯着院里点,把那些小丫头皆派出去,还与往常一样。” 第十三章 退婚 “那巧儿还留着?依奴婢看即刻将她赶出去才是正理!”枳实出声道。

樱桃和山竹原本答了“是”便准备出去,可闻言便又留下了。

“她只是受人之命传话而已,不碍事,再者如今忙乱,也无精力查她背后之人,便先养着吧,只当于我逗趣了!”顾亦昔笑道。

“那背后之人...恕奴婢僭越直言了,这等手段不是三姑娘又是谁!”枳实道。

“二伯母亦有可能。”顾亦昔笑嘻嘻的说道。

“姑娘,您还有心思玩笑......”枳实心焦却又无可奈何的宠溺说道。

“到底是何事啊?”“巧儿又怎么了?”山竹和樱桃同时问道。

“她日日在姑娘面前嚼舌根,那些污言秽语尽都说给姑娘听了!”枳实愤愤说道。

“那还得了!问清了谁人指使的打一顿赶出去才是!”山竹心直口快的说道。

“她如何得见姑娘?我们竟都不知!”樱桃问道。

枳实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于此事上极为自责便未再言语,倒是顾亦昔笑道:“一边清理活泉一边说书似的讲于我听的,口才甚好!此事往后再论,都去忙吧!”

山竹和樱桃虽则愤愤不平却也乖乖出去了,枳实也收敛心绪坐到了桑葚身边,桑葚早已听吩咐开始捋线了,只地果儿没动且说道:“姑娘这头事大,奴婢留下且能搭把手。”

地果儿皮肤微黑,五官轮廓分明,一双大眼分外有神,满身质朴无人能及,不光是原主,当下的顾亦昔亦十分喜爱她,她针线活儿在这几人中算是最差的,故她有此一说。

“眼下时间紧迫,你便是想偷懒我也是不让的!”顾亦昔笑道,“你先去把那刺黄泡收拾好,忙完了再来帮衬。”

“是。”地果儿满心踏实的出去了。

“姑娘......”蕊儿满眼乞求的叫道。

“你躺下,闭眼,再多说一句我便不教了!”顾亦昔凶道。

蕊儿眼里立马蓄满了泪水,顾亦昔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向了捋线的两人,只听她说道:“专挑小金鱼的线。”

蕊儿平素绣的最多最快最好的便是小金鱼。

“奴婢知道。”桑葚答道,“姑娘你看!”

说着,桑葚便举起了她已挑好的一缕线,顾亦昔笑道:“你这手速自是最佳,不过在配色上还得看你枳实姐姐,蕊儿素日绣的小鱼儿已是活灵活现,但咱们这回必让它真的活过来!”

“还请姑娘指点,奴婢并未见过两面绣,只怕失手。”枳实谦虚道。

“你只想着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涌跃着一条欢快的小金鱼便是了。”顾亦昔答道,“我信你。”

枳实莞尔一笑自去思索了,桑葚说道:“姑娘,蕊儿的汤药快没了,只够明日的了。”

七日前,顾亦昔自寿熹堂回来后,大夫人请了专为府里女眷看诊的姚大夫来为她诊治,因她之前跳湖落水,又湿着身子待了个把时辰。蕊儿和李妈妈喝的汤药便是那时枳实私加银子请姚大夫开的。

“明日一早派个小丫头去清风苑,就说是我的汤药没了,不,说我病情加重,危矣!”

今时今日不说的严重点,想来大夫人也不会再请大夫来了。

“是,奴婢稍后就转告山竹。”桑葚答道。

枳实脸色不佳,想叹口气竟也因顾及着顾亦昔而生生憋了回去,顾亦昔于心不忍赶紧补充道:“快的话后日便有转机,届时别说是大夫,便是太医,咱们也看得!”

“嗯!”桑葚深为赞同。

枳实也有了喜色,顾亦昔与之会心一笑。

......

申时七刻,顾亦昔领着枳实、桑葚、地果儿所做的劈线一事终是完成了,而山竹在适才去前院之前也已准备好了绣绷及其他小物件,故现下只需等着蕊儿醒来便可真正开始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顾亦昔伸展完腰身刚在梨木雕花圆桌旁坐下,枳实便与端着水盆的地果儿回来了,枳实说着“奴婢已净过手了”便为她斟茶,地果儿则伺候其洗手,她不禁一边想着“罪过罪过,又让人伺候了”,一边又想着“这古代真是好啊,享受死我了”。

正在此时,只见刚出去不久的山竹又急色匆匆的回来了,她进门便道:“二姑娘被退婚了,朱嫂子才走。”

朱嫂子是这北城有名的官媒。

顾亦昔心里咯噔一下,难受至极又异常失落,真的是怕啥来啥啊!

“她便是因此要害姑娘?”枳实接话道。

“想来是的了。”山竹答道。

“可今日才退婚,她如何昨日就动手了?”地果儿放下盆子疑道。

“徐家应是早先来招呼过,她自来耳聪目明能提前知晓此事也不甚稀奇。”山竹答道。

山竹这话可是说错了,事实是魏子达刻意让顾亦晗提前知晓的,他知道她的手段谋略,前世,她可是一年未到就压下了婆母做了当家主母的,故他要借她之手对付顾亦昔,但他也没想到她会直接下死手,毕竟他重生以来从未想过直接了断了顾亦昔,他要的是顾亦昔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比如手足相残。

众人缄默,顾亦昔看着山竹的神色问道:“还有何事?”

“坊间都在传卫国公世子与陈太傅家的六姑娘两情相悦即将定亲。”

山竹答着遂担忧的看着顾亦昔,其他几人也如出一辙。

顾亦昔一时有些不解,少顷,她反应过来立马说道:“我那个...那日只是一时糊涂,我并不心悦他,真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不言语,顾亦昔准备再张口解释,可枳实先出声了,只听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如今事已至此,两家联姻才是最好的局面。”

“可人家有心上人啊,总不能横刀夺爱!”顾亦昔赶紧说道,“再者,我亦不愿,有了这次教训,我宁愿与你们厮守着日日享美食佳酿,便足矣!”

顾亦昔明白她撼动不了这个时代的主流观点,故她并不会直接反驳枳实的话不对,她只是从现下的局面入手阐明自己的态度。

众人心中各有思虑,顾亦昔赶在她们张口之前终结了这个话题,只听她笑道:“饿了饿了,快去樱桃那儿催催,你们都去,桑葚也去,我看着蕊儿!”

众人皆看了枳实一眼,枳实答了是行礼退下,众人皆照做不提。 第十四章 想见之人 “姑娘...那日......”

蕊儿不知何时已醒了,见屋里终是清静了,她方才出声。

“嘘......”顾亦昔食指触唇打断了她并行至榻边问道:“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奴婢没事,姑娘再与奴婢说说那两面绣的妙处奴婢便大好了!”蕊儿轻笑道。

顾亦昔哂然一笑也不言语自去倒了一杯茶来喂蕊儿喝,蕊儿也不推辞缓缓饮了。

“那日我去见的是卫国公世子,我想见的亦是他。”顾亦昔握着杯子蹲在榻边平视蕊儿款款说道。

“是,奴婢明白了。”蕊儿心领神会地答道。

“你不好奇为何换了一个人吗?”顾亦昔被她欣然接受且又安之若素的态度给逗笑了遂问道。

“要么是双双弄错了,要么是有人别有用心要害姑娘你或是魏世子。”

双双即福敏县主身边擅长画花样子的丫鬟,春日宴上,顾亦昔便是让蕊儿去找她给想见之人传话的,可最后想见之人没见着,却招来了魏子达。

“瞧把你聪明的!”顾亦昔笑着点了点蕊儿的鼻头。

蕊儿也嘻嘻的笑了,片刻,她又正经问道:“姑娘不伤心吗?”

“一点也不!”顾亦昔亦正经答道,“我适才跟她们说的都是心里话,不管是谁,那都是我一时糊涂犯下的错,我现下只想解围脱困,往后与美食打交道,与你们打交道,与真心待我之人打交道,我要做个混吃等死的小神仙!”

蕊儿被逗的捂嘴直乐,少顷,她笑道:“姑娘看着一本正经的,可尽说胡话!”

“那我这样好不好?”

“嗯,比以前开怀多了!”

“那你以后也别哭了,想哭的时候你就笑!”

“可奴婢自个儿控制不了啊......”

蕊儿这下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那便往后再说,现下不想了!”顾亦昔答道,她心里已有打算,等过了这阵儿就请个大夫来好好给蕊儿看看,她怀疑蕊儿常常流泪是病理性的,此是后话。

“嗯!”蕊儿爽快应道,“姑娘还是教奴婢两面绣吧!好不好?”

“好,咱们说正事。”顾亦昔笑道,“时间紧迫,明日晚间我便要托大哥哥将此物送出去,故你还绣最拿手的小鱼,拇指大小即可,我稍后与你讲的你明白也好不懂也罢,先按我说的做着,别细究内里,等应付完这事儿我再仔细说与你听,可好?”

“嗯,奴婢明白,都听姑娘的!”

“好,那我说着,你先随意绣一条练练手。可要叫枳实进来画花样子?”

“不必,既是练手奴婢自个儿画就行。”

“那我画吧,你如今这样实在不便。”

顾亦昔说着便从紫檀雕花攒接品字栏杆加双套环卡子花架格上取了山竹先前做好的绣绷,遂拿了眉笔三两下画了。

“咦?直接用这绢纱绣吗?”蕊儿问道,“呀,那蚕丝竟比头发还细!是要绣...鱼尾?”

时下一线分两绒,一绒分八丝,一丝分八毛,最细也可分至六十四毛,可顾亦昔手上的这份蚕丝线竟是比头发丝还细许多,这是一丝分了一百二十八毛,也难怪连蕊儿这个个中高手都惊叹不已了。

“是绣鱼尾用的,咱就从鱼尾开始,能绣到哪儿便到哪儿,你也不消紧张,反正只是练手!”

“嗯!这就开始吧,您快给我!”

“我适才讲过要净手抹油平心静气方可开始,你忘了?”

顾亦昔说着便出了房门遂站在明堂门口随意招呼了一个刚从垂花门进来的丫头去打盆水来,那丫头自欣欣然去了。

片刻,枳实和那个名唤思儿的三等丫头一起进来了,蕊儿忙招呼着思儿为她净手,枳实问了句“可是要开始绣了”便自去找了顾亦昔所用的擦手花露来递给了思儿,顾亦昔拿着绣绷走来问道:“你看看这花样子可还行?”

“姑娘画的自差不了!”枳实答着便接过了绣绷,只一眼她便笑道:“姑娘竟画到奴婢的心眼儿里去了,这可比奴婢自个儿画的还贴心呢!”

“咱们这叫心有灵犀!”顾亦昔笑道,“也是你那配色给了我灵感,我素日的水准你也是知晓的,只这幅我也确实满意。”

“枳实姐姐快给我瞧瞧,我这都准备好了!”蕊儿急色道。

枳实得了顾亦昔的颔首肯定便把绣绷递给了蕊儿,并搬了一张圆凳来放至其身前的榻边请顾亦昔坐下了,思儿出了房门,她便也自去放置那瓶擦手油了,只听顾亦昔径直说道:“起针藏尾,垂直落针,排针疏密得当,散套辅以虚实法,就从这儿下针吧......”

玉棠小筑其乐融融,可卫国公府的沁园此刻却是鸦雀无声只余怒气,这怒气出自太夫人闻氏,她正坐在正房东次间暖阁的铺锦缎棉垫盘炕上注视着下首跪着的孙儿——魏子达,她身边除了一个圆脸和蔼的老妈妈以外再无他人。

“你还是不说?”少顷,魏太夫人闻氏再次问道。

魏子达能听出自家祖母的怒气稍稍缓了一些,他身形未动谦声答道:“孙儿还是那句话,此事三日后自可解,祖母息怒。”

闻氏轻叹一声,也不言语,只挥挥手让跪着之人退下,魏子达恭敬的低着头自是看不见,还是那位圆脸的老妈妈叫了一声“世子”并虚扶了一把他才起身鞠躬离去。

“秀文,近来我是越发不懂子达了,你说,是因那件事吗?”

魏子达刚走,闻氏便问身边人说道。

“奴婢瞧着像,世子自那日回府后便有些郁气不解。”叫秀文的老妈妈答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不奴婢先去探探那位顾四姑娘?”

“子达不让,我既已应了他便没有食言的道理。”闻氏道,“再者,咱们要见也是与顾家长辈交涉,哪有去见人家姑娘的道理!”

“这话可是您自欺欺人了,谁不知道您最疼世子,他的终身大事您自是要亲自把关方可放心的!”

“若是正常相看,见一见姑娘本人倒也无妨,可他们这......”闻氏叹道,“你说子达到底要作甚?今日这陈家六娘又是何故?” 第十五章 不速之客 “世子虽未阐明个中缘由,却是一五一十把自个儿的所作所为都与您交底了,您就再耐心等三日,届时世子必会给您一个说法。”叫文秀的老妈妈劝道。

“是啊,他自来与他母亲不亲,也只有我疼他护他了!罢了,且等三日再说吧!”闻氏道,“说来那顾四姑娘倒也是用情至深,可我看子达却是极不愿的。”

“确实如此,世子虽未明言,可他眼角眉梢的神情和字里行间的语态是骗不了人的,此事多有不成。”

闻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老妈妈试探着问道:“怎么,您乐见其成?”

“老货,有话直说,如今连你也学会拐弯抹角了!”闻氏佯装愤愤不平的笑道,“你不就是想问我为何非但不厌恶那顾家丫头反而还颇为赞赏她吗!”

“将军火眼金睛,属下正是此意。”老妈妈亦笑道。

闻氏是上过战场的,她身边之人也自是巾帼不让须眉与她并肩作战过的,故老妈妈有此一说。

“到了你我这个年纪还有何事看不通悟不透,名声闺誉皆是虚的,日子过的顺畅随心才是正理。”闻氏解释道,“那顾家丫头知道为自己一搏而不是闭眼盲嫁,是个好的!”

“可她若非对世子有情而是冲这正一品国公府来的,那......”

“她不冲这个还能为何!”闻氏笑道,“可我要是她便定会挑个心仪之人下手,不是吗?”

“是是是,是奴婢老糊涂了!”老妈妈反应过来亦笑道,“那日春日宴上比咱们世子身份地位高者不下十位,她若不是心仪咱们世子又何苦冒如此大险只为见世子一面而不是旁人,如此,她也算是真如您说的一般用情至深了!”

“是啊,所以我倒真希望子达能娶她为妻,得一贤妻固然能安家宅兴一族,但得一知心人才能安自身啊!”

“或许世子只是眼下未想通而已,他这般年岁,任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样算计都会恼怒的,不过,待日子长了,顾四姑娘的那份情谊他兴许也就明了了。”

“但愿吧!”闻氏道,“不行,秀文,咱们不能干等着,这样,你私下打听打听那丫头......”

......

玉棠小筑这边,顾亦昔三分指导,蕊儿七分发挥,枳实等人无不惊叹,至晚饭时,蕊儿被顾亦昔勒令歇了两刻钟,而后继续深攻针黹,可她因伤只能趴着肘部用力,故她绣一刻钟便要歇半刻钟,否则她会手抖无力反而于正事不利。

顾亦昔想过实在不行就她自己上手,可她又确实担心若只是展示技艺而缺美感,那万一打动不了对方该如何是好,毕竟眼下时不我待,她实在不敢拿自身拿身边之人下此豪赌,再者,蕊儿现下已如痴如醉,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而她也早已忘了这条小金鱼是在练手而已,可这也恰正是顾亦昔之目的。

夜浓如墨,古时的晚上毫无消遣,顾亦昔便也只能陪着蕊儿,虽然蕊儿已不大需要她了。

戌时六刻,玉棠小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姑娘,三姑娘来了,人已进了垂花门,山竹正领着往上房来。”本应在厨房盯着的樱桃突然入门禀告道。

顾亦昔嗖的一下从圆凳上起身吩咐众人说道:“枳实跟我出去应付,你们一切如常,只把东西放到书房去即可,不必慌张,万事有我!”

书房就在隔壁,即西耳房,内穿屏门便到,也有外门可走。

说着,顾亦昔带着枳实便出了房门,而地果儿、桑葚和樱桃遂照做不提。

“四妹妹大喜,恭喜恭喜啊!”

人未到声先至,顾亦昔刚到明堂门口便见一抹嫣红自台阶下而来,哦对了,后边还跟着一群青绿。

“三姐姐安!”

随着顾亦昔的行礼问安,枳实和那群青绿自照做不提,而山竹因先前在前院已给顾亦晴问过安现下便没再行礼。

“四妹妹此刻还不忘规矩实属难得!”径直进了明堂的顾亦晴笑道,“也难怪...长平侯世子竟亲自登门...来提亲了!”

枳实和山竹心下骇然,而顾亦昔却看着眼前这位眼波流转阴阳怪气的娇俏姐姐颇觉好笑,于是她真就如此做了。

“你笑什么?!”顾亦晴问道,“难道你真觉得他是良配?长平侯世子邵康,你听好了,是他!”

“三姐姐想嫁他?”

“胡言乱语!我为何要嫁他!他是来向你提亲,你,是你!”

“适才姐姐贺妹妹大喜,故妹妹以为姐姐觉得他是良配想嫁他呢!”

“牙尖嘴利!巧舌如簧!还是如此讨人厌!”

“不及姐姐。”

“哼!”

顾亦晴倒是没再继续跟顾亦昔打口水仗,而是径直进了东次间,眼下地龙已停火炕未烧,但晚间尚凉,故时人还是惯常坐卧于火炕之上。

顾亦昔紧随其后,枳实示意山竹和从西次间出来的樱桃及地果儿上茶遂也跟了进去,而跟着顾亦晴来的那群青绿则只进了一人,其余皆守在明堂里。

“一册书都不见这不像是四妹妹素日的做派啊!”甫一坐下,顾亦晴便又挑起话题道,“哦也是,祖母将你的那些闲书都收了,现如今你也只能看‘女训’‘女戒’‘女德’之门类的正经书籍了!怎么,这些皆入不了妹妹的眼?”

“三姐姐如何进来的?那两个婆子走了?”顾亦昔亦自顾自的坐下问道。

玉棠小筑的大门外自七日起便守着两个从寿熹堂特意拨过来的孔武有力的婆子,这院里的粗使丫头们出门过多便也要使钱才行。

“她们敢拦我?愚不可及!”

也不知顾亦晴是在说谁愚蠢,反正顾亦昔不在乎,她就是故意挑了个能让对方飘飘然的话题岔开其之前的话而已,可对方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往她伤口上撒盐不可啊,这不,她未来得及接话,只听顾亦晴又说道:“照我说你那些闲书早该丢了,你若早读些正经书籍便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害人害已了,你自身便不说了,这叫咎由自取,可二姐姐何辜啊,哎,可怜她刚被退了亲,下月便要及笄,也不知她这及笄礼还能办成与否,她可千万要挺住啊,别跟你似的敢做不敢当只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幸而二哥哥的冠礼在月初已办了,不然大伯母且不会放过你呢,你这玉棠小筑又何来如今还能锦衣玉食!

不过你也要盼着大哥哥的婚事可千万别出岔子,蔡家姐姐为母守丧三年,大哥哥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望在年下娶新妇进门,可若因你之故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事,那大伯母怕是连活剐了你的心都会有的!

你呀,自求多福啊,姐姐我是无能为力的,哦,谁也帮不了你!”

樱桃去厨房了,故前来上茶的山竹和地果儿听到这话硬生生止了步,还是枳实一脸严肃的示意,她们才不得不按规矩行事。

而顾亦昔本人却似没事人一般毫无反应,她只是盯着眼前这位所谓的姐姐不言不语,越看她越觉得,这位胜似一只刚刚自斗鸡场凯旋而归的骄傲之大公鸡,嗯,甚是美艳娇俏!故,她倏地又笑了。 第十六章 三姐姐 顾亦昔兀自笑着。

“这人莫不是傻了?湖水泡的?流言刺的?”品过一口茶的顾亦晴讽道,“哦我明白了,魏世子给伤的!他你就别想了,你还是好好想想长平侯世子吧!说来也是稀奇,从来视女子如无物的邵世子居然会为了你亲自上门来提亲,四妹妹,莫不是你还做过何事是我们大家皆不知的?”

“三姑娘慎言!”枳实如常说道,只仔细听便能发现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恼怒,甚至是狠戾,而退至门边不肯离去的山竹和地果儿亦是满心忿忿不平。

“凭你也敢管我!你......”

“姑娘......”跟进来的秋阑阁第一大丫鬟喜鹊佯装恼怒实则宠溺的出声打断顾亦晴劝道,她是寿熹堂出来的,奉太夫人郭氏之命照顾并督教顾亦晴,故她的话顾亦晴不得不斟酌一二,当然,她也极有分寸,跟了三姑娘近十载,她早已摸清了这个小主子的脾性,当下,她一句轻呼外加一个眼神便让顾亦晴止了话头。

“三姐姐,大伯父留宫未归,你不担心吗?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顾亦昔也再次适时另起话题道,毕竟她护短,她不想枳实因她受罪。

“未做过之事怕甚!对方还敢构陷不成?”顾亦晴嗤笑道,“你以为人人都似你这般蠢笨!”

“二伯父亲口说的大伯父无过?”

“我母舅家......”

顾亦晴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只见她眉头高挑杏眼微瞪似笑非笑的看着顾亦昔,那样子似在说“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可顾亦昔已知答案便转而问旁的道:“对方是谁?当真是大伯父素日的政敌做的手脚?”

顾亦晴笑而不语还是那副样子,顾亦昔也不纠缠又起话题问道:“来的官媒可还是朱嫂子?”

“有何官媒!都说了是长平侯世子自己来的,就带了个小厮!”提起这个顾亦晴便又迅速丢下之前的话题转而兴致勃勃的说道,“咦,你也知二姐姐退亲之事是朱嫂子来办的?还有这功夫耳听四方眼观六路那你之前如何那么想不开要跳湖啊?”

“正因为死过一回了方才想通啊!”顾亦昔不禁觉得这个借口真是太好用了,只听她又问道,“当真没来旁的官媒?莫不是长辈们瞒着你呢!”

“瞒我作甚!你少挑拨离间,我才不上当呢!”顾亦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道,“我说没见就是没有,绝对没有!”

顾亦昔安心了,看来府里尚未请官媒来协商与杨家结亲一事,而今晚又出了邵康这档子事,那留给她自救的时间便也宽泛些了。

至此,顾亦昔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只听她的好姐姐又挑衅道:“四妹妹,你今日...与往常大有不同啊,那邪祟一说......”

“三姑娘!”“姑娘!”

枳实和喜鹊同时出声喝斥道。

“哼!你们且都护着她吧!不说就不说,来日方长!”顾亦晴撅着嘴小声嘟囔道,她也知邪祟之说是大忌,故,她并未似平素一般罪责如此胆大妄为的枳实,而枳实也正是深知这点故才敢逾越劝阻。

其实,大丫鬟可提醒督导乃至教育训戒姑娘们,可那多数时候只是针对自家姑娘而言,且最重要的是还得看自家姑娘愿意与否,像原主顾亦昔,因枳实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人,且枳实自小待她真挚非常,处事也极妥贴公允,故她是愿意受教于枳实的,反之,如顾亦晴这般任性高傲的小主子便是极其不愿的,太夫人郭氏也正是鉴于她身边之人皆不能劝服于她故才在十年前“赏”了一个喜鹊给她。

喝过茶,顾亦昔见顾亦晴不言语也无半分离开的自觉性便又问道:“三姐姐以为我外祖家会否帮我?”

“那是自然。”顾亦晴见顾亦昔还有事“求”自己便又来了兴致。

“我姨母呢?”

“自然也要出力的!”

“那祖母可会轻易原谅我?”

“不会。绝不会!你别妄想!”

“故,双方会如何博弈?”

“左不过就是你进我退你堵我疏讨价还价呗!”

此话一出,喜鹊立马假意咳嗽了两声提醒其注意言辞,顾亦晴又撅了撅嘴遂不耐烦的问顾亦昔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快点的,别罗嗦!”

“财帛、官场、婚配,能谈的也就这些......”

“财帛我承恩伯府不缺,官场赵家和南淮郡王府早已言明绝不出力,别说爹爹和大伯父了,便是三叔——你的亲爹他们还不管呢,这事儿也没指望,故只有婚配一事可谈了。嗯,嗯?”

“所以啊,婚配可谈,咱们家大哥哥已定亲,二哥哥那儿大伯母似也已有打算,三郎四郎五郎皆还小,故就只有咱们姐妹几人了......”

“二姐姐与你如今皆这等名声哪能入赵家和南淮王府......”

顾亦晴说着再次戛然而止,这回,她羞红了脸止了话头。

顾亦昔目的达成遂笑道:“所以啊,三姐姐还不快回去好生与二伯母合计合计?”

“你赶我走?”顾亦晴虽羞涩却仍质问道。

“我明明在为姐姐着想,适才我可是询问询求之语,断不是肯定果决之态,姐姐可别冤枉我,大伙儿都听到了!”

“哼!”顾亦晴瞪了顾亦昔一眼,遂命她的丫鬟们说道:“走!”

“三姐姐慢走!妹妹尚在禁足便不多送了!”顾亦昔起身送了几步后规规矩矩的说道,顾亦晴自然没搭理她,倒是她眼见着那抹嫣红和一群青绿快要出明堂的门时又灵机一动说了一句:“三姐姐把巧儿带走吧!”

“巧儿是谁?你又在打什么哑谜?”顾亦晴停下回身问道,“哦,你要送我丫头?这就开始遣散人啦!”

“巧儿能言善语,长得亦讨喜,三姐姐可要见见?”

“多谢!不必!”

顾亦晴挑身边伺候之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其他不论,只样貌和口齿两项须得平平,故顾亦昔方才如此应对,果然,话毕,顾亦晴便利落转身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山竹负责送客便跟了出去。 第十七章 昌颐郡主 眼见顾亦晴她们出了垂花门,枳实方小声道:“竟真是奴婢想错了,巧儿一事与三姑娘无关。”

适才顾亦晴的表现自不必说,而喜鹊等人亦是正常反应毫无破绽,故枳实有此一说。

“无妨,再慢慢查吧,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顾亦昔说着便进了西次间,枳实跟上,而地果儿则亲自去东次间收拾茶具,待出了明堂便将其交给已等在门口的喜儿,随后她才进西次间。

“你起来,与你无关。”

甫一进门,地果儿便见顾亦昔坐在圆桌旁面色平静的对跪在她身前的桑葚说道,而榻上的蕊儿见了她便两眼放光一脸乞求的连唇语带比划的央她去取针线筐,她想帮却又担心顾亦昔因想让蕊儿多歇会儿而不准,故一时有些踌躇。

桑葚未动,顾亦昔又道:“我刚说过不许你们跪我,怎么,才这会儿就忘了!”

桑葚还是未动,眼见顾亦昔真的起了恼怒之色,枳实赶紧劝桑葚说道:“那邵世子再垂涎你的美色也断然不会因此就要与姑娘定下婚约,世家联姻可没你想的这样简单,故如姑娘所说此事与你无关。

再则,都过去四年了,你怎知他还记得你还记得那事!他那种公子哥一年也不知要见多少个你这样的,你还真以为他是痴情长情之人啊!故,为你也好,为报四年前的抢人之仇也罢,这皆是无稽之谈。

你呀,快起吧,别真惹恼了姑娘!”

桑葚始终如一低头不语,她平日里虽过于纯真了些,偶尔行事也会一根筋,但像现下这种情况还真未出现过,故顾亦昔迂回说道:“此事于我有利,若真是因为你,那我还得谢你呢!”

“真的?”果然,桑葚抬头回应了。

“真的不能再真了!”顾亦昔道,“有他掺和这一脚,杨家那头便可缓缓了!”

“姑娘,那个世子就是想把奴婢抢走!”桑葚倏地起身说道。

“为何这样说?”

“他看奴婢的眼神就像...像猫见了老鼠,不对,不是,像公猫见了母猫,也不是...反正就是他想抓奴婢回去,奴婢明白!”

“姑娘跟前说什么浑话!你再急也得注意言辞!”枳实训道。

“好了好了,她也是无心的,别再吓着她喽!”顾亦昔看着桑葚一脸认真且又忧心忡忡的模样,配着她的公猫母猫之喻,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遂劝枳实说道。

“枳实姐姐教训的是,奴婢受教,可奴婢说的是实话。”

“嗯,我信你,此事我记在心里了,你平素出行注意些,我也会想法好生去查查的,你且安心。”

“是,谢姑娘。”桑葚说着便也放下心来。

而那头地果儿也终是熬不过蕊儿的再三祈求便去书房取了针线筐子来,蕊儿自是欢天喜地,地果儿准备回顾亦昔身边待命却被绣绷上那刚现雏形的鱼尾给绊住了脚。

枳实瞧着榻上之人飞针走线榻边之人痴迷旁观之象,且加之一旁瞬间已乌云转晴的桑葚,随口叹道:“这一屋子的痴的痴愣的愣可如何是好!”

“所以祖母才放心啊!不然咱这玉棠小筑早就全是她的人了,那我睡觉都得睁着眼!”顾亦昔笑道,“如今这样多好!我就愿意跟你们在一处!”

“也就姑娘人好心善愿意纵着奴婢们!”枳实附和道,“可眼下旧患未除又添新忧,奴婢实在担心!”

“下回夸我之时用‘人美心善’更贴切!”顾亦昔笑道,“旧患新忧的都不怕,只盼越乱越好呢!三日,至多三日,撑过了便都解了。”

“姑娘就是人美心善,这话不差!”枳实正准备搭话却被桑葚抢了先。

顾亦昔一听这话笑开了花,枳实也笑了,片刻,她才说道:“姑娘准备将那‘小金鱼’送去哪儿?”

“昌颐郡主。”

昌颐郡主钱有仪乃寿安大长公主与大周朝唯一的异姓王齐王钱骁的长女,她出生即被封为郡主,自小饱读诗书胸怀大志,可女子不为官,后妃不涉政,故,她十七岁那年一连拒了三位皇子的议亲提议,包括当时的太子和如今的圣上,也绝了与这天下所有男子的缘分——带发修行,自号清音居士。

也是从那时起钱家交出兵权渐退朝堂,齐王钱骁故去后,寿安大长公主携长子钱沚行自请降等袭爵,当今圣上准,故如今的钱家属从一品国公府,寿安大长公主健在,齐国公钱沚行只在御史台任虚职,平素竟是连点卯也不去的,其胞弟钱喆谦更是连官场都未入,只一心从商,倒是包揽了本朝一半的织造业,而小一辈的世子钱澈等人也有入仕的,可也仅是末流武职。

至于昌颐郡主,她自有府邸,这些年除礼佛外她专研百工技艺并自定成册,为此,她府上养着两拨人,一波技工匠人,一波文人撰客,近几年,因其于耕种器具和首饰制艺上有不世之功,故当今圣上和后宫诸人皆对她礼待有加,而年前她又以百金广纳针黹艺人以破两面绣之技,故,顾亦昔才要将“小金鱼”送给她。

“如此甚好,有二舅夫人面呈,此事成矣!”当下,枳实听了顾亦昔的回答欣然说道。

顾亦昔的二舅母钱氏出自齐国公府旁支,昌颐郡主是她的堂姐,她二人惯常来往感情甚好,故她能第一时间见到昌颐郡主亲自将两面绣呈上,这便少了许多麻烦事,如调包、陷害、误时等,且若是时机得当她还能为顾亦昔美言几句。

综上,这便是顾亦昔打的如意算盘,可她也有担忧之处,只听她说道:“若她已寻到破解之人,只是未外宣,那该如何是好?”

“您多虑了!郡主素日雷厉风行磊落有声,惯不会藏着掖着,您且安心!”

“是吗?可万一是坊间误传呢!”

“我的姑娘呃,您亲身见过她啊!”

“年节跟着表姐她们请过几次安而已,只能算识得,并非熟识。”

“这便够了!其实您心里也是认可的,只是您太过紧张在意才会如此思虑,对吗?”

“是啊,要不我也不会首选她了!”

“您还有后手?”

“这是自然,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姑娘慎言!”

“这不是在你们面前嘛!”

“是是是,对着奴婢们您尽管口出狂语!”

顾亦昔倏尔笑了,枳实也笑了,片刻,她又问道:“姑娘便是因此执意让蕊儿动手而非亲为的?”

“是,蕊儿的手艺高我千倍万倍,这便是多了许多生机啊!”

“姑娘思虑周全!”枳实由衷赞道,“可奴婢还是那句话,此事必成,因有二舅夫人周旋,更因此技本身已是绝世无双无可匹敌,至于绣功美感之求倒是其次,锦上添花耳!姑娘实在不必多虑!”

“好,戒思戒虑,务实眼下,静待明朝。”

说着,顾亦昔便朝蕊儿走去,且不忘提醒枳实再多点几盏灯。 第十八章 见客 长平侯世子邵康亲自来顾家提亲之事并未在玉棠小筑溅起太大水花,可于顾家其他人来说却是愕然不已,同时,还有一人亦如此。

魏子达怎么也没想到前世跟顾四毫无瓜葛的邵康今生会于此时横插一脚,想到前世邵康日后的功勋成就他立马决定将某颗棋子提前抛出来,他一定要让顾四嫁到杨家,因过于急迫,他索性直接在府里见了子夜,安排完此事后子夜离去,可他却再也无法安然处之,一如七日前春日宴的前夕——他急需见仇人一面。

说起来,自春日宴以来,他倒是没再做那个梦了,他自以为成竹在胸胜券在握,可今日只这小小的一插曲便让他再次乱了心神,他此刻只想见顾四,此外诸事可抛。

更深露重,顾亦昔实在困倦不堪,可蕊儿不听劝竟似疯了一般越绣越精神,越绣越得心应手,故枳实等人决意轮流陪她,且逼着顾亦昔自去歇息了。

床纱散落的瞬间,顾亦昔随意一瞥竟发现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她心下骇然却并未声张,只嘱咐枳实她们切记关好门窗,以夜凉为由。

自然,顾亦昔并非眼花,窗外真的有人,那人心躁难耐坐卧不安似百虫噬骨,一心只想见仇人一面,于是他便来了。

魏子达立于黑夜里正容亢色满目凄然,他觉得自己疯了才会来此寻找心安,而更疯的是他居然寻到了,此刻,他无法否认自己心如止水静若安澜,可正因如此,他又面沉如墨倍感荒凉。

......

窗外的人影何时走的顾亦昔不知,她醒来时已日高三丈,除蕊儿在榻上睡着外,其余人皆不见,她径直走向后窗可未见任何晨扫之人。

片刻,枳实等人鱼贯而入,她们带来三条消息,一是蕊儿练手的小金鱼已完成多半,她决定今日再好好绣一条得用的;二是叶姨娘在大夫人的房外跪了一夜,因由不详;三是清风苑承诺今日必请大夫来。

顾亦昔听完未发一言,只按部就班的迎接着新的一天。

蕊儿醒来之时,一条五雷轰顶之消息正炸的玉棠小筑鼎沸不止——已失踪近六年的活神仙云逸道长突然回京,且亲自登门告诫户部尚书杨家,若要自家儿郎活命须以甲戌年己丑月辛卯日出生之女子压之。

所谓“压”则为以近期命格犯祟之人克杨三公子之病邪。

枳实说“这就只差指名道姓说是咱们姑娘了”;

山竹说“现下都传遍了,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要害我们姑娘”;

桑葚说“那两面绣还管用吗”;

地果儿再无心料理后花园;

樱桃连大厨房今日一早要加银子才给玉棠小筑拨食材之气都淡了;

蕊儿醒来便哭;

顾亦昔却是笑了,气笑了,片刻,只听她笃定说道:“此局可破。”

“不过,再让背后之人得意几日,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何后招!”

此刻的顾亦昔眼里有火又有光。

午时一刻,蕊儿不顾顾亦昔的劝阻,执意在绣完了那条练手的小金鱼后还要继续再绣一条自认为真正能拿得出手的金鱼绣品来,且她保证若时间不及便是只绣鱼尾她也罢手,可顾亦昔未给她机会,她被强制送回了自己房里。

桑葚说蕊儿临出门时喊的那句“姑娘你不能这样卸磨杀驴”绝对是她平生最高亢激愤之语。

正在顾亦昔发愁如何尽早将两面绣送到顾彦昱手里时,有人递枕头来了——南淮郡王妃来访,顾太夫人留饭,顾亦昔作陪。

南淮郡王妃赵嫣,翰林院掌院赵熙之嫡长女,赵婉之胞姐,十五岁嫁南淮郡王为继妃,多年无所出,却得夫君疼惜,得三位嫡出继子敬重,人人以为此乃圣上赐婚之故,可为何南淮郡王为她遣散妾室通房几十人,而三位继子也人前人后皆尊她一声母妃?

七年前,她去滇南三年之际终是一朝有孕得一爱女,名唤枝枝,经人批命此女及笄之前不得取名表字,故时至今日郡王府连县主封号也未请封。枝枝今日因水土不服抱恙之故未随母行。

且说眼下,来玉棠小筑通传此事的是太夫人院里极得脸面的郭妈妈,她进门含笑问安似与之前一样,可她接下来说的话便是极尽警告之意。

“四姑娘聪慧自是知晓该如何待客!”

“姨母虽亲,但近十年未见,四姑娘想是明白不知者不交心!”

“内外有别亲疏有度远近相安,四姑娘姓顾,此乃承恩伯府,您说是吧?”

顾亦昔半晌无言,只静静地看着郭妈妈,待郭妈妈那双三角眼虚得只剩一条缝时,她方笑道:“好。”

嫣然一笑动人心,秋波一转摄人魂,四姑娘还是那个笑语嫣然且又清高绝俗的模样,可郭妈妈却在一瞬间从她眼里看到了决绝,乃至是狠戾。

“妈妈且去喝杯花茶,容姑娘梳洗一番!”

枳实说着便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塞到了郭妈妈手里。

“那是自然,见客整装乃是正理,只花厅里午膳已上桌,故咱们这头手脚还须快些!”郭妈妈自然而然的接了钱袋子笑道。

“妈妈且放心吧,误不了时辰!”枳实说着便亲自迎了郭妈妈去东次间。

桑葚仍在陪着蕊儿,樱桃自在厨房忙着,故现下是地果儿和山竹在房里,顾亦昔边走向梳妆台边吩咐道:“枳实和地果儿跟我去,将那小金鱼带着,我亲自...不行,看郭妈妈这架势,祖母必不会容我与姨母独处......”

“这样吧,还请大哥哥援手,山竹即刻将‘小金鱼’给凹儿,让她在寿熹堂后边的锦鲤池那儿等着,大哥哥一来便给他。”

地果儿忙着给顾亦昔簪发,山竹边去金丝楠木顶箱柜里取衣物边说道:“有女客在大爷还会去寿熹堂问安吗?再者那凹儿刚来,如此紧要的物件儿能过她的手?”

“越是有外客在祖母才更会让大哥哥去尽孝。”顾亦昔自己着眉笔简单描了描眉,“凹儿嘛,许她三等丫鬟之缺,再者她不是家生子嘛,有家人便好办,你自放手去做就是!” 第十九章 亲亲姨母 山竹和地果儿皆惊异的看了顾亦昔一眼,顾亦昔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枳实这话在理!”

“那奴婢也效仿姑娘与凹儿同去,好歹能看着点!”山竹不放心的说道,“奴婢只躲在假山里不出面。”

“你在这府里太过脸熟,桑葚太美,樱桃一张小圆脸甚是可人,你们谁去都不合适!”顾亦昔轻点了一抹口脂说道,“就凹儿自己去,还穿我昨日那身衣裳。”

“闲云阁便在花厅边上,登而望远便可观皇城殿宇,近看亦能赏咱们府里的花团锦簇,祖母饭后必会邀姨母一观,届时我站在其西北方便能见锦鲤池周边之景,凹儿相当于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行事,你大可放心!”顾亦昔补充道。

“是。”

“奴婢太黑!”

山竹话音刚落,只听正在为顾亦昔簪花落钗的地果儿猛地来了这么一句。

“哈哈哈...我们的地果儿是肤色康虞,无人能及!”顾亦昔被逗笑了。

“你这闷葫芦今日倒还活泼!”山竹亦笑道。

地果儿笑而不语。

“那绣品可要用甚物件儿包着?”山竹又问道。

“包着作甚,本就绣在帕子上,径直给大哥哥就是了!”顾亦昔道,“越不起眼越好啊!”

“这...奴肖主是大忌!事后......”

山竹一时情急竟停了手上的活计,倒是顾亦昔自己和地果儿三两下便将衣衫换了,只听她笑道:“又不是真的让凹儿去勾引大哥哥,怕什么!此事瞒不过,三五日也就捅出来了,届时自有我去跟祖母交涉,凹儿和大哥哥皆是无碍的!”

顾亦昔想的是,若昌颐郡主这条路行得通,那到时她自然有资格跟顾太夫人郭氏交涉,若行不通,那她还有后手,她也可以用两面绣之技作为谈资与之交易。

“是。”山竹恭声说道。

“好了,去见姨母吧!”

顾亦昔看着镜子里的少女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胭脂色交领云锦春衫搭高腰同色撒花月白底杭纱裙,外罩素藕色披帛,腰系玉琅禁步,身姿绰约神思清雅,关键是,才十四岁啊,嫩的能掐出水,好像这困境也不咋吓人了。

两刻钟后,顾亦昔一行人到了寿熹堂西跨院三进院的花厅。

因早有丫头去禀,故,甫一进门,顾亦昔便被一位衣香鬓影国色天姿的妇人搂入怀中,她第一反应竟是“香,实在是香,好好闻啊”,可听着妇人“十载未见,姨姨的昔儿竟是大姑娘了”的哽咽之语,她也红了眼眶,而当她被那双温暖的玉手轻抚出其怀抱并与之对视时,她倏地泪如雨下,眼前之人分明是现代的妈妈,永远定格在她十三岁那年容颜不变的妈妈。

一时两相俱无言,只余眼泪如决堤般横流。

众人神态各异,站在花厅门外的枳实和地果儿自是感同身受眼含热泪,领顾亦昔进门的郭妈妈一脸漠然,南淮郡王妃赵嫣身后一位端庄肃穆着从三品衣饰的女史眼观鼻鼻观口恭敬有加共情不足,而另一位容颜姣好和蔼可亲的管事娘子则手执罗帕轻拭眼角,立于顾太夫人郭氏身后的两个大丫鬟低头不语,而常妈妈则是一脸平静无波的冲门外看了一眼,那头自然有人明白她的意有所指。

须臾,寿熹堂的大丫鬟青雀领着五个二等丫鬟端着盆子帕子香胰手霜胭脂水粉等物候在了门口,至此,脸色十分精彩的太夫人郭氏这才发声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姨甥俩先洗洗用饭,以后多的是时候交心!”

此话一出,两边自都有人劝慰,赵嫣先接了帕子擦拭眼泪,再冲郭氏道了句“让您见笑了”,随后便在青雀的迎领下牵着仍处于迷糊状态的顾亦昔去了花厅左侧的紫檀雕花八折屏风后。

一番收拾之后,顾亦昔被姨母牵着坐到席上之时,美味佳肴已是被热过一遍再上桌的了。

哭也是个体力活啊,顾亦昔不禁饿的有些眩晕了,可她的祖母郭氏却还不允许她进餐,只听老人家说道:“主客有别,礼不可废,四丫头快坐到祖母身边来!”

赵嫣居于主位,即正对花厅门口之位,郭氏位其左侧,顾亦昔自然在其右侧,而时下宴席礼仪以主人右侧为尊,故,不管是因此,还是因血缘亲疏之论,郭氏都要让顾亦昔坐到她的下首方可。

“燕女史都未挑理,太夫人便放宽心吧!”赵嫣笑脸相驳道,“时候不早了先用饭!”

“漂亮!”

顾亦昔在心里对姨母的这番反击称赞道,她不知的是,这已是赵嫣第二次拿新鲜出炉的燕女史为挡箭牌驳斥郭氏了,那第一次则用在郭氏以顾亦昔犯错禁足为由拒绝赵嫣要其作陪之失礼提议时。

自然,失礼一说出自郭氏之口,赵嫣并不以为然。

而燕女史是赵嫣今日一早去太后宫里谢恩之时被太后亲赐的,美其名曰“赏”,实则是监视,因南淮郡王府已是大周朝实则的西南边陲之王。

郭氏的脸色如何顾亦昔不知,现下她眼里只有水晶蹄膀和蜜炙鸠子,果然还是亲亲姨母好,当即,只听赵嫣一句“布菜”,她的碗里便满是各色佳肴,食不语,嗯,更好了,等两位长辈动了筷子,她便也极有分寸的大快朵颐了。

未时整,宴席方散,喝过茶,郭氏倒不像平素那般乐于向人展示那座闻名京都的闲云阁,几句茶道闲聊之后,她似有送客之意,可亲亲姨母最懂顾亦昔的心啊,只听赵嫣笑道:“素闻府上那座前朝缠柱五脊楼阁乃京都一绝,不知今日可曾有幸一观?”

“说起来也是本妃无眼福,婉儿新嫁府上那几年,那楼阁却是在修整......”赶在郭氏张口之前赵嫣又补充道,“如今故人已去,一睹故人所见之物也方是聊以慰藉了!”

“郡王妃请!”

郭氏还能说什么!

她被激的竟是连思虑不周等客套话都未说便直接打头阵请客人去睹物思人了。

顾亦昔亲热的扶着姨母冲其会心一笑,亲亲姨母也回以莞尔,霎那间,顾亦昔只觉得眼前之人恍若神仙妃子,她心想南淮郡王这得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能有此艳福啊! 第二十章 博弈(一) 一登闲云阁二层,赵嫣便感概道:“物是人非啊!”

“这是要搞事啊!”顾亦昔暗想道。

“郡王妃说的是,恒不变者乃景与物而已!”

郭氏终是咽不下那口气出言反驳道。

这言外之意不就是人无千日好,你现下莫嚣张过头,人情留一线,嘴上留一言,日后好相见。

“沧海桑田,浮华一梦,一切皆是虚妄!”赵嫣笑道,“眼前事眼前了,方不憾终身。”

“婉儿便是个傻的,不知此理。”

“杨尚书家倒是审几度势,惯会寻机谋利!”

三连击,南淮郡王妃再胜一局。

她昨晚抵京便直接去了娘家,顾家有意与杨家议亲之事她已知晓,故她今日才会如此冒失登门,去宫里谢恩前,她仅派了个管事婆子来顾府通传了一声,也不等这边回帖或是应答,甫一出宫,她便在临午食之际直接杀了过来,理由嘛,简单明了,她去边陲之地十载沾染了夷人爽直不阿的习性,她诚意恳请郭氏体谅,郭氏无不敢从,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毕竟她贵为御赐正一品郡王妃,毕竟她带来了些许关于年初大相国寺修葺一事之查证消息,宫里认可的查证消息。

当下,郭氏面上之笑意斗转急下,只听她轻言恼怒道:“郡王妃慎言!”

与此同时,常妈妈一剂眼神杀也让跟上来的青雀等寿熹堂的四个丫鬟瞬间退下阁楼,且她自己则守在了楼梯口,而燕女史早在登楼之前便经赵嫣特许被郭妈妈请去喝茶了,故此刻只赵嫣身边那位人称青娘子的管事娘子并枳实地果儿远远地站在楼梯口旁的护栏边上,那里正好是西北方,这便是枳实和顾亦昔的心有灵犀不言而喻之处,除她之外,那位青娘子也是自家郡王妃肚子里的蛔虫,她亦是自登楼起便自觉没跟上去。

“哦?本妃须慎言?”赵嫣笑得更欢了,“我竟不知何错之有,还请太夫人明示!”

“四丫头自去散吧!”郭氏先支开顾亦昔说道。

“是。”

顾亦昔乖乖应声去一边玩去了,这种时候,她再想参与八卦,再有姨母撑腰,也不敢明言忤逆长辈,孝字压死人啊!

“赵氏...她之事早已盖棺定论,郡王妃不是亦早已向母家求证过了吗!”

“再有杨家之流言确系他自家所为,我承恩伯府绝无参与!”

“且那云逸道长也不是我等能左右的,他之言行便是圣上也只能听之任之!”

“郡王妃实在强词夺理,好不霸蛮!”

无外人在场,赵嫣话已至此,郭氏便也毫不客气的反驳道。

“婉儿死因存疑.....”赵嫣敛笑答道,“此事尚不提,我自有章法。”

“可今早那流言却是你府上搪塞不过的。”赵嫣接着说道,“我只问你,昔儿的生辰八字可曾外露?何时何地被谁宣之?如若不然,杨家何以知晓?”

“活神仙之箴言,何须旁人多话!”

“这话哄哄无知小儿尚可,似太夫人你这般在这大宅院里浸染了多少年之媪妪智者竟也信?”赵嫣哂道,“所谓箴言,不过是上位者需,附庸者献,而已!”

“郡王妃还真是神灵不惧胆识过人!”

“这世间只有鬼何来神,否则岂会有如此诸多丑陋之阴私!”赵嫣道,“人心之恶胜似鬼。”

“四丫头虽声誉尽毁,可她还是我承恩伯府之人,何人稀的害她!”

“哦是吗?那为杨家三郎冲喜之人不是昔儿,是府上的二姑娘?三姑娘?难不成是五姑娘!”

“你......”郭氏就差喷出一口老血了。

而此时,与青娘子轻言细语相谈正欢的顾亦昔却是一眼瞟到了理想之景:凹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一白色不明物塞到了顾彦昱怀里,遂如脱兔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顾彦昱主仆二人呆若木鸡,须臾,丝竹作势要追,顾彦昱边收起白色不明物边制止了他。

鏖战正酣的郭赵二人仍在继续。

“郡王妃何出此言?”

“昔儿被囚七日,我母亲派来之人皆不曾见之,试问何人敢放心?如此,也只能旁敲侧击打听一二方可安心了!”

“监视我承恩伯府?亏赵家也做得出!”

“这不是有样学样吗?毕竟你们十几年前便做过!”

“事出有因,望你莫再深究,那件事不是你等无知小辈能探听的!”

“本妃并未探究当年之事!你莫混淆视听逃脱罪责!”

“婚配一事本当遵循父母之命,怎么,四丫头有何特殊之处可逾礼背孝?”

“你这是承认了!”

“只限打听,尚未请官媒约相看,承认何事?恕老身不敢当!”

“那生辰八字作何解?”

“不知!”

“当真?”

“事关四丫头命运福祉,更涉我阖府上下之凶吉,何人敢以此玩笑!”

郭氏斩钉截铁之态暂且打消了赵嫣的怀疑。

“如今事已至此,四丫头别无抉择,你我亦无他法......”

“那到底是何人居心叵测要如此对付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家......”

郭氏与赵嫣异口同声的再次开了口,可显然她二人的落脚点大相径庭。

“非也!我南淮郡王府尚有第三子未娶,而赵家亦有两位适龄儿郎,昔儿之婚事尚有余地!”赵嫣先反驳道,“怎么,承恩伯府想要卖女求荣?”

“你!罢了,口舌之争无益,老身不与你计较!”郭氏话锋一转勿自消了气说道,“四丫头这些年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我自问待她无一不精心,此番是她自毁前程,而老身还得处处于她谋划,敢问郡王妃适才提及之三位公子可曾有一人是你能做主的?!至少,那杨家是她现下所能攀附之最佳之选!”

“如此说来,她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喽!”赵嫣嗤笑道,“攀附?哼,亏你说得出口,怎么,一不留神将心里话吐出来了?如此龌龊之心,可不是我的昔儿能有的!”

“至于那三位儿郎,我敢说这话便能做其主!”赵嫣无缝衔接又说道,“良配当属他们这样的!那甚杨三公子还是留给府上其他几位姑娘吧!” 第二十一章 博弈(二) “而说到昔儿的吃穿用度,我只一问——花自己的银子养自己的人过自己的日子,何须他人精心待之?!”赵嫣最后说道,“婉儿的嫁妆只一些死物给了昔儿,可那真正生钱的八个铺子连同六个庄子不是还被你把在手里嘛!照理昔儿便是再富养些也是应该的!只可怜她如今活的却连一干庶女都不如!”

“哎,这冠冕堂皇之语听的多了未免倒胃口!”

最后一击,赵嫣终是停下了。

“镇国将军闫墨十三岁斩杀异族敌首,不及冠礼便被加封超品爵位,他的婚事便是南淮郡王也不好多加置喙,又何谈你这位继母!郡王妃切勿口出狂言闪了舌头!”郭氏反击道。

“墨儿的婚事岂是外界能揣度的,本妃劝你切勿人云亦云,不然招致祸患,还得累及昔儿!”赵嫣淡然答道,“你也不用百般试探,无论如何,你承恩伯府上下,只昔儿能入我眼,其余的姑娘们便还是留于太夫人你真心所疼吧!”

“四丫头又能好到哪去!设计私会魏世子之人不是她的众姐妹,而是她!”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想来她若养在赵家或是跟着本妃便绝无此事!”

“巧言善辩,老身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愧不敢当!晚辈不及太夫人分毫!”

“赵氏温婉贤淑,外界盛传她不及长姐十之有一,此话差矣!”

“婉儿便是太过良善才被欺至此,可怜她竟是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前车之鉴,本妃断不会重蹈覆辙!”

“郡王妃如此执拗,不妨去赵家寻一个真相!”

“去天家如何?”

“......”

郭氏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当场。

细看便知,郭氏并不是因赵嫣要将家事捅到御前而慌,而是赵嫣似已触到真相,即赵婉之死事关皇室。

赵嫣眉眼不动只死死盯着郭氏。

须臾,赵嫣眼泛泪花轻叹道:“果真如此。”

这一局,赵嫣大胜,这才是她今日咄咄逼人的真正意图,而此刻方明白过来的郭氏倏地两腿发软意欲倒地,赵嫣目不斜视顺手将她捞起并附耳说道:“你且等着。”

赵嫣此行以她留下一句“昔儿断不会嫁杨家”而结束,她面色不佳却还是冲顾亦昔笑了笑,而郭氏则是被常妈妈等人搀扶,不,是被抬着下的阁楼,紧接着便坐轿回的寿熹堂正院。

至于日常来请安的顾彦昱和特意隆重打扮来拜访南淮郡王妃的三姑娘顾亦晴则皆未进寿熹堂的二门便被“劝”了回去。

顾亦昔照旧是被专人专护送回去的,且玉棠小筑的大门外又多了两个壮实婆子。

山竹禀了凹儿送帕子一事,顾亦昔也说了亲眼所见之景象,众人听得直乐,那凹儿也是个痴的,她没敢看顾彦昱一眼,只与帕子一同丢下一句“四姑娘”便完事了,且她之前临危受命也相当爽快,山竹只说了让她去何地送一物给大爷,她便应下了,而后山竹等着她追问算计开条件,可她却是在等了片刻之后,见山竹再无旁的吩咐,便二话没说从山竹手上拿过帕子,然后,径直离开了。

直到此刻,山竹一想起自己当时的窘样便觉好笑,想她平日多八面玲珑,可今日却被一个小丫头给撂在了当场,她只说要将凹儿拨给桑葚那便热闹了。

没过多久,姚大夫便来了,顾亦昔没见他,枳实再次花重金请他去给蕊儿并李妈妈看诊开药。

下午用茶点之时,顾亦昔问到了坊间之最新消息,枳实等人现下十分信服她,且也明白诸事皆不瞒她方是上上策,便悉数说于她听了。

活神仙之箴言自然已传的满城风雨。

顾亦昔倒不怀疑是郭氏他们所为,因为他们虽想卖女求荣,却更在乎承恩伯府之声誉,故他们不会做这自损之事,当然,也不排除这府里有些头脑简单之人一时发昏便做下了这事,或许对方仅仅是想泄漏她的生辰八字让她难堪而已,可不想却将事情闹大了。

但顾亦昔还是偏向于不是自家人所为,因她心里早有怀疑对象——安郡王府的福敏县主。

那日桃园私会,原主真正想见的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裴瑾瑜,要想在规矩森严且宾客如云的安郡王府行此事绝非易事,故原主想借福敏县主身边有些痴傻的小丫头双双达成此事,一来双双好糊弄,准备几块顾府仅有的翡翠双样小点心便能让其乖乖听话,二来双双是家生子,她去碧湖对面的男宾游园区传话说家主有事相请可信度比较高,故,她是原主所能接触到的仅有的合适人选。

可福敏县主素喜将双双带在身边,且她素日在一众贵女间尤其关注清高绝尘的原主,故,那日蕊儿以画花样子为名叫走双双时,福敏县主便也偷偷跟了上去,而后,蕊儿离开后,她便让双双将赴约之人改成了魏子达。

为何是魏子达?

只因那时魏子达正站在分隔男女宾客的月亮门外,门旁有棵海棠横跨两园,因其只开花不结果,倒吸引了不少人观看赏析,而魏子达便是那个唯一倒霉的能让福敏县主在挡着两个守门婆子的情况下还能远远地瞅见的男客。

前世,确实是双双传话给魏子达让他去桃园见素来不务正业只喜养花种树的安郡王,而今生双双却并未见到魏子达,可她溜达了一圈再回到自家县主身边时便忘了这事,而魏子达主动赴约,福敏县主也只当是双双完成了任务才有桃园的一幕,故她也没有再与双双提及此事。主仆两竟是这样闹了个乌龙。

而安郡王妃素来也是个精明能干的,试想偌大的郡王府,郡王不管事,可不就得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把抓嘛,故她当日便查出了真相,即确实是顾四姑娘指使蕊儿利用双双约见外男。只双双传话这一环节她未审心智低于常人的双双本人,而是问的自家女儿。 第二十二章 猜测 福敏县主在母亲大人面前向来是一只诚实乖巧的小白兔,她当然是据实说了,可她只是顺着自家母亲的话音供出了是双双去帮顾四传话的,而她自己知晓却并未阻止。她隐瞒了自己更大的罪行——偷梁换柱,将裴瑾瑜换成了魏子达。

故安郡王府自知理亏便并未追究顾亦昔及承恩伯府损辱三年一度的春日宴之罪过,可三日后,魏子达上门告知实情,安郡王妃恼怒之余也仍是有些心虚,毕竟,虽然传话之人未成功,可传话这一行为是真实存在的,且自家女儿明知此事却并不阻止,故她不得不权衡利弊。

所以,最终,安郡王府也只是不再搭理承恩伯府而已。

至于原主为何知晓是福敏县主将裴瑾瑜改成了魏子达,则是因为福敏县主娇蛮跋扈艳丽无双,她素来目中无人我行我素,故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原主在私会被抓众目睽睽之下第一眼所见俱都是她戏虐且得意的眼神,更何况她还亲启红唇无声道了一个“裴”字,又素手为形比划了一个“三”。

此事之于现下的顾亦昔和原主一样记忆犹新,且她也猜到了福敏县主所为之根本原因,故她不得不怀疑是其买通稳婆或是顾家之人盗取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继而暗里赠给了杨家,或许也未转赠,而是云逸道长本就是她安排的。

顾亦昔之判断自然是错的,因此事又是魏子达所为,而福敏县主至今仍和她一样尚在禁足,且安郡王妃想借此事好好惩戒女儿一番故并未将魏子达所说之真相告知自家女儿,故福敏县主虽被禁足却处在顾四败于她手的沾沾自喜之中。

当下,顾亦昔思索着是否应该将怀疑之人告知枳实等人,而山竹却又说起了魏子达与陈六娘之事。

转折颇大。

昨日盛传他二人两情相悦,可今日却说只是陈六娘一方对魏子达暗生情绪,且她做了一系列诸如送绣帕情诗香囊,乃至是肚兜底裤等贴身物件儿之孟浪之事。

满城哗然,此事掀起的水花不比顾亦昔这头的差,故,有那脑子灵活的生意人便以此二女孰更无女德之噱头引经据典做锦绣文章请说书人传唱,一时,茶馆酒楼俱都高朋满座空前热闹起来,接着,赌场妓院相继发力各钻研出了极具行业特色之生财之道。

此事出乎魏子达的意料之外,他乐得坐享其成。

枳实等人皆说陈六娘许是和顾亦昔一样遭人陷害,可顾亦昔却明白私会一事确是原主自作自受,只不过,原主也是遇人不淑受其蛊惑而已,自然,她自己也有无可逃脱之责任,顾亦昔并不是否认这点,此是后话。

顾亦昔对魏陈之事并不关注,此事在桑葚随口说了一句“魏世子得罪人了,有人要害他”的话之后便过去了。

接着,山竹又说起了府里各房之动静,顾亦昔没留神听,因她忽而想起了昨夜窗外的黑影,她倒是没考虑会否是外人,毕竟这北七街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脚下,不说夜间,便是白日里,也有不下两千护城军巡视,神威神策两军之左卫可都不是闹着玩的,且承恩伯府自开府以来也确实未发生过被偷被盗被乱入之事。

顾亦昔真正怀疑之人便是她以客观之视角才察觉到的引诱原主芳心暗许、私会男子之人——李妈妈。

这便是顾亦昔自始自终从未过问过李妈妈之缘由。

上了年纪还被施以杖刑也好,伺候了原主十来年也罢,对于害人之人,顾亦昔毫无怜悯之心。

她正想着适时提醒一下枳实等人,机会便来了。

“姑娘,寿儿有些不好,绿儿说自昨个儿下半夜起她便烧起来了,眼下她时而呓语,奴婢瞧着不像是装的,这时间长了只怕大家伙也能猜出几分了,您看......”

地果儿忽而进屋禀道。

“那刺黄泡如何了?”顾亦昔问道。

“奴婢用粗布包了,眼下倒是没失太多水分,可已是死物,干起来只会越来越快,再则,奴婢担心再拖下去要从那些土里验出毒物或是细究到底是何毒便也难了!不过,有药渣在便无大碍,那些只是佐证耳!”

地果儿话虽少却亦是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之人。

“可药渣也不宜久放!”山竹道。

“将寿儿送到茗香阁。”思忖片刻之后,顾亦昔淡然说道,“那刺黄泡你看着处理了吧!”

“姑娘!”

此话一出,枳实并山竹地果儿樱桃俱是惊呼出声,桑葚也停了手上的活计——收拾炖燕窝的碗盅及几样点心。

顾亦昔摆手示意众人勿劝,并接着说道:“那土留一捧密封在罐子里,如何储存、该放置何处你便看着来吧!”

这话依然是对地果儿说的,接着,她又对樱桃说道:“药渣一事交于你干娘去办,先给二十两定金,事成再补八十两。”

“此事不易,你斟酌着办吧!”

“实在不成也无碍,咱们再想法子。”

顾亦昔身边六个可信任之人,只樱桃在这府里有些许人脉根基之牵扯。

枳实和蕊儿算是从赵家出来的,因她们的父母皆是赵婉的陪房,不过枳实生于赵家,时年二十有一,而蕊儿则只比顾亦昔大三个月,故她的娘亲才能做顾亦昔的奶娘。

赵婉去后,他们两家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只余两个孤女仍留在小小姐顾亦昔身边,而承恩伯府之所以能容下她们两便只有太夫人郭氏心知肚明了。

同理,李妈妈作为赵婉生前的三等丫鬟如今还能留在玉棠小筑也是郭氏认可的,不过如顾亦昔所想,李妈妈现下是否还是自己人便存疑了。

而山竹、地果儿和樱桃则都是同年从外边采买来的,时年十六七上下,因过了赵家的眼,又有八九年的主仆情份,故原主对她们也皆是信任有佳。

樱桃自进府的第二个月在厨房救了差点被整锅开水所烫的黄兴家的小孙子一命后便得了黄兴家的庇护,后来黄兴家的干脆认了她当闺女,正好黄家只有四个儿子并无女儿。

黄家是累年的家生子,又因黄兴自小便跟在大老爷身边做长随,而黄兴家的既得太夫人赏识,又不令大夫人讨嫌,她便一直管着大厨房从未挪过窝,故他们家在这府里不可谓不是仆从下人里的头一等,可昨日大老爷未归,黄兴因此受了大夫人的责罚,而太夫人今早也晾着黄兴家的亲手做的汤羹一口未动,故,这才有今日一早樱桃五次三番派小丫头跑大厨房屡屡受刁难之事,是谓人人皆会见风使舵耳!

除樱桃外,其他几人即便在这府里有熟识之人,可也仅限银钱利益往来,人情一说只是浮于面上,故药渣查毒一事,顾亦昔只能让樱桃暗中去办。 第二十三章 黑影 对于下毒一事,顾亦昔到底是不能,亦不敢彻底闹腾出来,原因嘛,不忍伤原主之二姐姐是其一,不愿随意毁一个花季少女是其二,或许在她心里,后者重于前者,自然,还有一个原因,即她不愿武断地为自己设一个彻底的仇人,她要的是联合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达成此生之愿——活着,有滋有味的活着,永久的有滋有味的活着。

在这个家里,顾亦昔不会天真的想要改变已从根上腐朽肮脏之人,但她想试着挽回尚余良知之兽,对,她称那些人为兽,因她们及他们与原主一样,都只是为了生存,或是更好的生存而已,在她眼里,大家皆是初升之朝阳,绚丽又温暖,蓬勃且柔和,它偶有炙热,却只因一片望新生逐希望之拳拳心而已。

故,下毒一事她才会如此处理。

当下,交待完樱桃,顾亦昔又对众人道:“叶姨娘跪了一夜,我估摸着大伯母想是已经知道下毒一事了,或许祖母也已知,不然那会儿她不会防贼似的防我跟姨母闲话家常,既如此,她们护短...不,她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态度尤其鲜明,那咱们便慢慢来吧,且行且看!”

“就这么办吧!”

“多备些银子给门外的妈妈们,务必将寿儿全须全尾的给二姐姐送过去!”顾亦昔没给众人开口的机会接着自顾自的安排着说道,“自然,送寿儿过去的自己人也重赏,每人十两银子,小丫头外加两支吉祥如意的金钗,若是言妈妈她们便赏一个翡翠镶金的镯子。”

“事先别告诉她们,只等办好了差事再赏。”

“有赏便有罚,这事儿你们都懂,且看着来吧!”

“枳实去李妈妈那儿将那串钥匙取来,她问你便说是我要暂且管着小金库。”

“今夜再多安排一个小丫头守着她!”

“再有那旧道,打今儿起便丢了吧,往后切莫再用!”

“因再用便有危险。日后细说。”

“都散了吧!”

“哦对了,枳实把昨夜陪着李妈妈的小丫头一并带回来。”

“......”

气氛忽而变得凝重起来,众人欲语还休。

顾亦昔噗嗤笑道:“你们姑娘我难得摆个谱聪明了一把,可你们竟是都不明白!”

“还是那句话,信我!”

“听姑娘的,各去忙吧!”

这回,顾亦昔话音刚落,枳实便对众人道。

说着,她便先行动了,其他人自是照做不提。

......

晚膳尚未开始,魏子达却已在企盼黑夜,如昨晚一样,他安排完明日必行之事,便开始疯狂“思念”顾亦昔,他决定不再自我折磨,今夜,他一定要面见仇人。

......

顾亦昔听名唤小双的小丫头事无巨细的禀完李妈妈昨日及夜间之日常后便美美地用了晚饭,她此时仍自信满满觉得昨夜就是李妈妈在探听,因李妈妈之伤情远没有蕊儿的来的严重,因她昨夜自个儿起过夜,且时间正好能对上。

话说樱桃真是能干,虽大厨房今日加倍收了银子却仍克扣食材百般刁难,可她还是呈了六菜一汤两点心上桌,其中那道脆皮乳鸽尤其美味,顾亦昔竟是一口没剩全吃了。

也因此,顾亦昔失眠了,来到这个时代后头一回睡不着,翻来覆去抱着硬当当的枕头也睡不着。

枳实以为她是因茗香阁二话未说径直收了寿儿,即二姑娘承认是她下毒一事而心伤难眠,便说起了午间与青娘子闲聊之语,如南淮郡王妃在花厅净面后并不用顾家准备的胭脂水粉等物,此事又得让太夫人郭氏气上一阵儿;如青雀在花厅的屏风后与其说是伺候南淮郡王妃和顾亦昔,不如说是练习瞪眼而已,因她的眼睛也确实不大;如表小姐枝枝生性活泼古灵精怪,在滇城时常常临街起舞;如南淮郡王府三公子闫墨在外是铁面将军,于家却是温润公子......

顾亦昔听得兴致勃勃,忽而让枳实明日一早去找她母亲的画像出来,接着,她又闹着要洗澡,枳实便也依着她去准备了。

身处浴桶的那一刻,顾亦昔轻叹道:“三日未浴,我都馊了!”

“姑娘惯会说笑,您且香着呢!不然则是奴婢们失职了!”

跟地果儿一块进浴室伺候的山竹笑道。

“嗯,也是,这个季节馊不了,顶多是臭一点而已!”

顾亦昔这话逗得山竹和地果儿相视而笑。

两刻钟后,顾亦昔终于出了浴室,即东耳房。

枳实和樱桃上茶的上茶,擦发的擦发,跟出来的地果儿则又为她披了一件外裳,山竹则在指挥小丫头们及粗使婆子收拾浴室,而桑葚仍在东厢房陪蕊儿。

亥时二刻,顾亦昔再次躺在了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混沌间,她只感觉床纱动了一下,且适才前窗似也有声响,蓦地,她坐了起来,并出声叫道:“枳实!”

枳实按例该睡在拔步床的脚踏上,可顾亦昔不允,非让她睡到了临前窗的美人榻上,即之前蕊儿躺过之地。

“枳实......”

顾亦昔再次出声道。

万籁俱静。

“来......”

顾亦昔一个“人”字卡在了嗓子眼,因床纱自外被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充斥了她的眼球。

“好汉饶命!”

至多呼吸之间,魏子达便听熟悉的女声道。

“劫财劫色劫这屋子都行,只求好汉不伤我性命!”

顾亦昔说着已是改为跪姿。

四月的夜间微风习习,凉意自窗外浸到了顾亦昔心里,她已知来人是魏子达,只凭她异于常人之嗅觉,她在现代也是凭此技做美食品鉴家养活自己的,自高中起,自爸爸去世后奶奶坚决让她退学回家继续学苏绣开始。

故现下,想起那日桃园里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她当即决定一改原主素日之习性作风大变特变,她私想着如此或许能打消或是减免些对方的杀气。

“好汉言语不便?那我去找纸笔来。”

顾亦昔说着便试着动了下,可对方岿然不动,她便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好汉耳力欠佳?那不如点灯照明手语相谈。”

“好汉......”

一只苍劲略带薄茧的手蓦地扼制住了正在振动的脖颈。

入手细嫩光滑柔软如玉,这是魏子达最直观之感受。

顾亦昔只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就在她闭眼等死的瞬间,对方却开口了。

“你是谁?” 第二十四章 雷公藤 “你是谁?”黑影问道。

几乎是同时,脖子上的外力骤减,顾亦昔终是活过来了。

一阵轻咳之后,顾亦昔缓缓答道:“承恩伯府三房四娘,闺名亦昔,小字......”

“你不是。”

冷冽,笃定。

“我跳湖伤了脑子。”

“......”

“好汉与我相识?”

“为何跳湖?”

“绝望,伤心,没勇气活下去了。”

顾亦昔说的俱是原主的内心写照。

前世,魏子达并不似今生这般当场绝了原主之活路,当代主流观点下大家闺秀之活路——嫁于私会之人,他甚至在恼怒之余还保留着原有的对待女子之修养,即尊重关照,乃至呵护,故原主并未跳湖。

“那为何还怕死?”当下,魏子达接着问道。

“眼下想通了呀,再不寻死了!”

“为何?”

“跳湖伤了脑子啊!”

“......”

“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这也算塞翁失马,只当是晚来开智焕发新生了!所以好汉千万别杀我,我可以为你肝脑涂地做任何事!真的!”

魏子达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连日来所做之事根本伤不了眼前之人,可须臾他便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他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小心翼翼。

一个求生欲如此强烈之人不可能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声誉,更何谈安乐与否。

世人皆如此,只要活着。

“嫁到杨家。”

“什么?”

“嫁过去,不杀你。”

“这代价有些大啊!还有别的条件可选吗?”

“无。”

“好汉恨我?”

“是。”

“我伤害过好汉?”

“是。”

“好汉无法原谅我?”

“是。”

“云逸道长是你安排的?”

“是又如何。”

“......”

“你已知我是谁,又何必费这心思套话!”

“魏世子聪慧!我直接问你会照实说吗?”

“会。”

“还真是有恃无恐!”

“不然呢?!”

“承恩伯府、赵家,乃至芸芸众生之口俱都入不了你的眼?”

“不然呢?!”

“即便我诚意致歉悔过自新痛改前非也不能得你原谅?”

“不然呢?!”

“因陈六姑娘?”

“......”

“我去向她致歉,我一定让你们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今日之流言你不知?”

“啊?”

“无德无品无耻无良,你二人不相上下。”

“不是她啊!那是谁?你说出来我一定能解除误会!”

“误会?仅是误会?你害我至此,即便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实在对不住,我真的没想到你把名声看的如此重,我那日...我其实也是受人蛊惑,我不是要推卸责任,我就是...真的很抱歉......”

“谁?”

“李妈妈!她惯常......”

“不可能是她!你休要胡说!”

“是她,真的是她引诱我那样做的,我...啊!”

“到底是谁?”猛地俯身压住顾亦昔的魏子达问道。

顾亦昔一脸茫然,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然她一定会发现此刻的他是不同寻常的。

癫狂,无助,或许从掀开床纱的那一刻起魏子达便凌乱了,而适才顾亦昔的那句误会则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断开了。

如果一切只是误会,那他所承受的,他所做的,乃至他的重生,又算什么?

“说!”

“我...我我我......请魏世子明示,你是否查到了旁人?”被近在咫尺之人吓得花容失色的顾亦昔脑子转得飞快,“福敏县主?对吧!她是有可能害我的,那日她也确实参与了,可真正误导我引诱我的人却是李妈妈,真的是她!自然,我自己也难辞其咎,是我想岔了,我实在不该行那等龌蹉之事,魏世子你丰神俊朗举世无双,我实不该肖想你,我配不上你啊!若早知道那日我会魔障发疯,那我便是自绑手脚或是喝下一大锅安神汤也不会去凑热闹的,我日后......”

“顾四。”

“嗯?”

“闭嘴。”

“哦。”

顾亦昔一句魔障发疯又将魏子达的理智拉了回来。

“魏世子,你如何知晓我认出你来了?”二人的姿势太过亲密暧昧,片刻,顾亦昔找了由头打破沉默问道。

“云逸道长是一般人能指使得了的?!”

“旁人能有我恨你?!”

魏子达似是知晓顾亦昔心中所想,说完一句又解释了一句。

“恨你个大头鬼啊!”顾亦昔腹诽道,“早知道就不提什么狗屁道长了!”

女子的体香混着栀子味澡豆的沁香幽幽地侵袭着刚回笼的神志,故,魏子达倏地起身离去,其速度之快,动作之利落,让仅仅只呆愣了瞬间的顾亦昔以为适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噩梦初醒,顾亦昔下意识的便光脚跑至美人榻前探摸枳实的鼻息。

还好,一切都好。

“他为何如此恨我?”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伴着这两个问题顾亦昔终是睡着了。

而夜半回府的魏子达则更坚定了复仇之信念,睡前他亦嘀咕了一句:“凭甚你跳个湖便能如获新生!你不该活得如此轻松。”

朝阳绚烂之际,顾亦昔醒了,被叫醒的。

“雷公藤......”

迷糊中的顾亦昔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嘀咕道。

“是。大兄跑了三家药肆,那经年的老大夫一看便都说是雷公藤最毒之根皮部练就的,错不了!”

樱桃压下愤愤不平缓缓说道。

适才小双自大厨房取菜回来一并带了个香囊给樱桃,说是黄妈妈连夜做的,最是醒脑提神。

樱桃安排完早膳方与其他四人共聚东次间剪了香囊查看了一番,那黄妈妈也是有心,她竟是将所查之结果绣在了香囊里侧,而那些醒神之花草俱是素日常用的,并无不妥。

樱桃口中的大兄是黄兴家的大儿子,他在兄弟四人中最是忠厚老实踏实肯干,日常管着府里的马厩及各位小主子出行之事宜,黄兴家的将此事交给他来做最是妥贴。

樱桃等看完香囊内绣着的实情再次愤然澎湃,枳实当即吩咐众人收敛心绪遂一并去见顾亦昔。

“书房还有药典吗?”

当下,顾亦昔边起身下床边问道。

“有的,奴婢去找。”枳实答道。

“姑娘放心,此事只干娘和大兄知晓,旁人一概不知。”

樱桃和桑葚一起边给顾亦昔更衣边补充道。

“嗯。”顾亦昔道,“封百两整数给他们吧!”

“是。”樱桃答道。 第二十五章 陈家提亲 “那药渣是如何传出去的?”顾亦昔接着问道。

“李妈妈和蕊儿都要用上好的金疮药方好的快,这药精贵,药渣也是得用的,故昨日晚饭后,奴婢便让言婆子跑了一趟大厨房明言这药渣是我孝敬干娘的。恰姚大夫昨日刚来过咱们院里,故奴婢这话倒也可信。”

“那你干娘如何知晓要拿药渣验毒?”

“这个更简单,奴婢用萝卜雕了条蜈蚣让苟婆子在小门那儿给了干娘,只说是我闲来无事雕来送给小囡囡玩的,并关怀一句‘天气渐热,毒物渐显,家去务必好好查查,以免被咬伤了又是祸事一桩’,如此,干娘便懂了。”

“昨日你送药渣,今日她回香囊,真是天衣合缝!”

顾亦昔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说道。

“也是姑娘你待奴婢们真心,府里人都知道你舍得给李妈妈和蕊儿用好药,故那送药渣的人情才算合情合理!”端着水盆进屋的山竹笑道,“再者樱桃从来不假公济私,故她昨日猛地孝敬一回,那黄妈妈不疑才怪,加之蜈蚣一说,便是咱们桑葚也该懂了,更何况黄妈妈那种成了精的老狐狸了!”

此话一出,樱桃便作势要去撕山竹的嘴,山竹笑着躲了,可她刚放下盆子,甫一转身便被桑葚轻拍了一下嘴角,且听桑葚嗔道:“我不傻!”

顾亦昔早已被逗笑了,她明白众人的心思,她不会辜负她们的一番好意,伤心失落又不能当饭吃,她本就不会沉溺其中,再者,眼下也不是时候。

“可照你所说樱桃从来不假公济私,那她昨日送药渣一事岂不是违和?”

洗过脸的顾亦昔又问道。

“咱们眼下这种处境是从来没有过的,故不送不行啊!”山竹笑道。

“也是,如此便都合理了!”顾亦昔去梳妆台前往脸上擦了点花露后说道,“开饭吧!”

“是。”

......

上午的时光便在察看药典和欣赏画像缅怀母亲中度过了,歇午后不久,玉棠小筑又迎来了一波喧嚣,因杨家来提亲了。

众人忧心如焚,顾亦昔思忖片刻说道:“今晚我出去一趟。”

“去哪?还是见大爷吗?”山竹问道。

“出府。”

“不可!”

众人异口同声道,除桑葚外。

“还是借凹儿的身份一用,除了碎银子和火折子,无需准备什么。”顾亦昔继续说道,“我走小门,天擦黑便行。”

“姑娘......”

“不许跪!”

顾亦昔阻止四个清一色作势要跪求的丫头说道。

“姑娘,奴婢也想去!自奴婢来了府里,便再没逛过夜城。”桑葚适时恳求道,“前几年的乞巧、团圆、元宵这三节奴婢都无福跟您出去,今夜您便带着奴婢吧!您放心,奴婢把脸涂黑了,保准看不出本色来,奴婢绝不拖您后腿!”

“桑葚!”枳实二话没有,只一剂眼神杀。

“我的姑奶奶呃,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山竹说着便要将桑葚拉到一边,可桑葚勿自躲开了,并申辩道:“姑娘扮小丫头甚是逼真,别说外人了,便是咱们几个乍一看也是认不出的!地果儿你说,若不听声音,只是打一照面,你能认出姑娘来吗?”

“你这小蹄子越说越可劲了!还知道找一个最是心实的帮手!瞧你打得这一手好算盘,平日里怎不见你如此机灵!”山竹说着便虚点了点桑葚的头侧,“地果儿别理她!惯的她无法无天了!枳实姐姐这回可别再心慈手软,治的她服服帖帖才是!”

“你又是哪个!我们同是二等丫鬟,谁又比谁高贵!”桑葚还是那副较真并纯真的架势。

“你......”

山竹准备再战,可突来的拍手欢呼声打断了她,只听顾亦昔笑道:”我早说了桑葚一枝独秀,你们尽都赶不上她!”

“我只去隔壁胡同的金家,快的话约莫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

“你们也不想我嫁到杨家,不是吗?”

顾亦昔反问道。

“姑娘是想走尙衣监的路子?”枳实问道。

“对呀!”顾亦昔淡淡道,“本不想跟宫里扯上关系的,可眼下...也好,在宫里找个靠山我便能在这府里横着走了!”

隔壁胡同金家之女出了一位尙衣监掌司,按辈儿顾亦昔得唤她一声姑奶奶,她十三岁入宫选秀,一生未嫁,初被封为女史伺候皇后,后入尙衣监,时年四十三岁,已任掌司十一年。

顾亦昔准备当面一展两面绣之技以博她之青睐,至于如何进府面见她,那便只有祈祷‘有钱能使鬼推磨’之计在她家的门房及仆妇那儿好使了。

“姑娘可要带银票?”

说话的还是枳实,只见她此刻已是面色寡然又恢复成了素日的常态。

“不用,戴个镯子藏在衣袖里便行了。”

“那昌颐郡主那儿便不等了?届时该如何交代?”樱桃担忧道。

“顾不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顾亦昔叹道。

“按理说大爷和本家那边绝不会拖沓,那‘小金鱼’昨个儿就该到郡主手上了,怎得现下还无动静?”山竹疑道。

“贵人事多,哪有那么快的!”枳实别有深意的看了山竹一眼说道。

“对对对,哪都跟我似得说是风便是雨的猴急!”

山竹这话面上是冲枳实说的,但谁都明白这是特意说给顾亦昔听的。

“好了,不用宽慰我!”顾亦昔笑道,“就事论事而已!”

“我估摸着不是有事耽误了,便是邪祟一说坏了事。”顾亦昔分析道,“若只是坊间流言倒无甚大碍,可云逸道长发了话这事儿便麻烦了!”

“那该如何是好?”樱桃脱口而出。

“等。”顾亦昔笃定道,“等我破了箴言,揭了神仙道长之伪面目,邪祟一说自可破。”

“可邪祟一说刚出,姑娘便参透了绝技,这...这也忒巧了,奴婢担心......”

樱桃担忧道。她话未说全,可众人皆懂。

“姑娘这半年来一心扑在那本‘黄氏绣谱’上,间或连饭食都误了,为的就是在二姑娘的及笄礼上大出风头,这事儿不光咱们府里知道,连几位姑娘素日往来交好之家俱都知晓,邪祟一说根本站不住脚,樱桃你这是瞎操心!” 第二十六章 赵嫣再登门 能将“姑娘钻研‘黄氏绣谱’是为大出风头”大赤喇喇说出来的非桑葚莫属。

顾亦昔哭笑不得,只听山竹问桑葚说道:“你今日怎如此话多?”

“我聪明啊!我要跟姑娘出去。”

“姑娘你听听,这小妮子是记恨我方才说她不机灵,刻意显摆呢!”山竹笑道。

顾亦昔噗嗤笑了,只听桑葚紧接着又说道:“昌颐郡主不来见姑娘许是她看不懂,她又没亲眼见着,她哪知道这两面一模一样的小鱼是一道绣出来的啊,先前不是还有人在正反面上一前一后绣了一物却打着两面绣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嘛!”

桑葚说完便两眼放光得意非常的看着顾亦昔,大有求夸奖之意。

众人微愣,遂爆笑连连。

“这话也就你敢说!可笑死人了!堂堂郡主竟是连好坏真伪也不分,且她府上养的诸人也竟都是眼盲的!”山竹最先应声道,说着,她便搂住了桑葚笑弯了腰。

而桑葚也没忸怩,任她半抱着,只丢下一句:“我比你大,不许叫我小妮子!”

“咱们姑娘莫不是公主、娘娘的,郡主竟要亲自登门来见!”樱桃也笑道。

“聪明过头说的便是你!”枳实亦参与笑道。

“桑葚实乃一活宝耳!”顾亦昔最后笑道。

桑葚也不恼,她兀自问道:“姑娘是说我是宝物吗?”

“对!你是宝物!”顾亦昔笑道,“也是开心果!”

桑葚自个儿也笑了。

众人乐了一回,桑葚给顾亦昔添了茶,只听地果儿问道:“姑娘要如何破那箴言?”

“你们且想想我出生的年份,年末可有特殊之处?”顾亦昔提示道。

众人一时不解,只枳实年长些已悟出了一二。

“魏世子可有心仪之人?不拘男女。”

顾亦昔没给她们太多时间思考,而是自箴言想起云逸道长,继而又牵出了魏子达,她总觉得弄清楚他为何恨她至此便能想法子解了他的杀气。

如她所想,一来可能是他格外在乎名声,所以自己惹恼了他,二来嘛,恕她庸俗,她能想到的便是自己误了他的桃花。

女桃花好理解,左不过就是对方介怀桃园一事而恼了他,故他便也恨她;而男桃花嘛,恕她贴脸开大,则是经典的三角恋——他爱她,他爱他,故他恨她。

谁会暗恋自己呢?顾亦昔实在想不到。

魏子达会心悦哪个他呢?不敢想,那画面太唯美太刺激!

当下,众人皆被自家姑娘突如其来的虎狼之词给吓着了。

顾亦昔勿自思索着并未注意到这点。

半晌,枳实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改变心意了?”

“嗯?”顾亦昔回神说道,“改变什么心意?”

“魏世子......”

“不不不,才不是呢!”顾亦昔吓得连咽了三两口唾沫,“云逸道长是他安排的。”

“姑娘如何得知?”山竹快言快语道。

“猜的。”顾亦昔面不红心不跳的答道,“我将他得罪狠了,且他也有本事指使云逸道长。”

“姑娘得罪之人不可胜数,哪家与咱们家往来的姑娘小姐不嫉恨您啊!”

这话还是桑葚说的,估计她今日要一直如此稳定发挥了。

“我貌美如花,又多才多艺,也怪不得她们嫉恨!”

顾亦昔干脆顺势自我调侃道。

“那是自然!”桑葚一本正经的附和道。

众人又笑了。

“姑娘有句话说差了,云逸道长并非谁人能指使的动的!”枳实缓缓说道,“从来只有我等凡人听他指点的份!”

“枳实姐姐这话也错了!”山竹笑道,“凡人也分三六九等,能得他指点的非富即贵,似你我这般是够不着的!”

顾亦昔也知请动名满天下的云逸道长绝非易事,可魏子达亲口承认的总归错不了,总之人人皆有软肋,或是魏子达握有其把柄也未可知。

顾亦昔这回猜对了,魏子达就是因前世之故而知晓云逸道长之行踪且揪出了其正在酝酿之祸事方可操控他的。

“先不深究此事了,往后你们留意些便是。”顾亦昔果断道,“磨墨备纸,我捋一捋章程。”

“姑娘要编纂绣技成书?”山竹问道。

顾亦昔扑哧乐了,只听她答道:“我哪有那本事!”

“随手一记耳!”

“加一谈资,助我去金家多些胜算而已!”

顾亦昔说着已是进了书房,枳实和桑葚紧随其后,其他人各去忙了。

......

杨家请的官媒刚走,寿熹堂便又迎来了赵嫣,这回连招呼都没打径直登门的南淮郡王妃。

顾太夫人郭氏如今一听“南淮郡王妃”五字便头疼,可她不得不见,因她的长子还被扣在宫中。

赵嫣是被顾家大夫人辛氏自顾府的外仪门内迎着进的寿熹堂正院,可此处只有郭、胡、徐三位管事妈妈并一众丫鬟们候着,并不见郭氏之身影。

辛氏也自觉婆母有些拿大,因,若是赵嫣自认晚辈之礼,且二人熟识亲密,则郭氏自可在房内候着,可显然她二人之关系并非如此。

“郡王妃请!”

众人见礼后,辛氏笑迎着赵嫣进了东次间。

“母亲,南淮郡王妃来了!呀!母亲可是头疾发作便又致目眩神迷?”

甫一进门,辛氏便依据眼前所见抓住先机打圆场说道。

郭氏半躺在暖炕上,常妈妈挨着炕边坐了正在为其按摩头部之穴位,一见赵嫣,郭氏阖眼未动,常妈妈则赶紧跪地行礼。

“大夫人自去忙吧!”

赵嫣笑道,随后她使了个眼色,跟其进来的身穿鸦青色比甲的大丫鬟便去一旁搬了把竖椅来放在了正对郭氏的炕前。

赵嫣自顾自的坐下了,见辛氏还未动,便又以上位者之不可忤逆之口吻说道:“本妃昨日与太夫人相谈甚欢,现下亦无需人伺候。您请便!”

辛氏一口浊气卡在了嗓子眼,她只能恭声应是带着一屋子仆妇出去了,她暗忖这南淮郡王妃去了蛮夷之地果真失了礼教,昨日她接到消息紧赶慢赶还是没在赵嫣进寿熹堂之前追上人,而后她更是被拒在寿熹堂大门外,此等侮辱她还是头一回受,此事她也怪郭氏,因郭氏一早接了赵嫣要来的消息却并未告知她。

而今日她早早便派人守在门房那儿就是为防赵家或是南淮郡王府突袭,因杨家一早便派仆妇过来传过话说午后官媒将至,而昨晚郭氏也派人与她说过赵家监视自家之事,故她须得未雨绸缪。

可现下她还是落得个如此结果,怪只怪赵嫣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辛氏悻悻而去,寿熹堂言语交锋起始。 第二十七章 地表最强姨母 “太夫人身体不适,本妃便长话短说。”赵嫣笑道,“七年前贵府三位老爷丁忧返朝,赵家不可谓不出力良多,此乃婉儿遗愿——婆家日暮途穷之际,请母家不可不帮;这些年你们刻薄寡恩苛待昔儿,赵家与我南淮郡王府皆不曾发难,此亦是婉儿遗愿——求母家不究不理不发难婆家;昔儿少不更事识人不清,曾屡次因你们与赵家生嫌隙,可赵家皆手下留情未让你们丑态必露,此还是婉儿遗愿——善待惜儿,勿让我儿左右为难徒生悲凉。”

“怎么?这些甜头让你们忘了,不是赵家带不走昔儿,而是我们未出手!”

“把着昔儿的婚事不让我们插手,你也就会这些小伎俩!”

“不过本妃今日明言告诉你,此举拿捏不了任何人。”

“不信,你便试试!”

仍是赵嫣先吐为快。

直到此时,郭氏方才睁眼,只听她嗤笑道:“郡王妃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四丫头嫁到杨家吗,此事简单,只要杨家松口,我承恩伯府绝不主动起意,可若是郡王妃没本事让他们知难而退,只一味逼迫我们,那便恕难从命!”

赵嫣:“笑话!杨家还敢抢亲不成!你不松口婚事便不成。”

“你也甭扯歪理,我猜,适才你尚未给杨家一个准信儿,借口便是府上大老爷未归,此事须得由他定夺,而我不请自来,你面上不喜,心里却是极高兴的,因你要故技重施。故,不管我们两方谁应下了助大老爷脱困,你便都不亏!”

“可本妃偏不!”

“你若好言相求,看在昔儿的份上,我们不会不帮,可你如今还是这副嘴脸,实在可恶!”

“今日本妃便把话撂下了——若昔儿落入杨家之手,那大老爷能出来,亦会再进去!”

“下回,便不是德政殿偏殿,而是刑狱司。”

“或者,我滇城水牢也可!”

“你敢!”郭氏猛地起身狰狞叫道。

“你敢我便敢。”赵嫣笑道。

“太夫人,茶来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常妈妈的声音。

“进。”郭氏即刻答道。

此乃寿熹堂主仆两提前商议好的解围之计,实在是赵嫣昨日之战绩太过辉煌,故郭氏今日不得不有此安排。

“郡王妃请喝茶!”常妈妈毕恭毕敬的说道。

赵嫣倒不至于和一个下人过不去,她欣然接了茶,缓缓饮了一口。

郭氏大松一口气。

须臾,常妈妈出去后,郭氏先说道:“郡王妃也不必将老身想的太过不堪,我虽为家族计为众人忧,可四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亦叫了我十四年的祖母,但凡有出路,我也不会推她入火坑,可如今形势所迫,有云逸道长之箴言在,杨家势在必得,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是硬杠不成改为打感情牌啊!

赵嫣可不上当,只听她说道:“昔儿出生那年闰腊月,她根本不是前一个腊八之日生人,太夫人不会不知吧?!”

“此事本不该外泄,可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方能破了那无稽之谈,故我父兄早已安排,明日一早此事可解。”

“再者先前安郡王府之事,本妃和赵家也自会出面妥善安置,故昔儿之声誉也好,婚事也罢,皆无需你们多费心思。”

“太夫人要做的便是拒了杨家即可。”

“至于大老爷嘛,想必你们也多方打听过了,人没事,只是圣上余怒未消,而户部复核那些账目也还需时日,故再等等他便也归家了。”

关于顾大老爷一事,赵嫣此言不差,魏子达的本意也只是借他造势迫使顾亦昔嫁到杨家而已,毕竟魏子达也不好无中生有捏造证据陷害朝臣,最重要的是他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知渊已是不惑之年,他因这种事被留宫中,其境遇......”郭氏担忧道。

“户部、工部、礼部,留偏殿者至少有五位比大老爷年长许多,那些老大人都能撑过去,大老爷如何不能?”赵嫣打断郭氏说道,“好了,话已至此,太夫人也无须再耍心眼打言语官司,不就是户部侍郎一位嘛,这方是你们非要将昔儿卖出去的根本所在。”

“此事嘛,我无法擅专,须得问过父亲才可。”

“了了杨家之事,咱们还是亲家,一切皆可谈,毕竟有昔儿在,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家能帮则必会出手!”

赵嫣说毕又饮了一口茶。

“郡王妃连刑狱司都敢涉手,如何到了此事便无法做主了!”郭氏反驳道。

“绝境逢生不得不使全力,而岁月静好谁又会以命相搏。”赵嫣答道,“官场即战场,福祸只在瞬息,量力而为已是难得,太夫人不会不知此理!”

“那此事便现下谈,谁助我儿得偿心愿,四丫头便归谁。”

至此,郭氏方有翻身之感。

“哈哈哈......”赵嫣笑道,“既然太夫人非得以绝境相逼,那大老爷且也不必出宫了。”

“毕竟出来再进去的也十分累人,不如省了麻烦这一回便了结了。”

“而如你所说,他已至不惑之年,那等境遇,即便只是偶感风寒或是所食不克化也是会要人命的。”

“您说是吧?”

赵嫣咬着“您”字玩味地看着郭氏。

“皇宫大内也是你能染指的!”郭氏心下骇然,面上却毫无惬意。

“你们能将银两送到大老爷手上,如何我们只是让夜风潜入帐便很难呢?”赵嫣淡然道。

“如此,你们便是不管四丫头的死活了?”郭氏颤声道。

“舍了大老爷不正是为了救她吗?”赵嫣笑道,“怎么太夫人越说越糊涂了!”

“郡王妃当真要撕破脸?”

半晌,郭氏问道,此刻的她已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端庄。

“是你们要撕破脸。”赵嫣脱口而出。

“好。我应你。”郭氏神色平静的说道。

“告辞!”赵嫣定神看了片刻遂起身离去。

她不知,郭氏在她走后呢喃了一句:“没有杨家还有邵家,没了邵家还有天家,赵嫣,我且等着你来求我......” 第二十八章 贵客登门 一下午的时间,杨家请官媒来顾家提亲一事便满城皆知,同时,陈六娘之闺誉彻底毁了,因护城军之一的神策军左卫骁杭骁中尉在仪来客栈搜捕采花大盗“江水一色”时竟将陈六娘极其情郎捉奸在床,现坊间俱在猜测那情郎是谁,可骁杭缄口不言。

而魏子达则彻底洗清了“冤屈”,因他当时正在一街之隔的“半扇窗”喝茶,他的同僚——皇城司司卫刑部侍郎之二子朱方有,和国子监主簿廖襄皆可为证。

顾亦昔只在听到“魏世子”一词时暗自叹了口气,她不知那人今夜是否还会再来,故,除了准备去金家之事宜,她还在脑子里演练了一番应付青春期魏柿子的方式方法,哎,她好难。

晚膳前,喜从天降,桑葚一语成真,昌颐郡主来见顾亦昔了,不是来顾府招顾亦昔去寿熹堂清风苑或是待客厅拜见她,而是她亲来玉棠小筑见“邪祟”顾亦昔。

这次来传话的是辛氏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她日常脚程快有一把好力气,名唤儿。

时下顾亦昔正在饭前洗手,桑葚和枳实陪在房里,蓦地,只见山竹碎花小步改快步疾走闯进来说道:“姑娘,成了!”

紧接着,地果儿扶着气喘吁吁的唤儿进来了,甫一进门,唤儿便瘫坐在地,地果儿竟是拽都拽不住。

“四...四姑...娘安,郡...郡主来了...我们夫...夫人让你...接驾......”几乎是同时,唤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皇上也来了?!”山竹打断唤儿惊呼道。

“没,没来...是辰王妃,辰王妃和昌颐郡主同来了...人即刻就到,四姑娘赶紧...准备......”

“神女何在?速让弟子一观!”

唤儿话未说完,院子里便传来了爽朗明快之笑语声。

顾亦昔赶紧携众人出门恭候,可刚出西次间便在明堂迎来了一头青丝只以木簪挽成一髻固于颠顶、身着玄色海青佛衣、脚踩褐色罗汉鞋时年四十有余的昌颐郡主。

岁月尤其优待于她,柳叶眉丹凤眼,朱唇红而不艳,肤白嫩滑无纹,粉黛未施自成风流,高雅华贵天然显之,明明已是含饴弄孙之年,却如花信年华傲放于枝,顾亦昔次次见她便会有感而发。

而当下的顾亦昔则暗叹道:“明艳端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兼顾此二者而毫不违和之人!”

“郡主安!”

顾亦昔带众人行礼道。

“免了免了,我今日来可是要拜师学艺的,你快上座!”昌颐郡主说着便作势要请顾亦昔坐于上首。

“郡主抬爱,臣女喜不自胜,可拜师一说恕臣女惶恐愧不敢当。”顾亦昔不卑不亢地说道,“臣女愿与郡主切磋研讨,共发扬此技。”

“从前见你只觉此女心气极高是个会经营的,可今日才知你竟是个胸怀若谷之人!且兼鸿鹄之志!”昌颐郡主笑道,“放眼望去,我大周能有几人可做得自怀绝技却愿惠及众人之举,莫说女子,便是自诩高人一筹的诸公也未可及,发扬一说实属千金难换!”

顾亦昔受宠若惊,谦虚之言还未说出口,便见郭氏和辛氏敬着一位珠钗鬓云华服锦衣年约三十有五的雅典雍容之贵妇人踏门而入。

“辰王妃安!”

顾亦昔等人再次恭声行礼。

辰王闫靖轩乃圣上胞弟,太后幼子,是唯一一位活跃在朝堂与圣上同辈之王爷,辰王妃出自清贵世家蔡家,其祖父为先帝一朝丞相,“庆历改革”即推行七品及其以下官员子弟亦可与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一般入官学及寒门子弟皆可得地方举荐且参加科考等教育革新之策的提倡及实施者,而其子,辰王妃之父则终其一生皆在践行此革新之策,甚至因此,他三拒当今圣上请他补当朝丞相一缺之旨意,只立足举国之官学,官至从三品国子监祭酒,可惜他劳碌过甚伤了根本,未及而立便溘然仙逝,如今辰王妃之兄长子承父志亦是国子监祭酒,且他书画双绝文采斐然是当世绝无仅有的文坛巨匠,读书人之标杆。

且说当下,辰王妃说着“免礼”便牵起顾亦昔的双手将其从上自下端详了一番,最后,她的视线便定格在了顾亦昔的一双柔荑上,须臾,只听她笑着与昌颐郡主说道:“你可得替我作证,我可是谨遵母后懿旨真真切切的详察过神女了!”

“你作甚折腾我,自领着神女自去见太后娘娘不是更便宜吗!”昌颐郡主笑答。

“也是,那便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吧!”

“你可是忘了,崇喜今早刚下的帖子明日要给南淮郡王妃接风洗尘!”

“对呀还有此事!那既这么着便再说吧,我还是禀了母后再请神女出山,不然言而无信伤了神女心可就不好了,谁让你还等着她指点呢!”

“你呀,不知道的断不会以为你是蔡家女!”

“过奖过奖!”

“......”

两位贵客竟是自顾自的言语玩笑起来,旁人皆陪着笑意却鸦雀无声。

顾亦昔听着那两股爽朗不拘的笑声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穿越了,此情此景分明是现代街头偶遇的两闺蜜谈论谁手中的奶茶更好喝的场面。

须臾,昌颐郡主回过神来笑道:“咱们也别丢人现眼了,办正事吧!”

“唐突来访,实属无奈,只今日不问个明白,我是如何也无法安眠的!”

“请四姑娘赐教!”

此话一出,郭氏和辛氏心下大骇,且更糊涂了,可她们面上自未表现出任何不妥来。

“不敢当赐教一说,适才臣女已说了愿与郡主研讨一二。”顾亦昔道。

“好,我便舔脸受着这‘研讨’二字吧!”昌颐郡主笑道,“还请太夫人和大夫人恕我冒昧,望二位许我和四姑娘私聊!”

“这有何不可!此乃四丫头的福分!”郭氏笑答,“只是这儿地狭人稠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若两位贵客移步......”

“不必,此处甚好。”昌颐郡主打断郭氏说道,“时辰也不早了,这便开始吧!”

上位者就是上位者,这不容反驳的命令之语气令顾亦昔神往,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家里见郭氏吃瘪。 第二十九章 师傅弟子 偷乐归偷乐,面上顾亦昔还是如常请示了郭氏一眼,郭氏自不得不和煦说道:“你好生招待贵客,祖母就在隔间伴着,遇事不必慌自来问祖母便是!”

“是,谢祖母!”顾亦昔笑意盈盈的答道。

“两位请!”

顾亦昔说着便出了明堂领着两位贵客向右沿外廊穿窝角廊走外门进了书房。

而枳实早在昌颐郡主提出要与顾亦昔私聊之际便亲自带着地果儿和樱桃悄然出了明堂去安排掌灯茶水等相关事宜了,故此刻别说书房,即便是内院也皆是灯火辉煌。

辛氏扶着郭氏进了东次间,常妈妈自觉放下了门帘并亲自守在门外,郭胡两位妈妈则带着其他仆妇出了明堂只侯在东厢前。

“你可知缘由?”

“母亲可知何故?”

甫一进门,郭氏竟与辛氏齐声开口道。

“看来四丫头这几日没闲着啊!”郭氏眉头微皱说道,“你这当家主母称职得很!”

“媳妇想着这玉棠小筑有您看管着必是再妥帖不过的,故并未......”

“好了,现下不是问责的时候,你也甭跟我打言语官司!”辛氏辩驳反讽之言尚未说完郭氏便打断她说道,“且等着吧,她得了贵人的看重也飞不出这院子,到底为何稍后便知!”

“母亲说的极是。”

“问过了,用过餐了?”

“是,说是在宫里陪太后娘娘礼完佛用了素斋方出宫的。”

“如此便只备些点心果脯就好,加三两样素羹也可。”

“是,媳妇方才已吩咐过了。”

“老太太,茶来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胡妈妈的声音。

“进。”辛氏看了一眼郭氏而后回道。

......

书房里,辰王妃坐在书桌前阅顾亦昔下午所写的随笔,这是适才一进书房顾亦昔便呈上的。

昌颐郡主则坐在书桌左下首溜墙边安置的三把玫瑰椅的居中一位,而顾亦昔则毕恭毕敬侯在其身前三尺开外。

“说说吧,你有何所图!”

此刻的昌颐郡主再没了适才与辰王妃说笑时的爽朗可亲,而是公事公办压迫感十足。

“有郡主此行便足矣!”顾亦昔不卑不亢道,“臣女此前行差错步,故献‘小金鱼’一举实属自保,可发扬此技亦是臣女之宏愿。”

“你倒是实诚,没耍花言巧语掩盖自保之目的!”昌颐郡主面色微霁,“可是你欲借此嫁于卫国公府?你想让我如何相助?”

昌颐郡主一副“我懂你之计谋,你少装傻充愣”的表情,顾亦昔赶紧解释道,“臣女绝不嫁魏世子!若臣女有此心便受天打雷劈之刑!望郡主明鉴!”

“你当真不愿?”

“若臣女有一字谎言便口舌生疮不得善终!”

“好了,瞧你把小丫头吓得!”辰王妃笑道,“你这装腔作势也该对着旁人,这可是你来日的师傅!”

“哈哈哈......是是是,我可是要做那第一关门弟子的!”昌颐郡主忽而又展颜笑道,“师傅莫恼,且与弟子说说那绝技吧!”

顾亦昔一时哭笑不得,还是辰王妃解的围,只听她笑道:“你且先饮口茶吧!”

“嗯,很是,师傅也来一口吧!”

“好!”

顾亦昔脆生生地答道。

这下,昌颐郡主愣住了。

“好好好,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你这泼皮无赖口无遮拦之性算是后继有人了,你瞅瞅这满京城三千贵女有谁能有你这师傅之魄力接你一招半式的!”

辰王妃话毕只揶揄地看着昌颐郡主,昌颐郡主大笑道:“很是很是!师傅喝茶,来!”

顾亦昔笑而不语大大方方的坐到了其左下首,樱桃准备的是茉莉花茶,辅以微量桑葚和玫瑰,此茶润肤解郁有助睡眠,顾亦昔晚间甚喜。

喝过茶方进入主题,两位长者只管问,顾小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将毕生所学以通俗易懂且又贴合当下语言习俗之方式倾囊相授,自然,她只说了“黄氏绣谱”里有所提及之处。

期间辰王妃叫了三回茶,于是话题便由两面绣转到了茶饮汤羹养颜上,辰王妃只说此茶甚妙,而昌颐郡主则夸顾亦昔没拿她们当外人上什么西湖龙井碧螺春之类的名茶浓茶的,书房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三人皆有相见恨晚之意。

郭氏和辛氏虽不至如坐针毡,却也差不离,特别是郭氏,书房里每每透出一丝笑意来她便会添一份犹疑,辛氏也曾使人以添茶送食之由去往书房,可均被两位贵客所带之仆妇拦于外廊,竟是连窝角廊都未至,就这样煎熬了半个多时辰,书房的门终是大开了。

辰王妃和昌颐郡主笑意盎然,顾亦昔落于半步之后喜眉笑目。

两位贵客自外廊径直下了踏跺,侯在明堂里的郭氏和辛氏立即跟了出来。

“今日多有叨扰还请府上见谅!改日天朗气清再请诸位去我那儿喝茶!”昌颐郡主笑道,“太夫人留步!”

“两位好走!老身便却之不恭了。”

郭氏这句却之不恭也不知是谢昌颐郡主免她送出外仪门之举,还是邀约之请。

前者无可厚非,郭氏可受,而后者,不好答,若欣然应下,于她们这种此前几乎毫无往来之情,则显得有些上赶着巴结之意,且以昌颐郡主素来的喜好风评,郭氏自知不该亦不敢玩笑似的顺势应下,因此前昌颐郡主曾不止一次让这类人吃过亏上过当,如果她不喜对方的话;可若不应,于礼不合,且郭氏也确实不想丢了这到嘴边的肥肉,故,含糊其辞笼统应下最佳。

这便是赵嫣所说的成了精的后宅老夫人之精明处。

其实,郭氏当下是有些谨慎过头了,因不说昌颐郡主眼下对顾亦昔的看重,只论辰王妃是顾家大郎即将迎娶的蔡家女儿的亲姑姑这一层,她欣然应下“喝茶”一事也是不无不妥的,毕竟昌颐郡主和辰王妃是闺中密友,这点面子情昌颐郡主还是能给的。

眼见着辛氏陪送贵客出了垂花门,郭氏笑意顿失目不斜视丢下一句“进来”便进了明堂,顾亦昔安抚的看了枳实等人一眼遂不慌不忙的紧随其后。

“跪下!”

甫一进门,顾亦昔便听坐于暖炕上的郭氏勒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