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戟之印》 第一章 消失的火龙(上) 单听三宝酒家这个名字是有一点奇怪。

不过作为一家酒楼来说还算合格。

川菜厨子有三宝,花椒,豆瓣,红油少不了。

三宝楼就取自此意。

同样“三宝”两个字,也是酒楼主厨的名字。

叫做丁三宝的男人是一个妙人,酒店开张不足半年,就在西南片区华阳城打响名头,打出名气。

可又有一点,丁三宝这人是个惫懒货色,自己做老板,也不爱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周只营业两到三次,只供中午正餐。

是以,纵然有些声名,可在餐饮业极度内卷的华阳,其生意也算不得火爆,只能说中游偏上。

这年头吃好饭虽有一定难度,可说到底,谁家也不差上那一口?

今个儿,细雨绵绵。

按理说三宝楼应该是冷冷清清才对,可没想到竟是有客临门。

“就是这里了。”

沙沙雨声也掩盖不了此人气息的浑浊,声线之中约有两分苍老。

一行三人,皆披黑袍。

领头的这位身形佝偻,手往前一指,左右两人顺势目光扫去。

人来人往的旧市场,声音鼎沸,烟火气十足。

在市场尽头。

映入众人眼中的则是一栋掩映在沙沙细雨中独树一帜的红楼。

楼约三四百来平,红漆如火。

挂着一行斗大黑字招牌——三宝酒家!

线条冷硬,火红如炬。

粗犷极简的装饰风格下,好似一柄作旧且染血的宝剑,刺破了周围朦朦胧胧的雨幕。

“很不错的风格,我喜欢,这个家伙就是我要挑战的人吗?”

最左侧的一袭黑袍下传出一道年轻且稚嫩得过分的声音。

“要加入我们黑暗料理界,你总得拜一拜真佛,你既然号称是川蜀之地的天才厨师,就绕不开眼前这道坎。”

右侧黑袍嗓音如低音炮般雄厚低沉,听起来正值当打之年。

“我能代表玉芝楼?”

年轻的嗓音又问,话语中有几分轻佻,以及丝丝的傲气。

“不,你只能代表你自己。”

领头的黑袍老者说道。

“那打败他,我能拿到蛇级及其以上的食印?”

年轻人继续追问道。

领头的老者对年轻人的话,不置可否,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正值当打之年的黑袍人则是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没一会儿。

黑袍老头子带着两手下穿过市场上朦朦胧胧的细雨,穿过光头老板的烧烤摊前一阵阵白色浓烟。

黑袍年轻人抽了抽鼻子,不耐道:“我讨厌这种下等食材的气味。”

哼哼。

正值当打之年的黑袍,再次发出让人分辨不出是否嘲讽的笑声。

三人缓步上阶梯,犁了犁鞋底的泥土,清理了个七七八八,才先后踏入酒楼。

……

后厨一片火热。

砧板,上杂,打荷,水台等人皆在忙碌。

前前后后约莫有十多号人。

而本该负责头灶的丁三宝则是百无聊奈的巡视着领地,间或检查一下菜品,顺势指点几句手下的厨师。

前厅尽管没有一个客人,不过,三宝酒家也收到了来自外面定制席的请求。

电话那头。

有一位土豪客人说是等一会儿派管家来取餐。

丁三宝今日是打算休息的。

可一想着自己当初定下一周至少营业两次的规矩,就干脆又打开了店铺开门迎宾。

没人来,自然是乐得清闲。

有上客的话,也就顺势练一练手艺,不让自己手生。

早年。

菊下楼的大灶头经常念叨——唱戏的三天不练口生,打拳的三天不练手生,咱们当厨子的离了灶台三日,技艺就容易荒废。

灶台的火烧得正旺,厨刀剁在砧板上。

“哥,上客嘞,客人要吃油爆双脆。”

前厅小妹清脆爽利的声音飘进厨房。

“吃个屁的双脆,那是鲁菜,老子这里是川菜馆子……”

丁三宝眉头一皱,心气有几分不爽。

自家的菜单上也没这道菜啊?

不按图索骥,是不是故意为难厨子?

他别号丁火龙,一部分原因是厨艺火工强无敌。

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来自早年火爆的脾气。

“不差钱儿!指定要尝一尝你的手艺。”

前厅妹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本来要发火的丁某人,心气平复了三分。

“不是钱的事儿,算了,知道了。”

他让传菜的给递话。

丁三宝不缺钱,不过,也没道理放着有钱不挣,从冰镇坛子里抓出一把材料,猪肚尖剔筋膜,动作娴熟。

丁三宝的眼睛却是紧盯在后厨电视机上,液晶大电视是最近两年才出,厨房里放的这个特别大,专门从外面定制,得有四十五六寸。

另外设备连接电脑,摄像头,可以分格监控各个岗位。

不过,作为老板,丁三宝在厨房的时候,一般是拿来观看各地的厨王争霸赛。

荧屏上画面定格在史蒂夫·周高捧奖杯的一幕。

这是港岛那边举行的一场所谓食神争霸赛的播报。

又因为设备的缘故。

港岛发生的事情,传到内地基本上得大半个时辰之后才晓的。

史蒂夫·周的作品是一碗所谓的“刻苦铭心”面?

刻苦铭心,面?

又叫初恋金银面。

大街小巷都能见到的街头面条?

金银?

不就牛杂咯。

不。

杂碎面才对。

炸过火的猪皮。

看着就不怎样的大肠,血块,碎渣萝卜?

荧屏画面定格——史蒂夫·周手捧奖杯,下配一行文字。

“不仅我是食神,人人都可以是食神,只要用心做菜,无论是老爹老妈,大哥小妹,凯子马子……只要用心搞,就一定可以搞出一个食神来,哈哈哈。”

镜头切大。

对准了史蒂夫·周仰天长笑的粗大鼻孔。

漆黑的鼻孔中甚至可以看到一撮鼻毛?

下一刻。

剁!

刀子斩在砧板上,切断萝卜,就差冒出火星。

丁三宝一手摁掉遥控器的开关,关了电视。

“食神?也配。”

他嘴里小声嘀咕。

片刻后,兴许是想到了什么。

丁三宝缓缓摇头,面露苦涩,没再说话。

猪肚筋膜去掉,白糖,酱油,香油,淀粉调成汁水,顺势抄起砧板边的一柄小刀给鸡胗去膜,刻痕。

“三宝哥,客人,客人……”

前厅小妹跑到后厨,脚却没踏进来。

只因丁三宝立过规矩不是什么重大事情,非后厨人员,一律不准进。

容貌清丽的女孩,半个身子探入厨房,声音有些吞吐说:“客人改主意了,说是要吃三宝哥做的招牌菜——魔幻麻婆豆腐。”

闻听此言,后厨众人纷纷扬起了头。

大家伙都知道厨师长的脾气。

“一、二、三……”

有人在心中默数。

果然。

啪的一声响。

刀子拍在砧板上。

“让他们滚,给老子爬,爷不伺候!”

丁三宝双眉一压道。

灶火的映衬下,那张脸显得阴晴不定。

粗看长相,普普通通。

只有仔细瞧才能发现丁三宝脸上的轮廓,尤为深刻。

一扭头的刹那,眼角与唇线有着刀刻般的深邃,棱角分明的厉害。

厨房中无论是打荷,后镬,砧板,水台这些忙起来像打仗的杂工。

抑或是主攻灶头的大师傅,二师傅,其实都很怕他。

因为丁三宝身上有着一种鲜明且令人战栗的气质——阴鸷霸烈!

可不要小看厨师长这个职位。

世界上最是派系林立,讲究山头与论资排辈的地方有三个。

一是朝中军队。

二是武行拳师。

第三就是厨子汇聚的中餐行业。

厨师长说是后厨皇帝,一点也不夸张。

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去留。

厨师这个行当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说道?

可要是说能够制作出让人超凡,增强体魄,消除病毒与厄运的美食呢?那么,厨子这一行,就应该是一个与从文习武学医并列受万人敬仰的行当。

无论是帝王将相,皇亲贵胄,还是遍地俯首的牛马,就问一句——又有谁是不吃东西?

人食万物才能成就为至高生灵。

千古一帝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所求不过是一碗长生羹。

而射雕的英雄·成吉思汗征伐亚欧,杀人无数,踏遍万水千山,也不过是想要得到一碗长生天赐福过的菜粥罢了。 第二章 消失的火龙(下) “三宝哥……”

前厅小妹声音软软的,又有几分扭捏。

“怎么了,他们还在找事儿?”

突如其来的改菜让丁三宝心里有一些预感。

只是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能够盘算到对方的心思。

“那些人说可以无限制加钱,一个亿也中,但是……他们又说,您要是做不出来,或者不能让他们满意的话就把咱们的招牌给摘了。”

前厅小妹声音越来越低。

乒乒乓乓。

后厨响起一大片锅碗瓢盆的躁动。

显然是众厨都在为丁三宝抱不平。

“慌什么?你们做你们的。”

丁三宝一句话让后厨众镇定下来。

哼。

丁三宝冷笑一声,“不知道马王爷是几只眼啊,这些家伙。”

他不徐不疾地解开围裙,脱下厨师帽又道:“走,带我去瞧瞧。”

说罢,温润的眼珠子里无悲无喜。

明明之前是火山即将爆发的模样。

可压抑住怒火之后,丁三宝反倒是呈现一种别样的平静。

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随时能够用喷薄的熔浆,熔穿整片天空。

雅竹厅。

圆桌上围坐着三个黑袍人。

尽管有黑袍罩着,可大概是淋雨的缘故,依稀能看到中间那个黑袍人——双臂肌肉鲜明的轮廓。

此人身形矫捷,肌肉撑起衣衫,如似虎豹。

年长者身形尽管佝偻,却有着风轻云淡,坐看天下风起云涌,我自巍然的气势。

年轻的左顾右盼,充斥着澎湃且旺盛的生命力。

“就是这些混蛋,专门来砸场子?我的场子。”

念头闪过,丁三宝神情更为冷峻。

“见过丁火龙,丁师傅。”

出乎预料。

倒是三个不速之客中的老人最先抱拳行礼。

他一起身,另外两人纷纷跟着站了起来。

“三宝哥,要不要报警啊。”

前厅小妹妹凑到丁三宝耳边弱弱说道。

“没事,都是我朋友,那个,咳,小丽啊,今儿,你给后厨大伙都说一声——先放工了。明天照常上班,去吧。”

丁三宝交代了一句,赶走前厅小妹后又把包厢的门给缓缓关上。

“诸位是……”

丁三宝抱拳问道。

“来者不善?哼,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不善。”

他心中发狠。

“我们是黑暗料理界的人,我叫薛海,青眼虎·薛海!青眼虎是我在黑暗料理界的代号。这两位,一位是赤发鬼·张师傅。另外一位,你可得听好了,他是我们大家的前辈,广州阳泉酒家特聘大厨——面点王罗根大师。”

三个黑袍人中年纪最小的薛海反倒是最先搭话。

袍子一掀,露出一张略带三分稚气脸庞。

这是一个年轻的有点过分的小家伙。

十六七岁的年龄。

一般而言,后厨之中,这个年龄段,做墩子还差不多。

要说特点的话。

小孩儿眼袋很重,而且双目呈青色,难怪绰号叫做青眼虎。

“黑暗料理界?罗根?”

丁三宝摩挲了一阵下颌,不着痕迹扫视三人一眼。

他想了想才道:“阳泉酒家我知道,传奇面点家罗根大师的名字更是如雷贯耳,只可惜之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相逢,实在是难得。不过……什么黑暗料理界,在下倒是未曾有过听闻。”

丁三宝淡然说出这番话来,脸上无一丝惧色。

“你……”

薛海表情凶恶,觉得被人小瞧了去。

“身为本源世界的大厨,你没听过很正常,因为黑暗料理界是在你隐退少林寺的几年中展露给世人的。而你技艺大成之后,一出少林不就出海打金去了吗?”

绰号赤发鬼的中年男人搭话道,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很是厚重,沉稳有力。

只有经历过风雨与生活的磨砺,说话的时候,才会形成这样的语调。

用最近两年网络上的流行的一句话来讲,这叫做——很斩人的,有木有?

随随便便唱唱歌,都能拿来设为手机彩铃。

拿个剧本,网络上扮一扮深沉就能吸粉几十万。

“哦,那么诸位来此是什么事?或者说……”

丁三宝说话时,语调放的很慢。

前面半句话,尤显得平静。

可声音一顿,话锋一转,一股在有无之间的凶戾气息就溢散在这个包厢之内。

“或者说,你们是来砸我场子的!”

他声音一沉,凶气迸发。

薛海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屁股碰到椅子,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条大青蛇,缠绕在身边,压迫感无处不在,恍惚中让他回想起了几年前的遭遇。

赤发鬼挑了挑眉。

而面点王罗根则是淡然笑了笑,神情没太多变化。

“丁大师也可以这样认为,准确地来讲……”

赤发鬼正要说出目的。

“我来说。”

薛海立即嚷道。

“丁火龙,我和你正好相反,我从广州而来,是广州府的美食家。另外要提的一点是——我的厨艺大成是在川蜀一带并且是与你当年学艺的菊下楼齐名的厨师圣地——玉芝楼。”

“哦,对了,希望你能记住,我在十三岁那年就获得了玉芝楼二灶的资格。”

“兰大师就是我的太师傅,至于我此行的目的,非常简单,只有一个!那就是——挑战你,打败你。”

薛海说起自家的雄心壮志,为了壮胆,拍了拍胸膛。

那清澈的眼神中有着少年人特有的一份桀骜不驯以及愚蠢。

“我经常听祖师爷提起你,他总念叨,说你是他见过天赋最高的男人。我要证明一点,那就是——他错了。”

薛海拳头攥的很紧,大口呼吸,只有真正站在丁三宝的面前,才能感受到这个家伙如蟒如龙的压迫。

“这样啊。”

丁三宝退后一步,收了气势。

远来都是客,恶客也算客嘛。

他给罗根,赤发鬼,少年郎青眼虎各自倒了一杯茶,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茶的手很稳,一滴水也没见洒落。

“论起来,兰大师曾经与阿贝仙女同辈讨论厨艺之道,这样说的话,小鬼,你得叫我一声师叔才是。对了,兰老爷子的身子骨还好吗?”

他淡淡问道,话头却是在故意刺激小屁孩儿。

“兰大师无病无忧。”

赤发鬼提上一嘴,交锋早就开始。

“行,那就好。”

丁三宝直到此时才露出一丝戏谑笑来。

他端起水杯轻轻啜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那个,我说上一句吧,挑战的事,我接下了,江山代有人才出,总得有新人换旧人不是?”

丁三宝想起一些往事,眼神深处闪过一些落寞。

将军终有白头日。

美人梦啼妆痕干。

“请等一下!”

青眼虎心头一喜,正要抛出决斗的细节,谁知正值此时,老头子面点王罗根突然出言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

“丁师傅,老头子我很想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冒昧。那就是——您的嗅觉,味觉可好?”

罗根倏地问道。

一句话宛如利剑斩入丁三宝的心口。

丁三宝端起茶杯的手蓦地僵住,汤水洒落。

对于一个名气十足的厨师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嗅觉与味觉。

不。

对任何人来讲,这两种感官都无比重要。

可丁三宝偏偏没有!

没有嗅觉与味觉的厨子?

岂不可笑。

准确描述是丁三宝曾经有过双感,而且极为厉害。

可如今消失了。

三宝酒楼开张,丁三宝做菜全凭过往经验,以及菜品的成色来判断好坏。

既闻不到调料与食材复合且层次的香气,更吃不出菜品的好坏来。

一勺盐巴倒入嘴里不知是咸是淡。

要说桀骜。

当年丁三宝更甚青眼虎薛海百倍。

可最终……

“看来您了解的挺细。”

丁三宝回话的声音有几分干涩。

“嗯。”

罗根老头轻轻点了点头,掀开斗篷,那张干瘪的老人脸上布满褐斑。

“丁三宝,别名丁火龙。早年是菊下楼学徒,练的是川菜,干的是粤菜,半路出师,修了一身野狐禅,年少多桀骜,自诩火工天下第一,刀工第二。”

“曾获荣誉,十六岁到三十岁年轻一代中餐界厨师‘新人王’的称号,五省厨王争霸赛蝉联三届的冠军。”

“美食协会会长兼新东方厨师学校的校长隋先生点评说过——年轻一代,最有机会拿到世界级超级大厨称号之人,非丁火龙莫属。”

“曾先后被日航大厦,钓鱼台国宾楼等多家五星级酒店聘请过去担任厨师长。不过,听说桀骜的大厨丁火龙都没什么兴趣。二十岁前的口头禅是——此生只想拜一拜高山!”

“果然您了解的挺清楚啊。”

丁三宝冷冷道。

咳咳。

罗根的声音一顿,连续咳嗽了两次,没理会丁三宝继续解说起来。

“某一日,丁火龙经人点拨,在少林寺后厨得遇高人,潜修三年。出关后,替庞氏集团效力,参与公海赌斗。”

“初战,输掉庞氏财阀三百多亿美金。”

“同日,遭遇海难,传闻那是一场无比恐怖的灾劫,并且在那场灾劫之中,丁火龙受到诅咒,丢掉了嗅觉与味觉,失去了挽救整整一艘大船——渤海号上,无分老幼男女,超过六百多条性命的机会。而从某种角度来说——那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自此丁火龙消失在世人眼中,下落不明。”

“有所关联的是——三年后,华阳城新开了一座酒楼,名字就叫做——三宝酒家。丁师傅,您看老头子我说的对吗?”

罗根复问道。

丁三宝神色复杂地盯着面点王,久久无语。

被人揭开伤疤的滋味并不好受。

从抓起菜刀以来,上百场厨艺比拼,丁三宝只输过一次。

也就是那一次。

他失去了所有,荣誉,事业,希望……

砰!

茶杯倒扣,打翻在地。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经历过什么!”

被人揭破了秘密。

丁三宝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失败的时刻。

公海的游轮之上。

钢铁打造的舰板凹陷,海面四处都是恐怖旋涡。

阴云下,雷磁风暴。

蓝色的电浆在铅云中翻滚。

狂暴的水龙卷一道道接天而起。

而这些还不是最惊爆人眼球的……远处千米之外,几十米高的海浪上空,巨大的金色触手接天杵地。

怒涛之中,拱起数百米浪涛的恐怖海怪,缓缓抬头。

那是什么?

下一刻。

昂!

丁三宝脸上狰狞的神情一闪而逝。

他磨了磨牙好似有一道凶戾的嘶吼即将发出,可随即又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早年的时候,丁三宝更喜欢大家叫他的艺名——丁火龙。

因为他的脾气真的就是一条暴躁的火龙。

胆敢质疑菊下楼丁师傅的厨艺?

丁火龙能够把烧红的锅子倒扣在黑帮大佬的脸上。

而如今的时刻。

纵是被人赤裸裸地揭开伤疤,他一腔的愤怒,却也只能化作腹中一句浅吟低唱般的咆哮——时去英雄不自由。

“不,老朽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才找上门来……”

面点王罗根的声音不徐不疾,透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老朽愿意给你一个破除诅咒,恢复嗅觉,味觉的机会,你敢接受挑战吗?”

面点王罗根缓缓道。

“你说什么?”

丁三宝脸上压抑的神情蓦地一变。 第三章 不会武功的厨子不是好厨子(上) “俗,俗不可耐。”

鎏金卡片正面写着一方通行四个黑体字,另配一行介绍,署名栏加时间。

【等级:山级】

【序列:大林木】

【时效:驻留日期三十天。】

解封,签名即刻传送。

介绍最下方就是一行签名栏。

至于卡片背面则是寥寥几笔勾勒出一轮弦月,弦月如钩。

银白月钩之下,留有阳泉酒家招展的旗帜,以及罗根这个名字。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任何点缀。

“山级,大林木?”

山级这样的等级前缀具体含义如何,丁三宝并不清楚。

不过,大林木这个说法,他倒是知道一点。

并非某个菜名,也非某种食材之名,更不是地名。

而是一种命理之说。

丁三宝也是靠搜索引擎查询得到信息。

大林木是风水命格上的一种说法。

大林木者,枝干撼风,枝条撑月。

有耸壑昂霄之德,有凌云蔽日之志。

问题是……

“我属猪的呀?”

丁三宝脑袋转了转。

鼠猴鸡与大林木之命格彰显相得。

属猪的话。

亥猪为火倒是与大林木相冲。

琢磨了片刻。

丁三宝没怎么在意这事儿。

不是不信邪,而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沙漠中迷失的旅人,都快干渴死了,哪里还会管喝下的是海水,还是清水?

对于一个靠手艺立身的厨子而言,嗅觉与味觉并不见得比性命来得轻。

“我在前面的世界等你。”

薛海脸上肆虐的笑容历历在目。

丁三宝手指轻轻摩挲着卡片,感受着锋利的边沿,猛地一摁,拇指当即就割破了一道血线。

殷红的血迹被鎏金纸片吸收。

“我没得选。”

他轻声呢喃道。

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遣散员工,关闭店铺,做下一个让世人觉得不可理喻的决定——仅仅只是因为面点王罗根的一席话。

“签下你的名字,用鲜血揭开通行证上的封印,你将前往另一个世界。”

“薛海会在那个世界等你,你和他分个高下!”

“薛海赢了将获得黑暗之旅道路更高的修行资粮——食印。而你赢了的话,老夫会帮你解除邪神诅咒,恢复嗅觉,味觉。”

分高下?

决生死?

丁三宝一腔热血好久没有过这样沸腾的感觉。

血液如岩浆撞击山脉一般冲击着血管。

咚咚咚。

心脏在加速跳动。

光影下丁三宝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不再犹豫,一手扛起箱子,一手拿起笔在通行证上悍然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一刻。

房间中灯光熄灭。

呼呼。

耳畔好似听到九幽中吹出的阴冷之风。

冰冰凉凉的感觉爬上脚踝。

丁三宝略微勾下头颅,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色浪潮,汹涌澎湃淹没了他的裤腿。

无数只漆黑的手,从水底探出,死死抓住了脚踝。

“来啊!”

丁三宝一声怒吼。

随即就见水涛卷起把他整个淹没。

……

呼。

冰冷,幽暗。

冷风打着旋儿,拍在脸上。

丁三宝拧了一把衣角,竟拧出水来,说明先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比衣角拧水更能证明真实的一点是眼前昏沉而幽暗的山林。

撞入眼帘是数人无法合抱的参天古树。

脚下没有路,只有常年落叶堆积而成的腐烂黑泥。

脚步踩在上面,松松软软,好似稍微跺一下脚就会把烂叶扎个洞来。

“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丁三宝搓了搓脸颊,连忙检查手里提溜着的大皮革箱子。

嗯。

一切东西都完好无损。

军工铲子,几口炒锅,火油,军用强光电筒,特质厨具。

火柴,火机。

大大小小九柄制式不同的厨刀。

琳琅满目的各种香油调料罐子,以及一把最新产9mm的沙鹰。

可别小看厨子,烂船也有三分钉。

更何况丁三宝曾经有过一段辉煌时期,搞一把防身武器,对他而言轻轻松松。

自古深山大泽多生龙蛇。

深林幽谷则栖身虎豹。

为了安全起见丁三宝把装备随身带上。

手枪别背上,锅碗瓢盆则依旧锁进箱中。

对于一个工具齐全的厨子而言,荒野求生这样的项目,算不得什么。

丁三宝在老林中跋涉,探索,心中除了好奇之外,也盼着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周遭的环境越发幽暗深沉。

除了丁三宝手中电筒里的一道强光外,再无其他任何的光源。

他望向头顶,也没找到北极星。

冰冷的黑暗帷幕之中,只有零星三两颗碎星点缀天穹一角。

冷风吹过,好似一双冰冷的手抚过脸庞。

丁三宝神情骤然一紧。

怎么听不见鸟叫?

也没有虫鸣?

黑暗陌生的环境,他的警惕性拔高到顶点。

正是此时。

一股寒气冒上心头。

丁三宝反手抽出一柄防身厨刀,斩骨尖刀。

钨钢的材料,平日拿来斩牛骨一类用的。

能斩断牛的骨头,自然轻轻松松也就能破开其余的兽骨,人骨。

还没等丁三宝把电筒挂上树梢。

一棵粗壮如门板的古树后面,猛地扑出一头黑色巨狼。

平地起腥风。

“格老子的……”

丁三宝刚才心头有了预警,倒是没什么害怕。

只一点——那就是左手没释放出来,光束打落在地,明亮的光柱,映出周遭数百米。

强光之中,丁三宝神色狰狞,一刀劈向恶狼的头颅。

刀风呼啸而过。

黑狼那一枚绿幽幽的独瞳,似有灵性,前扑之势一缓,避开锋芒。

电筒掉在地。

光柱却是把黑狼体系完全照了出来。

这是一头凶恶的黑背瞎眼老狼。

吻突上挂一道狭长刀疤,左边眼球被爆掉,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眶。

右边的眼珠子似有灵性,散发着一阵诡异的绿芒。

黑背狼皮毛潦草,肚皮与四足却是一抹白色。

其后腿那一簇白毛更是干净得像雪。

另外。

此狼眉心位置也有一簇白毛,让人诧异的一点在于——它个头很大,如一头小牛犊似的,却又颇为削瘦。

一张老皮,撑起一副巨大的骨架。

“唔,必定是一头经历过不少风雨的老狼。”

丁三宝额头噙出冷汗。

“正常世界怎么可能出现这样大的野兽?”

他念头转了转。

“这样的怪物,若是拿来红烧,筋肉一定很有嚼劲,就没见过这样的食材。”

一颗心骤然紧张了起来。

又有几分隐隐的兴奋。

如果是一头普通黑狼,丁三宝此刻已经悍然下刀。

他甚至胆敢吼上几句。

“我要斩十个”。

并非吹牛,而是丁三宝实打实有这个能耐。

假如说菊下楼仙女阿贝师父是丁三宝的引路人。

那么,少林寺后山的火工头陀就是他一身技艺的塑造者。

没入少林之前,丁三宝的厨艺很厉害,尤其是火工可谓强得一匹。

一度摘下美食界新人王的称号。

只一点——这样的新人王,从二十世纪厨王大赛举办以来,基本上每年都要产出一位。

丁三宝的厨艺是强大,可谓上上乘。

但普世之下,四海八荒九州之内也非最顶尖。

高山之外,另有高山。

楼外有楼。

而在少林寺后山进修之后,尤其是习得火工头陀的一身技艺。

丁三宝那时一度以为自己的厨艺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下山之后。

丁三宝回了一趟家乡,展露一手就连阿贝仙女都盛赞的厨艺。

阿贝仙女说他能够扛起美食界中——四大系之一川菜的大旗。

而要论根本原因,则是在于丁三宝掌握了新的东西。

那就是——气。 第四章 不会武功的厨子不是好厨子(下) 龙虎漫画,金庸小说中都有介绍这个气,并命名其为——内力。

把体内的气覆盖到食材上面,辅助以火工,能够激发食材最本质的味道。

青眼虎·薛海学艺的玉芝楼。

其厨艺宗旨讲究一个自然本源,万物化生。

而在丁三宝气的覆盖之下,做出来的粤菜,轻轻松松就能够达到前面四个字的效果。

“自然本源就是食材最为本质的味道。”

“万物化生则是指调和万物,是川菜的精髓,也是玉芝楼追求的厨艺至高境界。”

尤记得当年火工头陀说过:“你既然是菊下楼出身,那就应该明白气的原理。”

“道门之中修行的炁,是外在的天地元气,可是随着枪炮,煤矿,黑火药,石油等兴盛,天地污染日益严重,元气衰落,反倒是过去不被大人物放在眼里的武夫迎来了新的时代。”

“武夫修行的气,全靠内练四大关卡‘筋骨皮肉’养就,而我们厨师想要登峰造极,抵达至高境界缺的也就是这样一口气,俗称内力。”

“不会武功的厨子绝不是好厨子。”

“国营饭店菊下楼的传承来自最早的御林大将——丁宫保,此人官至川蜀总督,人人爱吃的宫保鸡丁就是他从鲁菜爆肉丁中找到灵感创造出来。”

“菊下楼曾经是御林军专供酒楼,阿贝仙女手里应该有‘气’一类的武功传承,没有交给你,兴许是见你这猴儿性格跳脱。抑或是那门武学并非人人能学,不过……”

当时,日落嵩山。

火工头陀一手指天,正对那一轮橘红的大火球说道:“本座传你的《大日明王经》,待你修成之后,此生绝不弱于人。”

好些年过去。

那位白袍老僧的话依旧不时会回荡在丁三宝的耳畔。

“只此一生,不弱于人!”

“老头子,你放心好了,我会加油的。”

呼。

刀风吹起老狼的毛发。

丁三宝眸子里凶光一闪,先发制人,一刀再度斩出。

倒不是他瞧不上枪械,而是因为忘了。

此刻已经到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地步。

拔枪容易,瞄准难。

仅仅是抬起胳膊射击的一段距离,可谓是非常的危险。.

黑狼动作迅捷如风,根本找不到机会瞄准。

而手中攥紧一柄斩骨刀,实则更有威慑力。

丁三宝凶劲一发,无疑是激怒了黑狼。

黑狼亦是猛扑而至。

一人一狼狠狠撞到了一起。

衣衫一寸寸鼓起。

丁三宝两条胳膊上的青色大筋交缠,棱角分明的肌肉块上,青筋似龙蛇起陆,一口内气在胸腹穴窍猛窜。

丁三宝面皮赤红,心中似火在烧。

咔。

牛犊大小的黑狼竟没有把丁三宝给扑倒。

它右边的爪子被丁三宝左手挡下,左边的爪子则是落在丁三宝的肩头,一划拉顿时血肉模糊。

恶狼张口,牙齿尖锐森寒,腥气气息扑面。

可就在那张血盆大口要落下之际。

丁三宝暴起一脚,脚尖戳中黑狼柔软腹部下的铃铛。

没错,踢打的就是铃铛。

吼!

黑狼吃痛,左爪的力道,难免收了三分。

说时迟那时快。

丁三宝顺势抽刀一划,刀锋斩中黑狼下颚,当即开了一个斜裂的血口。

黑狼疼痛难忍,本能地松开爪子。

而丁三宝一击建功,朝后翻滚,拉开距离。

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后手。

丁三宝拿沙鹰对准恶狼。

电筒扯出的余光之中……

丁三宝从恶狼仅剩的独眼之中竟读出了求饶的情绪。

可此时,哪里由得它讨饶。

砰!

火光迸现。

丁三宝甩了甩手腕。

恶狼呜呼哀嚎,绿幽幽的眼珠子瞪大,口鼻溢出血沫。

砰砰。

又补上两枪。

溅起大团血肉。

其中一颗子弹命中左边眼眶。

恶狼的颅骨被打得稀烂。

所谓的铜头铁骨,也扛不住三两发子弹。

呼呼。

连续喘了两口大气,调整好内息,丁三宝眯了眯眼。

他扫了一眼左肩的伤口,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尸。

鲜血横流,老狼毙命。

丁三宝静默杵立了足足小半个钟头,待鲜血流了个七七八八,才上前用刀挑了挑狼尸。

腹部斜划一刀,黑红脏器流出,鲜血染红皮毛。

“妥了。”

丁三宝心中一松。

幽暗深邃的树林,牛犊大的恶狼,诡异幽幽的绿瞳,这样的环境下,他行事风格难免拘谨三分。

不过,这一刀划拉下去,黑狼就算诈尸也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就是丁三宝较为擅长且让人喜闻乐见的处理食材的环节。

开膛,破肚,挖脏,剥皮,剔骨,分肉。

鲜血打湿了丁三宝的衣衫。

他嘴上却是快乐地哼起了歌。

“爱慕……拨着大雾默默地在觅我去路,但愿路上幸运遇着是你的脚步,我要再见你只想将心声透露……”

《爱情陷阱》是今年发行最为劲爆的歌曲。

从港岛那边吹过来,像一阵狂风席卷大地,受到无数年轻人的喜爱。

丁三宝也是其中之一。

他哼歌的时候,下手的刀都快了三分,从箱子里翻出一瓶白干,直接泼在狼心上,这样能让食材保存更久一些。

并且因为恶狼才死不久,心肝尚温,拿凉酒一泼心尖儿,热胀冷缩下,心肝就会变得脆嫩。

白干把腥气去了一部分,口味重的食客,直接就可以切来下酒。

丁三宝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种食材的味道。

可惜呀!

他浅浅尝了一口,白味,但是口感不错,就是吃不出鲜美……肉质的纯正口感,是可以通过牙齿感受得到。

面对新型食材。

他有一种高涨且澎湃的热情。

尽管这种无法享用美食的感觉,就好比……好比登徒子见到貂蝉,西施露出姣好的身段,齐刷刷躺在床上,却又求而不得。

可依旧给了他的心灵带来了一种异样的冲动。

丁三宝用食指轻轻一弹,片出来的心头肉微微颤颤,好似果冻一般,不负脆嫩弹牙的口感。

“可惜啊,我身上诅咒未消。”

丁三宝心底叹息。

他下意识举到鼻子边嗅了嗅,明知道没有任何用,可依旧改不掉这样的动作。

“哎,徒劳无功。”

他心底叹息。

其实稍微想一想就能确认——腥味应该是蛮重,毕竟只是浅加工了一下。

要是能把腥味去个七七八八,焯一遍水,红油一浇,拿来凉拌肯定很不错。

狼心估摸着七百来克。

仅仅比一般的头颅稍小一圈。

丁三宝剔了一份心尖儿最嫩的部位,约有二两肉,单独用密封袋裹住,尽量保鲜。

“能有点冰块就好了,哎!算逑,总得来说也不错了。”

丁三宝自己劝慰自己,扭头瞥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半个多钟竟恢复了七七八八。

咦,不对。

他体内修行出的气,确实可以遏制伤口,也可以促进皮肤肌肉生长。

但绝非这样的迅速……

莫非是?

丁三宝又拆了一包狼心,大快朵颐。

一刻钟不到。

体内竟生出饱腹的感觉,一团热气在丹田盘旋。

“啊这,这充沛的生命能量。”

丁三宝醒悟过来。

此方天地与他曾经身处的世界不同。

恶狼既然能修炼成精怪,那就说明一点,此地的元气格外充足。

其肉质中所蕴藏的生命能量十足,也是应有之理。

“看来得好好加工一番才是。”

丁三宝心头思忖。

狩猎也就用了不到一分钟。

但处理食材,足足消耗了一个多钟头,再加上唱歌浪费了些时间,这一耽误,丁三宝仰头望天,黑暗都褪去了七分。

天光微熹。

他把狼脑壳,狼鞭(重点),脊椎,尾巴,牙齿,还有肉质不错的部位统统装进箱子。

原地只有一些粘连血丝的白色狼肋骨给舍弃掉。

丁三宝扛着箱子继续前行。

就刚才耽误的那阵功夫。

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声音,好似招来了其他猛兽。

纵然掌握有沙鹰与强光手电筒,不怎么害怕,可要是真的被群狼围攻,再斗上几场,丁三宝不见得能够扛住。

另外一点,就是一定要保持体力。

谁知道后面还会遇到什么?

跌跌撞撞又行了一段路。

“后生,后生,你见过我那外家侄子了吗?”

树林一侧,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谁!”

丁三宝猛地扭头。 第五章 荒村有鬼 “谁!”

丁三宝猛地拧身回头。

陌生的环境,幽暗的树林,尽管天边泛起点点晨光,可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嗓子,任谁也会被吓一个激灵。

这会儿正值天光微熹时刻,丁三宝也就没再启用强光手电。

他转身过去就见……

清晨的冷光穿过一株槐树。

树下站着一位头顶结发髻,须发尽白的老人家,褶皱皮肤上有黄褐斑点,身形佝偻,着一袭泛黄的对襟长衫,一副古人风貌打扮。

“后生啊,你,你可有见到小老儿的外侄?”

老头微微拱手,依旧是刚才那句话。

丁三宝瞳孔一缩,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他眼尖,发现老头的手背皮肤有溃烂的痕迹。

大块皮肉脱离,露出血丝与白骨。

鬼怪?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丁三宝攥紧拳头,眼神冰冷。

他理了理肩膀背箱的带子,不徐不疾地从腰间掏出沙鹰,握枪的那只手则是藏于身后。

突发的状况有几分出乎丁三宝的预料。

说一点不怕是假的。

可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角儿,区区鬼物可唬不住他。

眼下的老鬼,却是不及当年,公海大轮上与之赌斗的邪神之万一。

“老伯,我没见过你的侄子,我这人呢,脾气古怪,你还是别离我太近。”

丁三宝温吞说着,微微弓背,脚后跟一踢,咔次,沙鹰上膛。

“不,后生,你肯定见过啊,我那侄儿是个独眼,侧脸上有一道刀疤,横贯半张脸颊,而且就在这附近……”

老头越说越离谱。

独眼?

刀疤?

附近?

那头黑背恶狼,眼角位置倒是挂了一条醒目的刀疤且是个独眼。

“真巧啊。”

丁三宝心道。

他嘴上冷硬说着:“老伯,在下未曾见过此人。”

语罢,他的眼神变得凶恶起来,空中泛起一股似有似无的煞气。

利器在手,肝胆自生。

丁三宝所在的世界并非没有鬼怪传说。

三五年前。

华阳城,红衣僵尸咬人,闹腾得厉害。

又有小道消息流传,说是军区坦克都出动了,阵仗很是吓人。

但也就两月不到,一切又风平浪静。

太阳照常升起,小孩儿读书上学,社畜卖命工作。

当老板的,做官的依旧是大秤分金,一派国泰民安气象。

而关于鬼怪与现代化的碰撞。

记载课本中详细事件又有——东北王张昌宗前脚炮轰龙王。

西南夔州片区,哈儿师长后手紧跟时事,用黑火药炮震山魈。

民间传说中鬼物纷纷惧怕现代的枪林弹雨。

砰砰砰。

正所谓枪声一响,万鬼慑服。

沙鹰在手,丁三宝自然就不会畏惧一些鬼物,哪怕对方是积年老鬼。

况且,话头又说回来。

他身负内力,修行的是正宗大日明王经。

少林寺千佛殿前一百零八道脚坑,丁三宝趟过不止一遍。

拳法技艺高明,内力修出火候。

说一句血气似长虹,倒冲天际,那肯定是夸张了,属于梦没睡醒。

可这些个野林子里的山精魑魅,是唬不住他的。

“后生呀,老朽看你走了一路又背着这样重的行囊,想必很是辛苦。”

声音顿了顿,老头又道。

“你呢,不妨到我们村子里去坐上一坐,暂且歇息,喝上一碗白水,也是好的,咳咳。”

老头咳嗽了两声,吞咽了口唾沫,连忙找补起话题来。

“承情了,不过鄙人这会儿也不口渴。再说啊,老伯,您不是寻自家的侄儿吗?不必为我费事,忙您的去吧。”

丁三宝极力拒绝道。

他心中警惕拉满,手中扳机随时能够扣动。

谁知这时候老头却是幽幽叹了口气。

“哎,我那个外家侄子,能找到当然是最好,找不到也无甚所谓。可就怕一点……”

话说得断断续续。

“咳咳,那孩子不孝,平日动辄对我等老骨头拳脚相加,若只如此倒也罢了,可他为虎作伥惯了,往往蹲踞幽林,喜食路人,平白无故让我村子担上一层罪孽。”

声音顿了顿。

佝偻老头又低声道:“后生呀,你既入此山,万一遇上了他,难免伤了身子,不妨与老头我回村一趟。”

“小老儿是村中里正,你既是我的客人,那就是我们村子的客人,没人会与你为难,况且沾些我们村子的气息,纵是碰上了我那凶恶的侄儿,他也不会伤你。”

“这样啊……”

丁三宝眼珠子转了转,倒是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个老鬼口中的侄子必定就是那头黑狼无疑。

至于,要不要随他走上一趟……

呃,现下当是属于逢魔时。

日出与黄昏,昼夜交替皆为这个时刻。

魑魅魍魉复苏,群鬼出林。

丁三宝遥望远方的天空。

天地之间升腾一片雾气,瞧不真切。

同样树木也被朦朦胧胧的迷雾遮掩。

而这种时刻,是一天当中最容易滋生妖邪的。

所谓无雾不成鬼,雾来鬼即招,讲的就是眼下局面。

他心思如电转,又联想到一些鬼怪类传说。

其中又有一种说法——遭遇鬼怪布局,不戳破的话,一般也就丢点阳气。

可要是戳破了,反倒是容易激发鬼物的凶戾。

忍他一手,还待如何?

丁三宝紧了紧攥枪的手。

“后生啊,你还不明白吗?老头子若是怀了恶意,管叫天打五雷轰。”

里正老头又说了一句,身子逼近三分,腰更低了。

“呵呵。”

丁三宝忽地冷哼一声,大踏步朝前走。

“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里正爷的招待,咱就随你去村落走一遭。”

丁三宝走到前面,回头咧嘴冲老头一笑道。

那一口皎洁白牙,好似闪烁寒芒的利刃。

……

就在丁三宝答应的那一刻。

雾气深处,大片的废墟之中,早已倾倒的围墙一点点立起。

满是虫洞的木梁撑起大厦,破烂的瓦片飞回屋顶。

斑驳的匾额,重悬于门庭之上。

一抹赤红霞光渡过。

院子里的荒草褪去,枯树发芽。

青色石板展露出路径来。

而破旧,荒芜的村落,四面八方竟响起窸窸窣窣的人声。

“青石村!”

刻着三个字的石碑,从土中钻出,重新竖立在道路一旁。 第六章 什么是食神? 青石村。

“就是这里了,请。”

老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丁三宝停下脚步,回望四周一圈,朝阳给整个村落,镀上一层霞光。

荒芜大地上的房屋都被红霞笼罩。

但是……

远处的田埂依旧埋在薄薄的雾气之中。

有古怪?

黄泥道路两旁,菊黄的野花竟相生长,可野花之下……丁三宝眉头挑了挑,那黑乎乎的到底是淤泥,亦或是香灰灰烬?

秉承看破不说破的原则,在老头的邀请下,丁三宝勉强笑了笑又快速扫了一眼石碑,底座竟是一头怪异的石兽。

其状如牛。

赤身、人面、马足。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最奇特的是四个蹄子上系着红色的布条。

丁三宝站在村落门口有几分迟疑。

“大家伙快出来啊,有客人到了,速速过来与客人问好。”

直到此时,里正佝偻的腰身才一点点打直,老头子中气十足地朝村子里大喊。

霎时间。

就见俨然的屋舍之中,陆陆续续钻出许多村民来。

这些人一一上前与丁三宝打招呼。

“见过里正爷,见过小哥。对了,还不知道小哥您贵姓?做的是哪般行当?”

有村民问道。

“鄙人姓丁,是个厨子。”

丁三宝冷冷道。

此地村民是真古怪,明明看清楚了他们的脸,却又总觉得五官模糊,记不得长相。

有的人脖颈上好似挂着一团雾,朦胧不真切,就像是一团一戳就破的气泡。

“厨子好,厨子好啊。”

抱着孩子的村妇说。

“那可不是,厨子比和尚,道士强多了。厨子有手艺,可能供奉咱们一顿饱饭?”

旁边有人搭茬。

“厨子爷,你既有无上的厨艺,可愿布施我等一次。”

又有人叫喊,声音颇显尖锐。

一个又一个村民围拢了过来,以丁三宝为中心,密密麻麻拱作一圈。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

丁三宝轻声呢喃。

他脊椎拱起,头微埋三分,这是一个御敌姿态。

无论是出刀,还是出枪都能更好发力。

要说懊恼倒也没有,跟着鬼气森森的里正老头一路走来,他心底就有备案,大不了清剿鬼巢。

至于会不会打不过?

面点王·罗根的目的是让他与薛海比斗一场。

没道理把他丢入一个必死的境地。

丁三宝一只手紧攥沙鹰,胳膊就要抬起。

“那是……”

丁三宝有几分诧异,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那些灰白指骨之中抓着一捧又一捧的艾草。

艾草是天地之中祭祀鬼神的草药。

同样可以拿来驱邪治病。

换句话说。

如果这些鬼类是恶灵的话,不可能握得住艾草。

在禅宗佛门又有佛前八宝一说。

而密宗的朵玛(食子),六天故鬼的血食,道门惊羽香一类都能归咎于佛厨,道厨的技艺。

以前火工头陀简单提过这一类食物的制作之法,用来供奉给鬼神仙佛的食物,又叫做供食。

只不过末法之世,鬼魂难存。

对于这个新奇的领域……丁三宝只是浅尝即止。

他一仰头,晨风习习,吹起衣衫,斜眼打去。

朝霞之下,里三层外三层,那些围拢自己的村民竟都变成了无头尸骸,呃,除了里正老头。

“呵。”

丁三宝冷哼了一声。

“哎,好后生,还请见谅,我等并非作祟之妖邪,而是一群期盼入土的无辜百姓。”

里正老头一声悠长叹息,满面愁苦地说道。

很快,他又勾下脑袋,把脸埋在霞光映衬出的影子里面并不与丁三宝对视。

沉默许久。

丁三宝冷硬地说:“我只是个厨子,又不是和尚道士,超度不了你们。”

“无须超度,老朽这里有一个法子。只需要先生在制作的美食中添加一味主料,就可以让普通食物成为供食。”

“恳请先生能够祭祀我等一番,另外,劳您帮我全村三十二户族人一一下葬,让我等能够魄落九渊,魂归九天。”

“在这大青山中,不仅有修炼出气候的黑狼精怪,亦有其他的虎豹。丁小哥啊,老朽愿替你挡劫,指引你出山。”

里正老头躬身朝着丁三宝再三拜倒道。

阴风盘旋似藏有无尽鬼魂泣嚎。

“三十二户人家,那至少也是一百多口人,竟都遭了不测,以至于全村死绝?”

“怎么会这样?”

“断颈缺首,显然不是瘟疫等疾病造成,莫非是贼盗所为?”

丁三宝扫视那些无头尸骸,眼神微动,尤其是看见那没了头颅的妇人抱住无头的小孩,目不忍视,视线转向一边。

他心底生出怜悯,忽地想起了师父当年的一番教诲。

那一日。

嵩山,连天峰。

万丈山石顶端。

火工头陀与丁三宝共享一轮朝日。

大日腾空,光照万物。

两人沐浴在阳光之下。

一袭白袍的火工头陀当时就问他:“火龙,你修行厨艺是为了什么?”

“哈哈。”

还是少年的丁三宝大笑道:“自然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要出人头地,做出能够让世人统统拜服的美食。世人一旦提起我丁火龙的名头就会想起——食神两个字来。”

哈哈哈。

火工头陀亦是大笑,一连说出两个下乘。

老和尚看着丁三宝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便摇头叹息:“你好没志向啊,火龙!下乘的理想如何能够修炼出上乘的美食?”

“敢问师父,那到底什么算上乘?”

丁三宝怒气反问,满脸不忿。

“哼哼哈,自然是普度众生的美食,就如此刻大日之光一般,普照天下,普度众生。”

火工头陀伸手一指那轮朝阳,大气磅礴道。

“普度众生?”

丁三宝不解。

“世人有八苦,爱憎恨苦,怨别离苦,求不得,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真正的美食,必定是给人希望,让人昂扬,使人幸福之物。”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让千千万万人幸福,到了那个时候,火龙啊你才可以称作——食神。”

火工头陀一脸慈悲地说道。

“我不信!”

“师父啊,我们只是厨子,不是庙宇里供奉的金身罗汉,千手菩萨,怎么可能让天下人都幸福呢?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沟壑难填,南甜北咸,我认为没有哪一道菜能让天下所有人都感受到幸福。”

丁三宝语气浮夸。

“谁说厨子就不能如帝王将相一般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的伟岸志向?”

“谁说厨子不能做出一道让世人都满意且感受幸福的美食?”

火工头陀笑眯眯地反问着。

……

白袍飞扬,气质若无暇之玉般空明的老和尚,其音容样貌从丁三宝眼前闪过。

“师父,这一回,我试一试咯。”

他轻声呢语,目光打了个转落在那些无头村民手捧的艾草之上。

思忖片刻。

丁三宝一皱眉说道:“里正老伯,事儿我可以帮你,但又有一点!我怎么确定你现在说的不是一番鬼话?”

“好,大善。”

里正老头声音中不由得多出两分惊喜道。

“厨子爷,请随我往这边来。”

狡猾的老头态度再次一变,变得更为恭敬。 第七章 轻与重? “就是这里了,再往前走的话,小老儿可不敢靠近,一是前方煞气太重,二是有鬼兵种印,不动还好,离近了,煞气会污染我等。”

里正老头隔老远就不敢上前,伸手遥遥斜指道。

“别叫什么厨子爷,听着怪别扭,老头你就叫我三宝就行。”

丁三宝微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远离。

走到村子的正中央,血腥气是越发地重。

“好的,三宝爷”

里正老头一咧嘴,露出一口干涸腐烂的牙床。

那本该留有牙齿的位置,只剩几个烂桩子。

唔……

丁三宝抱着肩膀,眼睛顺着老头手指的方位望去。

建筑倾斜,一个巨坑,东南西北四面都往中心凹陷。

四下寂静无声,裂纹交错的地坑中心,却是惊现一座拱起的奇观。

土地干裂出蜘网般的痕迹。

而在干涸的大坑中心则是……一垒码得整整齐齐的人头。

人头堆叠着人头,如同一座小型金字塔。

搁以前这玩意儿又叫——京观。

乱世之中较为常见,性情暴虐的将军喜欢以此来标榜自己。

青石村全部村民,无分老少头颅几乎皆在此地。

“是谁作的孽,不像土匪的手笔?”

哪怕心中有几分预设,可真见到这样的场景,丁三宝也不由得生出两分惊惧。

另外,更多的情绪则是愤怒。

对行凶者罪恶的愤怒!

沾染黑煞的阴风盘旋在京观上空,不时发出啾啾呼啸之声。

“可不是匪盗,而是乱军。三宝爷,请容小老儿我一一道来。”

语罢,里正老头详细解释起了情况。

此方天地与丁三宝曾经身处的世界并无瓜葛。

四百年前南瞻部洲最大的王朝叫做——晋。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日升日落,春去秋来。

到了如今。

西边多生虎豹豺狼的齐国对早已衰弱且无力镇压四方,藩镇割据,并且有奸相掌朝的晋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齐国举兵东进,兵马大元帅燕王的五万铁骑遭遇晋国诸侯长安候的陌刀阵,绊马索……大抵是虎死架不倒。

一个小小的长安候竟然坑杀了燕王铁骑数万大军。

那一日。

长安城外血流成河。

陷马桩内哀嚎如雷,齐国上升的国势被硬生生切断。

东征失败后,不足两年,齐国西南一带就生出祸乱。

隶属于齐国西南边境与南理国接壤的幕阳城则是被竹山教贼子,叛出师门的孽徒铁背仙占据。

为何要引出一堆无关事来?

只因为这位铁背仙麾下有一鬼大将,占据离此不远的虎踞关,并在关隘口的安阳镇开设鬼市。

那位鬼大将嗜杀成性,以人为食,自然招惹到了一些名门正派的弟子。

具体缘由不为人知,只有一点微末消息传出。

一位少年剑客斩伤了恶鬼大将。

为了治疗伤势。

恶鬼大将就屠戮周遭村落,用村中枉死之人的魂魄制作一种叫做——鬼芽米的食材。

据说食之可以痊愈。

鬼芽米是煞米中的一种。

制作方法简单。

先挖一个百人,千人大坑。

并用阵法把京观的怨气,引入鬼芽米盒中催熟。

里正老头的悲叹道:“老朽与一村之民,本该是化作怨灵,恶鬼。不过一点,万幸是老宅之中有一株雷劈木,嫩绿树心催吐清气,举族上下,靠着几缕清气度日,维持灵体清明。”

“那……”

声线拉长,“要不我直接去把那锅鬼芽米给捣碎,把你们的人头一一取出。”

丁三宝摩挲下颌思忖片刻问道。

“不,不,不。”

里正老头声音有两分惊恐,声音顿了顿,抽泣道:“三宝爷,只求您制作一道供奉之食,消弭我等心中那一口戾气就好。”

“先前就说了,那座京观下压着符箓,不消我等心头戾气就坏了符箓,大家都会沦为恶鬼。”

“另外,那鬼差每夜子时就会入村点数,办法只有一个,况且……”

里正老头本来想说你也不是鬼兵对手。

不过,这老儿狡诈,声音一顿,满是褶子的老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杀鬼兵的事情,何必脏了您的手,交给我等反倒是最为简单。只待我等戾气一去,万鬼显化,凶而不恶,轻轻松松就能拔去那助纣为虐的贼獠。”

“额,这样啊。”

丁三宝抬头望了眼天空,声音沉下三分:“既然如此,那么我现在就开始制作美食,拖久了……”

声音顿了顿。

丁三宝又道:“拖久了让那鬼兵出来,可就不妙。”

“多谢三宝爷。”

里正再拜。

一股冷风盘旋而过。

丁三宝隐隐似听到其中有怨灵哭泣。

啾啾鬼声让人心中只觉得无比凄惨。

操刀,架锅,起灶。

就在村子东口,一群无头鬼帮着搭建土灶。

没了脑袋的妇人拾捡柴火。

掉了头的小孩,在里正老头的指挥下,运输泥沙。

壮年汉子则是扛着锄头刨坑。

尽管大家伙东一下,西一下,可说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干得也是热火朝天。

片刻功夫,一座足以堪用的土灶就搭建了出来。

真正重要的步骤,则是靠丁三宝自己来操刀。

他先是释放大日明王经修行出的一部分内力,给双掌加热,把艾草烘焙一遍,去掉其中水分。

正常操作是取出艾草,用不怎么酷烈的太阳晒上十天。

不过,现在哪里有那样的时间?

只能用内力取巧。

之后。

丁三宝翻出箱子里的小功率电动去皮面机,用现代科技把艾草打成粉沫子。

他捻了一指头,轻轻搓了搓,唔,感觉微微有点刺手……又花了半个钟头,来回且反复打磨了几遍,直到粉末细得像沙,才停止这个步骤。

“现在可以用了。”

丁三宝自言自语道。

艾草细粉与面粉掺在一起,净手和面,加冰凉冷水。

继续和面……

水不够凉,就让里正老头聚拢一缕阴气投入其中。

待面团成型,成了一团乌黑大饼子时,丁三宝又打开了箱子。

咦。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手上动作一顿。

“喂,里正老头,你们能食荤腥不,为了增加食物的口感,我可能会用到一些精怪的肉。”

丁三宝意有所指道。

“供食取其香气,并无禁忌。对了,老朽手上还有雷劈木树心的三片嫩叶,三宝爷不若取走其中一叶,以制佳肴。”

里正老头伸出枯萎的骨掌,白骨掌心中竟是一团绿色光球。

球体内则是一片浅浅绿叶。

“这……不是说,雷击木树心的嫩叶,是你们拿来压制体内戾气的宝物吗?”

丁三宝有几分不解,眯了眯眼。

“这个可以是制作供食的主料,三片叶子去了一片,肯定会有一些个倒霉村民变化鬼物。但现在尚且是白天,能够极力压制邪气,就算化恶鬼,未必有多凶戾。”

“只要日落之前,三宝爷,你能够完成制作,一两个人的牺牲也是值得,那都是他们的命。”

“哎,老朽也没办法,大家拼命采集,几乎耗尽魂魄之力去凑齐艾草,可比起需求依旧不够。”

“只单纯用艾草作供食,我村子上下一百多口,分摊下来,效用实未必能够。若是压制不住大家伙心头那一缕戾气,反倒可能酿成祸事。”

里正老头说得是振振有词。

丁三宝却并没有贸然去接那一片雷击木的树心嫩叶,只咧嘴一笑道:“老伯,我不信命的。”

“三宝爷!”

里正老头声音陡然凶厉了起来。

“天道尚不能全,况且人命本就有时尽。那树心偏偏只产出三张树叶,那就说明,有些村民变化作恶鬼,是命定的因果。”

“你若是不用这树心叶,食物的效果不够,苦的可是我全村上下百口人,不得超生啊!”

里正老头哭戚戚道。

“一人之性命与万人之性命,孰轻孰重?”

丁三宝暂且停下手上活计,忽地反问道。

“自然是万人。”

里正老头那沾黏着血丝的骷髅骨指,五根手指头攥紧作拳。

“可倘若这个人是你自己,抑或是你心中最无法割舍之人呢?”

丁三宝再问。

“这……”

里正老头竟说不出话来,作为整个村落唯一具备头颅的鬼怪,他却是思考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里正老头眸子里滚落出一颗又一颗的血水珠子。

天地间,阴风再度刮起。

“里正爷!”

刺骨的黑风之中,传出一道道男儿汉的呼喊。

“里正爷,纵然化作凶鬼,与你选择何干?”

“谁死时怨念最深,最难放下,那就是合该命中遭劫化作恶鬼。若是能够自由选择牺牲与否,我等皆愿从自己开始。”

一众豪迈鬼魂之声响起。

顿了顿。

阴风又盘旋在丁三宝头顶上空。

“厨子爷,天力无穷,而人力终有时尽,我等遭逢战乱横祸,那魔头甚能炼人魂魄,我等也不求报仇雪恨,只盼着早离此地,早入幽冥,求厨子爷给个入土之机。”

“至于其中一二倒霉蛋,我等也早有协议,无论是谁化作恶鬼,其余众一齐发力,把那倒霉孩子,打个魂也飞来魄也散!”

“在这肮脏破败,糟糕透顶的混乱世界,魂飞魄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群鬼叫道。

一番话只让丁三宝心意难平,恍恍惚惚,好似又看到公海之上——那条裹挟六百多性命,倾倒的游轮。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你救不了所有人的……你怎么选啊?”

盘腿坐在海怪背上的邪神笑容戏谑。

这一下让丁三宝心头堵得慌。

“好!你们豪情。鄙人必定尽力而为。”

丁三宝回神一拱手,意气回应漫天鬼魂。 第八章 一碗镇魂面 唰唰唰。

掺杂了艾草粉末与各种调制品的黑色面团被斩成两指宽的面条。

大火一催,滚水沸腾。

白烟从锅中冒出。

丁三宝随手一撒,宛若从星河一头探出的乌黑面条,落入滚锅。

“一、二,三……”

丁三宝心头默默念叨,计算着火候。

大锅滚沸水,一片幽幽的绿叶轻盈落入其中。

【雷劈木·树心叶】

珍贵食材。

可惜环境不允许,丁三宝也就拿来当菜叶子处理,用水一焯就好。

叶片入水的一刹那,一股绿茵茵的色泽化入水中,清新的气息从锅中升腾了出来。

“这是什么味道?”

丁三宝一把扯住里正老头的肩膀问道。

随着面条落下。

本来是乌墨色泽的一锅沸水,变成淡淡的绿意。

他鼻子不太行,嗅觉失灵,闻不到大锅中的气味,自然就抓里正老头来嗅一嗅。

至于为何选里正而不是其他的鬼?

呵,其他人脑袋都无,怎么闻味?

“哼哼。”

里正老头抽了抽鼻子,反应过来说道:“三宝爷成了,锅里的气味无比清香,微带一丝甘甜。”

“好,那就准备捞面吧。这是鄙人特制美食,叫做……”

正说话间。

阴风打来,把白色的沸气打散。

风中夹着了嘈杂低语,却又让人听不太清楚,嗡嗡嗡嗡似蚊虫般令人心烦。

“哎,果然有人化作恶鬼。”

里正老头唉声叹气地说。

尽管早就有预料,可事情发生的一刻,心底还是不住悲伤。

“香啊,要吃,我要吃。”

嗡嗡的声响逐渐变大,丁三宝渐渐听清楚了。

鬼物低语,也没什么营养,都是些车轱辘话,反正都是——我饿了,要吃东西一类。

他环顾四周一圈,无头的尸体蠢蠢欲动。

“娘啊!”

阴风中骤然响起一道稚童绝望的呐喊。

妇人的无头尸骸,指甲盖儿猛地变长,浑身上下冒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妇人怀中,那个丢了脑袋的小孩,尸躯竟也变得奇怪起来,一双枯瘦的小手,皮肉一点点撑起,变得膨胀,宛若猛兽利爪。

阴风打着旋儿,吹起了丁三宝的衣袂。

吹打得灶台左右的厨具,锅碗瓢盆,晃动得哗哗作响。

大团大团的鬼雾被风一送朝着丁三宝涌来。

那些泛黄的雾气中依稀能看到张牙舞爪的扭曲影子。

大锅中香气变得更为诱人。

“三宝爷,您放心就是……唔,这里交给老朽,安心做菜。”

说罢,里正老头手掌一摊,张口一吐。

一股青色喷息吐出,好似火龙卷刮过,卷起地上的枝叶。

枝叶霎时间变得枯黑,如若焚烧一般。

鬼雾退散。

万千崩飞的余烬,朝着鬼母子无头的尸骸打去。

“啊啊!”

阴风中传来一大一小两道惨叫。

前扑而来,缠绕着黑烟的母子尸躯上崩现出万千星火。

丁三宝眉头低下,眼下鬼怪之间的争斗,绝非他能插手。

他神色不改,手上的动作却是加快了三分。

“来,大伙准备……”

丁三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两具被灰烬点燃的鬼母子尸骸。

阴风盘旋,鬼母子凄厉地惨叫。

远远荡涤开来的声音,每一击都好似重锤打在人的心头。

“我只是个厨子,我救不了所有人,烹饪之道,似火中取宝,过犹不及。”

他呢喃低语。

“起!”

双手猛地摁住锅灶两端,灶中的柴木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响。

灶中火焰猛地冲天而起,裹着清新香气的面条,矫若游龙飞出大锅,落入提前布置的碗碟之中。

丁三宝额头见汗,弹开飞来火星。

“诸位,这是三宝特制面条,一碗镇魂面!敬请享用。”

他大手一挥道。

“请!”

随着话音落下,兴许是特殊食材的缘故,碗碟之中竟泛起了一阵阵的金光。

昂!

昂!

一声声凄厉的咆哮,从村子中央大坑中响起。

百来颗头颅齐齐飞出。

铺天盖地的阴风,呼啸而过。

冰冷的气息抽在脸上,直让丁三宝身上微寒。

一颗又一颗的猩红鬼头在空中乱蹿,扑向碗碟。

只不过。

很快……惊爆人眼球的一幕发生。

一颗颗狰狞的头颅,大口大口吞咽起面食上的轻烟。

“这,这是什么味道?”

盘旋呼啸的阴风渐渐收束起来。

腐烂鬼头其脸上凶恶狠绝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我突然感觉舒服多了,吃了这一口面条之后,就连魂魄,魂魄都安定了下来。我要是活着,那该多好,这可是人生的至高享受啊。”

“平和自在,明明是大毁灭,大灾劫,猩红血河一片,可我,可我竟然憎恨不起来……”

扑通,扑通。

半空中一颗又一颗鬼头跌落下来。

一颗颗腐烂的人头,闭上双目呈现一种难言的宁静神色。

那一丝一缕的凶光消散。

“里正老伯,来,你也过来吃一碗面吧。”

丁三宝专门舀了一碗面条,端到里正老头跟前。

“多谢三宝爷。”

里正老头先是张口一吸收回那道青色吐息,接着颤巍巍又朝林动躬身,行了感谢的礼仪,这才不徐不疾地端起面条。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没有人关心我等升斗小民,能食三宝爷一碗面,我等又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里正老头感慨着说。

“快吃吧。”

丁三宝努了努嘴。

里正老头先是慢吞吞浅尝了一口面汤,口中忍不住感慨道:“这个味道,实在是太新奇了。”

紧接着,不需要丁三宝催促,老头就以迅雷之势,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啊,怎么,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口感,这样的口感……”

里正老头那张幻化出来,是其生前模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陶醉之色。

“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香就快溢出,而面汤却是因为放过雷击木的木心之缘故,则变得尤为清爽。天哪,我到底是在吃什么?为什么面条竟然如此劲道。”

老头子感慨的声音让丁三宝颇为自豪。

“敢问厨子爷,这,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美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味道?”

一股从心底迸发的惬意,爬遍四肢百骸。

里正老头的脸上浮现出一道名为幸福的神色。

“这是一碗镇魂面,有一句老话叫做——碱是面中骨,盐是面中筋。在我自带的面粉里面,既加入了作为供食关键之一的艾草粉,又加上了一种特殊的东西……”

说到这里,丁三宝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特殊的东西?那会是什么?”

里正眉头直跳。

“哈哈,那你可得听好了,所谓特殊食材就是——狼肉。我把狼肉沿着筋膜彻底分开,刮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滴肥油、然后打成馅料,再辅佐……”

“狼肉,难道是……三宝爷您,您已经……”

里正老头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丁三宝竟直接戳破了话题,他可不会惯着对方装傻。“没错,就是你那个外家侄儿,说说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九章 鬼差! 外家一般泛指女子出嫁后的娘家,亦可以指代外戚。

里正老头口中称呼狼妖为外侄,却也是一段自家的悲惨往事。

老头本有个女儿,叫芸娘。

概因生得清秀,当年鬼大将朱凤奎率兵过境,为了村子安危,芸娘牺牲自己嫁给鬼大将为妾,保全上下几十户性命。

后来时境过迁,鬼大将为了自身,屠戮村庄,芸娘也就遭了厄难。

这些就不多提。

只说一点。

朱凤奎麾下又有一虎一豹一狼,三员精怪将领。

呃,既是大将,也算假子。

其中狼妖,本该是帐前听封。

但是……

凡事怕的就是这个转折。

几年前。

铁背仙与正派高人斗法,鬼大将朱凤奎去救援的路上。

狼妖行军太慢,直接被朱凤奎一刀爆了左眼,事后更是与权力失之交臂,被发配到此地负责看守鬼芽米。

黑狼守白天,另外有一凶恶的鬼卒守夜晚。

其中能够污染村子一大群鬼的法印,就是鬼卒种下的。

丁三宝也是运气好,后半夜才降临此地。

而遭逢狼妖,子夜时刻,恰好是其最弱的时机。

斩杀狼妖入村,天色大差不离,朝阳初升。

凶恶鬼卒也开始规避阳间。

如此,丁三宝才能省下许多事端儿并且有时间制作美食,替村中群鬼行超度事宜。

“这样说的话,你与那鬼大将,也是沾亲带故,怎么他连亲戚都不放过?”

丁三宝蹲在大石头上抽烟,斜瞥了里正老头一眼,面无表情地与其说话。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注视着前方,那一群喧闹的鬼魂。

“唉,那贼厮能讲什么戚不戚的?安阳镇外,大青山下面就三个村落,皆遭屠戮。他为了治伤,哪里还有半分亲戚温存能言。”

“哎,只可怜我那女儿,也遭贼厮歹手。那恶鬼,不敢去幕阳城与铁背仙抢人,也就只能冲着我等手无寸铁的乡民下手。”里正老头一脸的惨然。

“铁背仙不管啊?任由手下暴虐乡民,最终损害的不还是自己的财产?”

丁三宝皱眉问道。

“我等小民命贱如蚁,如何会被那等高高在上的仙家收入眼底。”

语罢,里正老头幽幽叹了口气。

“仙家?我看是魔头才对。”

丁三宝猛吸了一口香烟。

“恩公,说得是,可魔头肆虐,升斗小民能有什么办法?”里正老头表情痛苦道。

“说说鬼大将呢?”丁三宝起身弹了弹烟灰。

“那贼厮早年是幕阳城外有名的破落户,唉,若是知道会有今日,老朽当年一定带上村中的猎户毙了他。”

里正老头思忖片刻才讲述起来,说到伤心处,掩了掩袖口。

“鬼大将朱凤奎,本姓李,家中行二,平日跟在一群溜鸡斗狗的纨绔子弟屁股后办差,帮闲。”

“几年前,因为东进失败的缘故,齐国国力渐衰。西南一地逐渐混乱,不少强人上山劫掠四方。”

“那李二性情本就跳脱,瞧上了这等无本买卖,一日伙同几个庄子的猎户,入山做了贼首。”

“铁背仙入夔州,李二拼死凑到了铁背仙的跟前,后来……”

铁背仙看上李二的两分狠劲,赐了功夫,仆役,给其一个搏命机会,并赐名为凤奎。

三年后。

铁背仙开启与齐国的几场大战。

李二在其中算不得最耀眼,可也有所斩获,又因杀人如麻,就取了个恶鬼大将的尊号,并且改了祖宗姓氏,跟着铁背仙姓起朱来。

是以如今叫做——朱凤奎。

战事缓和之后。

恶鬼大将被调到虎踞关安阳镇来镇守幕阳西南一方。

而大青山周遭一带的村民遭了厄,就唤其作鬼大将。

来龙去脉,厘了个清清楚楚。

丁三宝屈指一弹,弹开烟蒂,张口缓缓吐了一口烟气道:“今晚鬼差唤名,你们到底行不行啊?”

里正老头一拱手:“正所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大家伙心底虽是消了一口戾气,可要说不恨,那是半点不可能的。恩公,你放心就是定教他有来无回。”

里正老头怀着两分凶性说出这番话来。

丁三宝点了点头。

他向来主张十世仇,犹可报!

受了委屈,遭了阴狠手段,不能报复回去?

那活着得多憋屈,多没劲。

鬼都晓得争一炷香,做人不知道争口气?

丁三宝没再说话。

他慢慢悠悠又抽出一根烟来,不徐不疾给自己点上。

丁三宝一边享受着山间爽朗清风,一边吞吐云雾,颇有几分欣慰地看着鬼怪之间追逐打闹的一幕幕场景。

“喂,你会不会啊?”

“别动,我很快的。”

两具尸骸,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举止神态亲密。

可惜,俩男的。

一个手持针线,做缝补模样。

另一个双手把着自己的脑袋,不让其偏离脖颈。

操持针线那位,自个儿的人头已经缝好,脖子密密麻麻全是针脚,看起来丑得像一条蜈蚣。

但又有一点,这般密集的针脚,不需说就能让人明白——缝补在脖颈上的头颅一定很稳,是绝不会轻易掉下去的。

“喂,你缝偏了,王八蛋。”

操持针线的头颅兴许是眼神不好,下针针眼偏了三分。

正在享受缝合的另一人,自然发出怒斥大吼起来。

“偏什么偏,有人给你缝就不错了。”

操持针线的不忿,啪地一巴掌抽在正处于缝补阶段的那颗脑袋上。

一个大逼兜子下去,挨了打的气得说不出话来。

丁三宝看得是眼皮直跳。

“这俩货是真爱啊。”

他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说了一句。

“喂,对不住了,我手重了!”

本来快缝好的头颅,被一巴掌抽偏,下针的那个害怕地上的鬼站起来拼命,赶紧道歉。

呼呼呼。

这一回是真的生气。

有恶风拂过。

地上尸骸晃晃悠悠想要起身。

“可恶!我要弄你丫的。”

受伤的鬼头,咬牙切齿道。

……

“喂,你们两个臭小子啊,都是本家兄弟,闹什么闹啊。”

里正爷连忙上去拉架,生怕两鬼打起来。

而这样类似的场景。

正发生在村子各个角落。

明明尸躯都快发烂,恶臭盈天却又一派生机盎然模样。

……

“踏踏。”

夜幕来临,远远就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军靴踏过青砖。

清冷的月辉洒落在石板上。

枯黑的树叶卷向天空,杀机凛冽冷若霜寒。

“你怎么敢?”

“怎么敢破开封印!”

村子大路尽头,一朵又一朵的鬼火飘起,浮在空中,好似灯盏骤亮。

阴森恐怖的诡异绿光中映照出一张削尖的脸颊。

这是一位军汉,披着锁子甲,背负箭囊,拖着一柄龙吞关刀,浑身黑气缭绕。

丝丝丝。

军汉迈着八字步往前走,龙吞刀关刀,刀锋擦过地面,发出刺耳摩擦之音。

擦。

火柴滑动,香烟点起。

丁三宝猛吸了一口,烟气迅速模糊视线,一口烟气吞入腹,肝胆暴涨三分。

“来,碰碰。”

此刻恶鬼临近,丁三宝脑袋里却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汝为何人,安敢坏将军好事?”

军汉低沉问候道。

黑夜甫一降临,恶鬼军汉就知道镇压的群鬼失控了。

不过。

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对手火候,背景……是以,恶鬼军汉多问上一句,大争之世,强人辈出,鬼也要讲人情理法的嘛。

香烟迅速燃烧。

丁三宝嘴巴上咬着烟蒂,微昂着头,睥睨对方。

实际上。

他手心已被冷汗沁透,一手枪,一手紧了紧剔骨尖刀。

呸。

烟蒂喷出。

恶鬼军汉表情逐渐凶恶。

砰!

根本不给军汉反应的机会,抵近的一刻直接开射。

子弹出膛。

关刀横斩。

咚。

兵器的哀鸣响起。

龙吞刃上崩裂出一道巨大缺口。

日夜温养的兵器受损。

恶鬼军汉苍白的脸色生出些许变化。

绿色眼珠子里充满凶残。

黑烟腾空而起,宛若一条条大蛇,狰狞嘶吼,向着丁三宝咬来。

“嘶!嘶!”

一条条黑烟构成的大蛇,撑开恐怖巨口。 第十章 愚昧是众生 一条条黑烟大蛇撑开血口。

砰砰。

丁三宝反手又开两枪,飘在空中的绿色火团疯狂抖动。

枪响凄厉,毫不留情的子弹却只是徒劳无功地穿过黑蛇。

星火迸溅。

子弹壳嵌在恶鬼军汉的锁子甲上。

恶鬼军汉一脸冷漠,身形一顿,接着骤然加速,数个呼吸间,拉近了与丁三宝之间的距离。

龙吞关刀高高扬起,一抹诡异黑煞刀气从刀柄蔓延镀上刀刃。

“喂,里正老头!”

丁三宝双眼圆瞪,涌起火山般喷薄的怒火,该不会被耍了吧?他心头诧异。

还好,下一刻。

昂!

群鬼咆哮。

关键之时,青石村的老少爷们倒也没让丁三宝失望。

一颗又一颗凶狠的恶鬼头颅,从丁三宝身后透出。

里正爷苍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率先撞向恶鬼军汉。

霎时间。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天空中漂浮的诡异绿火火团乱蹿,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近在咫尺,本该斩向丁三宝头顶的一刀却是怎么也挥舞不下来。

哈哈哈!

恶鬼军汉发出疯狂大笑:“还以为你有什么底牌,一群孤魂野鬼也堪用?小子,待军爷我一唤名,他们统统会化为我的部下,今日就让你尝尝万鬼噬身的苦楚。”

一颗又一颗的鬼头,撑开满口尖利的牙齿,咬住恶鬼军汉。

被里正爷衔住的龙吞刀咔咔作响。

龙吞刀上黑煞缠绕竟是突破不得。

“李老三!”

恶鬼军汉一声嘶吼。

本来衔住龙吞刀刃的里正爷蓦地松口,一颗鬼头在空中浮沉。

“你丫的,可别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丁三宝额头噙出汗珠。

“李老三在此。”

里正爷怒目圆睁道。

“还不速速归队!”

军汉唤名,吐词清晰。

空中竟惊现出一道喇叭状诡异的绿色波纹。

“哈哈哈。”

这一回,却是换里正爷的狂笑。

“灭我血亲,杀我村民,毁我祖宅!”

“你让我归队?”

“小老儿我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诸位村民听我号令——就是今日!有怨报怨!血债血偿!”

里正爷一声嘶吼,一颗颗鬼头堆叠,人头相互簇拥,堆积,好似一道丈高的浪潮狠狠拍打下去。

凶!

百鬼争食。

咔咔。

锁子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啊啊啊,可恶。朱将军(朱凤奎)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

恶鬼军汉惨痛嚎叫。

一双双瞳孔发绿,狰狞的鬼头狠狠舔舐起眼前的血肉。

恶鬼军汉被撕扯成块。

痛呼声渐渐被大口大口地咀嚼声所掩盖。

阴风在天空中咆哮,丁三宝双手环抱于胸前,倒也没觉得这一幕可怖。

冤有头,债有主!

快哉。

何其快哉!

他心中只觉得一片畅意。

……

百鬼噬魂的场面,从眼前一点点消失。

围拢在青石村的鬼雾缓缓褪去。

空中似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屋舍倾颓,墙皮剥落,落下灰烬。

曾经田园山村的画卷,如被火烧穿,露出真实世界本来的苍凉底色。

那些俨然的屋子沦为破败废墟。

村庄残骸上展示着战火的劫灰。

唯一述说过往真实的是足足一百多具缝合了头颅的尸骸。

“似真似幻,假假真真。”

丁三宝转身回望,一百多具尸骸,静默屹立。

此时天光渐渐放晴。

阳光刺破笼罩在青石镇上空终年笼罩的黄雾,顺势打落在死尸脸上。

那本是腐烂的面容,却不让人觉得恐惧。

金光一镀,反倒是生出两分祥和来。

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

一具具尸骸违背常识地跪倒在地。

“行了,行了,都快起来,我做善事,从来不图你们什么。要说有所求,也不过是求一个自家念头畅快罢了。”

丁三宝做了一个虚扶的姿势。

可群尸依旧跪着,长跪不起。

“唉,别这般客气。”

丁三宝又说了一句,接着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翻开箱子,从中抽出一柄兵工铲来。

丁三宝四下扫了一眼,大片的废墟之中,唯有一颗雷劈之后的老柳发新枝,青翠欲滴。

“一百多个人,就是一百多口坑,那不得累死我。”

声音顿了顿,“呃,你们都是一个村子的,我就挖一个大坑,把你们埋在一起,送入九幽,也算是全了咱们一场相遇的缘分。”

丁三宝笑道,挥舞起铲子。

“哼。缘分!”

“你与他们有缘,那我呢?”

一道凄厉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

冷风呼啸。

丁三宝猛地回头,却是瞧见一大一小两颗腾空的鬼头。

阳谷洒落。

鬼头的头发已经着火,可脸上的血泪却未曾干涸。

“是她们!”

丁三宝眉毛一皱,却是认了出来正是那对鬼母子。

“你救了所有人,为什么不救我,凭什么就得牺牲我们母子?”

鬼母子咆哮质问。

概因制作镇魂面的缘故。

丁三宝抽走了三片雷劈木嫩叶中的一片。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救出整个村落……可因为取走了叶片,鬼母子当时的尸骸魔化,被里正老头一股邪风吹散,化作灰烬。

没了尸体,纵然是除去了封印,鬼母子也没办法转世投胎。

两颗鬼头自然也就找上门来。

“他们该救,我们母子就不该救吗?我们就不惨吗?”

鬼母子依旧质问道。

“娘亲,娘亲。”

稚童唤着母亲的名字。

丁三宝冷眼看着这一切。

冷风中。

一张血色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畜生啊。”

里正爷摔倒在地,涕泪横流。

刀兵。

鲜血。

狞笑。

惨呼。

一场屠戮在青石村上演。

村子里的男人鼓起勇气迎向匪兵,迎接他的却是钢刀雪亮的刃口。

稚童哭喊大叫着父亲,却被作恶的军汉,一刀削掉了首级。

沾着血珠的,小小一颗脑袋,在空中打旋……

妇人见到孩子惨死,冲上前去拼命,甫一靠近,就被刀鞘抽翻,一下摔倒在地。

紧接着臭烘烘混杂血汗气味的身体就压了上来。

她声嘶力竭地哭泣,却又徒劳无功,衣衫被野兽粗暴撕烂。

“哼。”

正在此时,一道冷漠声音响起,画外音插入。

丁三宝冷哼一声:“我师父说,愚昧痴顽是众生,果然不假。”

语罢,眼前画卷轰然破碎。

“我知道你们很惨,很可怜,我也怜悯你们。可你的悲惨,不是我带来的,我不欠你们娘俩什么!”

丁三宝语气越发凶恶,“你有资格怪任何人,怪老天爷,可就是怪不到我头上。”

他扬起了手上的铁铲。

咕噜噜。

正好稚童的人头滚落在他的脚边。

目光掠过那张血点斑驳的小脸,扬起的铁铲猛地砸落下去。

砰!

“姓丁的!”

冷风中卷起妇人的厉啸。

“你猜他们为什么长跪不起,他们心中有愧啊,你是度化了他们,可你自己呢,你该如何保全自己?你坏了恶鬼将军计划,下场一定是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妇人的头颅在火光中叫道。

“呵,不劳你操心。”

丁三宝脸上闪过一丝冷哂。

“我知道里正老头怀有私心,也早就知道会招惹上鬼大将,可既然做了,我就不怕!”

“既不怕恶鬼大将,也不怕红尘染赤心!”

“世界不止黑白两色,善与恶,哪里能够厘算个清清楚楚?自己心中念头通达就好。”

“另外,你这村妇,也不要惧怕生死,更不要怕魂飞魄散,村子里老少爷们替你吃了恶鬼军汉,也算是报仇雪恨。”

“你哪儿还有那么多的怨恨?”

“况且,在我看来化作虚无就是彻底地解脱,不为凡尘所恼,难道不好?人间已经很苦了,何必想着投胎?”

“你活着都没什么好的气运,死了难道能来?还不如沦为飞灰,彻底消失来得快哉。要是我死了,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意作鬼。”

说罢,丁三宝一脚把小鬼头颅踢进烈日之下。

原来他刚才的铁铲砸下,却是打在旁边的青石板上,而没有把小鬼的头颅砸个四分五裂。

也不知是不是这番劝告起了作用。

鬼母子也没再咒他。

烈日下。

一大一小两颗鬼头相互依偎,彻底化作灰烬。

丁三宝脸抽了抽,把头转到一边,擦干眼角的泪水。

他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救不了所有人。

就像当初,救不了轮船上的六百多人一样。

一阵风吹过,余灰散尽。

村子柳树轻飘飘飞落两片树叶,落在丁三宝肩头。

……

划!

日近中天,火柴点燃。

破败的村落废墟中,堆起一个巨大的坟头。

全村三十多户,尽埋于此。

而村中心的那一个大坑,坑中的槐木盒子大开。

丁三宝望着那一抽屉的晶莹黑米,默然片刻之后,抛出两罐火油,把点燃的火柴,丢进鬼芽米中。

大丈夫,有所为必定有所不为!

作为一个拔尖的厨师,任何好的食材,说实话,他都不想放过。

可是鬼芽米,浇灌在一村人心头血的鬼芽米,还是不存世为好。

在厨师这个身份之前。

他还得是一个男人。

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风助火势,熊熊大火,滚起丈高。

火光映照出新坟前碑文的刻字——青石村,全村老少皆埋骨于此。

“恩公,一路走好。”

风中传出群鬼拜谢的声音。

“诸位,再也不见啦。”

丁三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起箱子大踏步离开,阳光披落在他的身上。

那个背影,如似生出神性。 第十一章 老牛开口 虎踞关,安阳重镇。

作为幕阳城西南的屏障,自然是关隘重重。

镇守此地的鬼大将朱凤奎,近些年来成功抵御过三次大的浪潮。

一次是南理国孔雀明王教的门徒攻城。

一次是邪修开坛,操控兽潮下山。

第二次大战打到中期,铁背仙迫不得已亲临此地。

而最近一次是穿云龙公孙无畏调集周遭大山八千绿林围剿城池。

这一回的事情纯属鬼大将自找。

公孙无畏盘踞在南理与晋国宋阀,铁背仙整个三角势力中间,靠着往来劫掠行商,走私一些违禁盐铁等谋生。

号称是养活大概两万多山贼。

(实际上拿的出手的精锐兵力,撑死也就三千)

鬼大将与公孙无畏之间,本来是没多少矛盾,纠葛。

坏就坏在酒色财帛扣人心弦。

传闻宋阀的某位公子从外面搞到一件神兵利器。

公子哥让公孙无畏的人马给托运回去。

结果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到了鬼大将耳朵里。

这厮也是胆大包天,把商队给强扣了下来。

再往后就是绿林围城的经典一幕。

三日后。

公孙无畏退走,关于那一支押送神兵的商队有没有交出,无人得知。

不过后面,入城税翻了一番。

……

军镇大帐之中。

一脸色蜡黄的书生正焚香打坐。

忽地,一柄黑色短剑穿帘飞入。

打坐的黄面书生猛地睁眼,双目中精光一闪而逝,短剑已至眼前。

“阿巍,鬼芽米被人毁了,你去看看是何人所为。”

剑身上传来一道淡漠威严之声。

“诺。”

黄面书生慢吞吞起身一拱手道。

短剑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犀利地呼啸飞出军帐。

“鬼芽米?”

黄面书生轻声呢喃,他摩挲下颌想了片刻,不久后从军帐之中翻出一面罗盘,咬破食指一点鲜血浸透其上。

霎时间。

罗盘上放出一阵毫光。

幕阳城西南十万山大半都囊括在一片沙盘虚影之中。

其上勾连山关险隘,各个村落皆有插旗。

旗分黑白两色。

而其中一面白旗骤然折断,“青石村?”书生观摩片刻,心下就已经找到了目的地。

他理了理袖袍,修了法器,猛一掀开军帐。

“阿虎,阿豹!”

“末将在。”

左右两个洪亮声音传来。

“随我走一趟吧。”

黄面书生平静道。

“遵先生法旨。”

回应他的是两道斩钉截铁的吼声。

……

“狗东西,里正老头都不知道送我一程。”

丁三宝出了青石村,走出了大青山,往外面一看,巧了不是?依旧是四面环山。

这可咋整?

把箱子放在不知是多少年前开辟出来且压实了的黄泥路上。

丁三宝一屁股坐在箱子上面。

此刻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盯上,反倒是闲适地清点起了战利品。

整个鬼村一行,最大的收获就是两片叶子。

本来鬼芽米也该算进去。

不过,那害人玩意儿被丁三宝一把火烧了。

两片清凉提神的雷劈木树心嫩叶是丁三宝目前见过的最顶级食材。

丢进锅中白水一焯,就能散发出清新香气,简直是前所未闻。

另外一件糟心事儿就是得罪了鬼大将。

怎么说呢?

丁三宝属于是怕也不怕,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却是丁三宝从火工头陀那里学到的一份洒脱。

火工头陀喜欢把一句“气运在有无之间”挂嘴上。

顺,我命也。

歹,我命也。

诸事何须牵挂?

所以丁三宝也养成大多事情都不记挂的性格。

况且。

他一个外面进来的人,纵然是见识到了鲜血淋漓的一幕,可要说对鬼大将,有深入骨髓的畏惧,他自己都不信。

丁三宝最大底气就是时间——最长驻留日期三十天。

若是尽快与青眼虎·薛海完成决斗。

说不定还能提前回去。

至于能不能找到对方,在这一点上面,丁三宝倒是从来没有操心过。

自己找不到他?

他就不来找自己?

那眼下这张通行证不就废了?

思忖到此时,胸口位置莫名传来一股烫意。

丁三宝连忙把口袋翻开。

“呜,一方通行?”

镏金卡片上的字迹已经变淡,一行新的字体出现——决斗场·安阳镇大旗门!

字迹好似鲜血沁红,透着一股莫名惨烈难言的意味,上面还画了一个指向西北的箭头。

“大旗门?听着倒像一个武林门派。”

丁三宝嘀咕了一句,当即,扛起箱子朝着西北而行。

……

又是一个黄昏。

天边红霞渐隐。

呼呼。

狂风斩草,虫鸟低飞。

这是将要有大雨的前兆。

丁三宝四处望了眼,打算寻个地方避雨,也该是他命好,山壁一侧显出一凹坑。

而且凹坑必定不浅,丁三宝一眼望去没见着底儿。

“可惜没带镐子。”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厨具,简单生活用品,少量的药品。

登山大镐却是忘了。

丁三宝双臂发力,背着箱子,徒步攀爬上去。

尽管有几分狼狈,但是在虬结如龙蛇起伏的肌肉线条下,也算不得什么。

他抹了把额头汗珠,钻进凹壁,箱子枕住脑袋,合身就往地上一趟,什么毒虫蚊蚁,是半点不带怕,上衣口袋的两片树心叶,散发的奇异香气把虫子什么都给驱走。

山风漫过,雨吹不入。

天地间蓦地升腾起一股氤氲水气。

而石壁内丁三宝却是已经浅浅睡去。

梦中不知时日短长,直到……

滴。

冰冰凉凉,疑似一点冷雨打在脸上。

丁三宝蓦然睁眼,双目中蕴藏一抹精芒,“是谁?”撞入他眼帘中的赫然是一颗硕大头颅。

“我去。”

丁三宝一个激灵起身,吓了一跳,后脑勺撞到箱子上,砰砰响,不过,脑勺的一些微弱的痛楚,怎么也搅不散此刻盘踞在他心中的惊骇。

什么玩意儿?

“吽!”

一声悠扬叫唤。

这是头牛!

没错出现在丁三宝眼前的赫然是一颗硕大的牛头。

更准确地描述就是——石壁里面竟然藏了一头牛。

怎么可能啊?

它怎么上来的?

那滴打在丁三宝脸上的,也不是什么冷雨,而是眼前大黑牛吐舌舔了丁三宝一口。

“奇哉怪哉。”

丁三宝嘀咕道。

他往山壁外望了一眼,一副空山新雨后的模样,轻嗅一口,空气尤为清新。

“不是,牛大哥,你是找我有事儿?”

丁三宝盯着老牛随口问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头老牛既然突兀出现了,他总不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本来也没指望这头大黑牛开口。

没想到……

“唉。”

黑牛应了一声,嗓音沉闷。

“我去,真是头妖怪?”

丁三宝双眼下意识一眯,手朝身后摸去,枪撇在腰间。

斗杀一头牛。

如果是在平地的话,十拿九稳。

可凹壁中容纳一人一牛就太狭窄了,根本施展不开。

何况这头黑牛的体魄比起一般的牛,要大上一圈不止,又是一头牛妖。

要是硬顶过来……

“我怕是扛不住。”

丁三宝转瞬就分析出当下的情况。

“小英雄勿要惊慌,吾乃是良人李氏一家的牛,不会伤人。”

牛妖口吐人语。

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尤为清晰。

牛有横骨怎么吐字发音?

丁三宝目光下移三分发现黑牛怪的腹部微动。

“哦,这样啊。”

丁三宝拱了拱手,没心思搭理。

他声音一顿。

“既然如此,那么牛大哥再见了。”说罢,丁三宝面朝牛妖,一手抓起箱子,脚步却是在慢慢后退。

“吽!”

没想到这样的动作却是引得牛妖一声低低叫唤。

“还请小英雄别走,救我家郎君一命。”

黑牛缓缓跪地道,瞳孔中竟流出黄色眼泪。

“你这……”

丁三宝一脸无奈,怎么走到哪儿都摊上事来?

“唉。”

他叹了口气。 第十二章 持戒 丁三宝本欲拒绝,可瞧牛妖大滴大滴掉下眼泪,却是不经意想起自己拜师时的一幕。

“丁火龙,入我门下需遵守几条规矩?”

火工头陀手持剃刀,在大雄宝殿世尊的注视之下为丁三宝削发。

“禀师尊,当遵守三要三不要。”

丁三宝对答如流。

“何为三要。”

火工头陀再削下一缕发丝。

“一要秉持正道,二要坚守本心,三要颠覆规矩,勇于创新。”

丁三宝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何为三不要?”

火工头陀问道。

“一不要为美色所动,二不要为哀求所动,三不要为面子所动。”

丁三宝那时还太年轻,不明白这几道规矩的重量。

一直到后面出山,一为面子,二为偿还上一辈人情,参加公海赌斗,遭逢厄难,一败涂地,才知持戒之难之深之重。

“汝可持否?”

火工头陀手中高举的戒刀,沐浴在打入寺庙的橘红色阳光之中。

夕阳之光拉长了跪地叩首的少年丁三宝的影子。

“弟子可持,一守正道,二守本心,三勇于创新,四不为美色所动,五不为哀求所动,六不为面子所动。”

一声高过一声的师徒对问之中,丁三宝削掉满头烦恼根。

……

“三要三不要,第二条不要为哀求所动。”

丁三宝凝视牛妖。

当年佛前律条如清泉般缓缓流过心头。

沉默良久,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上等白牙道:“老牛,你先说来听听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

七年前。

也就是长安候坑杀燕骑的第二年。

齐国大旱,河床干裂。

西南一带出现了民众食不果腹的困难局面。

起初村庄里的人吃田鼠,找野菜。

田鼠吃光了,野菜也没有了,就开始啃树皮,就在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打算再进一步,啃食老弱病残之际。

李员外不顾官府命令,给人放粮。

当然,他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多就支撑了个把月,好在是荒灾已经进入尾期。

官府,叛军,大盗悍匪,分别派人马驻入此地且接管一段时间。

李氏一族靠着善名得以保全,后面又搭上了公孙氏的线。

糟糕的一点是铁背仙入境。

绿林盟主公孙无畏被赶了出去。

李家彻底衰败。

如今就剩一头老牛和一个叫做李鹤衫的青年。

李家田地早就没了。

李鹤衫平日主要是在幕阳城,安阳镇,浑谷等地往返,帮人送信为生。

这一次,李鹤衫接了个大活,想借助商队的力量入安阳镇。

倒霉悲催,在路上就遭遇了强盗悍匪。

亦有可能是商队里早有人与强盗勾连,全军覆没。

牛妖没办法找上丁三宝这里。

“你说什么李郎是好人,我怎知是真是假?”

“能做地主老爷的,而且没有在饥荒战乱的年代被饿疯的难民给撕扯碎片,又扛过大小军阀一波又一波的收割,如此的家族,哪里会有心慈手软之辈?”

丁三宝在身上一阵摸索,似在找什么东西,随口问道。

“要说李家半点亏心事也没做过,那肯定不能。”

“可荒年镇灾却也是实打实拿粮,出力,救过不少乡民性命,老牛若是有半句虚言,管让吾神形俱灭,永不超生。”

牛妖学着丁三宝的口气,赌咒发誓地说。

“行吧,那按你所言他们都是好人。”

声音一顿,丁三宝话锋一转。

“可是商队已经被掳走了大半天,这个情况,恐怕你口中的李郎的尸骨都凉了。我纵是去救人,也只是白走一趟,撑死不过是杀掉山贼给那些无辜的受难者报仇。”

丁三宝找了半天总算摸到自家烟盒。

他划亮一根火柴,慢腾腾吞云吐雾起来。

“不会,不会的。”

牛妖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问出那个东西,他们是绝不会杀李郎的。”

“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丁三宝来了几分兴趣。

“吾也不知,总之李郎这次入城是带着一些机密去的。”

牛妖如实相告。

“这样啊。行,那我上山去看看,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唔,你就在山下等我好了。”

丁三宝说完,从山壁出来,不徐不疾扛着箱子往下方走。

随着丁三宝身影消失在树林之中。

牛妖一点点显露出本来面貌。

两只黑窟窿般的眼眶中流下两行乌血。

皮肉大片大片脱落,露出缠满血丝的骨骼。

山风一吹,打入凹壁。

不过是寻常之风,却好似一柄柄刮骨钢刀。

不消片刻,原地就只站着一具血淋漓的牛骨。

最终。

咔滋一声,牛尸轰然倒下,遍地散落骨头。

一群悍匪遇到了牛又怎么会放过?

都用不着送上山寨,当场就被群贼分而食尽,一部分带不走的骨头丢弃在石壁凹槽中。

……

沙鹰子弹装填完毕。

有枪有刀,丁三宝对于土匪却是半点畏惧也无。

按照牛妖之前的指引,翻过山岭,行了约有个把时辰,找到一条茅草茂盛的小道。

“应该是这儿?不过山寨又在哪儿?要是有个军用望远镜就好。”

丁三宝嘴上嘀咕,顺着山路向东而行,东边地势相对较高。

他观望一阵地势之后思忖如果自己是土匪的话就该把山寨修建在山坡东面,易守难攻,只有羊肠小道得以入山,纵是大军来了,也不用害怕。

正考虑这件事情。

忽地。

丁三宝面色一变。

嗖!

但听一道犀利劲风之声。

不远处,灌木丛微动,一点寒芒裹挟厉风呼啸而来。

“草。”

丁三宝鼻孔里喷出一道短促音节。

砰。

箱子横亘在前。

夺!

一声响,丁三宝后撤半步。

抬手拔出插在箱子上的物件,一柄三尺不到的黑漆短矛。

物资箱的外壳,直接干入半寸有余。

“好足的劲头。”

丁三宝心下一沉,而一杆子飞矛却也只是个开始。

飕飕飕!

接二连三破空声响起。

数柄短矛,依次而来。

腰间斩骨尖刀拔出,丁三宝凝神集聚双目,精神高度集中,以躲为主。

一轮飞矛避了七八支,用刀磕飞两支,蹲身后翻滚,再起身时,周边散落十余根锋利矛头。

而丁三宝自身则是毫发无损,甚至都没消耗太大的力气。

他身手灵巧迅捷,一时间震住了灌木丛后躲藏的群匪。

“出来,莫非要丁某施展子母雷火梭。”

丁三宝胡掐道。

灌木丛后没见有人回应。

丁三宝脸色一冷。

砰!

扳机扣动,火光吞吐。

原本只想瞎打一通都没瞄准,以威慑为主。

“啊!”

没想到,就听一声惨叫从灌木林传出。

“打中了?嘿,还真有倒霉蛋?”

丁三宝思忖,随即就见三个汉子从中钻出。

不对,应该是四个。

中枪捂住胳膊的那人,倒在地上,尽管只是打伤手臂,可撕裂血肉的痛楚,让那个倒霉蛋直不起身来。

“你是何人?”几人之中为首的精瘦汉子问道。

丁三宝摸了一把头上的短寸,颇有几分枭悍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打转,嘴角一勾:“我听闻山上有一伙强人,特来入伙拜山谋个营生,你们这里谁是当家?”

那汉子一听此言,本来凶恶的脸上,露出两分狐疑,却是拱手道:“原来是过路的豪杰,不过,我们寨子可是不接纳不知根底之人,你得先交上一份投名状。”

“好啊,我正有大买卖与你们谈,就当投名状好了。走吧,带我去见见头人。”

丁三宝几乎是一己之力推进此事儿。

这年头营生艰难,上山入伙做豪杰的也不在少数。

精瘦汉子听闻此言,也没太多怀疑,况且丁三宝真想搞事,哼,山头几十柄明晃晃钢刀可不是吃素的。

“好,跟我来,我,我这就领你去见头人。”

精瘦汉子思忖片刻,吞吐道。

“走吧。”

他向丁三宝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接着又命众人把那个不知名姓的倒霉蛋抬上山去。

丁三宝扛起箱子,欣然应诺。 第十三章 不羡羊 咿咿呀呀。

一路上,担架上的汉子都在哀嚎,胳膊血流不止,基本上废了。

几个盗匪用布死死包裹住伤臂,可鲜血不断喷涌,止不住。

而受伤那人脸色也是越发苍白,大概快死了。

他盯向丁三宝的目光怨毒无比。

山寨的建筑极为破旧。

斑驳的墙面上竟还有斧劈刀剁的痕迹。

这里的屋舍基本都是黄泥巴,茅草,竹篾糊弄出来。

唯有寨主居所,勉强算是个院子。

四面围墙中间是一棵巨大柏树。

树枝遮蔽空间,显得有几分鬼气森然。

丁三宝环顾一圈。

那精瘦汉子的手臂突然朝丁三宝肩头拍来。

啪!

箱子一丢,筋骨分明的大手,一把捏住精瘦汉子的手腕。

“人有三把火,不能随便拍的。”

丁三宝冷瞥了一眼道。

精瘦汉子被他眼神吓了一跳,临头的那一瞥,比强盗头子盯着人还凶,好似一条大蛇,冷冷注视自己。

滴答。

汗珠从头顶滑落,精瘦汉子擦了擦脸。

“有事儿?”丁三宝问。

“嗯,咱们寨主这会儿还在快活,要想见面,得先候着。你既然上山,这事儿不管成与不成,为了表示待客之道,我们大伙儿先请你吃一顿。”精瘦汉子豪气说道。

“好啊,那有没有肉?”

丁三宝忽地一问。

“有,不羡羊。”精瘦汉子脸上泛起冷笑,等的就是这茬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一等牛肉,二等羊,可真要说来,有一种肉介于两者之间,今儿带你尝尝。”说到此处,精瘦汉子眼珠子瞪大,好似找回了场子一般,心底生出些隐约的快感来。

“不羡羊?”

丁三宝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读音。

乱世之中,盗贼官兵以人为食。

老瘦的叫“烧把火”

妇女称作“不羡羊”

小孩儿又叫“和骨烂”……肥的腊干,瘦的冒充水牛肉,皮毛拿来做帽子,如此等等又都属于基操。

“不羡羊,各有各的吃法,哥哥我就喜欢在吃之前,先端一盆冷水浇心窝子,再用剜心刀,挖出心肝来。此等美肉,盖水火交替,脆生鲜嫩。”

精瘦汉子越说越是起劲,瞧着丁三宝面色不虞,他反倒是兴致勃发。

“我上山第一天,就给吃不羡羊?”

丁三宝佯做漫不经心问道。

入了庭院环顾一圈儿,他把一众人的站位收入眼底。

不少的匪徒正抱着大碗啃肉,或坐或蹲,狼吞虎咽。

露天院子中央架着一口大锅,灶台里柴火正旺,一股肉食的气息,从锅边蔓出。

丁三宝鼻子有碍,倒是闻不到这种令人发指的气味。

大铁锅无盖。

锅汤飘着浮油,锅边贴着野菜馍馍,而沸汤中间是一条洗净的大腿,肌肤细腻,大腿下面压着一颗煮烂的人头。

瞧模样,生前应该是个女人,嘴角有一颗黑痣。

待丁三宝脚步踏入这个院子的时候,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位是拜山的好汉,厨子去给他端一碗汤来。”精瘦汉子命令道。

“我不吃不羡羊。”丁三宝环目四顾,杀心已生。

他本想是先见土匪头目,把山寨首领秒杀掉,可如今看来……唉,都杀了算逑,没必要放过任何一个。

“这样啊,那就给他端一碗牛肉来。”精瘦汉子想了想改口言及。

瞧着气氛有几分沉闷,精瘦汉子又道:“等会见首领,你的箱子,刀子,还有那个特殊暗器都得交出来,另外……”

他还欲再说点什么。

一旁有人端来一碗黄水,其上漂浮两块白净肉片。

“吃。”

那端碗的土匪道。

丁三宝瞥了一眼,冷笑:“我也不吃牛肉!”

“你什么意思?”

精瘦汉子刚想问。

一扭头,其眼前是一道黑洞洞的枪口,汹涌澎湃的火光。

砰!

枪声大作,宛若平地炸雷。

……

丁三宝神色平静,眼前的脑瓜如同崩裂的西瓜,红瓤瓤落了一地。

血污溅到脸上,他伸手揭了揭耳边的脑浆,半句废话也无。

砰!

又是一枪,冲上来的悍匪被干净利落地秒掉。

这份狠辣与果决把一众食人吮血的匪徒震慑在了原地,一个二个生怕步了同伴后尘。

丁三宝脚步蹬地,手中斩骨尖刀从下往上切。

此时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

能够面不改色剜心刨肝的悍匪,怎么可能有庸手?

此刻一众人刀枪弓矛皆没上手,就是丁三宝大肆屠戮的最佳机会。

待这些人反应过来,一人搞一把长枪,那么,丁三宝所面对的将会是一场险象环生的局面。

斩骨尖刀上撩。

丁三宝本身又是向前斜冲的高调姿势,刀斩过去,一抹赤红惊显。

挨刀子的匪徒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脖子。

“好快的刀啊。”

这是匪徒陷入黑暗前最后一句喃喃低语。

趁着悍匪不备。

丁三宝连续抢杀两人后,出手变得更快。

“斩死他!”

总算是有人反应了一过,一名削瘦的土匪高喊。

此人竟顺势投掷出手中的矛头。

风声呼啸。

丁三宝耳朵动了动,背后好似生眼一样,脚踝一扭,让过兵器。

两个正面操刀迎向他的土匪,其中一人,胸膛直接被短矛扎穿。

而另外一人前扑,朝着丁三宝斩来。

钢刀尚未来得及落下,遁地打滚的丁三宝再接一记上撩。他故意一刀剁在大锅之上,直接掀起滚烫的铁锅。

一大锅的人肉,汤汁,四溅洒落。

沸腾的汁水浇在前扑土匪的身上。

零乱星火,滚烫的浆水,炽热的气息,都让人睁不开眼来。

斩骨尖刀一击毙命,捅入土匪肚皮。

丁三宝没捅心脏,自然是怕刀歪了给肋骨卡住。

现在这种时候,不能有半点失误。

丁三宝一口气连杀数人,没想到的是反而激发狼群的凶性。

悍匪形如虎狼。

“他暗器不灵了,快点上。”

又有一人大喊。

丁三宝用沙鹰崩人的那一刻,众悍匪都是看到的。

人只能理解自己认知以内的事物。

在一众匪徒看来枪械自然就是暗器。

而且是极为强力的暗器。

一共七发子弹。

匪首必定留一两颗。

精瘦汉子口中的二当家必定留一颗。

至于山寨中的三当家,倒是不必了。

因为那精瘦汉就是第三把交椅,脑浆都给打崩出来了。

这批敢于大口大口生吞人肉的悍匪,与寻常匪徒自是大不相同。

在丁三宝一系列厮杀所造成的短暂惊愕后。

他们三三两两相靠,隐约拱成了个阵形。

这其实是隶属于军中才有的配合打法。

悍匪们没有人问丁三宝从何来?

没有人问丁三宝为什么杀人?

就像是丁三宝也绝不对他们的来历过问半个字。

众人都只是缄默着,在滚烫的沸水点在身上时,死死抓住手中刀子,矛头。

大家伙筹谋着搞死丁三宝这条过江龙。

“可不好打咯。”

丁三宝缓缓朝左边方位逼近。

左右几人,矛头冲前,利刃在侧。

有人观察丁三宝脚下步伐。

有人观察丁三宝的动作,有人算计着他从哪个方位出手。

倘若丁三宝从左边暴起。

那么,右边的匪类自然就会疯狂攻击其身后。

反之亦然。

这样的配合,是这群匪盗围杀了无数野兽,敌军,琢磨出的套路。 第十四章 血腥厮杀 “哼。”

丁三宝冷哼一声,左手沙鹰再度瞄准。

一瞬间本来打算前扑的匪徒,动作霎时间一僵,就地一滚往边上倒去。

时机已至。

丁三宝直接侧身撞破厅窗,跳入长廊,却是此时。

“二当家!”

有滑头鬼扯起嗓子喊道。

“嗯!”

身后有人重重哼了一声。

丁三宝猛地回头。

那是一个肌肉坚硬宛若铁塔的汉子。

有一个特定就是此人为独眼龙。

在看到丁三宝撞出身形的一刻,独眼龙就已经开始动手。

没有半点的犹豫。

无比果决!

其他人喊话落音,铁塔壮汉就投掷出了手中飞斧。

风声呼啸。

飞斧打旋儿。

斧头黑漆漆,刃口却磨得雪白。

夺!

一声轰响。

丁三宝后脖子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感受刮骨寒风的刹那,腰身猛地一扭,脚步点地,飞斧旋转擦在腰身而过,一声裂响后,斩在门板上,门板几乎裂成两块。

而丁三宝的老腰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斧刃上附加的劲风竟然给丁三宝刮开了一道血口。

在原本的世界。也就是黑暗料理界厨师口中的起源大陆。

练拳学武有四个关卡,筋骨皮膜。

浮夸的人喜欢叫做——金肌玉络,汞血银髓,水火仙衣,巴拉巴拉一通。

而少林后厨的火工头陀稍加整理,一番归纳之后,改成“筋菩萨,皮阎魔,骨龙王,肉金刚”等漂亮话。

事实上,无论哪种说法,都指的是一个东西。

锻体!

简单概述的话,就是打磨肉身,让自己长得更高,看得更远,身形更灵活,体魄更健壮,体内养出一股游动的气。

丁三宝跟着火工头陀学手艺,自然也会学习武术部分的相关修行。

四大练入门就能掌握一个东西——那就是气!

不能掌握气的厨子,不是一个好厨子。

而在四大关卡中。

丁三宝已经闯过了前面三关。

筋菩萨练的是反射神经,反应力,切菜的整齐与敏捷,主要表现就是刀工。

皮阎魔练的就是火功。

当然,这个火不是手搓火球,而是抗火的意思。

长年运劲之下,皮肤会额外生长出一层角质,把手指插入油锅,放到炭火上,一时半会儿都坏不了。

骨龙王修行的是颠锅,力气大好颠锅,平日斩骨头,剁肉,甚至往后处理些特殊食材,都是极为有用的,既有利于火工的部分技艺,也有利于刀功部分技艺。

最后一道坎是所谓的肉金刚。

丁三宝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不清楚状况。

师父火工头陀说练成肉金刚,也就成就了佛门中的身识。

所谓的身识本质是对体,力,敏,乃至于精神的一种高度统筹。

“火龙啊,往后,若是你能再进一步就有机会开发出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当年,火工头陀的原话。

而最近几十年来。

自从华英雄那个时代过去。

释门之中鲜有人能抵达四大关卡之后的境界。

另外要提一嘴的点是四大练法并非层层递进关系。

而是说每一重关卡代表一个方面。

也只有统合四个方面才能获得更高成就。

……

修行上的事情,为了掌握气,做出极品的美食。

丁三宝可谓从未松懈过。

他曾经做过测试,并掌作刀,全力之下是可以斩断牛骨头的。

然而。

没想到自诩厉害的武艺,居然抗不过一个山贼首领飞斧。

擦到一些皮肉就见了血,真是好久没有感受过的糟糕体验。

铁塔汉子与丁三宝打了个照面后,废话半句也无,解下腰带另一侧短斧,直冲上来,好似一辆碾压过来的坦克。

地砖轰轰作响。

“二当家,你小心暗器啊。”

有人提醒。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丁三宝三步两步快赶,炽红的子弹哐当落地。

短斧横拦。

“好身手!”

纵是为敌,丁三宝也不禁为对面喝彩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

铁塔壮汉斧柄一翻,居然拿横面拦下一发枪弹。

不过,到底是冲击力太大。

铁塔汉子没吃住子弹的后劲,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地。

正所谓——趁其病要其命。

丁三宝借着这个机会,冲杀上前。

铁塔壮汉手臂发麻,虎口直接被撕开,这会儿都还没来得及站稳,丁三宝手中尖刀就已经斩了过去。

一颗大好的六阳魁首冲飞上天。

丁三宝杀得果断利落,一双刀眉下压显得杀气腾腾。

喷薄的鲜血洒满柱子。

他回头狞笑一声,被杀破胆的群匪无人再敢于冲上前。

见威慑起了效果,丁三宝踏步如流星,冲着院子最里面房间而去,装修的最好的里屋,必定是寨主的快活风流场。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自己绝不可以放虎归山……

再说,这一批匪盗瞧模样竟还懂得合击法,来历必不简单。

要杀就要杀个干净,与食人之辈不可讲半分仁慈。

杀干净了,老百姓才不遭鱼肉欺凌。

……

里间是专门给贼头山狗用的。

丁三宝一身是血地撞进去,见到的却是这个大贼头大快朵颐后的残局。

案几上散落着黄梨,烤猪,炖肉,酒糟等食物。

床榻上三具身躯依偎纠缠一起。

其中一个女子,披发赤脊,雪白的胳膊如蛇一般缠绕在男人的胸膛。

另一个衣衫不整,强颜欢笑,手捧酒杯。

而身形壮硕,肌肉几乎撑到爆炸的大胡子则是享受着两女温情地侍奉。

大胡子就是山狗,山寨贼头。

此刻,床上的表演正是关键,头一个女子娴熟地以坐敛之姿……瞧着丁三宝满身鲜血撞进来。

山狗也是心下一惊,筋骨分明的大手,一把扯住女子的头发,往后一摔,把女人给丢了出去。

贼头山狗翻身就地滚落,下床的一瞬间就要去抓一旁的铁锤。

前院的动静不是没有传到里屋。

而是因为二当家操飞斧撞出门去,再加上山狗又是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况,也就没把那点动静放在心上。

却是没想到丁三宝竟然能够杀将进来。

如此好的时机。

丁三宝当然是半句废话也无,抬手就是一枪。

砰! 第十五章 屠宰场 子弹出膛,火花窜起的一刻,山狗竟强劲如虎豹般往前一扑,身形一闪,躲过了致命危机。

本是瞄准胸膛的一枪,被其甩臂挡住。

血珠顿时迸溅开来。

火药味,血腥气,以及空气中酒池肉林的靡靡气息杂糅在一起,却也压盖不住山狗身上的凶悍气性。

“死!”

“给我死!”

不愧是土匪首领,一只手臂受伤后,兵器也不用了,直接两脚蹬地,扑杀上前。

“哼,来的好。”

丁三宝丢下空膛的沙鹰,手提斩骨尖刀对撞上去。

刀锋自下而上,迎向砸来的拳头。

山狗冲撞的一刹,右拳裹挟气劲轰然落下。

出拳如擂鼓。

拳势赛万马奔腾。

咯嘣。

斩骨尖刀发出一声哀鸣。

刃口刀尖崩碎开来。

拳头擂下的一刻,山狗好似一座黑沉沉的大山横拦在丁三宝面前。

“这贼厮好重的力道。”

丁三宝虎口发麻,斩骨尖刀崩裂带起的铁皮划过脸颊,腰间本就受伤的位置,沁出血来,局势不容乐观。

两人一触即分。

“哼,老子还当是哪里来的强人,不过是个没筑基的小子,今日,老子要生吞了你。”

山狗眼底的戾气浓郁了起来,一条胳膊耷拉着。

而另一条胳膊,肌肉如棱角分明的山岩,透着坚硬厚重。

一颗拳头攥紧,无比凶恶。

丁三宝也是心知遇上了强人。

原本的世界,他撞破了三练的大关。

练骨气力大涨。

练皮不惧火焰。

练筋神经反射弧极快。

也是他热心做菜,无意武行,不然这一身实力,拉出去开馆都够。

没想到的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竟然打不过一个山大王。

夺。

斩骨刀插到地上,丁三宝顺势抄起铁锤。

原来刚才空中对轰一下之后,两人顺势换了位置。

山狗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吐气开声:“再来!”

“喝!”

铁锤裹挟劲风,当头砸去。

丁三宝使足了力气。

贼厮凶猛,抡起一颗凶恶拳头去抵挡。

“哐当!”

空中爆发巨响,声波震荡,这一道声响,可不比枪声弱,覆盖整座山寨。

屋顶梁木上的积尘都簌簌而下。

铁锤重重砸在拳头上面。

山狗手臂不住滴血,袒露的胸膛被血汗浸透,变得发红发紫。

瓜锤凸起的一面,直接凹了下去。

绷紧的一记钻心脚本该踢烂丁三宝的胸膛,可此时山狗神情却是一阵错愕,动作竟僵住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一柄残破尖刀狠狠捅入腰眼。

“什么时候?”

山狗诧异道。

如此好的时机。

如何会浪费?

丁三宝虎口崩裂,双目瞪得滚圆,面皮涨红,忍住手臂传来的剧痛,一次又一次抡锤,猛砸下去。

咚咚咚。

沉闷声不断。

一口气锤了十次,山狗身躯变得软绵绵如面条似的,胸腹一片糜烂。

头颅开裂。

血水,脑浆,鼻涕,齐齐奔出七窍。

裂开的头骨盖,飞到一边,黄的白的红的流下一地。

一些脑浆,同样打在满是污秽的女人身上。

没错,就是这个女人,捅出的那一刀。

刚才床榻上强颜欢笑的女子在瞧见山狗落难后,这个姑娘竟是无比果决,提起丁三宝落下的斩骨尖刀,一刀送入山狗后腰。

也正是这一下,给丁三宝创造了绝好的时机。

遍地的血污。

丁三宝抓起角落的一件衣衫递给女人。

谁知女子根本不顾,直接从尸体上拔出斩骨刀,任由鲜血浇在头上,兴许是鲜血模糊了视线,她又拿丁三宝递上的衣裳擦了把脸,缓缓走到床边。

那床上脱得白净的女子正慌乱寻衣裳,遮一遮身躯。

瞧见另一个女人过来,蓦地发出尖叫。

“不要杀我,莹莹,不要杀我啊。”

柔弱女子叫道。

啪啪。

“贱人!”

莹莹先是猛抽两个耳光,且怒骂一句。

被打的女子脸皮涨的通红,依旧在求饶,“莹莹小姐,不要啊,不要杀我,看在我伺候你多年的份上。”她话说到一半,红肿的双眼对上莹莹那双阴冷狭长的眸子。

柔弱女子身躯抖得如同筛子。

下一刻。

咔。

柔弱女子只感受到了一点尖锐抵住脖子,“小姐啊,小姐。”她仰头叫道。

可惜!

回应她的只有滴血的刃口。

“谢莹莹,你不得好死。”

一声惨叫。

女子归西。

谢莹莹面无表情,手上用力,拔出插在女人后脖颈的刀来。

唰。

抽刀的那一刻。

温热,却又酣畅淋漓。

谢莹莹那双灰蒙蒙死寂的眸子,直到此时才多出一丝色彩来。

……

鲜血,遍地鲜血。

整个山寨,连同厨子在内,共计三十三个食人恶匪,没放走一个。

丁三宝擦了擦崩缺的斩骨刀刃,抱怨道:“总算杀完了,还是头一回杀掉这么多畜生,差点坏了我的刀。”

扑通。

一直尾随在丁三宝身侧,眼瞅着丁三宝杀掉最后一个悍匪的落难女子谢莹莹,猛地跪地叩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谢家商行之女,谢莹莹感激不尽,叩谢恩公替商队二十三人,报仇雪恨。”

谢莹莹跪地时,泪如泉涌,一遍又一遍磕头。

“起来吧,谢小姐。”

丁三宝念头微转。

说实在的,他其实是有几分佩服这个女人。

身处贼营,遭受侮辱尚且可以强颜欢笑。

时机成熟,立马就能拔刃相向。

用鲜血洗刷耻辱与仇恨。

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样一颗强大的心脏。

“对了,向你打听个事儿,你们商队里面可有一个姓李的年轻人?”

丁三宝把人搀扶起来问道。

“你说李郎?”

谢莹莹蓦地仰头,眼神无比复杂。

……

屠宰场,也是山寨最靠左的一个屋子。

专门拿来放储备粮的。

屋顶上挂着许多铁钩,钩子上挂着人尸,分门别类地进行过处理。

斩断的四肢在空中微微摇晃,滴答着血珠。

墙壁上铺着砧板,砧板上是半具刨开的人尸。

尸体上很多有用的部位已经摘走。

而打开的肚腹中空空如也,旁边则是一个巨大木桶,桶里则是洗净之后,进行腌制的心,肝,脾……

如此鲜血淋漓的一幕,简直比妖魔洞府还要夸张。

丁三宝微微闭上双眼,口中默念三遍“阿弥陀佛。”

他摇头轻轻一叹,正打算叫上谢莹莹一起把这些惨死之人给安葬。

“李郎在那儿。”

谢莹莹倏地一指道。

丁三宝扭头看去就见房间一角,钉死的十字架上挂着一个削鼻去眼,血糊糊,姑且称作人的家伙。

“这……”

简直不忍直视。

年轻人身上的大腿肉被一片片削掉,露出满是血丝粘连的骨头。

左边的手肘被连根斩断,木桩下凳着一个血盆。

“他还活着吗?”

丁三宝心里思忖,快步上前打算把人解下。

“我,我不行了,有件事,事……”

男人张口吐气,气息无比衰弱。 第十六章 秘密消息 老牛口中的李郎,女子口中的李郎,都是眼前之人。

名字叫做——李鹤杉,少年时期,家中颇有资产,是闻名乡里的神童,可谓是大有前途。

只是啊,世事无常。

人世间的悲苦莫过于此四字。

少年时期,李鹤衫以博闻强识而名扬乡邻。

童生小试时作《长鬣呼圣皇赋》得到学使李芝龄看重,被誉为入县学第一人。

同窗之间也称他为“李长鬣”。

奈何时运不济。

学使大人李芝龄被主试官徐宝善委以重任。

偏偏徐宝善又在齐国燕王东征时写了一篇文章嘲讽晋天子元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燕王率领五万铁骑入晋遭遇长安候之前,可谓是遇神杀神,遇魔斩魔。

逢山开路,过水搭桥。

本来就是王权榜落的晋元帝被朝中奸相贾有道挟持南迁都城。

过河之际。

晋元帝一个不慎却是把玉玺给弄丢。

玉玺是传国之宝,正统象征,后面就有了徐宝善等一批清流反对贾有道势力的文臣齐齐上书,痛斥晋帝为——白板天子。

贾有道大权在握,如何能容忍手中傀儡受人污蔑?

徐宝善等清流派系之中,大多人下狱,学使大人李芝龄被贬。

朝堂上并不起眼一桩争端,所荡起的波澜却是横跨数地,一直波及了李鹤衫这头。

李鹤衫被革了功名,家道中落。

随着时间流逝,李家越发落寞。

而偏巧此时西南一带,遭逢大旱。

曾经年少有为的富家少爷,最终的结局却是让人无比唏嘘。

因为李鹤衫被夺名一事,李氏一族为了重振声誉,开放粮仓,四下救人,最终也导致家徒四壁的结局。

而为了谋生,李鹤衫不得不替人写信,辗转于数地求活。

可更加倒霉悲催的是——厄运偏向苦难人。

任务途中遭遇悍匪。

李鹤衫被生生钉杀在木架之上,扒皮抽筋,何等可怜?

……

“那时候,我们才从浑谷回来。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一家叫做有间客栈的地方……”

随着谢莹莹徐徐介绍。

在丁三宝眼中,李鹤衫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浑谷是南理与宋阀势力交界之地。

同样也是一处三不管地带。

混乱,无序却又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地下规则。

而这些暂且不多提。

总之,能走浑谷路线的商队,实力是不差的。

“你要带消息也好,要带东西也罢,我们都可以帮你,没必要勉强自己。你一介瘦弱书生,跟商队的话,走上这一趟可不轻松的。”

“我只去安阳镇……”

声音顿了顿,书卷气十足的清瘦男子强硬道:“虎踞关,安阳镇!我有要事,等不了你们的大部队。”

“人没来齐,我们可不走。”

谢莹莹直接拒绝李鹤衫的请求,并且她还冲一旁高大的汉子眨了眨眼。

那人是她三叔,也是商队的管事儿。

“我们都按规矩办事儿。”

高大汉子端起一杯冰镇烈酒道。

“钱不是问题,你们不就是要钱吗?”

满腹书卷气书生向两人缓缓伸出三根指头。

“三十两?”

这是谢莹莹问的。

寻常人搭商队便车,给个二三两银子绰绰有余。

李鹤衫缓缓点头。

“三十两银子?你一个穷秀才拿得出来?”

见其点头,高大汉子又问,语气犹豫不定。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李家好歹富裕过,另外,准确地来说,不是三十两白银,而是三两黄金。”

李鹤衫声音顿了顿。

“这事儿对于我而言至关重要,只求你们捎上我一程。若是能够现在就出发,我可以立即兑现一部分。”

李鹤衫说完反手拍出了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黄灿灿的,似有某种魔力。

纵是老江湖也难抵金钱的魅力。

护送李鹤衫入城,这件事儿对于商队来讲,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分出一支人马罢了。

“我先交一两黄金作为定子,剩下的到地方再给。”

“谢三爷,谢姑娘,你们常年走茶马古道,信誉我是相信的,所以愿意先给钱。但是希望您和您侄女也不要让我失望。”

总之……

“那天之后没有等到大部队,我和三叔就先带了一批护卫,裹挟着李鹤衫出发……”

谢莹莹说到此处,也是一脸的懊悔。

“三两黄金,一条信息竟然值这么多钱。”

丁三宝感慨,心头充满阴霾。

他对于此方天地的了解不多。

在谢莹莹这里打听了一番物价才摸清状况——晋国制定的官府兑换大概是一金十一二银。

实际上。

再加上损耗,以及民间银多金少这样的一个现实情况。

三两黄金的购买力,几乎抵得上五十到七十两白银。

具体价值,要看地区,以及和门阀统治下的状况。

而这样的财富是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不吃不喝做工,五年到十年才可能攒积出来。

他一个送信的耗尽家底,只是为了传递一个消息。

不得不说这件事儿透着的古怪。

可谓是吊足了谢莹莹与她三叔的好奇心。

……

“咳咳。”

李鹤衫口中喷出鲜血,无力跪倒在地,很难想象断臂剔骨挖肉,这般残忍的刑罚下,还有人能够顽强地活着。

“我之所以没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息,恩公救我之德,长鬣此生是没法回报了。”

声音顿了顿。

“下辈子,下辈子给恩公做牛做马都行。只求两件事儿,一是求恩公替我跑一趟,去安阳镇捎句话给鬼市中的老刀把子,告诉他——月圆夜,大石坊。”

“另外求恩公帮我把这个捎给老刀把子。”

濒死的书生李鹤衫拖着残缺的身体,目光在房内来回巡视,最终挑了一把剁肉尖刀。

一把抛开肚腹,咬着牙,从肠腹中挖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枚玉石扳指。

鲜血淋漓的五指举起那枚玉石扳指,孱弱书生眼睛里散发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求,求恩公做主。”

李鹤衫恳请道,五体投地。

滴答,滴答。

蠕动的肠子中还有鲜血落下。

正常来讲,肚皮上挨上一刀,人就彻底丧失力气了,能够躺平捂住腹部的都是好汉。

更别说拖拽肠子,屈膝爬行,要知道李鹤衫还被挖去了髌骨。

所以,这绝不是所谓意志就能办到的事儿。

兴许是某种法术。

丁三宝闪过这样的念头。

他没什么犹豫上前接过扳指,替李鹤衫合上眼眸。

“巧了,安阳镇那个地方不用你说我也得走上一遭,至于最终能不能帮上你,看缘分咯。”

丁三宝说得随意,心情却是蛮沉重的。

他之所以答应李鹤衫。

第一自然是顺路。

第二则是想要看一看这个书生,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生命大过天,是怎样的信念让他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命运的浪头打下,就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丁三宝往那个鬼大将治下之地推去,根本容不得他后退。

足足忙活一天一夜。

夕阳斜照。

红色的霞光,落在坟堆之上。

丁三宝,谢莹莹合力把商队的人给埋了,又点了把火把土匪山寨给烧掉,算是大差不差,终结了这件事儿。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丁三宝回头看了女人一眼问道。

谢莹莹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柔弱女子,能在土匪窝这种地方求生,世界上大多的地方,想必都能存活。

“回商队吧,我也不打算报仇,这件事儿既然有‘乱军’插手,就不是我这种小门小户能碰的,但求后面醒目一点。”

谢莹莹颇有几分无奈道。

“丁大哥,您呢?”

女人一双眸子眨呀眨又问起。

“安阳,去见一位朋友。”

“既然你我道路不同,江湖路远,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丁三宝说完,扛起箱子头也不回地下坡。

夕阳落在他的身上如披红袍。

谢莹莹盯着他的背影,嘴角一抿,一些想说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第十七章 危机已至 月色昏沉,铁骑四蹄翻飞,山风呼啸穿过密林。

大风拂过,埋头赶路的谢莹莹,微感寒冷,双手紧了紧大衣妄图把自己裹得更紧实些。

土匪山寨被破,丁三宝取走了大量的金银留了些细软衣衫。

谢莹莹拾拣了一件大衣,一柄短剑,几两银子。

两人一个往北方而行,一个向西南而去,就此分开。

这些日子的遭遇对于谢莹莹而言,简直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但是梦醒了。

依旧有一摊子烂事儿需要处理。

上天从不会因为一个人悲惨可怜就给其带来好运。

货品的损失该如何补足?

人员伤亡又如何慰问死者家属?

三叔那头,拿什么去向族里的阿公交代?

乱世之中。

商队的结构与镖局有一定程度相似。

依托宗族为核心,以血缘为纽带。

再吸收一定外来势力,组成联盟才可能苟活。

此次的事情,从商队中抽出一支来单独护送李鹤衫,尽管是三叔利欲熏心的主意,可作为唯一幸存者——谢莹莹知道自己必定会面临一系列的责难。

一路行来,她的一颗心是越发跌入谷底,尤感世事之艰难。

为什么倒霉的都是我?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帮帮我,我只是个女子啊。

一介小女子乱世之中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不依托家族如何生存?

为什么我偏偏是个女人?

倒是听闻东南方有一座玄女峰是专门招收苦难女子为弟子的门派?

我能有机会吗?

谢莹莹心头沉沉,一时间生出不回家族的打算。

她一介女子遭逢悍匪回去了又能如何?

运气好一些,也不过是沦为联姻工具,抑或是赏赐的奖品。

若是运气差了的话……谢莹莹,没敢再往后想下去。

回去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等着自己呢?

正值此时。

数道铁骑如同苍灰色的闪电越过山岭。

谢莹莹脚步一顿,仰头时狂风吹乱耳畔的发丝。

她眯了眯眼,凝神定睛看去。

“那,那是什么?”

高大的骑兵缄默地矗立在山道尽头。

谢莹莹一颗心没由来地慌张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慌爬上心头。

踏踏踏。

三骑翻身下马,领头一人,竹杖布鞋,未佩刀兵,掀开兜帽,是一张蜡黄面孔。

谢莹莹僵在原地,心底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

“见过这个家伙吗?”

布鞋踩踏进树根与淤泥。

黄脸书生横拦在前,他的手中是一张通缉令。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张画像。

枭悍的寸头,霸道的侧脸。

尽管并不生动,但是谢莹莹可以肯定的是通缉令上的通缉犯,必然是丁大哥——那个救过她的男人。

谢莹莹眼珠子转了转,摆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手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又朝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战战兢兢地说:“民女,民女有一些印象。”

黄面书生贴得很近,那张阴鸷的脸都快撞到谢莹莹的脖颈上。

黄面书生埋着头大口吮吸着谢莹莹身上的气味。

“你很聪明没有说谎,你身上沾着他的气息,很淡,淡得像烟,不过确实存在。看来你俩是有见过,说说看,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黄面书生的脖颈柔若无骨似地变长,一双眸子诡异猩红。

忽地。

他的脖颈如蛇盘旋而起。

而另外两名黑袍骑士则是如两尊阴神般站在书生背后。

谢莹莹身子颤抖得更为厉害,弱小无助又可怜。

“禀告大人,他,他,他之前对我说要去浑谷。”

谢莹莹惊吓过度般说道。

“浑谷?”

黄面书生不置可否,蓦地舔了舔舌头,一张血盆大口撑开,大嘴裂到耳根,尖牙锐利。

恶臭的腥风喷到女人的脸上。

谢莹莹双手攥紧下意识拔剑。

黄面书生竟变成了一头蛇首人身的怪物。

那高高昂起盘旋的三角状头颅,阴森低沉道:“演得很好,可惜呀,你的心跳为何不变?”

吼!

一声嘶叫。

浓郁的血腥味扩散开来,温热的血浆扑在两名黑骑的脸上。

谢莹莹的脖颈喷出老高的血箭。

鲜血洒向天空灰蒙蒙的月亮。

无头尸体跌落入草丛,血珠顺着草尖滴落。

“嗝!”

长满黄斑的怪蛇倏地又变回书生模样,他悠长地打了一个饱嗝道:“走,回城。耗子闯猫窝,他倒是够胆儿。”

……

天色朦胧。

白雾笼罩四野。

踏踏踏。

蹄子叩响在官道,一头庞大的影子透出雾气。

黑牛拉车,木轮子碾过,留下两条长长的辙印。

“到地儿咯,前面就是安阳镇,吽。”

黑牛低首沉沉叫唤一声道。

哈~

牛车上的男人,恣意打了个哈欠,好似才从浅睡中清醒过来。

一头寸发,屁股下压着个箱子,此人自然是丁三宝。

“老牛多谢了。”

丁三宝拖起箱子下车。

在告别谢莹莹后,他一下山就见到牛妖拖车矗立在夕阳中等着自己。

老牛低低叫唤,说是要为丁三宝送行一程,丁三宝自然也就没拒绝。

“该道谢的是吾才对,多谢恩公为吾主解脱,老牛无以为报,只能替吾主为恩公送行一程。”

牛妖再次念叨道。

“没事儿,行侠正义嘛。”

丁三宝点了点头,接着又亮出手上扳指问起:“对了,你真没见过这扳指?”

“……未曾见过。”

牛妖沉默片刻,似乎陷入某种思绪,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

“这样啊,行吧,那再见了。”

丁三宝靠近,摸了摸牛妖头冰冰凉凉的脖子告别。

他单手扛起箱子,向着雾气深处那座高大城池而去。

“安阳镇,大旗门,嗯,就是不知青眼虎入城没有?”

丁三宝在心头嘀咕道。

“吽!”

牛妖又低沉叫唤了一声,“恩公,夜间若是无事,不可出门。安阳,安阳此地,可是百鬼夜行。”

“哦,知道了。”

丁三宝洒脱地挥了挥手,头也没回。

百鬼夜行?

有甚可怕。

怕鬼?怕鬼,他丁三宝早死了。

大风吹过,雾气被吹散。

牛妖庞大的身形,如一阵虚幻的影,随风消失。

而清晨冷冽的风,吹走雾气的同时,也刮开黢黑城池的一角。

安阳镇是军镇,依托虎踞关而建。

最早只是供给驻扎士兵消遣。

后来随着战事愈演愈烈,再加上宋阀与南理国交易日益频繁,压迫到了幕阳城一定的生存空间。

铁背仙一气之下,封了很多进出的商品。

而商人天性又是追逐利益。

安阳镇这个地方,反倒是成为了一条猖獗的走私线路。

城池自然也就越发繁荣。

另外,随着此地行商日渐增多,也就形成了鬼市,并且配上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规矩。

比如牛妖口中那句——夜间不要出门。 第十八章 主题!饺子 晨风掀开雾气一角,城池的轮廓显露出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城门,眼前是错落的白墙黑瓦。

交了一点碎银子才得以入城的丁三宝环顾四周,有些惊叹于此城的繁华。

一栋栋屋舍紧密簇拥,青石铺地。灿烂的红花沾染着晨间的湿气,紧密地贴合在墙面缝隙之中。远处是高高的钟楼,前方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铺。

大早上就有担菜挑柴的穷苦人家入城买卖。

也有满载货品的商队趁着天气凉爽赶个早路。

丁三宝单手扛着箱子,孑然一身入城,心底不由生出些许感慨:“安阳镇仅仅是幕阳城的一处门户就有如此繁华。那么,幕阳城又该是何等风光?”

“还有啊,城外群山多生瘴气,村庄败落,残骸无人收拢,城内一派盛景?鬼大将性情血腥暴虐,如何能把城池建造成这副模样?”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且不提丁三宝如何小声嘀咕。

画面一转。

“小哥,看这面生,是外地人吧?”

某间食肆。

与青眼虎薛海拼桌的中年员外笑吟吟问道。

薛海把玩着手中茶杯,睨了此人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我来此是为了找大旗门,你有没有听过?”

见年轻人性情傲慢,员外的脸色立即沉了三分。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没人愿意干。

不过……

一大锭白花花的银子摁在桌上。

“你要是知道些什么,说详细些,这五两重的纹银就是你的。”薛海把杯子一落道。

“好,好说。”

员外咧着大牙笑了起来:“您要问别人,还真不见得能够答上话,问我算是问对了。要说这大旗门呀,始建于幕阳立城那会儿,距今已有三百来年历史。”

“铁背仙入幕阳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安排大旗门做了一桌龙凤宴。”

“再后来,为了维护四地的统治,铁背仙就命手下开楼建府,在几个重镇创立了大旗门分店。”

声音顿了顿。

“咱们安阳也有这样一家,可谓是数一数二的老字号,厨子刀工片羊肉,盛放在盘子上能看清肉上的纹理。倘若得食大旗门一片羊肉,便是做鬼也知足。”

越说越是离奇,周遭人都附耳过来。

“对了,这位小哥,您找大旗门是吃饭呢,还是学手艺?”

话题说到这儿,员外爷似笑非笑戏谑问道。

“哼,你管我?”

薛海淡然地脸色一僵,起身拍了拍裤腿,抬脚走人。

他根本不顾其他人喊话,快步出了食肆。

“喂,少年,你还没付茶钱呢?”

茶博士肩搭白布追出来问道。

可薛海速度很快,好似一尾游鱼入水,半点水沫子也无,几个眨眼,就融入了大街上的人群。

茶博士耷拉着脑袋转身。

此时就听员外豪迈地说:“没事儿,我来买单,不就几个……”

他刚把手里的五两纹银举起来,话头就僵住了。

只见手中白花花的银锭,眨眼变成了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嗟夫!甚鸟人,连鬼都欺?”

霎时间,明晃晃的太阳下,食肆卷起一阵阴风。

……

丁三宝初入安阳镇,他对这个地方的印象有三点。

第一自然是富庶。

房屋鳞次栉比,城中人烟稠密,商贩做事儿井然有序,街头巷尾游人络绎不绝,一派欣欣向荣模样,是个好地方。

第二点则是关于城池的屋舍。

大街修的宽敞,可屋舍却是密密匝匝,屋子拱起所形成的巷道,则是显得狭窄逼仄。

各种长短不一的巷子,让人眼花,而最是让人不爽就是屋舍建筑,整个一长形的盒子,且隔得太紧密了一些,像是簇拥在义庄中的棺材。

第三点则是红色花团随处可见,炫丽无比,满城皆有。

簇拥成团的红色花朵很漂亮,宛若盛开的火焰,全城的百姓,似乎都很喜欢这种花朵的气味。

不时能看到行人站在墙边红色的花团下,仰头细嗅花香,露出沉迷之色。

可这花到底是什么气味?

又是什么样的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丁三宝只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暗暗记在心上。

三丫市。

此地是城中一处兴旺的集市。

因为外形像一个“丫”字而得此名。

作为一名大厨,食材自然是丁三宝最为关心的几个问题之一。

去往一个新的城市。丁三宝不自觉就会往当地市场走上一遭。

厨师采购,按类而分,大抵有三种。

第一种是为曲径通幽,私人订制的高档酒楼采买。

这种酒店为文人雅客所钟爱,大多都不对外开放。

食材的话,走航运,私人飞机运输。

一部分甚至需要厨子,食客一同前往指定的地域,即猎即食,即捕即享。

第二种则是有点名气的酒家。

同一个城市可能会有三五家分店,并且都是各具特色,而这一类型会单独在城市中心某个区域,建立中央厨房,并根据厨师长的安排统筹,布置好各种食材。

第三就是丁三宝这种模式。

一般是小厨房用得比较多。

当然,丁三宝手里的三宝酒家其实不算小,只是他为人惫懒,采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当天采买当天用。

抬脚几步就是菜市场。

另外,开门营业的菜式也不固定,菜市场有啥买啥。

买到啥大伙就吃啥。

一切凭厨师喜好安排,偶尔也会头天备菜,第二天拿来使用,主打就是一个不浪费。

丁三宝环目四顾,各种肉铺,裁缝铺,鱼铺,果脯铺子排列成行……坐地的吆喝声,行人的喧闹声,讨价声,沸沸扬扬,吵得人耳朵发痒。

他扛着一口箱子,再加上奇怪的打扮,枭悍的寸头,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丁三宝不徐不疾地环视一圈,却没看到自己想要的食材。

片刻后,他又掏出卡片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镏金的卡片上字迹已经更新。

【请在子时三刻之前,赶赴大旗门!】

【本场食斗主题:饺子】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食斗分为明斗与暗斗两种,明斗一般提前给出主题,时间,自行准备厨具,食材。暗斗则相反。)

【同行者:薛海】

【奖励:获胜一方,将获得回城资格。】

……

“真是让人头疼啊。”

丁三宝下意识嘀咕道,他脑筋转动的快,看到“明斗”的解释就反应了过来。

除了比拼厨艺外,明斗还包括狩猎这一部分,也就是所谓的自行准备食材。

换句话说,如果薛海提前准备好顶级食材。

那么就有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是眼下题目已经拿出来的情况。

这样的比试,看起来没有一点的公平可言!

不过嘛,话又说回来。

兴许,这就是面点王·罗根把自己放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所在,一切全靠自己就地取材。

功夫在课外。

一个顶级的厨师要拥有把任何食材发挥出极致的能耐。

哪怕这种食材是曾经没有见识过的!

丁三宝沉默片刻,仔细思考起来。

他手头两件事情,第一当然是息息相关的厨艺比斗。

可不巧的是——如果说,主题是饺子的话。

那么,自家配料还差一味。

第二就是替李鹤衫送信,找一个叫做老刀把子的家伙并把秘语带过去。

“具体的话,怎么办才好呢?”

正在丁三宝思索之际,他的耳朵动了动。

风声鹤唳。

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冲着他的肩头扫来。

人有三把火嘛,谁都能拍的吗?

丁三宝眉头一压,屈指成爪,咔!转身一把抓住那只大手。

一股沛然的力道从那只大手上传来。

丁三宝脚步朝后移了半尺。

“喂,朋友,别这么警惕,你要找什么?这地方我清楚得很。”

声音有两分厚重。

丁三宝扭头看去——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出现在视线中。

圆顶草帽,半张脸上挂着一道蜈蚣般歪歪扭扭的丑陋疤痕。

呼。

这家伙向丁三宝吹了声口哨,颇有几分放荡不羁。

丁三宝慢慢把手松开:“怎么称呼?”

“叫我疤脸好了,我瞧你眼生,外地来的?”

疤脸笑道颇为热情。

丁三宝目光闪烁不定。

他从来不相信会有莫名其妙的好事上门。

“无缘无故有个人跳出来要帮自己,八成有鬼。”

想了想,丁三宝解下腰间钱袋,抓出一把碎银子。

“要多少,你自己拿。”

“别介啊,朋友,我可不收银子,嘿嘿。”

疤脸笑声一顿,鼻头轻微嗅了嗅,接着继续道:“你箱子里的是好肉啊,卖我点中不?价格好说。”

“不卖。”

丁三宝脸色冷了下来。

箱子里剩下的肉,自然是狼妖肉。

他打算拿来做饺子馅,为今晚生死斗准备。

卖出去了自己用什么?

刚才巡视一圈,市场上也没见什么合适的食材。

“不卖也行。”

疤脸眯了眯眼,表情似笑非笑:“朋友,你如果是想搞一点特殊的东西,这地儿没有,得去另外一个地方。”

丁三宝听到这里就打算拒绝,人生地不熟,跟一外人走,被埋伏了都不知道。

谁知对方是什么心思?

“那地方蛮特殊的,我可以带你去。另外,还有个条件,等会你得陪我去见一个人,中不?”

疤脸勾下脑袋说道。

“见人?谁?”

丁三宝更为警觉,一只手下意识背到身后,打算拔枪。

“老刀把子。”

疤脸吐出一个让丁三宝感到诧异的名字来。 第十九章 猪头屠夫 对于突兀出现的疤脸,丁三宝保持戒备。

可同样他也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相信对方一次。

“走吧。”

疤脸前面开道唤了一声。

丁三宝点了点头跟在疤脸后面,穿过三丫市的巷子,又转了两道柴门,三进三出兜转一圈,两人才来到一个摊位前。

“对了,我一入城,你就能找上来是靠气味吗?”

丁三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曾经有非常强的嗅觉,可以轻松分辨出上百种酒不同的气味。

“没错,是气味,主要是你身上有我们人的味儿。”

疤脸呵呵笑了一声。

“来!这是老朱”

疤脸又向丁三宝一招手,顺势帮着介绍。

丁三宝缓步走过去,脸色不由一沉,瞳孔微缩。

没有立刻拔枪算是给足了疤脸男面子。

杵在竹林下,站着一屠夫。

其脖子上赫然长着一颗硕大的猪头,黑鬓,暴嘴,獠牙秃噜,凶气十足。

猪头屠夫一手摁住砧板,一手操刀分肉。

若非是之前见过里正老头一村子的鬼物,丁三宝此刻也没法如此镇定。

“干什么?”

夺得一声。

刀子斩在砧板上。

猪头屠夫袒露着上身,一双漆黑的眸子狠狠剜了丁三宝两眼。

那肌肉结实宛若山岩的手臂,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咳咳。”

疤脸轻轻咳嗽两声。

“老兄,这是我带来的朋友。”

“你不早说,拉个活人过来,我还以为送肉呢。”

猪头不满道,接着又搭眼瞧了丁三宝一下。

黑漆漆的招子,咕噜噜直转,却是没有先前那般凶恶。

“选吧,看看上面有没有你喜欢的食材,价格保证公道。”

疤脸伸手一指。

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肉块,纹理清晰,都是一等一的好肉。

只是筋骨皮膜各自粘连,血水浓郁,想来是没怎么处理干净的。

而一旁的竹竿上挂起铁钩。

钩子上则是一颗足足三尺多宽的庞大蛇头。

滴滴答答的血珠,从断颈落下,最下方则是用一个澡盆接住血浆。

丁三宝缄默着没动。

“嘿,你可别看老朱长得不咋地,实际上整个安阳镇就他家最规矩,不坑阳间人,也不坑鬼,那叫一个地道。”

疤脸继续向丁三宝推销。

丁三宝没有回应疤脸,而是直接问猪头屠夫。

“你拿人肉来充足食材?”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平淡像一口幽暗深沉的古井。

猪头屠夫吧唧嘴,看在疤脸的面子上解释道:“人食万物,百兽成妖而食人,不正是天道之理。况且,老朱我用的都是恶人,凶人之肉,在城隍殿审判过的。”

兴许是丁三宝的质问,让疤脸觉得面子上有几分挂不住。

“兄弟,我实话给你透底,安阳镇人鬼杂居,白天多阳世之人。夜间则全部是鬼,妖,阳间与阴间的分界在这里并不明显。”

声音顿了顿,疤脸又道:“你是我们朋友,我们才帮你。要是起了害你的心思就不会把你带到这儿来,你这点道行,也跑不出去,早把你给挖骨抽筋了。”

“哼。”

丁三宝冷笑一声。

“世间丑事,恶事太多,我涤清不了世道。可我更见不得在我眼前发生。你说所害的都是恶人坏人,恐怕谁也证明不了,你们的买卖我也不搞。”

丁三宝沉声道。

他的确是在寻找特殊的食材。

不过,包饺子嘛。

搞那么多的肉做什么?

箱子里还有大半箱狼妖的肉,荤素搭配才是正道。

菜叶子才是他要的。

“迂腐。”

疤脸骂道。

“嘿嘿。”

猪头屠夫笑出声来,不乏讥讽的意味。

“哪儿有那么多人肉给你搞,很难得的,必须从幕阳城采买订购。每一批次几乎都是被大旗门收了去的。再说……”

声音拉长,“上等的食材,根本不会留到外面。来,你看看我这块肉,就是最近几天搞到最好的——三百年道行的常家人,雪儿白。”

猪头屠夫说着,勾腰从铺子下方端起一口血盆。

浓郁猩红的盆里沁润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肉。

粗看一眼纹理,真就是雪花融在了肉的表层。

而表层下方则是极品的脂肪,整个漂亮极了。

“常家人?”

丁三宝似有所悟,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

一旁的疤脸立即解释道:“听好了所谓常家人,其实就是蟒蛇。五大仙家之中的常仙,三百年道行算是有点气候。而雪儿白,就是其全身最为精华的肉块之一,腹下的美肉。”

疤脸说得像模像样的。

丁三宝吞咽了一口唾沫仔细瞧去,目光不由一怔,就见那块晶莹剔透的蛇妖肉,油脂饱满,纹理剔透。

尽管闻不到气味,但是能够想象出其美妙的口感。

“咬上一口堪比五十年份的野山参。”

猪头屠夫补刀道。

“这东西怎么卖的?”

蛇妖肉应该是比狼妖肉更为极品的东西。

丁三宝是个厨子,下意识问价,实属正常。

谁知这时候,猪头屠夫又是呵呵一笑,好似找回场子般说道:“你呀来晚了。不久前,有个少年过来把这块肉给定了,足足三块鬼金,一块足足二两重。”

“少年?”

丁三宝眉头蓦地一扬。

“是不是,眸子下有两团青色胎记的?”

他多问了一句。

“哼。”

猪头屠夫冷哼一声,“免谈。我老朱最守规矩。”

“行吧。”

丁三宝心底其实有了主意,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旁的疤脸脸色阴晴不定,想说点什么,看着丁三宝的背影又赶紧追了上去。

“走吧,带我去见老刀把子。”

丁三宝说。

“好。”

疤脸义正词严道。

鬼市。

人鬼杂居的安阳镇。

之前出现在屠夫面前的少年,想必是薛海。

他拿到蛇妖肉又会做出什么样的美食?

压力蛮大的。

蛇妖的肉貌似比狼妖还好一些。

另外,老刀把子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对于安阳镇的一切,丁三宝既有隐隐的好奇又夹着了一丝恐惧。

除此之外,剩下最多的情感就是兴奋。

无与伦比的兴奋与期待。

对食斗的期待。

对薛海的期待。

对自己的期待!

来吧!

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顶级大厨。

……

“疤脸,我知道你好心,我多谢你,不过,个人有个道,你也别怪我不识趣。”

一出屠夫的摊位,丁三宝淡淡说了一句。

“嘿,这有啥?”

疤脸耸肩,让人看不起表情地笑了笑,他把草帽压低三分。

“你对安阳没了解,误会很正常。不过,等会儿见了老刀把子,你可得客气些。安阳城有两个皇帝,第一个自然是鬼大将。第二个就是咱们爷,懂了吧,其他的,反正你自个儿把握。”

疤脸这人还算不错,领着丁三宝又走了一段路。

两人来到一个较大的院子。

门口黑底金字贴一对联。

写的是:

“谋人财产,淫人妻女,欺人鳏寡孤独,这些恶贼见神不拜又何妨。”

“孝敬父母,和以弟兄,友谊亲邻乡里,此等憨傻任你烧香也无益。”

横批留白。

丁三宝一瞅,胡言乱语,狗屁不通。

劝人导恶?故作高深?

第一印象就不太好。

他最不喜欢有人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除了火工头陀的说教外。

其他人张口,丁三宝一向嗤之以鼻。

人从来不在于张口怎么说,而是观其怎么做。

张口想咋说就咋说,谁都可以说,横渠四句随便就来。

可若是要去做,那就是奉行一生都不够拿来阐述那些大道理的。

丁三宝沉着脸,走入院中。

他与疤脸来到一宽敞里屋前。

疤脸一进门就脱了草帽儿,当即,又躬身道:“老爷子,我下去了。”

光是这份谦卑态度就让丁三宝心中多了两分别扭,主要,他不是来求人的。

说白了,跑了一趟腿,对面该感激他才是。

如此做派,纯属分不清大小王。

他放下箱子,腰背打得笔直。

“唉,辛苦了,小李,你下去吧。”

直到此时,丁三宝才知道疤脸姓李。

“诶。”

疤脸起身扣上草帽,倒退着离开。

“坐。”

屋子里燃着袅袅清烟,可惜丁三宝闻不到熏香的气味。

太师椅上的老人,缓缓睁眼,随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黑色马褂,白色里衬,看上去得有七八十岁。

这老头,头发细碎,额头一块红斑,懒洋洋静坐之际,像一头盘踞在竹椅上的虎。

丁三宝眼珠子转了转,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老人对面。

两人中间则是隔着一张棋桌,面面相觑。 第二十章 鬼市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竹藤编织的棋桌。

桌子四条腿高低不一,矮腿下压着不知是哪一版刻印出来的四书五经。

“够虎啊你,一屁股坐到老头子对面,怎么,要打擂台?”

老人随口提道。

在他右手边是青瓷茶盖碗,左手边则是白色的棋奁。

“呵呵。”

丁三宝轻笑了一声儿,目光落在自己这边的黑色棋奁上。

“来一把?”

老头饶有兴趣地问。

丁三宝飞快扫了老人一眼,又扫了一眼棋盘,甩了甩脑袋:“不懂,我只是个厨子。”

“厨子,厨子怎么了?天下人人都可以成为棋子,同样,人人都有机会成为棋手,厨子也能。”

老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您就是老刀把子?”

丁三宝听不得这些歪理邪说。

一些所谓颇具道理的话,在丁三宝看来只不过是老头子在装逼罢了。

身处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这样的话,听进丁三宝耳朵里并不让人觉得如何高明。

“是。”

老刀把子眨了眨眼,轻轻唔了一声。

“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丁三宝道。

“哦,谁?”

老刀把子声音高了两分,来了兴趣。

“一个死人。”

“……”

这下老头没法回应了,而是捻起了一枚棋子,轻轻捏碎,思忖片刻,他有些伤感地说道:“看来你说的是秀才那孩子。”

老刀把子的脸上再没先前的那份闲适。

“秀才?”

这一回轮到丁三宝眨眼。

“唔,就是李鹤衫那个孩子的代号,对了,他交代的是什么?”

老刀把子红了眼眶。

丁三宝闻言点了点头,从裤袋里掏出一枚扳指递上去。

“这是信物,另外,他说——月圆夜,大石坊。”

老刀把子闻听此言一怔,片刻后才呢喃起来:“原来如此。”

他口中嘀咕着一些丁三宝听不懂的机锋。

“话我带到了,就这样吧。”

丁三宝一杯茶水未饮起身就走。

“你要什么?”

老刀把子蓦地仰头说道。

“萍水相逢,过路之缘罢了,我能要什么?”

丁三宝眉毛一拧,有几分不爽。

老刀把子认认真真盯着丁三宝的脸,巴掌冲他一扬,“你过来。”

“干嘛?”

丁三宝问。

“你身上被人种下了咒印。”

老刀把子声音顿了顿,想了想又问起:“你之前是不是穿过了一个鬼气森森的村子。”

“是。”

丁三宝点头接话。

“那就对了,那个村子有人布置了阵法,破了阵,就会有种印跟随。”

老刀把子徐徐说道。

“可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丁三宝其实已经信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希望对方能解释更清楚一点。

“种咒主要是追索用的,鬼大将这两年新收了个黄蝰怪。此怪精通索敌法门,你过来,老夫给你把咒解了。”

说话间,老刀把子扬起巴掌,手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紧接着……

“喂,你干嘛?”

丁三宝眉头挑了挑。

就见老刀把子悍然斩下自己的一截拇指。

尾指掉在桌上,滚出淡金色的血珠。

下一刻。

那根断指膨胀起来,刹那间竟生长出密密麻麻的根茎。

乍看之下,会让人认为是一根黄褐色的人参。

“吃了它,就能屏蔽掉这种咒术,并且能够帮助你筑基。”

老刀把子脸上泛起一抹潮红道,这是血气上涌的征兆。

“我不食超出认知的食材。”

丁三宝果断甩了甩脑袋,拒绝掉这份好意。

其实他对于老刀把子口中说的什么筑基,蛮感兴趣。

但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探究。

另外,重要的一点在于——莫名其妙服食这玩意儿,会不会被别人控制。

明明已经看到摆脱“邪神诅咒”的希冀,找到恢复嗅觉的途径,那就没必要再给自己背负上新的枷锁。

“这样啊。”

老刀把子眉头微皱。

倒是没觉得丁三宝不识趣,每一个热情且真挚的年轻人都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作为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却又妄图截取一线生机的老家伙,不应该去想着如何扭曲年轻人的想法,去改变对方,而是应该帮助对方。

“你先等等我。”

老刀把子不徐不疾地把那一截断掉的尾指重新凑到伤口上,血肉自发愈合。

本来已经变大的一截尾指,生出根须状的肉芽,一头扎入伤口。

紧接着。

眨眼的功夫,尾指恢复正常大小,从山参的色泽恢复成血红。

唯一能够证明刚才一切的真实就只有老刀把子小拇指中间一截淡淡的伤痕。

那是伤口愈合的痕迹,又好像一枚嵌入皮肤的戒指。

过了足足好几盏茶的时间。

老刀把子才道:“你不愿意受老夫的机缘倒也无妨,只不过黄蝰甚是凶猛,你可能不是对手。老夫会派人保护于你,一直到剪除尾巴,杀掉黄蝰为止。”

“你既说那黄蝰怪是鬼大将的手下,若是杀掉黄蝰,你就不怕鬼大将问责?”

声音顿了顿,“还是说老爷子,您比那个什么鬼大将更厉害?”

丁三宝笑了笑道,心中对老人生出两分好感。

说实话之前因为猪头屠夫的缘故,他对这伙人抱着深深的戒备。

一直到此刻。

老刀把子做事儿没得说,他才生出两分友善心思来。

“恰恰相反,在整个安阳镇中,老夫一直都不过是仰着鬼大将鼻息存活罢了。”

老刀把子面无表情,攥紧了手中的一把棋子。

“那您还敢和他做对?”

丁三宝闻言神色一僵。

“那是之前,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咔咔咔。

枯瘦的五指骤然发力,一堆白色棋子被捏成粉末。

“老夫今晚操风弄月,总之,小子,夜间最好不要出来。”

老刀把子声音有几分阴沉道。

……

人鬼杂居。

以黄昏为限。

安阳镇白天归人,晚上归鬼。

鬼怪守不守规矩不知道,但人一般都蛮守规矩。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阴气在天地间肆意,正所谓,无雾不成鬼。

阴气一盛,青石板街道上就泛起了薄薄的雾气。

而那些影影倬倬的身形自然也就透雾而出。

一轮巨大的白月爬上天穹,银白的月光如薄纱垂落。

又宛若活物一般,在平坦的安阳镇蔓延。

一直到崎岖的虎踞关。

月光把关隘割裂出大片大片黑色剪影,宛若在大地上开出了一道撕裂且边沿凸起的伤口。

而伤口上隆起的位置,其实就是军寨。

军寨上空,不时闪烁金属的寒芒。

高高矗立的刀戈,充满着暴虐的气息。

吼!

“是谁在弄法?”

暴躁嗜血的声音在关隘上空回荡。

……

丁三宝脑袋一勾,从银白的月盘上收回视线,头朝左边一扭问:“疤脸,你真的知道大旗门所在?”

“呃,当然,跟我来就是。”

疤脸一口笃定道。

就在刚才某一刻。

疤脸的心头升起一阵无力的惶恐。

鬼大将貌似提前苏醒了过来,他的心底一阵阴霾。

“不得不说,这个点儿到处逛荡,可是个糟糕的主意,就算你想猎奇一番,也绝不该是今晚。”

疤脸压了压草帽说道。

丁三宝兴致勃勃环顾四周,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帖。

其实刚才银白月盘升起的一抹血色,他也有看到。

但是……

“有些事我和你们一样,不得不做。”

丁三宝一手插兜,一手提着箱子,洒脱地解释了一句。

比起疤脸的忧心忡忡。

他倒是有闲暇逛荡一番鬼市。

黄土压实成道,两边飘挂着一些红色的灯笼。

如血的光晕洒落在每一个飘忽行人的身上。

有的人脚后跟是不着地的,纯粹靠着脚底的一团雾气垫着,轻飘飘飞行。

这些人里既有宽衣博袖的,也有麻布短打的。

在鬼魂的世界,黑夜就是白天。

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沿着街边叫唤的小贩络绎不绝。

街道两侧卖东西的商铺鳞次栉比。

摊位铺子上卖的都是些特殊的商品。

也正是这些商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丁三宝夜间与阳间的不同。

扛着草垛的老汉费力地吆喝叫卖糖葫芦。

葫芦串儿上,湿哒哒的。

没看错儿的话,那竹签子串起来的......

“糖葫芦串儿,水嫩多汁,又香又甜的串儿!”

老汉还在卖力吆喝。

兴许是留意到了丁三宝的眼神,老汉回头冲着丁三宝咧嘴一笑。

白牙森森。

丁三宝对视了眼,眉头一压,老汉又连忙把头转到另一边。

疤脸的左侧是个面摊,竹竿子撑起棚子。

夺!

一声响。

丁三宝扭头,目光打去。

无头的摊主正在用斩刀给客人剁臊子。

灶火烧得正盛。

绿幽幽的火光下......

“咱们快些走。”

疤脸提醒道。

两人正打算快步穿过此地。

“大哥哥,买支花儿吧。”

一低头,脆生生的小丫头扯住了丁三宝的衣角。

杏黄小裙子,小脸尖尖,白森森,两颊涂抹胭脂。

圆溜溜的眼眶,漆黑一片,有目无珠。

丁三宝一把扯出衣服,面无表情地说:“不买。”

刹时间,阴风呼啸。

整个街道的鬼物齐刷刷扭头。

阴邪地目光盯了过来,丁三宝背后沁出一片冷汗。 第二十一章 枪惊四野 阴风阵阵盘旋。

肆无忌惮充满恶意的目光让丁三宝后脖子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卖花的小丫头拦着路不让走。

“大哥哥,你就买一朵花吧?”小女孩柔柔弱弱的,勾着脑袋。两只小脚丫挪动,看着可怜,可是……

她一手挎着的花篮中掀开一角,里面都是一只只染血的手臂。

细窥一眼,唔,除了手臂之外,还有生长在墙壁上的红色花朵。

与白天所见的灿烂花色大致相同。

有所区别之处在于篮子里红花都已腐烂。

丁三宝冷着脸说:“别让我他妈用枪轰爆你的……”

拒绝的话还没彻底出口。

“来一支,我替他付了。”

疤脸大手横拦递上一枚黄灿灿的铜板。

之后,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消失。

疤脸一扭头对丁三宝使了个眼色说道:“鬼市也有鬼市的规矩,你身上阳气太重肯定招鬼,能够和和气气,不惹麻烦抵达大旗门才是最好不过。”

丁三宝闻言默不作声,收敛了脾性。

小姑娘露出一道甜美的笑容来:“谢谢大哥哥。”

她接过铜钱,精心挑选出花篮中一株腐烂的红花。

“行了,忙你的去吧。”

疤脸接过花,轻嗅了一口,露出一脸陶醉神情。

“这花儿,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丁三宝见刀疤如此模样,脑袋里闪过一抹灵光。

“……嗯,想起来了,是白天的时候,城墙上到处都是,对了,这花儿是什么气味?”

他问疤脸。

“见过?唔,你见过也很正常,这叫做彼岸花。白天的时候红得像一团火,夜晚到了就红得发黑,腐烂欲滴。”

声音顿了顿。

疤脸思索片刻给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答复。

“气味的话,阳间的人闻起来好像一团腐烂的香灰。而换成孤魂野鬼,山精野怪闻到,那就是一种如兰芝般珍贵味道。”

“兰芝?”

好似一道闪电从脑海中划过。

“有意思。”

丁三宝摸了摸下颌,心头升起一个主意。

“大哥哥。”

刚才卖花小姑娘冲两人喊道。

“小鬼。”

正在想事情的丁三宝思绪被打断,脸色有两分不满。

转眼间。

卖花的小女孩就蹦蹦跳跳跑去糖葫芦老汉那儿。

她用黄灿灿的铜板换一串儿糖葫芦。

小姑娘丁三宝,疤脸挥手。

吼。

双眼凹陷,卖糖葫芦的老汉,一声怒吼。

见此一幕。

丁三宝眉头不受控制地一挑,面皮抽了抽。

“快走,鬼杀鬼。”

疤脸扯了扯丁三宝的胳膊道。

“那个老鬼为什么要杀小女孩,她不是付钱的吗?”

丁三宝不解,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

“鬼金是假的。”

疤脸甩下一句让人无语的话来。

……

所谓的鬼金与在阴曹地府流通的香火钱不一样。

鬼金是有道之人,抑或妖怪灌注道行在阳间中形成的特殊货币。

对于鬼物而言,能够增进修为。

一般又有三种。

王朝末年,夹杂了苍生信念的母钱最为珍贵。

其次是缠满灵,抑或是道门法术的白银。

又叫术银。

而这个灵。

既可以是怨灵,也可以是精怪之灵,大山之灵,甚至是修道之士的残魂灵魄。

再次等就是注入了怨气抑或是法力的铜板。

修行玄门正法的法力越纯,铜板就越是黄灿灿的。

而注入怨灵越是凶恶,铜板也就越是锈迹斑驳,往往呈铜绿色泽。

以上都是常规情况。

偶尔也会有人作假,比如疤脸。

准确说是老刀把子一门的人,连鬼都骗。

“我们五行神宫的人最是擅长铸币,尤其是咱们金字门中……”

疤脸一时嘴快意识到说错话时,丁三宝显然把话已经听了进去。

“五行神宫?”

丁三宝似笑非笑。

“呃,你可别给老刀把子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老刀把子平日规矩严,虽然你也是自己人,可说到底,你都还没入门。”

疤脸勾着头,脸色有几分尴尬,凑近丁三宝嘀嘀咕咕。

两人这会儿正在穿过一条幽深的巷道。

安阳镇地势就是这样奇怪,大路宽敞,两旁巷道,反倒是七拐八绕。

“五行神宫有金木水火土,五个别门,其中我们这一支就属于金字门中,平日修行靠的就是一口金行之气……”

正说叨间,一阵悄怆幽邃的笛音传了过来。

滴滴答。

巷子一侧檐角瓦片上积水滴落,砸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

叮叮作响,音色清脆。

可是暗处袭来的笛音,却是让人感到如针扎一般不痛快。

刀疤一把摁住帽子,“出了这条巷子,你一直往西跑,什么也不用管,看到两杆子红旗撑破天的地方,那就是大旗门,记住了吗?”

强敌来袭。

刀疤脸这时候吐词就好比放连珠炮似的,格外地快。

丁三宝没有搭这句茬儿,反而是说道:“总得碰一碰吧?不碰,你也不知我其实也还行。”

他说话间,猛一甩臂,咔次子弹上膛。

比起刀工,火工而言,用枪的话,丁三宝反倒是门外汉。

面对鬼怪,现实中武艺不见得有黑火药好用。

一身内力,做菜顶好。

打人还算凑合。

杀妖怪,那可就差了点火候。

火药驱邪,枪,反倒成了丁三宝的防身利器。

“那你自己醒目些。”

刀疤脸甩下一句话,纵身一跃,腿在墙壁上一蹬就已经跳上了屋顶。

丁三宝骨架偏大,论壮硕程度,还在疤脸之上。

他学着对方模样,猛地一蹬墙,踩踏上屋顶瓦片。

甫一上屋,丁三宝就发现了敌手。

一轮巨大的银白月盘之下。

站着一个黑袍兜帽男子,两名黑甲武士。

黑袍兜帽男左手持铁笛,右手抓着一根丈长竹竿。

两名黑甲武士腰间跨刀。

体魄高大的疤脸此时已经宛若一头黑暗中猛虎,扑了出去。

那棱角分明宛若山岩的肌肉,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

几乎没有交谈,疤脸一拳猛砸下,空气中都发出犀利的音爆。

丁三宝眯了眯眼,光是这一拳,他拼尽全力,估计都做不到。

不过,丁三宝也有自己的本事,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就是你们坏了我家将军的计……”

兜帽男尚且没有落音。

迎接他的是砰得一声——震惊四野的枪响,以及汹涌喷薄的火光。 第二十二章 食技!青龙探海 枪惊四野!

扩散开来的枪声,兴许是刺激到了黑甲武士。

昂!其中一个黑甲武士被这道声音一激,心潮顿时澎湃起来,全身气息暴涨,手中弯刀拔出泛着碧幽幽的光芒。

昂!

又一声兽吼从喉腔中发出。

黑甲武士脸颊两侧突兀地生长出胡须,颅骨变形,脸形一阵扭曲,赫然间变成顶着豹头人身的怪物。

而此刻疤脸的一拳已经砸了过去,音爆荡荡,掀开屋顶的瓦片。

豹脸武士抽刀横斩,刀气一瞬间斩裂纷飞瓦片。

碎块溅得到处都是。

火光轰鸣中,黑袍男人一仰头掀开兜帽,蜡黄的脸庞被火光映照成通红一片。

那黄褐色的瞳孔急速收缩。

一股邪恶森寒的气息弥漫开来,竹竿猛一撑地,一头向下延展,穿碎屋顶,根须直扎入地,另外一头节节攀升,泛起黄褐色微光。

一截长竹澎湃生长,枝叶蔓延开来,而让人惊骇的是……

黑袍之下,蜡黄面孔的书生赫然变成了一头黄鳞大蟒。

砰砰砰!

丁三宝连开几枪,空气中响起一阵令人齿寒的金属破碎声。

一头几乎两丈快三丈的黄鳞大蛇,对月起舞。

庞大的体魄下,子弹几乎无用,有两枪击中其粗糙的鳞片,火光四溅,子弹被弹了出去。

而另外瞄准头颅的几枪。

噗噗噗。

大蛇张口一咬,落下一地碎裂的子弹。

“嘶儿~”

丁三宝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颤。

他没想到这头蛇妖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火器都打不穿甲。

自己刀工尽管犀利,可纵是加持了内力上去恐怕也破不了大蛇的防御。

如此看来,只能用火。

短短瞬间,丁三宝就调整好对策,先用火攻。

再不行的话,恐怕就只能逃走。

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黄鳞大蛇昂起头来,生出两分戏谑玩弄丁三宝的意思。

蛇头迅猛如电,朝着丁三宝手腕猛地咬下。

丁三宝非但没有后退,反倒是收起枪来,一把打开箱子,脚下发力快冲。

两三个箭步之间,迅捷迎了上前。

与此同时。

手中两个瓶子猛地抛起。

黄鳞大蛇,尾巴一头缠绕在竹竿上,三角形的头颅撑开。

就在蛇牙即将咬住丁三宝手腕时刻,丁三宝蓦地放下膝盖,腰间发力,用跪姿避了过去。

与此同时。

砰砰两声。

大蛇撞碎两颗香油瓶子,丁三宝指头沾染一捧黑火药,内力覆盖手指猛地一划,一个响指。

一缕明火点燃在指间。

香油的气息弥漫在空中,与火焰甫一相撞。

霎时间,一大团的火焰落在凶悍的大蛇头颅之上。

“嘶嘶!”

黄鳞大蛇发出两道痛苦叫唤。

丁三宝顺势脱手去给疤脸帮忙。

豹脸黑甲武士刀出如春雷诈破,斩向疤脸的拳头。

另一个黑甲武士,同样一声厉啸,拔刀捅去,刀尖正对疤脸头颅。

劲风在屋顶吹拂而过瓦片层层飞起。

一轮银白月盘之下,焦灼的三人厮杀正盛。

豹脸的刀刃快要沾到疤脸的拳头,谁知疤脸此时顺势变势,包裹金气,宛若镀上一层镏金的五指,变拳为爪。

咔的一声。

竟然挡住了豹脸武士凶悍一刀。

咔咔咔,金属的哀鸣骤然响起,弯刀之上炸开几道裂纹,另外一名黑甲武士一刀斩出,戳向太阳穴的一刀,被疤脸另一条手臂,粗糙的五指猛地扣住。

咔次。

一声让人心头发颤的声音,锋利的刀尖却是怎么也再斩不进去。

疤脸双目圆睁,左手钳住刀尖,右手爪子握住刀锋。

丁三宝赶到时就见漫天崩裂的碎片,纷纷扬扬朝着四周打来。

疤脸在捏碎刀刃的一瞬,双拳齐出,如龙探海。

手爪呈龙形爪向豹脸武士的脸庞,正值此时,豹脸武士身上猛地跳出一道猛兽的虚影,赫然是头斑斓花豹。

豹子撑开血口一口咬向疤脸的手掌。

而另外一名黑甲武士,似与豹脸心心相连,背后飞出一头猛虎虚影,也朝着疤脸扑杀而去。

两头猛兽同时怒斗疤脸。

丁三宝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砰!

抬手一枪打出。

最后两发子弹,一发击中豹脸武士的头颅,轰得一声中,血珠飞溅,那颗野兽头颅被打穿一道血洞。

豹子的虚影瞬间淡去。

而与此同时。

黄鳞大蛇却是瞬间从空中扑杀而下。

丁三宝本想再开一枪,可却没了机会,就地滚身,只靠着听声辨位。

双目模糊不清的大蛇一头扎下,撞穿屋顶,瓦片簌簌而落,落下一地清脆声响。

丁三宝翻身爬起,腰上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之前的伤没有好彻底的缘故,还是无意间被大蛇给擦到。

他没有迟疑一个扑通,直接跳到巷子里,与此同时换弹。

“是你!”

丁三宝感到诧异,没想到在此地看到一个让人意外的家伙。

眼睛下有两团青色胎记的少年,冲丁三宝扬了扬下巴。

“我听着枪响就猜测到你来了,是以过来看看。”

薛海一仰头道。

“有些狼狈是吧?”

丁三宝顺势擦了擦额头的血迹,不知刚才哪个环节刮擦到了头皮,额角鲜血滴淌下来。

薛海朝空中望了一眼。

咚!

一声巨响。

黄鳞大蛇再度撞破屋顶,半截身躯埋入屋中,另外上半身则是穿透了屋瓦,在空中猎猎舞动。

至于,尾巴倒是一如既往地缠绕在竹竿上。

银白月盘下,黄鳞大蛇狂舞,尤为震慑人心。

此时的疤脸,气贯全身,双袖挥舞如铁,而那个活着的黑甲武士头颅变形成一颗虎头。

吼!

虎啸在空中层层迭荡。

一头虎头人身的怪物,从空中扑杀而下,双目瞪得滚圆,一双充满兽性的竖瞳,眼珠通红,虎头武士一手弯刀狠狠斩了下去。

疤脸纵身一跃,悍然向迎,大袖鼓起若铁块,一双手臂变长变大,遍布镏金,手掌宛若长枪大戟对撞刀口。

生死一刻!

“身为一个厨师,你可以死在灶台上,但是绝不能死在这里,我青眼虎·薛海绝不应许!没有任何人,妖怪,能破坏我与你的战斗!”

薛海大喝一声道,猛地纵身一跃。

“你既没入黑暗料理界,也没入光明美食会,所以不知道也正常。”

“厨师有一种技艺叫做——食印!今日且看我演示。”

薛海一脚蹬地,猛地跃向空中,一身喧烈的气势,竟完全不输死斗中的疤脸。

他的双目中骤然升起一片浓郁到化散不开的黑色。

一道清越龙吟响起。

食技!

【青龙过海!】

空气莫名泛起一阵水气,气息中隐隐又散发着一阵飘逸的香味。

薛海那张傲气凌云的五官向下一勾,抬手一条青色鳞片的大龙虚影猛地从他身上飞出。

张开血盆大口,做噬人状的黄鳞大蛇蓦地僵住。

“青龙过海?”

丁三宝一愣,立刻就回忆了起来。

广西府的一道名汤!

传闻明末清初,永历帝路经腾越(腾冲)时,当地的百姓,以此汤招待末路皇帝。

用干腌菜、香菜,葱段、小米辣、食盐等用开水冲成的酸汤。

酸辣鲜香的滋味让人回味无穷。

作为一个厨子的基本素养,薛海一报菜名,丁三宝自然知道这道美食。

没想到……

竟然能真的召唤出青龙龙影。

黄鳞大蛇顿时僵住,蛇见龙而匍匐。

一声清越的龙吟,在黄鳞大蛇的耳中听来却好似有一根烧红的针在脑子里不住搅动一样。

刹时间。

黄鳞大蛇蛇形褪去,尾巴钻入衣袍,短短数息之间,竟然变成了那个蜡黄面孔的书生。

并且额头噙满汗珠,不能动弹。

丁三宝抓准时机,手臂朝上一探抓住屋檐檐角,一个大跳翻身上了屋顶,紧接着,咔次,一枪放出,砰!枪响中,蜡黄面皮书生的头颅被轰了个稀烂。

而此刻,疤脸也顺势摘下一颗鲜血淋漓的虎头。

无头的黑甲武士倒地而亡。

那颗头颅在疤脸手中不住变化,最后变成一张平凡人的面孔。

薛海在空中翻身落下,眼神淡漠。

“今晚的决斗你可别迟到了。”

他没有与丁三宝交谈的兴趣。

薛海在出手协助斩杀蛇怪之后,一个大跳,从屋顶上飞跃离开,姿态端的潇洒不凡。

丁三宝望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还有几分恍惚,他竟然会帮自己?

“这家伙。”

丁三宝喃喃低语道。

“他是谁?”

一旁的疤脸,抹干净脸上血珠,突然发问道,言语中是抑制不住地好奇。 第二十三章 龙须根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梆子声悠扬,二更天离子时已近,因为大旗门相邀,妖魔鬼怪都要赶去看戏,这会儿鬼市已经开始散场,群鬼归巢。

街道上鬼影渐淡。

银白的月光散落光辉照在青石板上,枯黑的树叶被风卷的高高,飘着诡异绿火的灯笼来回摇摆。

一身白衣的小厮,轻飘飘地走在路上。

徐六是鬼大将朱凤奎府邸的后厨采买小厮,这趟出门,主要是去大旗门搞几个小菜。

另外弄一坛剑南酒。

朱凤奎本是溢州人士,尤喜西南一地的烈酒。

今日,厨房的大管事儿说费了好大力气,搞到一批根龙须,要亲自操刀,以得将军嘉奖。

而徐六这头就是专门去采买小菜。

眼瞅着离大旗门越来越近,视线尽头都出现了两杆撑破天的旗杆。

砰砰砰!

一阵令人惊骇的枪声传来。

徐六脚步一僵,耳朵直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儿来的贼厮,安敢在鬼大将治下作乱?”

徐六下意识朝着腰上摸了一把,钱袋子里,五两鬼金硬邦邦的,贼人会不会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索性那阵莫名的枪响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消片刻,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徐六呼了口气,不过并未放松多少,而是在心中上了根弦。

他倒是不再优哉游哉地飘着走,一下加大步伐,眼瞅着一个拐角就能踏入大旗门时。

哐啷。

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横拦在了前面。

徐六狠狠撞了上去,一股莫大力量从那人胸膛传来。

透过衣裳还能感受到对方胸大肌的热度。

“阳间的人?”

徐六诧异道,摔在地上,一屁股蹲落在青石地板上面。

一仰头,瞧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下眼皮往下是两团青色胎记。

“将军府的?”

那年轻人倏地问道。

此人自然就是那个帮助丁三宝解决了麻烦的青眼虎薛海。

“你是哪儿来的混球,敢打将军府的主意,也不怕被扒皮抽筋。”

小厮徐六爬起来就叫骂道。

薛海盯着这个脸色苍白,但是神态动作异常的“人”,反问一句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下一刻,薛海手上的戒指闪了闪,手中凭空出现一柄贴满了符箓的苗刀。

刀锋往前一送,抵住了弓身垫起脚背的徐六。

一股森寒的恶意降临在徐六头顶。

徐六知道,哪怕自己是鬼,眼前这柄大刀依旧可以斩了自己。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魂尚且有转世之机,可要是化作了聻,那可就彻彻底底啥也没,只是一团无意识且四处飘荡的阴暗能量。

“咕。”

徐六吞咽了一口唾沫道:“要活。”

“听说你们厨房最新来了一批好货,其中有名叫龙须根的顶级食材是不是?”

薛海又道。

徐六一听这话儿,本就白噗噗的脸蛋,这一下更没了血色。

那张阴气浓郁的涂白粉小脸上,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位爷,您可别打龙须根的主意,那可是将军特意叮嘱过我们的食材,要是没了……”

徐六没敢再往下想,因为光是想到这里,他就已经不寒而战。

依鬼大将朱凤奎的手段,要是龙须根丢了,料理起下人来,油炸那都是轻的。

“那不是你管的,走吧。”

薛海用刀挑起徐六下颌道。

“走?去哪儿?”

徐六一脸茫然。

“当然是去见你们后厨管事儿的。”

薛海一扬刀锋竟把徐六这一介生魂给逼的下半身不稳,砰的一下,炸成一摊轻飘飘的雾气。

“可不得了啊。”

徐六哀叹一声,由刀子抵着调转方向。

……

“我志气与天高,谁来敢量?”

“好一似川困龙陆地潜藏。”

“谁言我终身穷困,志气尽灰?”

“昔伊尹耕于野,姜太公钓鱼,百里奚牧羊,皆先贫后富贵……”

咿咿呀呀,唱腔不断。

绿灯笼上的诡异光芒,洒落一地,摇椅上须发斑白的老头,嘴巴没歇,正念叨着《双义节》中的一段儿。

“救命,救~”

门外一声嘎吱响,三分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断。

老头话头忽地僵住,改口道:“徐六,你个小畜生,让你去买个菜,怎么还把食材给带过来了?”

咔滋。

房门被撞开,徐六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其身后,跟了个举止怪异少年。

少年进门望着摇椅上的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听闻这儿有龙须根,我来取。”

薛海张口就道。

“哼,老爷我非把你抽骨扒筋……”

老头猛地起身,绿豆大小的眼珠子一合,手上刚抄起一团幽幽鬼火,就听薛海又道:“你先别急,咱们按照鬼市规矩来办,少不了你好处。”

“哦,那倒是愿闻其详。”

绿豆眼老头来了兴趣,脸上浮现出一抹怪笑。

鬼市里面除了用鬼金买卖以外,还可以拿阳人的生魂,手,足,眼等器官来进行交换。

“大管家,你唱的曲儿颇有几分寡淡意味,莫非是明珠蒙尘?”

“外面的人都说你厨艺了得,不输大旗门中的大师傅,那我就与你赌厨艺好了。你赢了,我身上器官,血肉,眼珠子,但取无妨。不过嘛,倘若是我赢了,还是那句老话,我只要龙须根。”

薛海淡淡说道,语气中信心十足。

老头眼睛眯作一条缝,眸子里有诡异绿光闪烁,“那可不够,我要你的魂!”

“好说。”

薛海一口应下,从没考虑过自己会输的可能。

他手掌一翻,凭空多出一张字据。

“画押吧!”

薛海咧嘴一笑道,白牙森森。

绿豆眼老头盯着那张泛着毫光的纸张,默然了片刻。

“怎么,莫非你不敢?”

薛海拿话讥讽道。

“小崽子,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声令下满城的鬼卒都来拿你。”

绿豆眼老头狠厉说道,实际上有几分色厉内荏。

对方有备而来,纵然对自己厨艺无比自信,可说到底还是有两分担忧。

况且……绿豆眼老头目光又落在那张泛毫光的纸张上,他能感受得到上面的约束力。

龙须根,那可是鬼大将进补食材。

“再加上这个。”

薛海反手一拍,掌心赫然多出了一枚像蛇一样的印记徽章。

“一枚蛇级食印!你赢了拿走,用你们这儿的说法,可以抵一道法术传承了吧?”

他反问道。

“你小子。”

绿豆眼老头吞咽了一口唾沫,拇指朝着字据上一摁:“赌了,落子无悔。”

“好。”

薛海喊出了声,微微仰头,任由鬼火灯笼镀下的绿光打在脸上。

这样动辄以性命为赌注的比赛,在黑暗料理界属实是常态。

“落子无悔。”

他跟着轻声呢喃,在对赌的契约上摁下手印。 第二十四章 龙虎斗 两杆旗杆撑破天的地方就是大旗门。

黄檐门红瓦片,雕梁画壁,门口蹲威武石狮子,不过,真正给人指路的是院子里那两杆撑破天的旗杆。

隔老远就能看到。

丁三宝把诸事处理妥帖,照着疤脸的指引过来。

门口敞着。

往里一瞧,高挂一匾额,大旗门。

匾额上有岁月侵蚀的痕迹,果然是家老字号。

光听这儿的名字,他最初还想过会不会是一些武林门派,结果来了才知道竟是个大饭店,就有一点不好,阴气森重。

“哟,爷们,才来呢。”

扛着箱子抬脚往里迈步,一红光满面的小厮儿就迎了上前。

“你知道我?”

丁三宝挑了挑眉。

“那倒未曾听说,不过,接到通知说是有两伙阳间的人来租借咱的场地。您也是阳人,身上又有厨子味,那肯定就是其中之一了。”

小厮对答如流,领着丁三宝进去。

大旗门外面是条巷子,四处布置红灯笼,透亮,给青砖镀上了一层血红。

而里院却是一反常态,黑咕隆咚。

只有中间两个灶台被大厅高台投下的巨大光柱笼罩。

高台上列座。

座位上则是坐满了……嗯?

山精鬼怪,泥塑石雕,电目血舌的恶鬼,血口獠牙的夜叉,一系列古古怪怪的存在,都静默地安坐于黑暗中。

丁三宝仰头目光打去隐隐只能看到些剪影轮廓。

“另外一个人来了吗?”

丁三宝扭头问道,他问的自然是薛海。

在帮忙制服蛇怪后,薛海招呼都没落一声就与丁三宝分开。

“按规矩,子时三刻之前,他要是没到就是您赢了。唔,你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菜品佳肴了,其他的事情无须多想。”

红光满面的小厮解释了一句。

“对了,大爷,您知道这里的规矩吧?”

小厮又问。

丁三宝缓缓摇了摇头。

……

在满是妖魔鬼怪的世界,大旗门的规矩简单直接。

与生死相关。

丁三宝和薛海的比斗,因为是租借了大旗门的场地,是以得付场地费。

租了人家东西,肯定要付费。

而费用则是心肝脾胃肾中的一两味。

具体费用多寡则与等会美食召来的凶鬼有所关联。

制造出来的食物品质越高也就越容易招来凶鬼。

而大旗门则是负责打发那些凶恶鬼神,且尽量保证两人安全。

招来的凶恶鬼魂越强,付出的租金也就越贵。

一切都与佳肴品质成正相关。

另外一切的代价由输家承担,说是一场赌命的局并不为过。

“本场比试的三位主裁判。第一位是我们大旗门的副门主洪泉先生。第二位是掌控地下市场的刀爷。第三位是安阳镇最为厉害的城主大人——平西将军朱凤奎。他们秉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客观对菜品进行评价,打分。”

满脸红光的小厮向丁三宝绘声绘色地解说规矩。

“鬼大将也是裁判吗?”

丁三宝轻声呢语道。

他不徐不疾地走到灶台的灯光下,并顺势打开手中的箱子,食材都在里面。

“请放心本场比试秉持的是绝对公平的原则,无论曾经有何等龌龊,在这里一定是从美食本身来进行评比,而不涉及其他。”

小厮解释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另外本次主题是饺子,您清楚吧?”

“当然。”

丁三宝手轻抚灶台,纵是周遭黑暗环绕,妖魔成林却也没有半点不适。

他站在厨房,浑身就有使不完的胆气。

“好,那小的就退下了。”

红光满面的小厮慢慢隐退于黑暗之中。

四面高高隆起的列席上依旧寂静。

整个偌大的场地,只有丁三宝不徐不疾清理砧板的声音。

踏踏踏。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

丁三宝蓦地转身,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向光束下,是青眼虎·薛海。

“咳咳。”

薛海身上有负伤,左手攥紧着一柄钢刃,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刃口滑落。

“你这是……”

丁三宝多问了一句。

“不用管我,我还握得住厨刀,倒是你,在我找到珍贵食材下,你可要好好努力。不然,会输得很惨。输了,可就意味着丢下一切。”

薛海呢喃低语道,声音却是清清楚楚送入了丁三宝的耳朵。

“那可未必。”

丁三宝神色淡然,拿一旁的抹布轻轻擦拭厨刀。

“敢不敢再加一份赌注。”

薛海忽地说道。

“哦?”

丁三宝挑了挑眉头。

“你赢了,我输一枚食印给你。我赢了,你把从阿贝仙女那里修行得到的一身技艺给我。”

薛海掏出了一份契约。

“食印,那是什么?”

丁三宝听到这个名词已经不止一次,可碍于时机一直没有弄清楚到底为何物。

而他身处的世界,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你赢了自然就会明白。”

剁。

厨刀斩入丁三宝手持的砧板上,刀锋下扎着的还有一纸诡异文书。

这就是薛海的那份契约。

上面的文字像扭曲的蛇,并非丁三宝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可偏偏,他竟也能看懂其中的含义。

丁三宝缄默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张年轻得过分的稚嫩脸庞。

青色眼袋的眸子,蕴藏着的是如烈焰一般,炽热的野心。

恍惚间,他一度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赌了。菊下楼,丁三宝。”

摁下手印后,丁三宝一拱手说道。

薛海同样拱了拱手:“玉芝楼,薛海。”

两个巅峰厨师的对决就此开始。

……

狼肉甩在砧板上,剁剁剁!厨刀斩得比马蹄还疾。

清脆的声音,在貌似空旷的大厅上空回荡。

四周列席上金漆掉了大半的雕像,深红暗沉木头的牌位,断胳膊断腿的玩偶……皆生出了一抹隐晦的红光。

那些山精鬼怪好似纷纷活了过来。

刺啦。

一声脆响,香味透出。

锅中香油冒出滚滚白烟,切好的葱姜蒜沫纷纷下锅。

煸香的一刹,十数块雪白的腹肉同样滚入锅中。

十几斤重的铁锅在薛海手中上下颠倒恍若无物。

“嘶儿。”

丁三宝倒吸了一口气,大感诧异。

“竟然不是用蒸,而是炒?”

他自然是知道那雪白的肉块是蛇妖腹肉。

不久前,丁三宝在猪头屠夫摊位上见到过,肌肉纹理鲜明,油脂饱满,晶莹剔透……这样的上等食材就算是拿来做馅,也该用蒸煮法才能锁住其原本的味道。

拿来煸炒……可谓是暴殄天物。

不过。

个人有个人的技法,丁三宝只扫了一眼又把重心落回到自己这边。

而便是此时。

满脸红光的小厮走到两个灶台中间,一只手臂高举,充当起主持人来。

他用积极的语气开始调动场上的气氛。

“很高兴诸位来捧场大旗门。”

“容我向大家介绍一下今日的两位主角,让大家伙陌生的主角。”

“左边的这位……”

小厮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才道:“左边的这位,啧啧,那可了不得,是破坏了大将军计划,犁清一整个鬼村怨灵,斩杀匪类,让青石村得以解脱的侠义厨师——丁火龙,丁师傅。”

话音甫一落下。

咔嚓。

这是手掌捏碎酒杯的声响。

黑暗中数道凶恶的目光向丁三宝打来。

“已经被调查清楚了吗?”

丁三宝心中一阵凛然。

“哇哦”。

小厮的口中故意发出古怪腔调又道:“右边的这位,神秘挑战者,则是击败了将军府上大总管的少年天才厨师——青眼虎·薛海,小薛师傅。”

“那么今日龙虎相争,究竟是谁会赢呢?”

“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一看他们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美味。”

列席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来,好似饿鬼的低语。

“也请两位放心,无论之前两位是有什么恩怨,都一一结清,在我大旗门中必定都是秉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三位主判大人也决计不会偏袒向任何一人,一切都以实力说话。”

小厮的声音落下,周围再次复归平静。

而此刻。

丁三宝这边也到了最为关键时刻。

用辟邪木嫩叶浸泡过的清水沁入面团,一张薄饼在丁三宝掌心飞速旋转。

面饼宛若飞轮,越扯越大。

丁三宝手臂猛地一顶,内力加持下,面饼直接冲向天空。

他脚步蹬地,倒冲天际。

厨刀刀锋一竖,月色下泛起道道寒光。

下一刻,厨刀猛斩,井字形刀光如织网,把泛着清香气息的面皮割成数块。

“好!”

黑暗中响起一道厚重沙哑的喝彩之声。 第二十五章 火山饺子 刀光如网,纵横掠过。

在旋转中拉扯得薄厚适中的飞轮面饼被斩得如片片雪花纷飞。

丁三宝顺势捻起一片对准皎月盘查看,并不透光。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而与之相反。

薛海那头却是在认认真真地擀面,每一张饺子皮,制作得薄若蝉翼,似风一吹都快飞起一般。

丁三宝斜扫了一眼,心中就已知道对方要做的必定是蒸饺无疑。

蒸饺追求的就是皮薄馅足,而汤饺皮要厚。

至于煎饺则是介于两者之间。

处理完饺子皮后,丁三宝开始调和馅料。

斩得稀烂,却又极富Q弹口感的狼妖肉,等下一定会给几位主判一个惊喜。

丁三宝使用了自己的秘制调料,包饺子这种事情更是手拿把掐,轻松得不行,片刻功夫就处理出一大盘饺子。

下面就是……

如果说汤饺的灵魂是那口汤汁。

蒸饺的灵魂在于馅料。

那么,煎饺的灵魂就是火候,多一分力则焦,少一分力则过生。

而对于火候的把握,丁三宝学艺三十年来,如今几乎到了臻境。

中餐对厨艺的要求向来是割法与烹法相结合。

丁三宝独一门,属于烹法的这条腿,站在了厨师一行的巅峰。

单纯论对火候的把握,数届厨王争霸赛,横跨十数个省份,无出其右者。

当年号称是厨师界仙女的阿贝师父,一度都被丁三宝压过风头。

若非如此,庞氏财阀又哪里会把三百亿的美金压在丁三宝的身上?

那一战输了之后,三个月不到,庞氏财阀就被其他的资本大鳄抽干血液。

半年功夫,庞氏财阀就被国际大鳄给吃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后面苟延残喘的一年里,甚至没机会找丁三宝这个有负信任的家伙报仇雪恨。

这场比试,丁三宝脑袋里根本就没有输的概念。

因为他拿出的法宝是——煎饺!

考验火候的煎饺。

饺子包好之后,丁三宝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特制厨具。

说实话,他之所以会带这个玩意儿,仅仅是出于习惯。

没想到巧妙的是今日正好能用上,一对特制的铁球。

实际是两口球形锅。

咔次,咔次,把饺子香油分格放好,丁三宝不徐不疾用粗大的铁链把铁球缠绕了起来。

“各位,请欣赏我的表演吧!”

丁三宝一手提起铁链,双目瞪得浑圆。

暗沉的牌位渡上血光,泥塑的石雕蓦地开眼,咿咿呀呀的声响在列席上空回荡。

月色下,一众妖鬼见到了此生难以忘却的一幕。

铁链缠绕的两颗铁球如怒龙冲天。

“呵,呀!”

丁三宝一声大喝,香油瓶子被他一脚踢飞到空中。

铁球旋转撞击之下,香油瓶猛地碎开,滴滴答答的黄油浇落在铁球之上。

铁链飞速旋转。

呜呜,锁链带起的沉闷破空声响,一时间盖住了鬼物嘈嘈切切的低语。

“擦。”

丁三宝单手一撮,划亮火柴,屈指一弹,些微的火光与裹油的铁球相撞。

噗呲一下,两颗铁球就化作了火流星。

炙热的火焰,带起热浪。

丁三宝飞速旋转铁链,内力贯入四肢百骸,一尊忿怒明王像却又模糊不清的明王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那是……”

黑暗中响起有几分诧异的声音。

两颗火球越转越快。

拉扯出的明丽火光中,竟然映照出了列席上成百上千妖怪的影子。

有缠绕老弱妇孺怨灵的空空牌位。

有杀气腾腾奇形怪状的野兽。

有黄石泥塑的种种无脸神佛雕像,亦有……

原来在离两个灶台最近的一组列席上,赫然就坐着三个主判。

盘踞如虎,额头一块红斑的老者,是老刀把子。

这老头子,丁三宝认识,火光映亮的那一刻,老刀巴子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位于最左席。

中间则是坐着一头戴凤翅兜鍪,虎背熊腰,身量丈高的将军。

一身杀伐气焰凛冽,此人的脸埋在阴影中让人分辨不清面容。

最右侧则是一袭白袍,样貌儒雅的中年文士,想来就是大旗门副门主洪泉先生。

他神色淡然地盯着丁三宝,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光映亮群鬼的同时,丁三宝眼中没有丝毫恐慌。

站在灶台的这一刻,他的心若止水波澜不惊。

“他看到我们了!”、“阳间的人看到我们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霎时间,列席上就沸腾了起来。

“吃了他,吃了他。”

哗然的啸声连成一片。

又宛若山崩海啸对准丁三宝当头打来。

一阵大恐怖之感如浪潮直直拍下。

普通的侠士若是面对一群激愤的妖魔鬼怪,估计浑身僵直难以动弹。

但丁三宝却是视若无物。

火球旋转的冲势没有半点延迟,大概轮转了十二三圈。

最终,丁三宝把厨具猛地一抛。

砰咚!

两颗火球相撞。

剧烈声响一刹间,犁清了妖魔鬼怪的沸腾之声。

“肃静!”

一直到此时,那位大旗门副门主才维持了一下现场的纪律。

“诸位真是不懂美食,我一介厨子的血肉,哪里比得上眼前的佳肴。”

丁三宝笑道,咚咚两声铁球滚落在地,他不徐不疾地一圈圈解开铁链。

“接下来,可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你们准备好了吗?”

铁球上火焰熄灭。

一股混合油脂且层次丰富多变的肉香从铁球上面飘逸出来。

本来一大群愤怒的妖魔此刻都被这阵香气所引诱,不得不熄声。

众妖魔目不转睛地盯着丁三宝这边的灶台。

就在丁三宝打算打开铁球的时候。

“慢!”

薛海竟一把叫住了他。

“极致的佳肴一旦做成,按照美食界的规则,一定会招来食鬼,我这边也快做好,我劝你还是与我一起开盖,一人势弱,两人势强,到时候我也方便与你一起对付食鬼。”

薛海提醒道。

“哼,焖久了可不行,火候之道在于适中,有什么怪物,我自己解决好了。”

丁三宝淡定说道。

他并没有听取薛海的建议,反倒是大喊一声:“这就是我丁三宝特别制造,盖压时代的美食——火山饺子!”

呼呼呼。

阴风阵阵盘旋。

群鬼声音鼎沸。

铁球打开的刹那,金光斗射而出。

噼里啪啦的油爆声不绝于耳,而所谓的食鬼与在场的怨灵又有所区别。

食鬼乃是食中精气所化。

就好比道家炼丹,外丹成就之日,会招来域外天魔一般。

一缕缕烟气飘散在地。

“吾来也!”

空中响起呵厉之声,肌肉虬结矫若游龙的手臂横拦,自食物的烟气中窜出,直锤向丁三宝的头颅。

丁三宝此刻精气神融为一股。

上衣口袋中的一片绿叶蓦地亮起,一缕清气钻入鼻头。

他下意识猛吸了一口,只觉得似有无尽的体力,手中厨刀刀锋一扬,让过飞来铁拳。

那头堪堪从炊烟中踏步而出,生有一对粗壮牛角的妖怪,就被一抹璀璨的刀光,削掉了首级。

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却无一滴血珠。

砰!

下一刻,那牛角怪物就归于虚无。

双手笼于袖中的洪泉先生还没来及施展神通,没想到食鬼就被丁三宝自行解决。

“好!是条汉子。”

啪啪,喝彩的声音蓦地响起。

就是此人不久前还称赞了丁三宝的刀功。

丁三宝扭头望去,惊讶发现为自己鼓掌的竟然是戴着凤翅兜鍪的大将军——朱凤奎。

“你可愿为我麾下义子?”

朱凤奎突然问道。 第二十六章 青龙饺子 “你可愿为我麾下义子?”

“没兴趣。”

面对突如其来的招揽,丁三宝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拒绝。

对于食人饮血的恶魔所抛出的橄榄枝,但凡是多犹豫一秒,就是对自己的不尊敬。

头戴凤翅兜鍪的威严大将,目光直视向丁三宝,似诧异于对方竟会拒绝自己,眸子里的凶光一闪而过。

不过,朱凤奎还是多解释了一道:“制约你技艺更进一步的是你的身体,武夫修持四个境界,养气锻体,百日筑基,百窍齐鸣,感应天地。你如今就卡在百日筑基这道关隘上,气虽散播于四肢百骸,可到底没打通入百会穴!随我修行,后三关如履平地,只有修成更强壮的体魄,才能狩猎更高等的食材,才能制作出更为惊世骇俗的美食。”

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有理有据。

只不过青石村的惨案历历在目,这番鬼话如何骗得了人?

“呵,我只是个厨子,也只想做一个厨子。”

丁三宝懒得理会,把泛着金光的火山饺子一一装盘,眼神平静淡然。

“请品鉴。”

拿了几双筷子,摆在列席台前的木桌上。

丁三宝自信满满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正值此时。

“昂!”

仿若是虎啸龙吟。

薛海灶台上大锅盖子都镇压不住,沸水咆哮,阵阵凶悍厉啸响起。

白色的蒸汽鼎沸而出,一股冲天的蒸汽把盖子顶飞。

金光顺势冒出。

一道青色的残影从第一颗饺子一直贯穿到第二十三颗饺子。

青色残影在空中显化出来,赫然是一头鳞片俱全,须齿毕露的大青龙。

大青龙盘旋上天,节节升高。

单论卖相而言。

薛海的青龙饺子竟是完全不输给丁三宝的火山饺子。

“好香啊,好香的气味!”

列席上群鬼按捺不住吞咽口水的声音。

丁三宝抽了抽鼻头,确实是闻到了一股馥郁的气息。

这种感觉就好比走在海岸边上,光着脚丫子,踩在沙滩上,海风迎面而来,除了咸腥味外,还有一股别样的清新。

“这小子,做的竟然不是蒸饺,而是汤饺。那样薄的面皮,不怕会被煮烂?”

丁三宝对薛海的技艺感到诧异,伸长脖子往锅中一窥。

翻滚的绿色汤汁竟是煮饺子的原汤。

“那龙须一般的根茎又是什么?”

丁三宝念头翻滚。

此时此刻。

“来了。”

薛海轻声呢喃道。

青龙一声咆哮龙爪对准黑暗猛地一抓。

一头长满尖牙,手提钢叉的大夜叉竟被提了出来。

“那是地府中的冥神?竟然是食鬼?”

群鬼哗然。

就连鬼大将朱凤奎也俯下身来。

如果是真正的夜叉,罗刹,在鬼神中等级排位其实极高。

因为人家是住饿鬼道,修罗道中的生物。

寻常的凡间妖鬼是很难见到地府深处的鬼神。

只不过,薛海制作的美食所招来的显然只是夜叉的一缕分魂。

杀!

夜叉手中的钢叉铮鸣暴响,钢叉上绽放毫光向青龙扎去。

青龙撞上钢叉,龙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下一刻,大青龙竟是一把就绞住夜叉,然后,猛一发力,龙躯竟把夜叉绞碎成一团血肉骨泥。

薛海慢慢仰头。

青龙绞杀夜叉后,直接崩裂成漫天的翡翠碎屑。

片片碎屑纷飞,大的如鹅毛,小的似冰晶,接连落入薛海掌心。

一团沁透人心的,荟萃碧色被他汇聚成形,接着又顺势打入锅中。

空气中的香气,升腾起了一股清新的气味。

至此美食才算彻底完成,漫天的异象消失。

薛海拿大勺分碗装好水饺后才不徐不疾地说:“这是一道极致的美食,我愿称之为青龙饺子,各位请品鉴。”

三碗饺子一同端上木桌。

“这……”

中年文士洪泉双手撑起桌案,眼前全是狂热。

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竟不知先食哪一份。

“按顺序,我们还是先食丁大厨特制的火山饺子。”

老刀把子此时却是发声提议道,说话的功夫,一手拿起筷子,一手端起了金灿灿的煎饺。

“不。我倒是觉得碧幽幽的汤饺更开胃呢。”

鬼大将冷冷说道,伸手向那一碗汤饺。

文士洪泉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战战巍巍伸手去抓那盘摆在前面金灿灿的煎饺。

……

薛海嘴唇微勾并不在意先后顺序,反正都是赢,他不相信自己制作的青龙饺子会败给丁三宝那种油煎出的饺子。

“诶!”

丁三宝忽地发声。

“感觉很美味嘛,很想吃一口你做的饺子哦。”

笑了笑,他掏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神色从容。

……

“咔咔。”

咬破酥皮的声响清脆。

“唔唔,这饺子,这饺子……”

大旗门的副门主,洪泉先生一时半会儿有几分说不出话来,鲜美的滋味在口中炸裂。

“皮和馅调和得恰到好处,整个煎饺外壳竟有两分酥脆,鲜美多汁的肉馅,配合酱料,这简直,简直……”

他一边咀嚼,一边评价。

而老刀把子也是颇为配合地说道:“这种滋味真是太美妙了,宛若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鲜活Q弹的肉馅,宛如在口中跳动。这是最为完美的搭配啊。”

“哼,有这么夸张,你们试一试这个再做评价恐怕要好上一些。”

鬼大将把薛海做出的饺子推到老刀把子,洪泉面前道。

他微微闭目享受着薛海青龙饺子的味道。

“依本将来看,这位小兄弟的青龙水饺,无论是鲜味,还是清香甜味都发挥到了十二分的程度。服食一枚,我体内的灵气都活泼了好多,宛若龙游大海,肆意徜徉。”

鬼大将点评薛海道,一边拿杯用清水漱口,一边道:“小兄弟,有没有兴趣来我麾下效力,本大将可以收你为弟子。指导你修行要旨。”

“已有师承,将军还是品味佳肴来的好。”

薛海一拱手道。

鬼大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不徐不疾地夹起丁三宝的火山饺子,观摩片刻,议论道:“若是只论外观,倒是输给了青龙饺子一头。”

说罢,把火山饺子丢入口中,细细品味起来。 第二十七章 火中三昧少一昧 而老刀把子以及大旗门门主洪泉先生,也切换了水杯,漱口之后,开始品尝起薛海制作的美食。

铛铛铛!

三个主判同时一怔,耳边如有响鼓重锤。

“怎,怎么会这样?”

三人异口同声道。

“宛若火焰在口中炸开,如果说青龙饺子是让体内的灵力变得活泼的话,那么,那么,这一份火山饺子,是直接点燃了我的全身啊,啊,太好吃了。”

鬼大将猛地立了起来,双手撑天。

因为食物的美味,体内灵力沸腾,不受控制地飘逸出来。

砰砰砰。

空气中直接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音爆。

突如其来的威压让列席上的群鬼瑟瑟发抖。

“似有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浑身上下舒泰万分。”

鬼大将作出如此点评。

他看向丁三宝的眼神越发炽热。

这种眼神就好比熊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有一种想要迫切占有的冲动。

而吃了薛海青龙饺子的两人也同时做出点评。

“如果说丁大厨的煎饺是火焰,是火山,是冲上九天云霄的热气。那么小薛师傅,少年天才厨师的青龙饺子就是大海,绵延无穷的大海,这一刻,我好似置身于海上冲浪,扑面都是凉爽的风。佩服,实在是佩服。”

“哪怕是我这个大旗门的门主,恐怕也制作不出如此的食物。”

洪泉同样起身,与鬼大将的感慨不同,这位文质彬彬,气质像教书先生多过像厨子的门主,则是冲着两人分别深深一鞠躬。

唯有老刀把子安然自若地坐在席位之上。

他的身形微微后仰,闭目享受着青龙饺子无穷的滋味:“煸过葱油的蛇妖肉,碧油油的韭菜,一锅清汤,对了,那是什么?”

老刀把子一副老饕模样又砸吧了两下嘴,品味片刻才继续道:“哦,想起来了,是龙须根,那不是……”

他的目光斜瞥,打向中间的朱凤奎。

“愿赌服输,技不如人,本将概不追究。小兄弟若是愿意替我效力,龙须根这种虽然也是顶级的食材,但是你要多少我就能弄多少。”

朱凤奎霸气一挥手道。

显然,他是知道是大管家赌输给薛海一事。

语罢,朱凤奎目光炯炯地盯向薛海。

“诸位,我说,可以投票定胜负了吧?”

薛海言简意赅道。

丁三宝抱着肩膀,心中则是有其余思量。

这场比试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关注,他反倒是思忖着老刀把子这头。

老刀把子今晚不是有什么特殊行动的吗?

为何又会现身会场?

……

“好,那么接下来,请各位裁判作出表决,支持丁火龙,丁大厨的请举起你们跟前的红色勺子,支持少年天才厨师薛海,薛大厨的请举白色勺子。请大家作出判断。”

充作主持人的小厮一声令下道。

片刻沉默。

明明并不在意,认为自己赢定了的薛海额头噙满汗珠。

“不会,怎么会这样?”

让他诧异的三个主判人竟然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红色勺子。

“这,这不公平,你们一定没有从公平的角度出发,进行投票。”

薛海神情猛然一变道。

“不,并非如此。你可以来试一试这份饺子。”

老刀把子将仅剩下的一枚金灿灿的煎饺推到薛海面前。

而丁三宝手上的动作反倒是比薛海更快一步,从大锅残汤中捞起一份青龙饺子,毫不客气地送入嘴里。

“啧啧……”

丁三宝甩了甩手上的汤汁,闭上眼细细感受那种在海中畅游的滋味。

“油脂饱满,蛇肉Q弹,韭菜的气味很冲但与蛇肉搭配起来相得益彰,可谓是完美的融合。另外,汤汁还有一股独特的清气,实在是佳肴中的佳肴,但是……”

丁三宝拿餐布擦了擦手指,话锋一转。

“仅仅从食物的层面来讲,与我的火山饺子确实是不相上下,可如果以妖鬼的喜好来说,那就还差了一大截哦。”

丁三宝淡定说道。

“不可能!”

薛海几步冲到桌前,一手抓起那一枚火山饺子送入口里,没咀嚼两下,“噗!”他一口又把肉馅都给喷了出来。

“作弊,你们是作弊!”

薛海愤怒指着众人道。

丁三宝缓缓转身,脸上神情戏谑,皮笑肉不笑。

“比试是面点王·罗根安排的,我怎么作弊?”

他反问道。

“……”

一时间,薛海噎住。

“可以给其他人吃一点吗?”

丁三宝问向主判台。

三位主判默不作声,不是所有的鬼魂都有资格享用这样的美食。

准确地来讲,大旗门的洪泉先生有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下一刻。

丁三宝就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三枚火山饺子抛向了黑暗。

群鬼蜂拥而至,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显然无论是何种的妖魔都想要试吃一番这绝顶的美味。

几口下去饺子入腹。

黑暗的列席上响起一道道餍足的叹息。

“看到了吗?”

丁三宝手指向黑暗说道。

薛海的神情犹有不解。

“哼。”

冷哼一声,丁三宝一把提起薛海的衣领:“今日的这次比试,不仅仅是给人准备的,同样也是给妖鬼准备的,你只是单纯以人的技法来与我比较,火中三昧少一昧,又如何胜得过我?”

“你,你什么意思?”

薛海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彷徨与绝望之感。

他刚才吃过丁三宝的煎饺,外皮酥脆,清香,肉馅也是Q弹极佳,香气十足,可吃到最后回口是一种难言的怪异味道。

那种味道不是苦。

而是让人感觉隐隐有几分恶心。

好似肉馅里面夹着了一股香火灰。

“仅从味道而言,你们两人可谓不相上下,可从我等鬼修来看,丁师傅高出你确实是不止一筹,因为他的煎饺中有一位主料。”

老刀把子的声音顿了顿,接着,又是一脸严肃地说:“不仅仅是同样的美味妖怪的肉作为主料,更厉害的是,他调制的肉馅之中有——彼岸花!”

“于我等鬼修而言,如兰如芝,妙不可言。”

老刀把子感慨道。

“没错。尽管这煎饺是拿我儿子的肉制作,可说到底,滋味实在是太鲜美了,我怀念这样的味道。往后若若是吃不到的话,恐怕会让我感觉生不如死啊。”

朱凤奎神情阴郁的感慨道。

“可惜呀,就是太耗费义子了一些。”

他又有两分的伤感。

“对了,喂,你们两个到底要不要给我当儿子?我保证绝不会吃掉你们。另外,本将还可以向我师尊铁背仙申请,传你们竹山教的神奇法术。”

朱凤奎忽地反问,面色狰狞凶恶起来。

竹山教的法术讲究的就是以人身御妖身的法术。

竹山教的《禾山经》在外道中排名第四。

仅次于大荒散人手中的《死人经》、长生福地的《酆都黑帝法》,以及专收女子的玄阴宗的《阴符录》这几部上古邪典,于左道法术之中端得邪恶霸道。 第二十八章 筑基 “我输了,我怎么会输?”

“我不可能输的?”

比起眼下的危机,反倒是失败的打击对于薛海要来得更重一些。

他的家境自小就不差,爷爷是广东府粤菜大师,不过因为父亲的缘故,薛海没资格继承家学。

为了证明自己,他远赴千里跑到益州府玉芝楼学艺,得到兰大师赏识不说,后面薛海更是有一番因缘际会的遭遇。

其中离奇夸张程度,不亚于丁三宝当年公海赌斗遭逢海怪邪神。

而最终的结果则是——薛海在加入黑暗料理协会之前,提前就拿到了一枚食印。

尽管只是蛇级却也远超世俗,可没想到是……

“我终究还是输了啊。”

薛海有几分狼狈,颇为不甘地抓了抓头发。

“你赢了啊。”

他又有些自嘲地说道。

“我输给你不是因为技艺,而是因为对人心的把握,对鬼怪心灵的把握比不上你。”

薛海试图为自己反驳道,他深深看了丁三宝一眼,紧接着,兴许是契约生效,一股浓郁的青色光华从薛海身上飞出。

扑通。

薛海心力耗尽,栽倒下去。

而那一团明烈且炙热的光华,直冲向丁三宝。

“那是什么?”

鬼大将朱凤奎显然也看到了那团幽幽光华,下意识就想伸手横拦,然而那只粗大的手臂,依旧没有拦住。

青光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随着一声悲切的龙吟,青光直接撞入了丁三宝的额头。

轰!

宛若火焰一般的光影,把丁三宝整个人都包裹住。

一股清气掺入心肺,混合了四肢百骸中的气,顺着天柱倒灌,直冲脑门。

“筑基?”

老刀把子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此方世界,武夫修行的关卡,锻体养气,百日筑基,简单来讲就是把体内的气,分散到身体各个角落,如果能够冲上头顶百会穴,那么就算是筑基成功。

而丁三宝曾经修行,所谓现代化修行的四大练,筋菩萨,骨龙王,皮阎魔,肉金刚,名字取得威风凛凛,说白了其实脱离不了百日筑基这个套路。

本质上两者是一样的,那就是养气筑基。

唯一区别此方世界武者用的是天地元气冲穴窍,而丁三宝的修行是体内一口内练之气。

老刀把子眼光毒辣,之前就看到丁三宝离筑基之境只差一步之遥。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丁三宝竟然胆子大到敢在众目睽睽,群鬼眼皮子底下突破。

要知道武者,修士的血肉向来是厉鬼怨灵,鬼道修士最需要的修行资粮。

鬼大将朱凤奎眼珠子转了转。

“我来收点利息!”

他一只巨大的手掌,赫然朝着丁三宝薅来。

吼!

老刀把子口中一声暴喝,直接掀了桌子,手上的一截烟杆猛地敲向朱凤奎的手背。

一杆子甩出,万千火星点点。

“你敢拦我?”

朱凤奎大喝道,音波震荡。

群鬼宛如受到了某种召唤。

吼吼吼!

列席上数以百计的鬼怪都沸腾了起来。

一道又一道扭曲的鬼影子,从高空扑下。

一只又一只大小错落的精怪在庭院中飞跃纠缠杀向老刀把子。

“够了!”

文士洪泉双手合十,一道法阵,从地面拔地而起,把大大小小的黑影统统摄在空中,僵硬不动。

“朱大将,城内的规矩您说了算,可我们大旗门好歹也是数百年的宗门,在我们宗门内,规矩我说了算,外面不管你们怎么打,这里得听我的。”

洪泉硬气说道。

这个文士竟敢于在朱凤奎面前施展法术。

而也就是这十来个呼吸的工夫。

丁三宝身上的火焰就已熄灭,他居然毫发无损。

他的手腕一转,朝内的一面竟额外生出了一道奇异的纹身。

那是两只青色兽瞳,充满无限野性,又宛若活物。

眸中似有缓缓流动光芒。

丁三宝甩了甩手腕,感受着体内增强许多的力量,把一层薄薄的气,覆在体表。

对于眼下险峻的形势,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如今看来,只有杀出去了。”

丁三宝呢喃道,一把掏出背后的沙鹰,功夫再高也怕火枪。

“杀将出去,汝视吾为何物?”

鬼大将朱凤奎闻听此言,眉头一挑。

“当啷”

一声响动,其背后,赫然飞出一团黄光。

光球飞到空中就化作了一颗圆滚滚的恶臭腐烂的狰狞鬼头。

那腐烂的头颅张口一吐就又是一道闻者欲呕的黄褐臭气。

臭气化为一只手掌,向丁三宝拍了下去。

丁三宝举枪就要射击。

“快走,别在此逗留,外面会有人接应你。”

老刀把子难得多说一句。

接着,猛吸了一口烟袋锅,张口一吐,一大股的星火沫子把黄雾打散。

零散的碎雾打在砖石之上竟腐蚀出大大小小坑洞来。

鬼头喷出的臭气竟还有毒。

砖头都能腐蚀得坑坑洼洼。

至于大旗门门主暂停动手的警告,无论是谁,看来都没卖这个面子。

丁三宝明白自己停留在此地只会给老刀把子添乱,他一句废话也无,一手抄起地上的薛海,一手抄起放置家当的厨箱就往门口卯足劲地狂奔。

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了。

生死关头。

突然一只手横拦了过来堵住门口。

“喂,阴市有阴市的规矩,胳膊大腿,心肝脾胃,总得留下一样,他是失败者。”

红光满面的小厮,莫名出现挡在了丁三宝前面。

对方口头上的失败者,指的自然是薛海。

按照之前的约定,失败者得留下一样器官,作为租借场地的费用。

“我若是不交呢?”

丁三宝反问道,眼睛里杀气毕露。

“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换成你躺在这儿,他不会救你。”

小厮昂着下巴道,伸手指了指昏迷中的薛海。

“有道理,不过,那又怎样?人我救定了。”

丁三宝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薛海帮过他,他就不可能不帮回去。

“唔……”

小厮沉默了下来。

“四两鬼金不能再少了。”

小厮一伸手道。

“鬼金?”

之前剿灭土匪,丁三宝倒是截留了一部分金银。

可问题是那玩意儿不叫鬼金。

“或者你把他的戒指留下。”

小厮忽地又说。

丁三宝不想耽搁了,顺手就要去薅薛海手上戒指,无意间触碰到对方腰带。

“这个是鬼金吗?”

丁三宝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坨发光的金子。

“咦,不多不少正好四两。”

满面红光的小厮眼前一亮。

“行了,让开。”

丁三宝把钱袋子抛给小厮,扛着薛海大踏步离去。 第二十九章 劫狱 “你这人恁心善了些,是我,我管他死活。”

疤脸蹲在阴影中冷笑说道。

其身后还跟着六七个脸上涂着白色粉底,一袭青衣的人物,轻飘飘的不着力,一眼看去像鬼多过像人。

呸,一口吐出狗尾巴草的根茎,疤脸缓缓起身神情略有几分不虞。

刚才那场食斗,显然,他也有所关注。

“唉,总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再说他不也帮过我,一报还一报。”

丁三宝咧嘴一笑解释道。

声音一顿,丁三宝话锋忽转,直接问起心底的疑虑:“老刀把子今晚不是有一些计划的吗?怎么会出现这里。”

“老爷子操风弄月,本来是打算劫狱,不过,后来听闻你的事情,又专程往这边赶了一道。”

疤脸眯眼说道,又指了指地上的薛海,“我把你两送出去如何?”

丁三宝拱手作揖。

“多谢相救了,请帮我把这小子送出去就行,我的话……”

丁三宝抽出镏金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已更新。

【等级:山级】

【序列:大林木】

【时效:驻留日期还剩十二天。】

【备注:你已经完成一场食斗,随时可以离开。】

……

“我的话就和大家一起去劫狱好了。”

丁三宝爽朗一笑。

“嘿,仗义。”

疤脸大拇指朝丁三宝一竖。

他一个眼神示意,轻飘飘的白面小厮几人合力扛起薛海遁入阴影。

“既然你有如此决意,那我就把这次的行动,好生与你说上一番,跟我来。”

疤脸边走边道。

随着对方娓娓动听地讲述,丁三宝也逐渐摸清了事情的全过程。

当年朱凤奎嗜血成性,为了修炼《禾山经》以人为食,自然是招惹到名门正派弟子。

有一位天河剑派的少年剑侠,就为凡夫俗子打抱不平,找上门来。

最终的结果是——凌厉的剑气伤了朱凤奎魂魄,让朱凤奎不得不以鬼芽米调养。

这也就有了丁三宝最初在青石村的一番遭遇。

而那位剑侠则是被朱凤奎给锁进地牢。

为了窃取到天河剑派修行之法,这些年来,朱凤奎都以各种极品食物吊着剑侠性命。

作为世俗内的几大势力,五行神宫中人也盘算起了那位世外剑侠的主意。

五行神宫不止一个批次派出门人,盘踞于此,费尽心机地想把剑侠捞出。

其中金字门中,准门主一流的人物,老刀把子更是亲自驻守此地足足七载,等待时机。

一直到丁三宝把消息带过来。

月圆夜,大石坊。

说的是当年五行神宫“土”字门中人,偷偷开凿出一条隐秘地道。

必要条件是起舞弄月。

在圆月之时,大石坊下方那条通道就会打开。

“你们救人是为了侠义?”

丁三宝紧紧跟在疤脸身后,琢磨片刻后问道。

“屁话。当然是为了天河剑派的修行秘籍。”

疤脸一副看傻子的神情,回头瞪了丁三宝一眼,好似为这个兄弟,榆木脑袋不开窍而生气。

“我们五行神宫虽然厉害,可说到底还是世俗意义上的门派,天河剑派,那可是世外高人,仙家手段。”

“既然是世外高人,怎么会被区区朱凤奎给捕了?”

丁三宝笑了笑反问道。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些奶娃娃操持飞剑入世,如小儿持金过闹市,算计他们的人多了去。”

声音顿了顿。

“况且剑仙一派高人早就有言,陷入苦难,本身也是这些弟子修行的一部分。只要不是剑仙中的人物,以大欺小,那些隐世一流的前辈,在后辈弟子遇险一向是概不出手。死了就死了,怪他们命不好。哪个修行不是三灾五难一步步踏上来的?”

疤脸有恃无恐地解释道。

夜色深沉,风声呜咽。

树木在月盘的笼罩下披着轻纱摇摆,四周都是桦树与冰冷的青砖。

此地就是大石坊,早年是冶炼兵器之地。

不过,近些年朱凤奎把冶铁铺子给挪到了镇外校场,大石坊也就变得空旷起来。

“来,就是这里。”

疤脸冲丁三宝一招手道,路口边上竟还站着一猪头人身的屠夫。

“是那个卖肉的。”

丁三宝反应过来。

“老朱是实诚人,也是我打算发展的成员,大家这次一起行动。”

疤脸顺口又提了一嘴。

“好。”

丁三宝对这些关系理不清。

他知道疤脸下意识把他当作了即将加入五行神宫的人。

实际上,帮了这一次忙,丁三宝就准备直接离开此地。

以后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

遍地妖魔的地方谁会喜欢?

是玩手机,看电视,这些娱乐活动不香吗?

“走。”

猪头屠夫憨厚冲丁三宝笑了笑,大手抡锤敲向一面墙壁。

轰隆。

青砖被击穿,露出一个等人高的洞穴来。

“往里面一直走就是,直通地道。”

老朱拍了拍身上灰尘说道。

丁三宝眼睛微眯,倒是觉得一切未免太过顺利了一些。

他正打算提出疑虑,谁知这时候,老朱又沉闷地说:“牢门中还有个狱头,几个小喽啰,那个狱头已经是百窍齐鸣的人物,我们要小心一些才是。”

“百窍齐鸣?”

丁三宝挑了挑眉头,等着人解释。

疤脸知道他对于武道方面知之甚少,便直言解释:“百窍齐鸣,武夫修行到这等境界,一是可以把心中修行气象展露出来,对敌人进行精神层面攻击。”

“另一方面,会变得耳聪目明,体内的气成倍增长,有一些特殊的修行方式,比如禾山经中,修炼到这个程度,就能化为妖怪。之前,你遇到的那个黄蝰书生就是。”

一番解释,丁三宝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蜡黄脸的书生竟是开窍的境界。

呵呵。

不也没抗住一梭子弹吗?

如此的战斗实力,有的打。

丁三宝心中稍缓三分,手上却是依旧攥紧沙漠之鹰。

“那狱卒可不简单。”

老朱见丁三宝神情眉眼舒张开来,就没忍住多说了一嘴。

“放心,我知道的。我手里有‘飞雷神’暗器,待会儿你们配合我,速战速决。这玩意儿噪音太大,你俩帮着我吸引敌人注意,我几梭子就把他们全部带走。”

丁三宝解释一番,信心十足。

“好。”

疤脸一口应下。

疤脸冲最前面,丁三宝走在中间,猪头屠夫吊在两人身后。

那张猪脸之上的假笑,化作了无尽阴沉恶意。 第三十章 生死时刻 踏踏踏踏!

脚底板踩踏砖头的声音,在逼仄的通道中不住回响。

三人列作一线,如长虫在阴暗的环境中穿行。

丁三宝鼻头闻到的都是腐烂,潮湿的气味。

他顺手摸了摸墙壁上的淤泥,轻轻松松就能抠下一大块来,似乎在某种法术的加持下,墙体变得软糯起来。

“疤脸……”

丁三宝一张口,刚想问一下还有多久,毕竟这条地道出乎意料地长。

可也正值此时,他的心中没来由一紧,黑暗中犀利的音爆响起。

砰!

子弹应激似地射出枪膛。

啪嗒,火花乱窜。

子弹擦着疤脸的面颊射过去,黑暗中传来一道沉闷声响,似乎击中了目标。

而疤脸此刻拳头上镀了一层镏金,赫然抓住了一柄白骨长矛。

自暗处激射而来的白骨长矛。

“你让开一点。”

丁三宝推了推疤脸道,歪头瞄准一气呵成,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簌簌而动。

“是谁?”

老朱,也就是位于两人身后的猪头屠夫也跟着吼了出来。

屠夫手里还提着一盏点亮的油灯。

碧幽幽的光线映亮了三人的脸庞,同样也拉长出黑暗中身形的轮廓。

晃晃悠悠。

“擅闯地牢者,死!”

两三具合不拢嘴的白骨骷髅兵,出现在丁三宝视线之中。

一阵诡异的精神波,让人能听懂骨头架子翕动的话语。

“这,这些家伙……”

丁三宝感到诧异,甬道一头出现的士兵,如果仅仅是白骨骷髅也就罢了。

更加奇怪的是这些家伙身上竟然还套着衣裳。

软底的黑皮靴子,束腰青色皂衣,衣服上还写着一个大大的“卒”字,被虫蛀过的眼眶,颌骨,手上攥紧着白森森的骨矛。

穿着狱卒服饰的骷髅兵,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一股阴冷森寒气息不由分说地劈头盖脸打来。

咯嘣。

疤脸一巴掌捏碎骨矛。

呸!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不想死的话就让开,恼怒了小爷,灭了你们的魂火。”

三个骷髅兵同时歪了歪头,胳膊一甩,骨矛直冲三人而来。

疤脸顺势前冲。

丁三宝就地矮身拔枪射击。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后,其中一具骷髅兵捂住头骨,脑袋一侧直接被打烂。

没了颅骨的保护,脑袋里的一缕魂火受风一吹,随即就熄灭下来。

咔咔咔。

骨头落了一地。

另外一枪准头就没那么好,直打进骷髅士兵的肩胛骨中。

挨了子弹的骷髅兵,若无其事地甩了甩脖子,大踏步朝丁三宝撞来。

疤脸身形前冲,微微朝下俯着,眸子里竟填充进了金色颗粒。

他一拳猛击过去,挡在前面的骷髅士兵灵活地朝左一躲,让开拳头的同时却是没有注意到疤脸紧随而上的膝击。

骷髅兵不由自主地勾下身子,咯嘣,又是一声脆响,胸骨被击穿。

疤脸反手一扫拳背打碎眼前的颅骨,魂火熄灭。

“小心。”

此时猪头屠夫吼了一声,手里的大锤呼啸着打旋飞出。

一击命中最后一名骷髅兵的脑袋,直接打成碎片。

“走。”

疤脸一招手道。

这里的动静必然引起了监狱其他狱卒的注意。

要是被围堵在通道之中,那可就麻烦了。

这一次的行动功亏于溃不提,说不定三个人没一个能活着出去。

疤脸依旧冲在最前面,丁三宝居中,猪头屠夫紧随其后。

一路撞碎了好几块土墙,三人来到最里间的牢房。

其他的牢房中基本都是空无一物的状态。

丁三宝之前想过一个办法,那就是解开所有的囚犯,在监狱制造混乱,引走狱卒注意。

可如今看来是没办法施展的。

“为什么其他牢房都是空的?”

丁三宝下意识问了出来。

“没有价值的敌犯,大将军一般都是拿来吃,能够留在牢房中的都是极具价值的人物,很遗憾,这些年只有一个。”

猪头屠夫瓮声瓮气地说。

“这样啊。”

丁三宝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但是也没多想,现在也不是东想西想的时候。

外面的走廊,响起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兴许是其他狱卒围攻了过来。

一直到冲进最里面的监狱,大的近乎像一座庭院。

此地还种植了一棵槐树。

槐通鬼!

阴气浓郁,能够镇压天河剑侠的阳气,剑气。

“是他吗?”

丁三宝站在石阶上,一指庭院中的人影问道。

大树上挂着一个黑袍人,双手被绑着吊在树上。

哼哼哼。

就在此时一阵阴冷声音响起。

大树背后竟然还有一道矮小佝偻的人影。

那人身披黑甲,脖子僵直地转了过来,手中一柄弯刀,乌沉发亮。

“这家伙是谁,情报中没出现过啊?”

疤脸感到诧异。

“呵呵,不用想了,将军早就料到你们会来,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那矮子张口,嗓音沙哑道。

紧接着脚步前蹬,此人持刀宛若黑色水流似的冲向遍体镏金的疤脸。

砰!

一声剧烈响动,兵器对撞的声音,炸响在牢狱上空。

碰撞的两人一触即发。

“为什么?”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鬼大将,怎么会知道我们会来?除非……”

一个令人惊骇的念头钻入丁三宝的脑海。

没来由的寒气顺着后脊骨爬上全身。

叛徒!

一定是出了叛徒。

想到这个可能的刹那,丁三宝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维还要迅捷。

他纵身朝边上一跃。

剁!

屠刀斩在石阶上,溅起星火。

“你果然是叛徒!”

丁三宝脸色铁青地转身。

“哼,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猪头屠夫干哑道。

这个猪头人身的怪物,右手抓着的则是一柄粘连血丝与泥土的铁锤,而左手上的提灯,赫然换成了一柄又厚又重的杀猪刀。

“你们这点道行,在鬼大将看来,实在是太浅薄了,今日就葬身于此吧!”

猪头屠夫喧烈叫嚣道。

“老朱,你!”

疤脸此刻却是帮不到丁三宝。

他被那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死死缠住,心有余而力不足。

“猪头,就这点功绩,你可别再叫唤其他人了,人多了不够分,咱们拿了就是。”

矮小的身影一边冲杀向疤脸,一边发出古怪声音道。

他手上斩刀的速度极快,把严于防守的疤脸,其头顶的草帽都给斩碎开来。

“知道。”

猪头屠夫瓮声瓮气地说。

那颗硕大的猪头转向丁三宝嚷道:“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这样一番话语,可谓是叫人无比心寒。

树叶娑动。

丁三宝目光冷冷注视着猪头,一语不发,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

砰!

火光崩溅。

炽红的子弹射出枪膛,往猪头脑壳里射。

“打中了?”

丁三宝心头惊喜。

“不对!”

一枪射出的刹那,猪头左手手臂一拦,深深吃下了一枚子弹,血管都炸开。

然而,猪头屠夫,身形前扑,右手的屠刀蓦地释放一道白金般匹练,对着丁三宝暴射而出。

足足三米来长的刀光,径直剪向丁三宝的头颅。 第三十一章 悍尸来袭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丁三宝从未有一刻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如此的近,一旦被刀光劈中,必定是血肉脑浆飞溅的结局。

当初,巨轮上对峙海怪邪神,最大的感受是绝望与无力。

可依旧没有今日浓重的死亡之感。

丁三宝怒目圆睁,两条胳膊竖架抵挡。

那一只镶嵌了食印的手臂阵阵发烫。

脑域的精神力,意志似乎在这一刻凝为一股。

脖子上的青色叶片,释放出微弱的毫光,一股清气送入鼻头。

体内一些特殊的关卡在这一刻统统打通。

丁三宝双臂上泛起一层铁锈般的黯淡光华,如同套上一只陈旧手套,斑驳的锈迹,又好似一双血手。

明王虚像在他背后迅速成型,虚幻的身影好似风一吹就会散落开来。

传统武学上,有一个说法叫做——布劲成罩,就是把周身的气覆盖于体表形成一张罩衣。

道家里面又有个说法叫做丹衣。

人体如大丹,体表覆盖的气劲,不是丹衣是什么?

能够有这样的收获,一部分来自运气与福缘。

行善行,得善果!

帮助青石村,得来的两片雷劈嫩叶。

关键时刻,释放一股清气助了丁三宝一臂之力。

另外一部分则是来自自身的底蕴。

蛇级食印。

蛇一指危险,二指迷惑。

这一类食印,往往是激发人体的精神力量,通过刺激脑域,形成特殊精神虚象,震慑敌人。

薛海当年有幸见过青龙出海那般波澜壮观的场景,是以每一次完成绝佳的美食,精气神高度合一,就能够食印模仿出青龙出海的场景。

而丁三宝日复一日苦练修行,除了厨艺外,学的是少林寺明王经,练的拳性亦是火爆的明王劲。

最终形成的食印,凝聚出来的赫然是一尊密宗明王。

不过,具体是五大明王中的哪一位却没显示出来。

另外要提的是,纵然没有这样一道食印,丁三宝也通过自行修行,摸索到了四大练最后一关的那扇门。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引用这个世界的说法就是,他有自行修炼到筑基的潜能。

如今多得了一份机缘。

也就是从薛海手中赌来的这一枚食印,直接就成为了丁三宝晋升的契机,让他最终一股脑冲破门槛。

面对气势汹汹的一刀,丁三宝身后明王大放光明。

猪头屠夫的身形不受控制地一顿,刀光微弱三分。

而此刻。

丁三宝系在脖子下的那片树叶上,涌出一阵翠流。

“三宝爷!”

熟悉的,一股老烟枪熏过的嗓音响起。

里正老头的神魂竟附身在树叶叶片之上。

正值危急时刻,里正老头打了个招呼,跃身而起,飘在半空,手中烟杆高高扬起,接着猛地往下一敲。

咯嘣。

骨骼的清脆声中,猪头屠夫的脑壳,头骨开裂,血如泉涌。

那暴起的一刀也斩偏开来,擦着丁三宝手臂边缘而过。

轰!

刀光犁地,地砖上落下一道两三尺深的痕迹。

与地砖一同碎裂的还有丁三宝手中的沙鹰。

仅仅是擦着刀光,枪械就七零八落掉在地上,沦为废铁。

“可恶!”

明王拳!

抡拳猛砸,一对泛着沉沉锈迹的赤红拳头,先是庐山升龙霸般一击打中猪头屠夫下颌,几乎把其打得双脚离地。

然后,丁三宝再跟一记冲拳,发力猛戳刺。

凶恶的拳头,直接撞入屠夫的胸口,从后背透出。

丁三宝拔出手来,血珠沿着手臂上的罩衣滴滴答答洒落,宛若大小红色珠帘。

一颗蹦蹦跳动的红色心脏,赫然被丁三宝抓在手中,

“不,不要!”

猪头屠夫此刻竟然还能说话。

然而……

咔。

指骨发劲,一颗红彤彤猪心被悍然捏碎。

温热滑腻的血肉溅成一团一团碎块。

生命精华被毁,猪头屠夫轰然倒下,尸躯还在抽搐,又低声呜咽了三两声之后,尸体才彻底不再动弹。

一大滩血迹弥漫开来。

“里正老头,我之前就说奇怪,明明都出村子了,你怎么不来送我一程,原来是附身在树叶之上啊。”

丁三宝擦了擦黏糊糊血丝的右手道,眼神盯着老头微微佝偻身影,有几分重见故人的欣喜。

“三宝爷,可得小心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里正老头眼神复杂。

他本来打算是护持丁三宝一路之后,就去投胎转生。

可如今看来,眼下的劫难并不好度过。

罢了,不过是舍命一搏。

“好,那你去帮一帮疤脸。嗯,我去救人。”

丁三宝迅速作出安排道。

那悬吊在槐树枝干上的人,想必就是天河剑派的侠客。

丁三宝先斩一叛徒,之后布劲成罩成功,又遇到里正老头这个帮手,如此,正是斗气大涨之时,心中也难免得意了三分。

他一步蹬地,身形腾跃宛若鹰隼。

“……”

“喂,剑侠?”

一股臭鱼烂虾的气味从黑袍人身上发散出来。

丁三宝叫了一声,见对方并不理会,直接并掌作刀,气劲凝实,挥掌如挥刀,绳子被一击切开。

只是……

丁三宝目光落在黑袍人脸上,对方双目紧闭。

嘶儿。

蓦地。

丁三宝心脏骤然一紧。

昏暗的空间,竟然能够看清瘦骨嶙峋男人脸上大块大块的黑色尸斑。

在绳子割断的一刹那,男子紧闭的眼皮猛地睁开。

“草!”

丁三宝鼻头发出一声急促而又暴躁的音节。

枯槁恶臭的手爪悍然袭了过来。

自己救下的竟是一头僵尸?

丁三宝头皮发麻,一脚旋拧,凭借强大的腰力在空中转身,同时,脚步狠狠蹬在男人薅来的手臂上,那种触感,宛若踹中了一块沉铁。

砰!

一触即分。

丁三宝弹射落地,耳边传来一声呐喊,“三宝爷,小心左边!”

随即就是一股恶风扑面,那头悍尸猛攻而来。

有了里正老头的提醒,丁三宝架起双臂抵挡。

砰!

又是一道沉闷声响,与势大力沉鬼爪硬拼一击,丁三宝双臂布置的罩衣直接破碎。

手骨宛如折断一般疼痛,整个身体也被打飞出去。

悍尸双脚落地,平地起恶风,如猛虎跳涧一般朝着丁三宝杀去。

里正老头见此一幕,来不及思忖,直接甩出了手中的兵刃,一杆烟袋锅子。

带着星火沫子的烟杆在空中旋舞。

尖锐的一头笔直插向那满是狰狞恐怖的悍尸头颅。

危机来临,悍尸沉肩塌臂旋拧腰身。

黄铜质地的烟袋锅子擦着脸皮而过,发黑且腐臭的鲜血洒落一地。

然而。

砰!

烟杆一头插入地砖之中。

里正老头满含怒气地一击到底是落空了。

而也正是此时。

那身形矮小的黑甲武士瞄准空隙,操控着弯刀舍命一搏般杀向里正老头。

“死!”

疤脸怒目圆睁,包裹镏金的拳头如攻城锤般猛砸向黑甲武士。 第三十二章 牺牲 身形矮小的黑甲武士迅捷得堪称可怕。

布满镏金的拳头在触碰到他盔甲的一刹那,黑甲武士反手持刀横拦防御。

轰隆!

似打了一道闷雷,弯刀与凶恶的拳头相撞。

金属发出哀鸣,刃口崩裂。

矮小的黑甲武士身形若皮球般弹出,撞落在地,陷入坑中。

猛烈爆发之后,疤脸额头噙满汗珠。

他悠长吐了口浊气,气劲宛若两条小蛇悬凝在空中。

也就是在此时刻,地坑中的黑甲武士手臂一抬,袖口下两枚弩箭笔直射出,径直扎向里正老头的后背。

丁三宝见此一幕,想也不想,旋身拧腰,脊椎骨如蛟龙一般扭动,拳头似钢鞭一般砸出。

捶飞一枚箭矢的同时。

另一枚箭矢则是狠狠扎在丁三宝的肩头。

他护体罩衣先后碎了两次,一口气提不起来,自然被箭矢入肉。

而那枚箭矢竟宛如活物一般,不住地往丁三宝骨缝里钻去。

丁三宝只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痛楚,他猛地抓住箭矢,往外一拔,带出大块血肉,整条胳膊几乎没法再动弹。

疤脸爆发之后此时正在蓄力,而那个矮小的黑甲武士也从地坑中爬出。

里正老头这边也不好过,尽管丁三宝帮他横拦下两箭,悍尸也受了一些伤,脸颊一侧的皮肉,一点点向下脱落,露出粘连丝状发白的筋膜……可说到底对其行动方面的影响不大。

悍尸脚步迸发,脚底板与地砖摩擦发出呲溜一声响动,身形急掠,猛如豺狼虎豹,冲向丁三宝。

显然这玩意儿智商不低,能够看出对阵中薄弱的点。

明明是三敌二的局面,丁三宝几人竟是变成了劣势,颇有几分险象环生。

“三宝爷,你撑一下。”

语罢,里正老头却是转头扑向那一枚落地的烟杆。

“好!”

丁三宝应了一声,悍尸已经横掠而来,脚步急促得如敲击在胸膛的鼓点。

他一条手臂受伤,危急到了极点。

越是如此,丁三宝反倒是还能笑得出来,他从来不畏惧死亡,要说死,几年前早该死了。

“咱俩就看看谁更凶!”

眼中的冰冷喷薄欲发,丁三宝捡起猪头屠夫先前的锋利屠刀,眼睛眨也不眨……

砰!

尖刀与悍尸铁爪撞击在一起,两道身影惊鸿般一错而过。

噗呲!

丁三宝张口吐出血来,身上的气劲罩子彻底破碎,胸口一道淋漓的三指宽血口。

皮肉腐烂,好似感染尸毒。

而悍尸仅仅是擦了擦脖子上崩裂的一道伤口。

那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的波澜。

黑血在伤口处凝而不落。

丁三宝眉头紧皱,扫了一眼胸膛被凿穿,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如泉涌。

他心中惊骇的同时,也感到压力的沉重。

再这样下去,可就……

“三宝爷,退后。”

里正老头不无悲怆说道。

其身后冒起腾腾的黑烟,里正老头抓起烟袋锅子张口猛地一吸。

一身精气神都在这一口之中。

精力尽去,里正老头甚至维持不住幻象,露出一张腐烂滴出黑血的脸颊。

下一刻。

噗嗤……

张口一吐,夹着了万千星火沫子的妖风,与他身后的黑烟甫一相撞,竟融在了一起。

最终成为一张燃烧黑色火焰的狰狞五官。

那张鬼脸飞出,一口咬在了悍尸身上。

吼!

凄厉的尖啸刺得丁三宝耳朵发疼,悍尸痛苦嘶吼着连连后退。

仅仅是三两个呼吸,紫黑的火焰就把悍尸点燃,恍若一个黑色火炬。

鬼脸一击得势之后,又毫不迟疑地冲向黑甲武士。

黑甲武士蹬地进步,手中破碎的弯刀猛地掷出,却是从妖火中直接穿插过去。

哐啷!

刀锋插入地面,黑甲武士纵起一跃,好似化作一滩黑色水流就想逃离。

“哪里走!”

疤脸怒吼一声,宛若镀上一层镏金的手臂探入黑水之中,竟一把抓住了矮小的黑甲武士的脚脖子。

澎咚。

两人一同滚落在地,疤脸双手锁住黑甲武士脖子,胳膊。

那张燃烧黑色妖火的凶恶鬼脸直接一口咬断黑甲武士的头颅。

黑血,漫天飞溅。

里正老头召出的那张黑火鬼脸几口嚼碎头颅,在空中呜呜咆哮几声,兴许是灵力支撑不住,直接轰然崩碎开来。

化作散落的黑火余烬。

点点余烬洒落在身上,引得皮肤刺痛。

“还不走?”

丁三宝阴沉着脸朝疤脸问道。

既然队伍中出现了叛徒,那么说不定那个所谓的天河剑侠早就被转移,留在此地也是徒劳无功。

“走!”

疤脸环顾一圈,咬了咬牙,颇有几分不甘心。

付出代价不菲,就这样放弃,实在是心中难以接受。

可同样现在不走,等会大概就走不掉了。

砰!

悍尸被黑火包裹,燃烧了一阵,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轰隆隆。

焦黑的尸骨直接爆裂开来,其中又飞出一红一黑两道光华。

其中黑光径直撞入疤脸与丁三宝体内。

丁三宝身形晃了晃,浑然不觉。

他受伤颇重,一口气吊在胸口,喉头不断有老血上涌,再加上又是侧对着悍尸,是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抹黑光。

而疤脸倒是有所察觉,不过其眉头一压,却是半点也没提及这事儿。

咳咳。

“三宝爷,你们快些走吧,再不走,可就走不掉了。”

里正老头的身形变得虚幻起来,淡得像一缕风就能吹散的烟。

“你怎么样啊?”

丁三宝上前问道,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老朽早就该魂归地府,等这一天也等太久了。往后一路啊,三宝爷,可就要自己保重。”

里正老头说罢,把死死攥着的烟袋锅子塞到丁三宝手上。

“老头子没什么好东西,这一杆子老烟枪,跟了十几年,要是转世投胎也用不上咯,就交给三宝爷,您,您多小心。”

“喂,你……”

丁三宝觉得不太对劲,怎么老头子一副托付后事模样。

他刚想说点什么。

下一刻。

里正老头的身形就渐渐淡出。

淡出这个世界。

“喂,你真是去投胎?”

丁三宝伸手去捉那道虚幻身影的手,手指却是徒劳无功地从幻影中穿过。

“再见了”

老头子洒脱地笑了笑,轻轻晃了晃手指,随即消散一空。

疤脸张口欲言又止,深深看了一眼那飘散的人影,改口道:“快走吧。”

“好。”

丁三宝紧了紧手中的烟袋锅子,心头一时间思绪万千,却又说不出半句感怀的话来。 第三十三章 天下大势与回归 刺啦!

火柴剧烈燃烧,点燃一支香烟。

丁三宝头枕着箱子,仰躺着静默地望着天,吞云吐雾。

湛蓝的苍穹,浮动的白云。

烟气袅袅,透出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片的麻木。

荒林野地之中,大风吹动滚滚的钱纸香灰,漫天飞舞。

插着三支青香的坟头前。

疤脸盘坐,一手抓着酒壶,一手轻轻去拈盘子里的花生米。

“你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能收到咱们烧过去的香火钱吗?”

丁三宝深吸了一口香烟,忽地有些伤感说道。

“不能。”

疤脸回答得颇为冷漠。

咔咔,几口把花生米咬碎,声音一顿,疤脸又道:“死了就是死了,尤其是鬼死为聻,聻就是一团阴暗的能量。变成聻也就意味着啥也没有,啥也不剩,彻底从天地之间消失。”

丁三宝一屁股坐了起来,嚼着烟气不再说话。

疤脸则是继续道:“不仅老刀把子变成了聻,你那位朋友,那个青石村的老头,也变成了聻。他精气神耗尽,可没法转生,说投胎是忽悠你的,让你良心上不受谴责。”

与鬼大将一战,输得很彻底。

丁三宝这边死了里正老头,疤脸亦师亦父的老刀把子也死掉了。

据说是被鬼大将给吃了。

真正意义上的吃,彻头彻尾,不留痕迹的那种。

“我知道。”

丁三宝一口嚼碎烟蒂,舌头的刺痛,反倒是让他好受两分。

“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逑!”

他一咧嘴,白牙中吐出一口带星火沫子的烟圈。

“试试呗。”

疤脸腮帮子鼓动,缓慢嚼着花生。

“你怎么打算?”

疤脸又问。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修行一番,提升实力。”

丁三宝斩钉截铁道。

真要说起来,鬼大将也的确算是一号人物。

浪荡子,不良人的身份,吃了上顿,没下顿,没了吃食就直接上山做土匪,早些年,这种行当可是要砍全家的。

铁背仙一入境,敢冒死卖国去投效。

拿到功夫以命搏命,冲杀出一条血路。

镇守西关,竟整出一个人鬼共治的鬼市。

隐世高人的徒弟,天河剑派的剑侠来袭,不仅没把命交代出去,还生擒对方。

老刀把子如阴毒绵蛇久候,一拖数年,找准机会,却反被镇压毙命。

鬼市上说一不二,价格童叟无欺,所谓把信用看得比命重的猪头屠夫居然是其提前就布置下的暗子……丁三宝杀了他几个假子,绝口不提,反而要收丁三宝为义子。

食斗宴上大口咀嚼假子肉的也是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如此心性,说上一句枭雄人物是半点不为过。

不过,纵是如此,丁三宝也势必要为里正老头报仇。

听闻丁三宝的话,疤脸不置可否,缓缓摩挲下颌。

“你呢?”

丁三宝反问道。

“也是修行,不过,我已经有了具体去处。”

疤脸淡淡地说。

“哦?”

丁三宝闻言眉头一挑。

“鬼大将有竹山教的传承,多厉害不提,要对付竹山教这种门派,那必定也需是仙宗门派才行。”

疤脸喝了一口酒,又浇一口在坟头说道。

这坟是为老刀把子立的衣冠冢。

“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够,你说细一点。”

丁三宝追问。

疤脸深深看了丁三宝一眼,才继续道:“昆仑圣地是群山之首,炼气士的中心,据说掌控天下气运,王朝兴替,那座山太高,我这样的出身够不着。”

“世俗之外的赤龙岛,讲究福缘天命,最是神秘,年年代代一个行走,呼风唤雷,威风倒是威风,但与我们无干!”

“所以能去的圣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通天教!北方的通天圣地,鱼龙混杂,只认修为,有教无类,百无禁忌,炼尸,养蛊,修邪法,教习妖魔,皆不忌讳。上古时期,甚至还有万仙来朝的盛况。”

疤脸缓缓说出心中打算。

丁三宝却是来了兴趣,之前他只知道世俗的武夫战力划分方式。

“养气锻体,百日筑基,百窍齐鸣,灵感天地。据说武夫能够修行到感应天地的程度,也就可以称作宗师。同样武道一途也就到了极限。”

他本以为宗师应该是最厉害的人物。

哪里想到,那些个仙宗魔门竟然还有另外一套划分力量的体系。

“还有吗?”

丁三宝继续追问。

“我有时候怀疑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疤脸目光深沉道。

“哈哈哈。”

丁三宝打了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好在疤脸也没继续问询,而是解释起来。

“除了三圣地之外,还有几大真统。极西之地的天河剑派,英才辈出,剑光荡涤十三州。”

“西南的蜀山,飘飘渺渺,无人可寻,偶或有弟子出世,神秘程度还在赤龙岛之上,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南方一隅的玄阴宗玄女峰只收女子,掌控大半江河流域的巨鲸帮就是她们建立起来的。如今与从闽南到琉球一带做生意的新宋阀,宋金刚打得火热异常。听闻玄阴宗的宗主打算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宋金刚的儿子。”

“抱朴山专修外丹大道,一条独木桥走到黑,不问世事。南理佛国的天龙寺,佛塔丛林,万法归宗,不合适咱们喝酒吃肉的路子。”

“李阀势力范围的武神宫,为兵家圣地,掳走红拂女的李天王就在上面,威震天下。姓贾的敢放半个屁吗?除开通天圣地外,武神宫亦是极好的去处,唯一不爽的就是听闻李阀那位当家大公子,太不果断了些。”

噼里啪啦一大通分析。

倒是让丁三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了解。

“说说你呢,你怎么打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通天圣地?”

疤脸反问。

“我这……”

丁三宝想起通行证上时间的倒计时。

几天的工夫,他能去得了哪里?

“不了,我有其他打算。”

丁三宝直接拒绝。

“这样啊,那看来我们要分别了。”

疤脸把壶中酒倒尽,拿起地上的草帽,一把扣在头上,不徐不疾地起身。

“喂,你,你,那个东西,你拿到了吧?”

丁三宝跟着起身追问。

“嘘。”

疤脸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各家有各家的缘法,我不问你的,你也别问我的。”

说完,他戴着草帽,直接背身离开,夕阳打在那一顶崭新的草帽上,颇显潇洒。

“这家伙。”

丁三宝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也一手扛起了自家的箱子。

他埋头扫了一眼手中的通行证,轻声呢语道:“回归。”

阳光拉出的影子,越来越淡,一直到消散于无。

山道上的疤脸心中有所感悟,蓦一回头,看到的却是只有孤寂的坟头,一盘散落的花生,以及怪石嶙峋的山林。

“消失了吗?”

他喃喃低语,压低草帽,风有几分薄凉。 第三十四章 阳泉酒家 半掩的房门,露出一道拖长的光。

门后的世界一片寂静。

在些微光线的衬托下又略显昏暗。

“铛铛……”

忽地有沉闷的声音响起。

这是从一截黄铜烟袋锅上传出。

细看之下,烟袋锅子外侧嵌有钢刃,烟嘴则是一块熟铁打磨而成。

中间是刷过一层油脂的圆润黄铜,握在手里,如抓暖玉。

这就是里正老头子的馈赠,奇门兵器——拦面叟。

从一个世界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介小老头子,为什么既会法术,又会奇门兵器?

丁三宝没心思探究这些,他只想给里正老头复仇。

嵌入般地坐在沙发中,丁三宝手中把玩拦面叟,久久凝神。

屋子里也没开灯,昏昏沉沉。

走时什么样,回来后依旧是什么样。

一阵风从门缝吹进来,把散落的纸团拍到桌子脚下。

鬼神世界发生的一切,对于丁三宝而言,既真实又虚幻得像一场梦幻。

幽暗深邃的森林。

人头堆叠的京观,猩红粘稠的血池。

黑黢黢的鬼芽米,无头缄默矗立的一村老少爷们。

仗义非凡的老刀把子,临门一脚反水的猪头屠夫。

还有那一轮银月之下,群鬼呼啸,沸反盈天的食斗现场。

薛海扬起脸来,那不敢置信的神情。

“我输了,我怎么可能输?”

一切的一切都恍若一场电影。

可最终……

“嘶!”

丁三宝呲了呲牙,忽地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不住回荡。

满是畅快的气息。

尽管身上的伤口还没彻底愈合,骨裂的疼痛无一不在说明所发生事情的真实。

这同样说明,他有希望恢复消失的嗅觉。

呼,深深吸了一口气,丁三宝平复下心情。

“神鬼世界的一切纵然古怪,可比起曾经大海中的邪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他低声呢喃道。

怪光陆离?

比得过,接天杵海的触手?

比得过海怪背上,肆无忌惮操弄生命的邪神。

随后,他慢吞吞起身收拾了一番屋子。

不徐不疾地给伤口换药,气在体内游走。

那种碎骨剜肉的伤势实际上恢复了七七八八,自然也就没必要去医院。

弄完这一切后,丁三宝抹了一把额头汗珠,才再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然后,默默清点起这次行程的收获。

喜大普奔。

火工头陀曾经说过的四大练的关卡,自己因缘际会算是全部闯过。

除此之外,收获有三。

一是两片雷劈木嫩叶。

其中一片泡过水颜色变淡许多,但预计至少还能用三五次。

第二则是里正老头赠送的兵器,拦面叟,里面蕴藏一股魔火,具体如何调动,丁三宝暂且还没摸到法门,但想来也是早晚的事儿。

第三样收获——那可就厉害了。

莫名其妙,丁三宝脑海中多出了一篇功法。

《子时静心养魂功》讲究欲成仙者,先修心魂。

每夜子时,心静魂澄清,以天地间一缕阴气养身魂。

自然虚静,引清去浊,从而洁净神魂,敛气养魂。

关于功法的来源,丁三宝反复思忖兴许与那一具悍尸有所相关。

他们此行去救的天河剑侠未必就是错的。

兴许是那位剑仙,早就被鬼大将炼制成了僵尸。

那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关于修行,实际上有两个不同体系。

第一自然是武夫所走的路,养气锻体,百日筑基,百窍齐鸣,感应天地。

第二则是“养魂功”上所言。

凝神,出壳,夜游,驱物,日游,显形……林林总总,一堆修行要诀。

世俗中的武夫往往走第一种路子。

而那些隐世仙魔门派则更擅长于第二种方式修行。

丁三宝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至于两者孰高孰低,那就不得而知。

就在丁三宝的思维不住发散之时。

“丁火龙,丁火龙,你在家吗?”

忽地门外响起男人的喊声。

丁三宝随手拿起套了一件T恤,遮住身上伤口就推开房门下楼。

咚咚咚,几步出来。

站在阶梯上就能看到院子外面停着一辆写着“猫猫快递”的面包车。

“是丁火龙先生吗?”

快递员问道。

“嗯。”

丁三宝点了点头顺势接过对方的包裹。

他最近其实没买东西,不过会称呼他为丁火龙的人,只有一个人。

果然。

接过包裹一看,地址上写的是“广州府阳泉酒家”,寄件人罗根。

比起此行收获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

令自己摆脱困苦的法门。

“真的是出乎意料。”

丁三宝翻开这一份线装书谱,多少有几分诧异。

他没想到所谓解脱邪神诅咒让人恢复嗅觉的竟然是这个——天人食谱·残。

天人食谱本该有五卷。

面点王罗根寄来的只有其中一卷——《养魄汤卷》,另外几卷统统缺失。

“魄足则神强,封印自消。”

书页的夹缝中还有一张签纸,上面留下的自然是面点王·罗根的一句劝人良言。

人体有七魄。

臭肺主宰肺部,呼吸,掌管人体的嗅觉。

非毒主宰胃部,口舌,主要在于消化淤积,并掌管人体的味觉。

邪神的封印,直白来说就是让两魄失衡……丁三宝也就逐渐丧失了感知。

而养魄汤就是通过食疗的方式,弥补这样的缺失。

丁三宝默默记下上面的食谱。

鲜参黄芪老鸡煮汤。

日服两次。

早上醒来,净口之后吃第一口。

挑选下午两点,阳气最盛之时,服用第二口。

然后一直到晚上,转入下一个阶段。

白术九克、当归十三克、茯苓十五克、黄芪九克、远志九克。

龙眼肉九克、酸枣仁九克、党参九克、木香三克、甘草三克。

外加生姜、大枣水煎服,睡前食用。

(纯属瞎扯,大家不要乱用)

如此一周则魄力自足,长期食用,还能壮大魂魄。

……

一周后。

下了飞机,丁三宝直奔着广州府的阳泉酒家而去。

面点王罗根给的方子很有效,除了有点上火,流鼻血之外。

丁三宝嗅觉与味觉竟然恢复了巅峰时期的七七八八。

可不知是不是修行静心养魂功的缘故,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让他不得不走上这一遭。

“哇,真大,真火爆。”

丁三宝由衷地赞美道。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每次见到阳泉酒家的场面,都让丁三宝的心头生出特别的感慨。

他也想拥有这样的一家酒楼。

当初接下庞氏门阀三百亿美金的赌注,未必没有这样的念头。

就占地面积而言,足足一万八千多平方米的阳泉酒家,在丁三宝见过的酒楼中绝对可以排入前十。

青砖绿瓦,翘角飞檐,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园林样式设计风格,再加上岭南多地的建筑风貌,让整个酒楼看起来,无处不充满生机。

随目所见,皆是婆娑竹林,鸟语花香的盎然景色。

“不好意思啊,里面不做接待的。”

礼貌地服务小姐拦下丁三宝,一脸平静微笑道。

“咳咳,我记得你们有一位及第大厨,麻烦告诉他一声,故人丁火龙来访,恳请一见。”

丁三宝微微抱拳道。

面点王罗根挂名在阳泉酒家旗下。

而阳泉酒家的掌勺人就是及第大师。

几年前,丁三宝随阿贝仙女出行,曾见过及第大厨一面。

那时候丁三宝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小子,勉强拿到菊下楼二灶的资格。

服务员美女愣了愣,不过还是很有礼貌一鞠躬道:“好,您请稍等。”

没一会儿。

哒哒哒。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天吴 哒哒哒。

一阵轻盈灵动的步伐声传了过来。

丁三宝转身望去,果然不是及第大师。

来者轻巧地踩着地上细碎的光斑,蹦蹦跶跶,脸上还有两分喜悦的表情,一个满是活力的漂亮姑娘。

不对!

应该是两个。

两个风格迥异的姑娘。

这下丁三宝的眉头皱得更深,漂亮的女人往往与麻烦有关。

而丁三宝讨厌麻烦。

走在前面的姑娘,十七八岁,长相甜美,留着齐肩短发。

红色呢子大衣,一颦一笑不禁让人想起最近的港岛小姐选美大赛里的十号,邱淑贞。

而跟在温婉灵动少女身后的则是一位摩登女郎。

牛皮靴子啪啪响,紧身的黑色背心,水晶耳钉,丹凤眼,白皙面孔,寸头!

没错就是英气十足的寸头。

摩登女郎身上散发着一种别样冷酷美感。

穿着打扮真是有够时髦。

丁三宝眼珠子一敛,勾着头微微说道:“我叫丁火龙,曾在菊下楼学过艺,当初京华龙虎斗给阿贝仙女打下手时,有幸与及第大师会晤,今日特来拜会。”

“啊啊,我知道,火龙大哥嘛,我听我爹提起过你。”

小姑娘笑容甜美。

“火龙哥,我叫周晶晶,如今负责打理酒店。这位是我师姐,卫雨萍,是我们阳泉酒家的餐饮总监。”

周晶晶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

丁三宝浅浅握了一下指尖,一脸微笑道:“幸会,见过周小姐,卫小姐。”

他态度放得蛮低,全无曾经厨王争霸赛数省冠军的那份傲气。

不过,便是如此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有问题竟引得双手环抱的寸头女人不满。

卫雨萍轻哼了一声:“阳泉酒家永远都只有一位大小姐,那就是我们家晶晶。丁先生不介意的话,请叫我卫女士。”

这一番话头就有几分值得玩味。

在餐饮行业,不少酒楼,餐饮总监就这个位置其实是被行政总厨给一肩担了的。

比起所谓的后厨皇帝,那种特别有名,或者并非家传的大酒楼,往往背后又有数个股东,甚至是好几家餐饮公司联合控股。

而这种情况,行政总厨的权限就比厨师长要宽泛许多。

有的连前厅部,采购部都是一手抓。

当然,每一家酒楼情况都不一样。

让丁三宝诧异的一点,阳泉酒家的氛围不太对劲。

卫雨萍一副话中有话的样子,可问题在于——丁三宝并不想参与进任何的纠纷。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

第一就是拜访一下及第大厨。

第二就是向及第打听一番面点王·罗根的事情。

他真正需求是找到罗根,解决《养魄汤》所带来的一些微不足道,但是让人又不得不处理的小麻烦。

“呵呵。”

丁三宝打了个哈哈,“抱歉啊,卫女士。”他顺着话头道。

“火龙哥,你有听说过大半年前的中法餐饮界交流大会吗?”

周晶晶忽地问道。

丁三宝摇了摇头。

海上游轮倾覆事件之后,他就归隐了起来,往深山老林一钻,待了好些时日,才选了个西南小城,偏安一隅,大隐于市。

“你跟我来。”

周晶晶一扬巴掌道。

卫雨萍一路上都是神色不善的模样,搞得丁三宝就很无语,自己貌似也没招她,惹她。

小姑娘把丁三宝带到一间会议室。

很快。

她又拿出一叠照片出来,一旁的卫雨萍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兴许是顾虑什么,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来阳泉酒家,真是一个糟糕的主意。”

丁三宝闪过这样的念头。

他不想卷入别人的麻烦,脑海中已经在思索用什么借口离开。

“你看这个……”

周晶晶把一叠照片拍在桌上。

“三年前的那一场餐饮交流会,我爹爹失踪了。不,准确来说,当时一起失踪的共计十三人,无论是中夏国,法兰西共和国的大厨都有。”

周晶晶一脸严肃说道,两只明丽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丁三宝。

丁三宝觉得自己怕是想走都难。

他强自压下心中的诧异,拿起一张照片。

穿着滚金绣龙厨师袍,双颊削瘦的男人,两手插兜,露出半边犀利侧颜。

那是一个仰望的角度。

而他的目光则是打向穹顶……

吧嗒。

丁三宝蓦地站了起来,双手撑住桌子。

大概是起身太快,带动脚下的板凳发出嘈杂的声响。

照片的画面中,赫然出现了一只八头人面的怪物……更具体地来讲,是八张人脸,八条尾巴,八条腿,带着褐色甲壳的身子。

“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在垂重北两水间,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黄,这是我从《山海经·海外东经》上看到的,火龙大哥,你觉得像吗?”

周晶晶注意到丁火龙诧异的眼神随即又问道。

丁三宝又扫了一眼照片中,那隐匿于云层,轮廓却又无比清晰的怪物。

他想了想,平静下来:“呃,晶晶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一头怪兽说明不了什么,况且如今世道上,修图的技术很高。”

桌面上其他的照片。

分别是从不同角度,对云层中那头怪物光影的捕捉。

照片中的画面,能够清晰让人分辨出及第大师一群人。

这一帮餐饮界的大拿,应该是身处于某个庄园之中。

其中有好几人都与丁三宝照过面。

甚至还有两个是丁三宝的手下败将。

“火龙大哥,我把你当哥哥,你给我装傻?”

啪。

周晶晶抿着嘴,巴掌重重一拍落在桌上。

“……”

丁三宝缄默了一会儿,他心头思忖兴许与黑暗料理界有关。

但是这种隐秘的事情,显然不方便与任何人说。

况且丁三宝也只是一种猜测。

“他们都失踪了?”

丁三宝拿起照片,一张张翻看说道。

“没错,都失踪了,我从小就没了母亲,这次父亲又被坏人抓走,火龙哥,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我爹以前经常提起你,他说你是天才大厨,未来有机会扛起中餐饮的大旗走向全世界。”

周晶晶一把拉住丁三宝的手道,小姑娘的手心很软,还有几分湿润。

“何德何能得此赞誉。”

丁三宝摇头苦笑,声音有几分低沉,反复斟酌几次,才道:“其实我这次来,两个目的。一是拜访及第大师,第二是想打听一下面点王·罗根的事情。”

“你说那个挂职的老头,罗根?”

一旁的卫雨萍忽地问道。

“呃,是的。”

丁三宝刚要开口说明原因,结果,就听卫雨萍道:“那老头子,三年前不就死了吗?他无儿无女,当初,还是及第大师替罗根扶灵,站最前头。”

“什么?这怎么可能!!”

不久前才与罗根打过交道,丁三宝与其极限拉扯过一番,怎么可能死掉? 第三十六章 出壳 “喂,小丽,最近在忙什么?欸,对了,我问你个事儿,那天登门拜访的三个黑袍人,你还有没有印象?”

“哪天?唉,就是下雨那天啊。”

丁三宝抓着手机,脸上的神情却是逐渐阴郁起来。

“没有人!”

这是他从小丽口中得到的答复。

当初丁三宝因为面点王罗根的一席话,遣散了所有工人。

这个小丽就是负责前厅帮忙的小妹,平日也做点迎宾一类的活计。

丁三宝反复问询一番后,能够确定的是小丽竟然对那天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

薛海,赤发鬼,面点王·罗根。

她一个都不记得。

呼,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下榻的宾馆后,丁三宝迫不及待打开手机,调查起三宝酒家的监控画面。

也正是这一看,直接让丁三宝倒吸了一口冷气。

接待室里。

神情阴沉的男人坐在那里,不住地自言自语,走来走去。

那个男人赫然就是丁三宝自己。

“我擦,怎么好好地整一出灵异事件?”

他搓了搓牙花子,撩开袖口,手臂一侧浮现两枚幽幽兽瞳。

食印!

丁三宝走到阳台,默默叼了一根烟,吞云吐雾几口,心态才逐渐平复下来。

咯嘣。

他搓了搓拳头,发出一声苍劲的响动,指骨上宛若套了一双赤锈手套。

布劲成罩,随手轻轻一捏,阳台铁缝的瓷砖就被他扣下一大块来。

坚硬的水泥宛若豆渣。

不是幻境,不是梦,更不是癫狂的呓语。

神鬼世界的齐国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看来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抹除了黑暗料理界等人到来的痕迹。

那么,当初的及第师傅又是怎么取材的那些照片?

还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

真是奇怪。

滴滴。

两声惯用的飞讯响动。

丁三宝拉开弹框一看,是周晶晶发来的信息。

【周晶晶:火龙哥,这是我父亲留下来内壮食谱,你明天过来拿吧。对你的症状应该有一些帮助。】

……

丁三宝捏着手机默然不语,临走前,卫雨萍大步追上来送别。

寸头女人抱着双臂,两条弯弯的黑色眉毛纠缠在一起,追问道:“那些东西,你就一点也不相信吗?”

“什么?”

丁三宝装傻。

“就是天吴。”

她一口笃定道。

天吴司水之神,也有说法是吴人最初的图腾神。

在山海经中追溯起来是八首人面,虎身十尾的怪物。

明中后期流传下来的典籍上则又有一个说法——龟蛇二将作乱,张天师请天将下界降妖。

天吴左手捉龟,右手拿蛇。

是不是很熟悉?

没错,这就是真武大帝早期的原型。

后人还把这个故事,编撰成皮影戏,叫做——《永乐王还愿》,这一折与吴人动迁的一段历史,竟然能够相互照应。

……

丁三宝眼神动了动。

“谁知道真假?”

他话说得糊里糊涂,就好似面对周晶晶的请求一样,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周晶晶找他帮忙,主要是调查当初及第大师,以及那一帮大厨失踪的事情。

那个小女孩对有关部门彻底丧失了信心。

另外,周晶晶也问了丁三宝的一些顾虑,问起了他寻找罗根的缘由。

当时丁三宝犹豫片刻,也说出一部分实情——编了一个话头,说自己最近染上了嗜睡的毛病。

听闻面点王罗根那里有个方子,能够振奋人的精神。

而众所周知,罗根曾挂职在阳泉酒家。

所以,就想着向及第师父打听一下面点王罗根的下落。

事实上,这一番话也并非忽悠。

而是实打实存在问题。

养魄汤很好调制。

可不知是不是方子的原因,食补之后,丁三宝就容易进入酣眠的状态。

一头栽倒在床上,往往就到第三天的早上。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所以,他才再度找上门来。

没料到的是竟遭遇后面一系列事情。

“晶晶,她,她自从及第师父失踪后,头脑有时候就不太正常。”

“另外,她母亲走得也早,这些年被及第拉扯大。所谓关心即乱,兴许是伤了心神。那些不合理的照片,其实都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下找人制作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理会一个小女孩无聊的呓想。”

卫雨萍神情冷峻地说道。

“哼。”

丁三宝冷哼了一声,“你跑出来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周晶晶呢,她知道吗?”

“我劝你好自为之。”

卫雨萍利落干净地转身,甩下一句话来,脸皮都快沉得滴出水来。

……

大脑有一些乱。

烟头燃尽,通红的烟蒂刺得丁三宝手指微疼。

屈指一弹,星火四溅。

丁三宝想了想,在飞讯上,回复了一个好字,配笑脸图案。

欧耶。

耳边恍若能听到小女孩这样的欢呼。

【那火龙哥,明天早上九点,我等你。】

几乎是丁三宝这头信息发出的瞬息,周晶晶那头就把消息回传了过来。

后面,还接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表情包。

丁三宝默默放下手机,心知自己卷入了一个不该卷入的漩涡之中,可他半点不后悔。

简单洗漱一番,静待子时。

丁三宝在墙角点了一炷黄香,盘膝修炼起来。

服食养魄汤后,容易变得嗜睡。

最大的麻烦就是没法修行“子时静心功”。

偏巧的是一门功法有一个麻烦的要求——那就是必须得子时才能修行。

吸纳一缕纯阴气息。

炼气士,凝神,出壳,夜游,日游……丁三宝修行时间极短,可倒是觉得自己有一点摸到了所谓出壳境界的边缘。

入定之后凝神静气,能够感受到肉身成为了某种隐秘枷锁。

当然,在魂魄没有强大到一定程度前,他不会贸然去挣脱那道锁链。

呼。

香火烟气袅袅。

子时一刻。

一轮冰盘白月高挂,冷光扑地,自阳台洒入屋中。

夜风习习,丁三宝只觉得神魂一阵舒爽。

袅袅的烟气在某种隐晦莫测的神秘力量中变成了轻飘飘的阶梯。

阶梯一端通向空中那一轮高悬的冰月。

丁三宝的念头受到反复冲刷,“自然虚静,引清去浊,洁净七魄,敛气入魂。”那种就要挣脱开肉身枷锁,魂魄飞出体内的感觉愈演愈烈。

越是如此,反倒越是要稳。

丁三宝内心思忖,可也不知是不是火候到了,那一股袅袅的烟气好似又化作了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手腕之上,然后猛地一拉。

轰!

天地之间,豁然开朗。

一片绿叶,打着璇儿在空中飞舞,投下莹莹毫光。

冷风吹来,丁三宝的魂魄却是察觉不到半点冷意,只觉得舒爽。

丁三宝蓦一回头就见到自己的肉身盘踞在床头打坐。

而那三支黄香竟也燃到一半。

他心中有定性,并没有趁此第一次游魂,来个遨游夜空如何。

反倒是趁机大肆收刮夜月下的一缕又一缕的阴气。

按照静心功的法门,淬炼自家魂魄。

如此,反复三四遍,黄香剩余有三分之一的地步。

丁三宝念头一沉,随即就魂归肉身。

他甩了甩脖子,蓦地睁开眼来,眸中精气一闪而过。

“好。”

丁三宝缓缓吐一口浊气。

一股白色的气流竟在空中凝而不散。

一直到三五个呼吸后才消散于空。

丁三宝知道自己这是修行摸到火门的样子。

对于幽暗深邃的黑暗料理界,以及传说中的光明美食会。

他也更有信心闯入其中。

丁三宝有一种预感,那些个失踪的顶尖大厨,比如及第师父,说不定是加入了某方势力。

黑暗料理界?

亦或是光明美食会。 第三十七章 执行委员会 啪嗒。

一叠厚厚的资料拍在桌上。

画面与昨天似曾相识。

卫雨萍两条纤细的胳膊摁着桌子,俯着身,鼻尖几乎快要撞到丁三宝的脸上。

“我说过,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呵。”

丁三宝轻松一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的目光朝下一瞥,不得不佩服这娘们穿衣风格,勾勒出的曲线不仅又大又白,还直晃人眼球。

双眼皮,丹凤眼,英气十足的寸头,唔,冷酷美。

有点像几年前拍的一部电影的女主,叫瓜哥洛来着——烽火连城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女人瓜哥洛,电影名《天山》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你会后悔的。”

卫雨萍冷冷道。

“行,我等着。”

丁三宝无赖式地摊了摊双手,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之后,根本就不看这个寸头女一眼,而是直接翻看起桌上的各种文件,图纸。

以及最重要一样东西——内壮食谱。

巧了不是,这一份食补的配方,正好也是天人食谱的一部分。

更准确地来说天人食谱一共有五份。

分别是内壮,聚气,强骨,增肌,养魄。

细细一算,丁三宝已经掌握了其中两种。

而其他的资料文件,则更多是关于那场中法交流大赛,各大厨师的资料背景。

以及一份科斯塔城堡的建筑图纸。

上面用红点分别标注了几个大厨失踪前,信号能探索到的最后地点。

“晶晶小姐呢?”

丁三宝一边翻看资料一边信口问道。

周晶晶与他约定九点见面,时间到了,人却没来。

他从一堆资料中抽出一张“有趣”的照片。

照片上及第大师双眉倒吊如淬火刀,肃静的脸上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科斯塔城堡。

八足八面的天吴。

一大群失踪的顶级厨师。

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丁三宝的好奇心越来越重。

“小姐有其他事情不能来,我全权代表她。”

卫雨萍冷酷地说。

“哦,被软禁起来了吗?”

丁三宝阴阳怪气地问。

“你什么意思?”

一巴掌拍在桌上,卫雨萍颇有几分色厉内荏。

“小姐是担任本次广州府美食节的组委会评审团成员去了。”

想了想,卫雨萍又多解释了一句。

“哦,真的假的,这种事情不提前通知吗?”

丁三宝反问。

“唔,这次是事出有因,有一个评委不告而别,实在是推脱不过,小姐赶去救场,连夜起飞的,才让我来与你对接。我好歹也是阳泉酒家的美食总监,你不要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

丁三宝眼皮一抬,神光炯炯,似有一道闪电掠过。

本来怒意未消的卫雨萍,此刻却是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心里直打突突。

她心底没由来生出一阵的惶恐,整个人顿时缄默了起来。

同样,卫雨萍的脸色也变得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我劝你最好善良。”

丁三宝平静道。

他怀疑卫雨萍在其中作梗。

半个来时辰,丁三宝基本把图纸,资料,全部记了下来。

对于整个事情来龙去脉,他有了一个更为深刻的了解。

“我只知道WACC,这个WGO又是什么?”

丁三宝忽地问道。

WACC世界中夏国烹饪联合会。

而WGO倒是未曾听闻。

丁三宝脱离美食界尽管只有几年时间,可一切日新月异,很多的东西都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就是这次举办中法交流的世界级美食协会,简称世美会!由亚太,远东,环大西洋联盟国等共同组成。其中的决裁者又叫——执行委员。执行委员是世美会的裁判,极个别也会跨国参加比赛,他们本身也是某区域内的最强厨师。抑或担任宫廷厨师等要职,为特定区域的皇室服务。”

“呵,庸俗,裁判下场,算什么正规组织?”

丁三宝发出不屑的笑声。

“所以说他们可能是幕后黑手是吧?”

他倏地问道。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你问我?”

卫雨萍的回答让人很恼火,丁三宝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揍,还是说,你这个美食总监,平日也是这种态度对付顾客?”

丁三宝压着眉头,凶性不自然散发出来。

“……”

卫雨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后,是广州府美食交流大会,你,你可以代表阳泉酒家参战,如果能够一路赢到最后,或有可能见到WGO的执行委员。”

卫雨萍按捺住心底的不满与恐惧道。

“这样啊……”

丁三宝闭目思考了一会儿,蓦地睁眼。

“好!”

他给出答复,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

卫雨萍却是忽然拦住他。

“怎么?”

丁三宝面色有几分不虞。

“我不管你有多高的威望与声名。阳泉酒家是我爷爷罗大师,以及及第师父数代人的心血,你既然代表我们参战,那就要有相应的实力。我知道你被誉为传说中的男人,最有可能冲击食神的神秘厨师!可纵然如此,你也得试菜。”

卫雨萍娓娓道出规矩。

“罗鋈大师?”

丁三宝诧异问道。

“没错。正是我爷爷。”

卫雨萍双手叉腰,颇有几分骄傲道。

难怪啊。

周晶晶很多事情做不了主,矛头就出在这里。

丁三宝这才明白过来。

罗鋈在中餐界算是老前辈了,称其一声德高望重并不为过。

此人曾担任过广州府联厨长老,同样也是及第大师的师傅。

论起来,单纯只说辈分,比阿贝仙女都高一头。

卫雨萍既然是罗大师的孙女,可为什么姓卫?

另外,罗老前辈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经交接完工作。

丁三宝都还没学艺前,这位老前辈就已经成为中餐界的历史,驾鹤而去。

这么多年下来,阳泉酒家的股份都没被某一脉的传人给收拢起来?

“真是一段复杂的关系。”

丁三宝心中感慨。

思及至此,他眉头一挑问道:“你想让我试什么菜?”

“炒个青菜好了。”

卫雨萍冷冷说道。

“炒青菜啊。”

丁三宝低声笑了起来,忽地反问:“有茅台吗?”

……

要论考验厨师基本功,有几个菜真的是非常有名。

炒土豆丝,拔丝菜,摊鸡蛋煎饼,炒青菜,清蒸鱼,油炸花生米,就这几样,每一道菜都是学徒通往高阶大厨道上的拦路虎。

不怕你搞什么熊掌鲍鱼,水晶冬瓜。

进阶考试时,考生反倒是最怕这六道基础菜。

别说厨师,普通人依规矩都能做出这六个菜来,而且有模有样。

只要对火候,刀功有一定程度了解,这六道菜肴就能做到大差不离的程度。

正常来说,谁都不会做得太难吃。

满分一百,普通人多练习几次,也能达到六七十分的水平。

那么问题来了。

敢问大厨阁下,又凭什么说自己技压众人一头?

想要把这道菜做好,做到人人夸赞的地步,可就是非常不容易。

片刻后。

“这,这个是……”

卫雨萍诧异地看着桌子上的一盘碧色蔬菜。

清新的气味不由自主地钻入鼻子。

“呃!好香啊。”

她不受控制地拿起一旁的筷子,脚步在这一刻好似完全不属于自己,驱动着朝前挪动。

夹起一片蔬菜时,她的手微微颤颤,一股混杂绵醇的风味,飘入鼻子,竟让人竟生出几分不忍吃的心思。

尤其是青江菜炒得翠绿欲滴,上面饱蘸的绿意让人有一种置身于大自然的奇妙感觉。

“这就是顶尖大厨的厨艺吗?”

卫雨萍吞咽了一口唾沫,迫不及待地把青江菜送入口中。

“啊!”

好似闪电从脑海中划过。

好似置身于绵延无尽地绿色田野。

好似整个春天惬意的风与盎然的生机都在这一刻迎面扑来。

美妙清爽!

味至臻境。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炒青菜,没有之一。”

阳泉酒家的美食总监,卫雨萍发出由衷地赞叹。

哪怕心中对丁三宝有万般不爽,可在这一刻却是不受控制地被其折服。

“这家伙,简直就像,就像……”

一个又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卫雨萍咬住嘴唇。

“他简直是一个操控人灵魂的魔鬼。”

卫雨萍闪过这样的想法。

“我想我有资格了?”

丁三宝淡淡反问道,收拾起厨具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沓。

一直到丁三宝走出门口,小半个时辰后,卫雨萍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卫雨萍思忖再三,掏出手机,点开飞讯。

【卫雨萍:铁牛,麻烦来了。】

【唐铁牛:哦。(配一张挑眉的小黄人图片)】

【卫雨萍:他叫丁火龙,厨艺很可怕,也会参加本次美食大会。我怀疑是周晶晶找他来调查及第师傅失踪等相关事件,你处理一下。】

【唐铁牛:好。】

卫雨萍犹豫再三,敲下一行字迹。

“必要的话,通知九龙会。”

飞讯另一头则是回了一个OK的手势图。

九龙会本是港岛那边的极道组织。

这些年发展进入广州府,逐渐长成一股不小的势力。

不是所有的秩序都由官府来维持。

广州府等地情况比较特殊。

一些小的纷争,抛开税务问题,先是城市基层综合管理执法卫队处理。

而不涉及国际友人的私人恩怨一般是黑帮出面摆平。

再往上走就是各大商会。

商会处理不了才会上升到官府层面。

“那我等你消息。”

卫雨萍敲下这几个字来。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头一阵没由来地惶恐。

想了想,她又添了一行。

“不惜代价!” 第三十八章 暗杀 “簌簌。”

剪刀作响,雪白的粉皮纷纷落入塑料饭盒中,撒上一点白芝麻与酱油,就是广州府最具特色的几种美食之一的肠粉。

丁三宝递上一块钱过去,一手拿一次性筷子,一手接过食盒。

东西一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吃上一口。

嗅觉,味觉恢复了七七八八。

如今他能感受到美食的快活滋味。

而人间烟火,恰巧是最抚凡人心的。

对于广州府的“美食之都”这样的名头,丁三宝倒是从没什么不忿。

但是菊下楼曾经的二灶贺师父一向是不怎么服气,认为真正的美食之都是益州的蓉城。

关于这一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但是要说喜欢的话,比起川菜菜系,丁三宝个人倒是更喜欢粤菜一些。

不是说菜系高低,仅仅是他个人口味。

四大菜系各有所长,没有任何一道菜能得到所有人的好评,就好比没有任何一个艺术品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一样。

“真是不错。”

几口把肠粉吃尽,丁三宝踏步入一道人流如织的街道。

西关路。

最早明清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很昌盛,如今更是如此。

到处都是食肆,化妆店,林立的高楼,各式各样的招牌晃得人眼花。

香气扑鼻而过,让丁三宝食指大动。

他摸了摸裤兜,眉头不由深深一皱。

“烟没了。”

具体是先去买烟,还是先去买油炸猪肉排中略一犹豫,丁三宝还是毅然决然向一旁灰扑扑巷子中的杂货店走去。

卷帘门商铺里面陈列着各种零食,饮料。

一旁的玻璃柜放着琳琅满目的香烟。

“我要……”

就在丁三宝决策的时候。

砰!

一个黄毛撞了一下他的肩。

丁三宝蓦地扭头过去心情不悦,不过,他还没开口。

“挡着你爹的道了,王八蛋。”

黄毛率先开骂。

“哼。”

丁三宝被气笑。

“他妈的,你听不懂话是不是?”

黄毛火气很大,衣袖撩开,露出手腕上古里古怪的鬼头纹身。

丁三宝杀鬼都不止一只,杀人的经验也不缺乏。

早在上公海赌斗前,他就不止一次亲手收割过生命。

他与青眼虎·薛海最大的区别就是——在他出道那会儿,貌似是没有什么所谓的黑暗料理界。

而丁三宝后面遭逢大变又收敛了凶性。

可有一点。

丁三宝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的绰号——火龙,丁火龙。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探,一把捏住黄毛的手腕。

“哇,黑社会啊,你?真了不起。”

丁三宝狞笑道。

小黄毛想要去掏裤兜里的刀。

店铺戴眼镜的老伯,见势不妙直接一个缩身,藏到采光极差的货架后面。

“拿一包好烟。”

丁三宝甩下一张纸币道。

另一只手几乎把黄毛的手给拧成麻花。

“痛,痛,大佬,我错了。”

黄毛叫道,那只抓着折刀的手,就连刃口都没打开。

“滚吧。”

丁三宝略微使了个巧劲把人甩了出去。

他划亮火柴默默吸了一口香烟,问:“怎么广州府治安搞成这样?我看报道说官府这几年,蛮有作为的?现在看来,怎么乱糟糟的。”

眼镜老板这个时候反倒是雄了起来。

“乱个屁,很正常的嘛!我们这里几十个通商口岸,不管是内陆的,还是东半球,西半球的洋鬼子都往咱们这里跑,乱才是常态。以前根本管不了一点,现在已经很不错了,说实话能有如今的秩序,我就烧高香,求爷告奶。”

“我小时候啊,各种保护费天天收,日日催,没一个清净,汉堡包都吃不起啊。我读中学那会儿,隔一两天收一次,锅里能看到肉了。再后来,我继承我老爸的这个铺子,变成一周一回,娶了老婆,有了儿子,还能供他读私塾。而如今政策越来越好,两月才收一回钱,很不错的啦,做人要知足的嘛。”

眼镜老板颇为奋力地说道。

“呼。”

丁三宝吹出一口烟气,“也对。”他甩下两个字来。

而刚才那个小黄毛,丁三宝自然是当成不起眼的插曲,给忽略过去了。

“老大,就是他啊,他揍我。”

丁三宝前脚走出烟店,还没几步,都没穿过巷子,小黄毛竟然就与同伙找了过来。

“也太快了吧。快得就像是提前埋伏在附近。”

丁三宝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给我小弟舔鞋道歉,今天就放了你,不然,别想走出这个巷子。”

花格子,大西装,浓眉大眼,戴墨镜,一副大哥派头的烂仔,拦在丁三宝面前怒骂道。

“你他妈听到没有。”

烂仔又骂。

通红的烟蒂屈指一弹。

“你他妈……”

花西装的话只到一半,丁三宝就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只用了两分劲头,快得让人看不见残影。

澎咚。

人直接被踢飞到墙上,宛若挂画一般,缓缓落下。

花西装脸上青筋都快爆开,满口的血污。

丁三宝不徐不疾地脱下外套,里面是个白T恤,露出一身精悍,又宛若野兽般的肌肉轮毂。

“来。”

丁三宝勾了勾指头。

七八个混混把他围住,个个神情不善,纷纷掏出背手的西瓜刀,可却又不敢上前,显然是被他刚才的一脚给震慑住了。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啊,斩死这个王八蛋。”

有个混混妄图出头。

丁三宝一步近身,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一记侧踢,踹中下巴。

又是澎咚一声,直接让那人昏死过去,口吐白沫,耳孔冒血。

其他几个混混,转头就跑,比兔子还快

“小瘪三。”

丁三宝冷冷说道。

正值此时,忽地意识到不对劲。

修行有所成就以来,他多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感受。

武夫口中常说——秋风未动蝉先觉!

这是一种心血来潮,预知危机的境界。

修行了静心功后,丁三宝如今也能生出这样的灵感。

他浑身汗毛刹那间竖立起来。

砰。

一道微弱的枪声响起,就像是放了个闷哑的炮仗。

声音蛮轻的,但的的确确是枪响。

加了消声器的枪声。

而对于这样的声音,丁三宝其实很是熟悉。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用的是一种小口径9毫米,17号手枪,轻巧方便,整个枪身重量仅仅为620克。

再配了消声器后,射击的响动比今天这个还小很多。

那一年有个混蛋,偷秘方不成,被阿贝仙女发现,竟然还妄图侮辱阿贝仙女。

丁三宝什么脾气?

二话不说,一枪就崩了那人,让其脑瓜子开裂,鲜血横飞。

杀人罪。

这是他当年离开菊下楼的一个重要原因。

尽管后面,因那人被叛了一个入室抢劫,才让丁三宝杀人罪不成立,但是他也没办法在菊下楼待下去。

一番筹谋后,才在朋友的推荐下,入了少林室。

再之后得遇火工头陀,开启另一段传奇。

对于杀掉坏人这一件事。

自始至终,丁三宝都没有丝毫悔意。

他只觉得酣畅淋漓,说不出的痛快。

子弹摩擦空气。

射偏后。

火光迸溅,撞击在墙角上。

“有人暗杀我?是谁?”

丁三宝脑海中一瞬间惊鸿一般掠出一连串的名字。

他的仇家其实从来不少。

庞氏门阀的后手,当年赌斗得罪厨师的后人,轮船上死掉的那些人,多少会有一两个手眼通天的家族?要说对他没有怨恨,那才是假的。

总之,谁都有可能。

一枪开出。

躲在暗处的家伙,根本不开第二枪,转身就跑。

只是……

丁三宝仰起头细细分辨气味,蹭得一下,鞋底板摩擦地面,冲了出去。

风从远处飘来,除了火药味外,带来的还有枪手身上残留的气息。

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但六七成是有的,而这些完全足够。

锁定了敌手,需要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直觉。

以及判断对方是否获利。

谁获利谁一定就是幕后真凶!

没有例外。

帮派厮杀尚且要有个由头。

而武夫杀人,直觉就是最大的证据。 第三十九章 陶淘馆(随机加更一章) 噌的一下。

靴底与地面摩擦,丁三宝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这么巧?”

他瞳孔缩了缩,眉头紧皱。

冲出巷口的一刹。

过街街道正有一辆洒水车阻拦住视线。

丁三宝环顾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他的鼻头在空中微微翕动,发觉气味正在不断变淡,说明那个枪手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丁三宝凶神恶煞道,不顾街边摆摊的摊贩,从一张卖手机壳的小方桌上,横跨过去。

“扑街啊,你!”

骂声被他远远抛在后边。

“抱歉啊。”

他甩下一句话来,紧追着越来越淡的气味不放。

连续穿过了六七条街道,气味近乎消散于无,丁三宝才有几分不甘地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地从周围路人脸上掠过。

“那个枪手的反应很快,应该不是普通人,难道是黑暗料理界的?”

经历过上一个世界后,丁三宝下意识就会把离奇的遭遇往黑暗料理界上靠。

“他会不会躲在暗处窥视我?”

猎手往往喜欢暗中观察猎物。

蓦地一个念头涌了上来,丁三宝仰头一望,一块通红的招牌,映入了视线——陶淘馆。

巍峨的青黑色大楼,四层高,楼顶结六角亭阁。

喜庆的红招牌下方挂着高高的六串灯笼,分为两组。

一组是陶陶馆这个招牌名。

第二组是春风阁这个名字。

其中又有个典故,就不赘言。

见到招牌的一瞬间。

麻皮乳猪,奶黄包,五鲜虾仁,片皮桂炉鸭,一个又一个的菜名齐齐跳入丁三宝的脑海中。

丁三宝摩挲一阵下颌,缓缓踱步入玻璃电梯。

这栋大厦已经改了很多。

如今三楼,四楼是被打通了的。

四面立着一块块堪称巨无霸级别的液晶屏幕,上面播放的统统都是泰拳王鲜血淋漓的打斗画面。

“好好的一家老字号怎么会搞成这样?”

丁三宝心头感到诧异,下意识嘀咕出来。

他十年前来过一次,是以这里的招牌菜全部镌刻在脑海中,可今日一见,却是风貌大变。

不仅装修风格改变,甚至就连内在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某种程度上来说,称其为入了邪道也不为过。

“先生有所不知,我们老板从泰国引进了很多先进的美食,并且与泰拳王蔡阿发通力合作,制作出了一系列爆款。”

“传统的餐饮固然是华夏的瑰宝,可咱们也不能故步自封,美食也得与潮流结合才对,一切要与时俱进,要创新。”

穿黑色燕尾服,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使者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微微一笑道。

“呵呵。”

丁三宝不屑地轻哼一声。

泱泱华夏何须去泰国搞什么引进美食?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况且陶淘馆,华夏老字号,创办于一百多年前拿来被这样糟践,实在是令丁三宝这样的餐饮人感到心寒。

“你们家老板现在不是伊先生了吧?”

踏出电梯前,丁三宝忽地又道。

“是的,伊先生三年前就结清了手里的股份,目前负责管理的店长是唐先生,唐铁牛,中泰美食协会联合推广大使。”

侍者恭敬地说。

“哦,这样啊。”

丁三宝点了点头,随口道了一句。

他左顾右看,木质雕纹栏杆,地砖上铺就红毯。

四周立着汉白玉柱子,古色古香。

抛开那让人觉得血腥的直播画面而言,环境还算不错。

只是这会儿,他已经没了吃东西的兴趣。

四面荧幕上,泰拳王蔡阿发拳头高举。

黝黑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大腿上根根青筋似龙蛇起陆。

浑身上下藏不住的剽悍气质。

一双瞳孔野性十足。

尖牙森森,宛若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而擂台上则是躺着一个鲜血直流,险些肠穿肚烂的失败选手。

四面开台一个个眼眶发红的看客,口中山呼海啸般高喊:“蛇发,蛇发!”

“泰拳王蔡阿发因为出手如蛇一般狠毒,又被人唤作蛇发。”

低沉的嗓音传来。

丁三宝转身望去,穿着格子西装,浓眉大眼的男人憨厚地笑了笑。

这人手上端着一盘糕点,是陶淘馆最有名的上居月饼。

端盘子的手,五指骨节宽大。

掌心的边缘结厚茧,这是常年摸刀,练拳掌才会留下的痕迹。

“老兄,贵姓?”

丁三宝仔细嗅了嗅,气味不一样,可以断定对方不是先前那个枪手。

“大家都叫我阿军,三楼有茶室,一起喝一杯?”

阿军诚恳道。

丁三宝愣了一下,不认识就请喝茶。

“干嘛请我?”

“大家是一类人嘛。”

阿军轻轻拍了一下丁三宝的肩膀。

“对了,我也是来参加广州府美食节的。”

阿军又道。

“你认我?”

丁三宝指了指鼻子。

“那倒不是,不过,我鼻子很灵,能嗅出你身上的火气。”

闻听阿军之言,丁三宝倒是乐了。

“厉害!”

他竖起大拇指。

“不过,蛮可惜的。这种地方,我没胃口。改天吧,咱们厨艺大赛上见。”

丁三宝回敬似的,同样拍了拍阿军的肩膀,大踏步离开此地。

鲜血淋漓,这种地方怎么吃饭?

堂堂的陶淘馆,搞什么泰拳合作,简直脑袋秀逗。

也就在丁三宝快步离去的时刻,四楼栏杆处,虎背熊腰的男人缓缓戴上半张罗刹面具。

此人双目直勾勾盯着,缓缓落下的玻璃电梯中丁某人的背影。

咧嘴无声地笑了笑,配上面具的脸,尤显狰狞。

阿军注视着这一切,眼神玩味。

……

莫名其妙释放善意的阿军。

隐藏在阴暗处的枪手。

失踪的及第大师。

心思复杂的卫雨萍。

光怪陆离的山海异兽?

神秘莫测的WGO执行委员会。

以及三天后,让人期待,且万众瞩目的广州美食大会!

丁三宝感觉自己似乎置身在了一场恐怖的旋涡之中,可他心中并无畏惧,反倒是觉得有趣与刺激,意外地斗志昂然,心中如若有火在燃。

嗅觉已经恢复得大差不离。

“我要告诉世人!”

“我,丁三宝,丁火龙,曾经蝉联五省厨王争霸赛总冠军,让食客一直热血澎湃的男人,又回来了!我将重返巅峰!”

脑海中不住回荡的中二的发言,丁三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

无论是潜意识,还是发自心灵深处,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他。

他就是理所当然,受之无愧,唯一能够扛起食神旗帜的男人。

“我就是未来的食神,天王!”

丁三宝内心深处信念坚定。

白天的事情抛之脑后,回到旅馆后,他正打算焚香沐浴,然后开启今夜的修行。

夺!

一道突如其来的响动,从门板后传来。

“什么玩意?”

丁三宝穿好浴袍,拉开房门,赫然看见木门上扎着一枚箭头,以及一张完整的拜帖。

“我去,都他妈1982年了,还珠楼主老先生已经离开了二十载,谁还这么老土?飞箭传书。有事发飞讯啊,实在不行e-mail啊。”

丁三宝颇为无语地取下箭头,打开拜帖一看,瞳孔一阵收缩。

“这,这是……” 第四十章 阎王贴(随机加更一章,第一卷结束!) 阎王帖!

猩红如血的三个字,刺得眼皮生疼。

这是一种不知名的奇特纸张所制作而成的邀请函。

摸起来,唔,手感的话,有一点像是某种硬壳子的兽皮。

如古书籍一般,泛着淡黄颜色。

表面烫金的纹路刺绣。

中间则是一轮如钩的玄月。

凄寒的月下猩红一片,阎王帖三个字,无比醒目。

此外封面再无他物,干净整洁。

翻开一看。

【一方通行!】

谨定于【1981年6月24日】为选拔美食界出色人才举行特殊比试,诚邀新星加入。

恭迎【丁火龙】先生莅临。

设点:【港岛】

序列:【剑锋金!】

等级:【山级】

邀请人:【一丈青·花姐】

日期:【即刻,签名即刻传送,子时之前未留名者,拜帖消失。】

补充:【喂,小弟弟。我是面点王·罗根的好朋友。这是一场来自黑暗料理界与光明美食会联合举办的邀请赛,风险很高,会死人的哦。可同样有广袤机遇,亦会有超额回报!感兴趣的话就来。】

……

阎王帖。

丁三宝轻轻嗅了嗅,似能闻到上面残留着一股女子馥郁香气。

一丈青,不用想都知道又是黑暗料理界的人。

邀请我参加某种比赛吗?

阎王帖必定代表危险,闯阎王殿?

至于剑锋金。

剑锋金者!

白帝司权,刚由百炼,红光射于斗牛,白刃凝于霜雪!

这是最硬的命格,寓意大危机与大机缘。

经历过大林木序列的丁三宝对这样的场次,可谓是充满兴趣。

他的一颗心不由地激动起来。

港岛。

一直无缘前去与当地名厨会晤。

也罢,今日就借这个机会前往一窥。

丁三宝用半个来钟头整理了一番行囊,抽出蓝色钢笔,毅然而然在同意这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

啪嗒。

钢笔落地,笔尖摔断。

一股天旋地转之感猛地袭来,丁三宝死死攥紧自己的箱子。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袭来。

……

轰隆。

黑暗中蓦地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两道金色车灯如利剑一般斩入黑暗。

丁三宝抓住一旁的没了罩子的路灯杆子,稳住自己晃晃悠悠的身形。

一直到轮胎翻动泥土的浓重土腥气扑到脸上。

丁三宝才从那种眩晕感中挣脱出来。

“这是什么车?”

一辆钢铁巨兽闯入视线。

大得可以胜任绝大多数特种工作的全能战车,亦或说这是一辆战场上改良的火箭重卡。

总之非常的酷炫。

黝黑的金属,粗狂的风格。

庞大的体型。

威震天一般的车头。

“哦,我他妈喜欢这玩意儿。”

这是丁三宝看到钢铁巨兽的第二句感慨。

“曼思特瀚海5X5全驱越野房车,元首特制版本!你们那个时代兴许没有。”

一个清脆声音响起,穿着迷彩的小姑娘暴力地拉开车门。

从驾驶室一跃而下。

很有活力的一个女孩,五官精致,亚麻色的头发,兴许是个混血儿,有着少女固有的天赋。

那就是——贫瘠。

身高勉勉强强到达丁三宝耳垂,兴许是一米六几。

“怎么称呼?”

丁三宝微笑道。

“色大叔,把你证件拿给我看一眼。”

女孩扬了扬巴掌。

这样一来就给人冠以头衔的行为,无疑是很不友好的。

并且也让丁三宝感觉尴尬。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亮了一下自己的邀请卡。

“唔,火龙?上车吧,色色的火龙大叔。对了,我叫尼尔。”

女孩扫了一眼通行证,调皮说道。

丁三宝抓了抓后脑勺,脸庞微微有两分僵硬,他不过就是凭本能扫视了一眼罢了,怎么就变成色大叔了,真是让人无语啊。

为了缓和这种尴尬的气氛。

丁三宝上车后问道:“那个,咳咳,尼尔,你刚才说我那个时代没有这样的车,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吗?”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还有啊,好色的大叔,不可以提问哦,你有任何的疑惑,请你自己看【一方通行】,至于上面的内容,随时会更新的。”

显然这丫头还是一个门儿清,貌似见过不少自己这样的参赛者。

丁三宝很快分析出了一些东西,他本想冲女孩笑一笑展示自己的和蔼,可又怕人家嫌他猥琐。

唉!

咱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成大叔?

而且,咱很帅的好不好。

以前别人都评价咱阴鸷酷烈,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好色仙人?

丢逼格的有木有?

丁三宝心中感慨,紧绷面皮。

澎咚!

关门声响剧烈。

尼尔也不看丁三宝一眼,一脚猛轰油门。

曼思特宛若一头钢铁巨兽,向黑暗发起了勇猛的冲锋。

轰隆隆。

“这是……”

邀请函上内容已经更新。

…………

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一湾维多利亚港把社会阶层斩作两半,一面是怨声载道的房价租金,一面是富人口中没有恐惧的世界。

有人高唱宁住棺材板,不睡大陆房。

亦有人叹息,监狱才是年轻人唯一的未来。

这里既有笼民衍生,逼仄破烂,肮脏不堪,仇杀不断,鸦片横行的九龙城寨。

又有巨富扎堆的西贡,摩天大厦林立的湾仔,流金淌银的中西。

到底是垃圾之城,还是美食之都?

大隐于市的美食仙人会给你答案。

本次任务如下:

一、尽可能在天亮前找到美食仙人,且在之后的日子中跟随美食仙人学习至少一门技艺。

二、获得至少两位美食仙人的认可。

三、成功制作一道SR级以上的美味佳肴。

(完成任一条件,即可加入光明美食会,抑或是黑暗料理界。)

(你最多可以逗留时长为一个月,请注意,美食仙人有一定权限,决定参赛者去留,以及变更任务内容,请谨慎对待他们。)

一丈青的馈赠:感应戒指。

当本次任务的同行者出现在范围内时,有一定概率被感应戒指捕捉到,戒指会给出相应的提示。

有微小概率捕捉对手信息。

另附一立方米储存空间。

(怎么样,喜欢姐姐——的礼物吗?肉偿哦。)

……

“哼,低俗。”

丁三宝嘴巴上不屑,目光却是闪过一丝诧异。

他伸手在上衣口袋一摸,竟然还真有一枚戒指。

白银戒托,打磨得棱角锋利的黑石。

冰冷冷的,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当丁三宝手指触碰到戒指时,一阵莫名的信息弹了出来。

你的个人信息如下:

【姓名:丁三宝(火龙)】

【状态:良】

【厨艺等级:上等大厨。你完整掌握了食材的融合之道,并有能力把一定的菜肴推演出极致的滋味,你拥有一个区域最顶级的实力。】

【认知等级:凡级顶尖。在凡人当中,你是最强的,你能认知到物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食材,并能进行处理。】

【独特秘术:一枚蛇级食印,大明王·古拳术,静心功。】

……

“这是把我老底都给摸出来了啊。”

丁三宝摩挲着戒指心道。

他意念稍微一集中竟能感知到无形的空气中隐隐多了一层一戳就破的薄膜。

莫非这就是储物空间?

念头如惊鸿一闪而过。

下一刻,放在脚边的大箱子竟然消失不见。

不,准确来讲应该是进入了储物空间。

丁三宝大感神奇。

他扭头向身边的尼尔望去,就见女孩一脸惊恐的表情。

“小心!”

尼尔口中大喝道,双手发疯似地猛打方向盘。

轰隆隆。

刺目地红光,撞入眼帘。

“艹啊!”

丁三宝鼻孔中喷出一道短促且暴躁的音节。 第一章 生死时刻 艹啊!

丁三宝鼻孔中喷出一段短促的音节。

曼思特粗狂的车身飘移打转,刺目的红光迎面而来,危急时刻,丁三宝鼓起全身气力,猛抡一拳砸开车门,金属框都发生了变形。

狂风倒灌进来。

他跃身一扑,翻了出去,死中求活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可惜手握方向盘的尼尔就没那般的好运,火箭弹正面击穿车窗玻璃,火星四溅,白焰弥漫,女孩的上身直接炸断,血管碎裂,尸体抽搐之余,大半个车头跟随女孩尸体躯壳一同爆炸开来。

丁三宝卸去前冲的力道,起身猛一仰头,就见到造价不菲,极富酷感的威震天车头化作了一颗巨大的火球。

轰轰轰。

恐怖的音爆袭来,一二三足足三颗火箭弹接二连三朝着大车方位暴射而来。

“干。”

没工夫伤感女孩的死亡,红彤彤的火光映亮半边天幕,剧烈的音爆震得耳膜穿孔。

轰隆隆的声响中,四散开来的热浪打在丁三宝的脸上。

剧烈的痛感反倒是让他更为清醒。

燃烧的草皮,蘑菇形的焰火,炽热的温度点燃草场,张扬翻滚的火焰,令人不敢直视。

轰轰轰!接连又是几声爆炸。

过了好一会儿。

扭曲的火光余烬中,几道黑色的人影慢慢靠近。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M38船帽的男人,这种船帽,在五十年前属于德意志联合军与陆军部的基础装备。

男人手里还提着一柄狗腿砍刀,神色枭悍。

而在其背后,跟着一个肩扛M22A1发射器,虎背熊腰的光头。

光头脑袋上纹着青色恶鬼刺青,一副不是善茬的模样。

M22A1是一种可多次使用的肩射、轻型、四联装发射器,发射的火箭弹极为狂野,能够在5倍射程外对多个点目标进行覆盖。

唯一的缺陷是重量比起便携式火焰喷射器高出一倍,是以,这件重火力武器又有一个名称叫做——猛男专属。

如此的组合,成建制的5-8人组小规模城市护卫队也未必是其对手。

“大哥,怎么只有一具烧焦的尸骸?”

刺青花纹光头男扛着发热的四门炮管问道。

“那就说明没死掉咯,跑了一个。那家伙还挺灵活的。”

船帽男趴在地上,鼻头埋入沾染血渍的泥土中,细细嗅着弥漫硝烟中额外的属于鲜血主人的气味。

“闻不到了。爆炸的威力太猛。不过,那人肯定受了重伤无疑。”

船帽男起身神情阴郁说道。

“你还有几发子弹?”

船帽男又问。

“满弹的情况,最多还能打三四次。”

光头男舔了舔嘴唇说道,眸子里暴戾一闪而过,他喜欢空气里火药混杂鲜血,焦土的味道。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把那个潜在的对手给轰成渣子。

“省着点用,对手还多。尽管没有正面轰中,不过想来,那个家伙也受了重伤,不死也残。上半夜尽力清场,下半夜咱俩分头去找料理仙人,明白吗?”

船帽男压低三分帽檐说道。

“大哥,我想跟着你,不想分开。”

光头男人有些不愿。

“我也想你跟着,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过,一个料理仙人只收一名弟子,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明白吗?大勇?”

……

咳咳。

丁三宝一阵咳嗽从湖水中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脸上被焰浪撩起一串儿火泡依旧生疼。

尚未照面就挨了一个狠的,这仇丁三宝只能咬碎牙齿埋在心底。

他从爆炸中逃出,开始也没个方向,反正一直奔着北极星的方位跑。

一口气也不知奔出多远,接着发现一条河流就径直跳入了水中。

一是给伤口降温,爆炸时的火浪冲击,让他受到了不轻的烧伤。

另外就是水底可以去掉气味,他不确定暗处是否有与自己一样嗅觉过人的敌手。

但是为了稳妥起见,入水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港岛这种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野外爱好者的天堂,因为几乎都是山地,山海相依。

不过,与丁三宝所处的那个世界有所不同的是——在这个有着大隐于市的美食仙人的港岛,竟然有着一片出乎人意料的草场。

占地极为广袤,环顾的话,恐怕得有三万多亩,几乎是四个狮子山大小。

一望无际的森林,清澈澄净的湖泊,丰茂的水草,甚至还有金雕,麋鹿,花豹等等野生动物的踪迹。

而这样的地界出现,说起来真是蛮奇怪的。

丁三宝的印象中曾经那个寸土寸金的港岛肯定是没有这种环境的,只能说不同的时空,大抵是找不出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每个世界都是独一无二,有着各自的风景。

手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抹过,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丁三宝发现一头被自己出水声惊走的野狍子,那头小兽,又几下就跑得没影儿。

“说起来,真是比想象中激烈百倍的争斗啊,找到美食仙人,学习至少一门技艺。好好的厨艺进修,可如今看来却是被搞成了一个类似大逃杀的节目。而像自己这样的参赛者一定不少,阎王帖?还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一片绿叶对折,放入口中。

一股清新充沛的生机,在口腔中绽放开来。

没错,这就是雷劈木树心嫩叶,丁三宝的底牌之一,没想到一开场就又使用了一次。

两片雷劈木树叶中,丁三宝用的是那一片被反复稀释过效用的嫩叶,可纵是如此,澎湃的生命能量,竟也在不断冲刷他体内的伤势。

那些看不见的暗伤,以及后背,大腿,胳膊上的炙出的火泡都在迅速地结茧又脱落,露出崭新的嫩肉。

丁三宝一身精气神逐渐重返巅峰。

“接下来,就是报仇时刻。”

他一咧嘴,露出洁白牙齿,黑石戒指上闪过一抹幽幽光华,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柄斩骨尖刀。

“杀。”

宛若恶龙缠身的男人朝着黑暗中奔赴而去。

……

“咳咳,我说,你的内心戏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一道突如其来戏谑的声音响起。

“卧槽。”

丁三宝没想到有人竟然能够窥视他的想法,脚步一挪,左转半圈,一棵枝叶虬结,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树干上赫然蹲着一个略显轻浮的男人。

男人手中拿着一件乐器,留着长发,像艺术家多过像美食家。

“小竖琴?”

丁三宝呢喃道。

“这叫箜篌,傻瓜。把你那种树叶交一片出来,爷就放你一条生路。”

长发男笑呵呵地说道,似乎认为吃定了丁三宝。

“你是谁的爷?”

丁三宝有些后悔自己没再去搞一把沙鹰,不过,不重要了,他脚步蹬地,身形如弹簧飞起,杀了过去。 第二章 血牙豹 正值丁三宝操刀起跳,飞身扑杀之时。

长发男也跟着动了,轻轻一拨弦,幽幽古声响起。

“莫呼洛伽,吃了他。”

声音即落,黑暗中一条六七米长的大蛇惊现,猛地从树枝上弹射而出。

难怪这家伙如此有恃无恐,竟是因为有一条狰狞大蛇相伴。

“那也得死!”

丁三宝双目瞪得滚圆,斩骨尖刀与蛇牙相撞,擦起点点星火。

腥风扑面,寒气倒灌。

大黑蛇劲头十足,张口冲着丁三宝咬来。

牙齿与刀刃相撞竟然抵消了丁三宝前冲的势头,并且,一股酸性充满腐蚀气味的液体,如柱一般从口牙中射出。

丁三宝仰头避过,空中一个翻身落地。

那条大黑蛇缠绕在长发男的腰上,于夜空下猎猎作舞,黑色的鳞片是其最好的掩护色,煞气惊人。

“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长发男一手轻轻拨动箜篌,一股凄怆悲凉之声响彻在寂静夜空。

阵阵的音乐刺激得丁三宝心头烦躁。

“这也是个硬茬子。”

丁三宝大腿上筋络暴起,猛地蹬地,竟向着西方急掠而去。

没错,他就是选择先摆脱对面的主场,又是密林,又是黑夜,又是喷毒的黑蛇。

再加上一段莫名的悲歌。

这种时候再选择硬拼,是要给自己送葬吗?

拼死一搏的话,丁三宝认为自己赢面更大,但是没必要这个时候就打生打死。

丁三宝弓腰猛冲,长发男与他的大黑蛇自然紧追而上。

“跑得了你。”

长发男口中发出尖锐声音道。

……

与此同时。

草场另一端。

一头红发的少女,双眼凝视着黑暗中那个趴在花豹尸体上埋着脸大快朵颐啃食血肉的短发男人,一股没由来的凉意顺着颈椎骨冲入天灵盖中。

残忍,嗜血,暴戾。

眼前的狂徒,几乎把这几个词,演绎得淋漓尽致。

凶蛮的气息,从对方身上发散开来。

冰冰凉凉的气息如针扎般落在后脖子上。

“已经被对方锁定了吗?”

小姑娘下意识退后半步,手掌一缩,从袖口里抽出一把袖珍手枪来。

她扬起手枪道:“喂,大叔,我想我们可以试着合作的。”

沙沙沙。

寂静阴冷的黑暗依旧只有大口撕裂血肉的声音。

见对方不作理会,红发小姑娘又道:“大叔,你是黑暗料理界的人吧?我也是。尽管美食仙人只有五位,每一位也只收一个弟子。但是咱们可以通力合作的。我帮你,你帮我。你拥有野兽般的直觉,而我,我的枪法也不错。”

声音顿了顿,小姑娘颇有几分娇俏道:“对了,我还会追踪术,能够帮忙锁敌。咱们还可以一起完成狩猎,不仅仅是狩猎黑暗中的野兽,同样也可以铲除竞争对手。另外,有我这样的美少女协同,你的心情一定会很愉悦的。”

红发小姑娘噼里啪啦说出一大堆话来。

不知是不是吵到了男子的进食。

黑暗中。

鲜血喷溅。

短发男一扭头,那张脸鲜血淋漓,牙齿上竟还扯出一段猎豹脏腑中的肠子。

“呕。”

红发女孩没忍住,胃酸翻滚,险些干呕起来。

嘶嘶!

短发男缓缓转身,一口吐掉肠子,发出蛇一般声音。

“那个,那个大叔,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小姑娘脚步慢慢后退,脚步踏入身后的月色。

不过,她自始至终都没转身,而是正面朝着那个宛若野兽的血腥男人。

短发男歪了歪头,眼神如猎豹般盯着红发女孩。

至于那一柄袖珍手枪,直接被他无视掉了。

“呸。”

他吐出一口唾沫,鲜血淋漓的脸上带着无尽深沉的恶意。

“宰了你们!”

“嘶儿。”

恶风扑面,红发小姑娘倒吸了一口气,猛地扣下扳机。

砰!

火光一闪而过。

“小兰,我早就说了,没用吧,这年头谁会上当?”

在枪响的前一刻,沙哑的男子嗓音忍不住吐槽起来。

女孩身后那一团浓稠的月光中,蓦地惊现出一道银白的身影。

这人两三个箭步对冲而上,速度快得恍若鬼魅。

短发男口中的你们,其实就是指这一对兄妹组合。

事实上,这个拥有野兽般直觉的家伙,很早就发现暗中的埋伏。

这是一种领先时代的技术。

白银能够与凄冷的月色融为一体,让铁臂的主人,也达到几乎化作暗夜的效果。

可依旧没办法逃过短发男野兽一般的直觉。

兄妹两人想要埋伏对方,没想到却是碰上了硬茬。

而像这样的异术超能的战斗,草场的各个角落都在上演。

……

昂!

满是暴虐的兽吼,响彻夜空,惊飞群鸟无数。

丁三宝心头不由一颤,他径直扎入灌木丛生,荆棘遍布的北面谷地,而甫一进入此处,长发操蛇男就没继续追击。

操蛇男是丁三宝给对方取的名字。

总之,对方没有追杀进来,兴许是出于敬畏,兴许是别的原因。

事实上,踏入这片领地后,丁三宝就有几分后悔,尤其是,眼下这一道让天空都战栗的恐怖兽吼。

山谷之中,又该隐藏着何等的庞然大物。

可就在丁三宝打算退出此地之时,黑暗中,隐隐能看到轮廓,一只体型无比巨大的黑色猎豹,垫着脚掌,悄无声息地走来。

若非是嗅觉敏锐,闻到一阵奇异的气味,丁三宝恐怕都发觉不了这一头猎食者。

融于黑暗的皮毛,几乎完美的四肢框架,强壮呈流线型的体魄,足以媲美一头成年矮脚马的高度。

最让人感到胆寒的是这头猎食者竟然有着两根长出嘴巴的锐利长牙。

剑齿虎?

这是丁三宝的第一反应。

然后就是兴奋。

前所未有地兴奋,发现了新的食材。

他曾经的世界可没有这样的猎物。

“来吧,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食者。”

他攥紧手中的斩骨尖刀,脚步蹬地闪电一般掠出。

黑豹阴冷面部闪过一丝轻蔑。

一头畜生的脸上竟然拥有正常人才会有的特殊情感?

可不得了。

丁三宝身体紧绷,肌肉拧作一股,脚步蹬地之后,宛若疾射箭矢冲了过去。

他手持尖刀,率先发起进攻。

吼。

黑豹一声怒吼,恐怖的爆发力让其如一辆狂飙的战车撞向丁三宝。

人类何其奸诈?

垫步前冲的丁三宝也不刹车一个就地翻滚,从侧方躲了过去。

翻身起腰的刹那,恶风自头顶呼啸而过,黑豹在空中试着转身,爪子抓向丁三宝的脖颈。

咔嚓。

火星飞溅。

丁三宝举刀横挡,虎口阵阵发麻,几乎崩裂开来。

他下意识一咬牙,再一个前扑,竟在猎豹落地的同时撞入其腹部。

刀口猛地一划拉,拉开出一道犀利血口。

丁三宝再猛起一拳,手上多了一层赤锈拳套,狠狠轰击在猎豹伤口之上。

明王拳势大力沉,直接把猎豹打翻出去。

猩红的血液与脏器流了一地。

猎豹流血不止,可竟然还有两分余力,踉跄起身,那双暴怒的眸子绽放出异样的仇恨。

鲜血随着那两颗巨大的獠牙滴落。

丁三宝舔了舔嘴唇,嗅着空气浓烈的兽血气味,他一瞬间就想到了虎骨血酒,邵阳的血汆丸子,还有一道非常厉害的宫廷菜——清汤虎丹!

虎鹿豹等野兽的血肉与其他山禽血肉不同,能够激发男人身体内的阳性。

厉害的厨子,光是闻到这样的气味,脑袋里就会闪过一百种药膳做法。

兴许是丁三宝目光中邪气太深,已经穷途末路的黑豹竟选择拼死一搏。

黑豹一个平地飞扑带出脏器,疯狂地纵向丁三宝。

呵。

丁三宝冷笑一声,猎豹气血不足,又受重伤,能弹跳多高。

他猛一发力,大腿的雄壮肌肉爆发开来,竟跳起一个惊世骇俗的高度。

然后笔直俯冲而下。

黑豹张开血口獠牙,妄图最后一搏。

然而……

食印·大明王!

丁三宝手臂一阵发烫,背后惊现一尊明王虚像。

此尊者呈忿怒相,面容模糊不清,不过,由诸毛孔流出火焰一般,烈焰狂舞,威风凛凛,大放毫光。

黑豹本就垂死挣扎,如今被一股凝实的精神力一冲,直接咬偏开来。

而丁三宝手中的尖刀趁此时机,一刀子插入其眼眶,鲜血喷溅了一身。

丁三宝甚至能够感受到尖刀插入黑豹脑髓的酣畅淋漓之快感。

一人一兽同时跌落。

丁三宝拔出刀时,黑豹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再动弹。

呵呵。

不知不觉竟发出声音,丁三宝脸都快笑烂。

他开始欢乐地处理起这具庞大的食材,这些血肉可都是精华,尤其是那根鞭子,泡酒就是一绝。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丁三宝双手合十呢喃了一句,紧接着开始愉快地下刀。 第三章 百臂阿罗汉与龙元 半边袖子都被鲜血染红,风把浓郁的血腥气吹入森林的更深处。

呱呱的剔刀声中,丁三宝娴熟地处理起——黑豹的豹鞭,椎骨,心头肉。

至于脑髓。

肾脏,肝胆这些部位就有些不太好搞。

他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两个干净的瓶子,接了满满两大瓶豹子血。

波,扒开塞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格外响亮。

冷风呼呼地刮着。

放血,扒皮,割肉,分筋,抽骨。

整个操作起来,恐怕要处理到天亮,丁三宝没那么多时间,用十来分钟取走一些重要部位,接了两瓶兽血后,他就打算离开。

鲜血顺着泥土朝下流。

一直流到一双尖尖的小皮鞋前面不足十公分的位置。

“如果我是你,我大概只会取走一截猎豹的脊骨。而不会这样浪费时间。”

黑暗丛林中。

一个背箭袋,一手持弓的女人缓缓走出,运动服,眉眼冷峻,一条长长的马尾直到腰间。

呼,啪嗒。

火柴划亮黑暗,丁三宝缓缓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那张三十来岁的脸颊透着一股浓浓的故事与酒的味道。

“男人嘛,其他的都可以放弃,但是这个不会。”

他一手夹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的赫然是一根鲜血淋漓的豹鞭。

女人脸上冷峻的神情蓦地垮了三分。

“说起来,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还以为你会出手呢?”

丁三宝缓缓吞吐了一口云气道,星火沫子好似在夜空中闪烁。

早在狩猎黑豹的时候,黑石戒指就释放了一阵凉意,给了丁三宝提醒。

让其发现暗中的潜伏者,一直留着一份戒备。

“我也以为你会是一个聪明人,能够单独猎杀血牙豹这一类暗夜中的王者,想必颇为不凡。可如今看来你简直是一个笨蛋,要动手的话,我早就在你与血牙豹交手的时候,一箭射穿了你的喉咙。”

女人神情似有几分不耐。

但是……

丁三宝知道这个女人需要他。

比他需要这个女人来得要重得多。

寻求合作者吗?

那张阴鸷酷烈的侧脸上,瞳中闪过一丝深邃。

哪怕是黑暗的环境,女人的心脏莫名像是被攥紧似的,呼吸下意识变得紧促起来。

“聊聊。”

丁三宝笑着说道。

女人咬住嘴唇,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总有一种主导权被夺走的感觉。

对面那个家伙,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场。

女人只在几个少有的高手身上见过。

……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与我合作,一起猎龙?”

“是那种有鳞有角,能够遨游四海,神秘领域的龙?还是通常意义上,暴龙超科,成年能有十二三米长,体重七至十吨重,破坏力一流的龙,君王暴龙?”

丁三宝靠着一棵大树吞吐云雾,鼻孔喷出两道淡淡的白烟。

在女人提出合作目标的时候,他确实诧异了好一会儿。

不过,很快又平复了心情,难怪那个操蛇的长发男不敢踏足此地。

另外先前的那一声暴虐吼声,竟是龙吼。

仔细想一想倒也蛮正常的。

鬼怪妖魔,异术超能,那么,有龙的出现,貌似也不足为奇。

“呵哈。”

女人有些嫌弃这股烟味,扇了扇风,才缓缓说道:“最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一头受伤的龙。另外符合你的期待,算是后者,兽脚暴龙科,一头已经成年最为顶级的猎食者,国际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上定义其为恐龙之王。”

声音顿了顿。

女人又道:“我只要龙元,龙胆,其他的精华都可以给你。”

事物滑动的方向,不可抑制地朝着某个让人难以想象的情况而去。

龙元,龙胆听起来更像是玄幻领域的说法。

霸王龙也有那个玩意儿?

丁三宝脑海中念头转了转,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所以好处都被你抽走是吧?要合作可以,但是态度请真诚一些。龙元,龙胆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至少要取一样,其他的边角料,大家瓜分。另外我还有几个问题,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我。”

丁三宝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女人。

女人沉着脸没有说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好。我答应你。”

女人才艰难地从口中说出这几个字来。

呵呵。

丁三宝露齿一笑:“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第一,怎么能保证,狩猎的过程中,你会不会忽地捅我一刀。”

“没法保证,你爱信不信。”

女人脾气不好。

丁三宝却是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而是继续问道:“大家明明都来学厨艺的,为什么有的人会选择相互厮杀?”

本来已经对这次合作不再抱有多少希冀的女人,闻听此言,嘴角却是不由一勾。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呀?没引导者吗?”

“如果引导者是指那个开着一辆威震天车头的大卡来接我的小女孩的话,很遗憾啊,她没来得及告诉我任何有效信息就被火箭筒的子弹给带走了。”

丁三宝耸了耸肩膀,不无遗憾地说道。

亚麻色头发清纯靓丽的女孩,一口一个色大叔的娇俏神情,历历在目。

如果可能的话。

“宰了他们。”

丁三宝眸子里一抹凶光一闪而逝。

“这样啊,开场的信息很基础,可同样至关重要,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不过这些内容可是属于付费的哦?”

“人与人合作的基础是彼此的信任。”

“当然!”

在闲谈与拉扯中,丁三宝与女人的距离反倒是越走越近。

……

“话我只说一遍,别挡我道!”

荒山,烂道,废弃公园。

气机宛若凝固,顶着足足九颗戒疤,一袭黑色僧袍的男人抬了抬眸子,眼神落在前方岩石上一个娃娃脸的身上。

风声呜咽,树枝摇摆。

更远处一棵大树树顶,暴力肌肉女撑开牛角大弓,弓弦如满月。

箭矢已然锁定住黑僧袍。

而在僧袍男侧方则是一面锈迹斑驳的铁栅栏。

栅栏上蹲着一个手持双匕,一袭劲装的小胡子老头。

小胡子老头的站位属于废弃公园的入口。

草场当年最初的规划实际上是一个景区。

港岛总督当初还特批了一批资金用来打造乐园。

后来却是因为地产大鳄李家的不作为,以及此地的一连串的连环杀人案的发生,遭到了废弃。

这一搁置就是二十来年,才变成了一片原始风貌。

绿荫的树木中,偶现的时代的旧物,斑驳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着人们此地最早的规划。

“百臂阿罗汉,我们知道你的厉害。可你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有三个,交出龙元我们就不与你打,放你离开,如何?”

小胡子老头眼露杀机道,目光凝视着那个缄默的疤头男人。

百臂阿罗汉埋着头,弓着腰,双手自然垂落。

“哈哈哈……”

忽地夜空中响起一阵让人心寒的凄厉笑声。

百臂阿罗汉的双肩不住耸动,慢慢扬起脑袋,原来就是他在狂笑。

“其实,这种情况我比较应付得来。”

他脸上癫狂笑意中又饱含着无尽的杀性,狩猎小队的人没由来的脊椎发凉,发麻,恐惧爬上心头。 第四章 寻龙 啧啧!

狠狠嘬了两口烟屁股,丁三宝把最后一口烟气吸入肺腑,脸上露出一阵慵懒的惬意。

“你能不能别抽烟了?”

夜风把飘散的烟气狠狠拍在女人脸上。

女人厌恶地皱着眉,一扭头对丁三宝发泄似地抱怨道。

丁三宝没理会她,斜蔑了一眼,不过,还是听话地屈指弹飞了烟屁股。

倒不是说害怕这个女人,而是因为合作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诚。

两人前行在狩猎受伤的霸王龙的路途上。

一路穿过密林,交谈渐多。

这女人手上戴着腕表,更像是某种感应装置与丁三宝手中戒指有几分类似。

不过,丁三宝的黑石戒指是拿来感应同行者,并且时灵时不灵。

之前操蛇的男人不就没感应到吗?

而女人的腕表,更像是专门用来追捕大型猎物。

暴龙就是其中之一。

幽暗的夜空,风声呼啸,行了大概有半个来钟。

地势越走越低。

两侧渐多峭壁。

地上的沙砾变得粗犷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让人微感不适。

哐当。

丁三宝一脚下去,不知不觉踢到一块碎骨,血肉早已干涸的牛羊枯骨?

泛黄的骨头,丁三宝仔细盯了一眼,貌似离那头龙越来越近。

或者说进入对方的餐桌?

丁三宝打量了一会儿,问道:“是在附近吗?”

女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你没闻到血腥气吗?那头龙就在附近,暴龙受伤后,极度需要养分与休息,一般会疯狂屠戮周遭的生物,然后回巢睡觉。并且只有在充足的睡眠中,它才能缓缓补充体力,恢复自身。你说话声音尽量小一点,我之前给你介绍了那么多信息,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次狩猎的珍贵。”

“明白。”

丁三宝降低了声音,如蚊呐般说了一句。

对于丁三宝而言,遇到这个女人,要比遇到引导者——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女孩来的更为重要。

因为这个女人向他详细解释了一番本场比试的规则,补全了任务缺失的一部分信息。

从表面上来看,这次的任务无比简单就是找到美食仙人并获得认可,顺势拜师,学习一两门技艺。

而事实上,发布任务栏的卡牌上没有写出的是——整场比试美食仙人只有五位。

而参赛者足足十六七个人。

并且每一个美食仙人只招收一名弟子。

换句话说光是这样一点就足足要刷走一大半的人。

而且既然要拜师学艺,总不可能一点束修都无,此地是天然猎场。

既有跨洋而来的体型娇小的苏门答腊虎,也有以大型草食动物为食的吊睛座山虎。

狂野彪悍的远东豹,擅于袭击人类喜欢血食的孟加拉豹。

甚至还有几乎绝种只存于书中,现实世界,难得一见的变异血牙豹。

古书又称其作——玄豹。

(玄即黑的意思。)

另外还有诸如,黑鬓亚洲狮,淡棕美洲狮,潜伏于暗处斑点深沉的蟒蛇,打入树洞内的黑熊,翱翔在弦月下的大型猛禽金雕,猫头鹰,鬼鸮……如此种种,违背常理地聚集于此。

从本质上而言,此地是美食仙人设置的第一个考验。

在相同情况下,拿到品质最高的食材的参赛者,拥有成为美食仙人弟子的更大机会。

而暴龙科霸王龙之精华,龙元,与龙胆,也就是质量最顶级的礼品,最优的拜师礼。

以丁三宝的认知来看——顶级的掠食者霸王龙。

在目前稀薄的氧气中,理论上是没办法生存的。

玩弓女人口中说的龙胆与龙元,就是霸王龙能够在艰难的现实世界生存的关键因素。

从逻辑的角度来讲,丁三宝相信女人的一番肺腑之言。

接下来该考虑的唯一一个点是——到底该怎么去狩猎这样一头龙,暴龙!

哪怕是受伤的暴龙,也决计不是好对付的。

9×19mm的枪弹大概率是打不穿霸王龙的甲胄,也就是其身上的那层毛皮。

要知道一部分9mm的子弹,就连一厘米不锈钢都不一定能打穿,更何况十厘米厚的兽皮。

是以,在丁三宝的思考中光是如何给霸王龙破防就已经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

“我这把是八十磅的复合弓,距离合适的话,钢板,防爆盾,汽车门板都能射穿,两千磅重的黑熊一击毙命。”

咳咳,声音顿了顿,女人又道:“但是你的话,我可就不清楚了。你厨刀犀利,能够防住血豹,但可不见得捅入霸王龙的心脏。”

她的语气颇有几分自得,兴许是与丁三宝交流了几句,稍有了两分熟悉,女人的话语中就有点藏不住想要打压人的意思。

女人嘛,天性如此!

面对强者,总是希望打压对方来拔高自己。

丁三宝要是真帮不上忙的话,她又怎么可能会找上丁三宝合作?

而且还分润出一半利润?

事实上,女人找丁三宝合作的最大原因就是看上了丁三宝那种布劲成罩的手段。

内力转化为真气,真气凝聚出一双血手套。

杀伤力惊人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对于还没开始合作就对阴阳自己的女人,丁三宝自然也是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

“你牛逼,你最行,一箭下去坦克都能射爆,行了吧?”

他故意竖起大拇哥道。

女人脸皮抽了抽,蓦地有些发红。

高级装甲再不行,动辄也是二三百毫米厚的特种钢甲。

暴龙皮再厚,又没成仙儿,那也没办法与前者相提并论。

纵然有蛇级食印力量的加持,让射出的箭矢一定程度异变,也做不到扎穿坦克钢甲的地步。

两人一路斗嘴闲谈,夜枭从天上飞过,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穿过密林没多久,竟然来到山谷中心,让人诧异的是此地竟然还立着一块牌子。

一块蓝色的警示牌,杆子生锈。

牌子表面则是用鲜红的涂料画了一个大大的骷髅,并在骷髅下方打了个叉。

果然,草场的一切都是人为。

丁三宝闪过这样的念头。

女人抓起一把枯草放入嘴里,抿了几口再猛地吐出来。

她向丁三宝比划了一番手势,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峭壁。

大意在说,暴龙这会儿正在睡觉,而她要爬上峭壁进攻,若是暴龙醒来让丁三宝尽量帮她进行钳制。

丁三宝布劲成罩,一只血手套立刻完成。

他来到石壁边缘右手的手指朝前一送,插入土中比豆腐还软。

而左手摸上去,能够感受到石壁的坚硬。

见真气罩如此的威力,丁三宝心中才算有了两分底气。

要是霸王龙冲撞过来,他就往高处爬,那玩意儿前肢残废小短腿,难道还能爬墙?

向女人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丁三宝正要与其分头行动起来,“等等!”女人忽然把丁三宝叫住,递上了两样武器,一柄削铁如泥的斧头,通体像一块并不刺眼的水晶。

很漂亮,入手微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

“这是专门用来破甲的,冰魄斧,我花费了大代价才搞来,来自一个人人习武,就连乞丐都能施展拳脚的世界。”

女人细心解释道。

“还有这个。”

接着又递上了一柄造型奇异的枪。

不足五十公分,黄铜与银色交织,枪口直径超过十公分,外形像是一个大喇叭。

一眼望去又有点像是早期的德国手炮。

很沉。

比斧头还重。

上面有斑驳的锈迹,外形的话,说实在的有点浮夸。

抓在手里,一掂量,估计得有二三十磅重,拿来砸人都够了。

也是丁三宝在这儿,换一个人来都不见得能够拎动。

“这是什么枪?”

丁三宝问道。

“末日科技,一条最新开凿出来的通道产出。型号和名字,我也不清楚,你可以给它取一个新的名字,近距离射击,能穿坦克外壳,费了我好大的力气才搞来的。不过子弹只有两发,谨慎着用,一定记住——谨防炸膛。”

女人耐心解释,忽地歪了歪头。

“倒是与你蛮搭配的,咳咳,等会儿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怕。”

女人抓住丁三宝的手说道。

这种让人不由得心底发慌的话,丁三宝却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觉得女人的手心异常娇嫩。

明明是玩弓箭的,手指竟然没有生茧,保养挺好。

忽地。

他想问一问对方名字。

可随即又摁下这个念头,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开始吧。”

丁三宝淡淡说道。

他把枪与斧头,分别背在背后。

越是临近山谷最里面。

血腥气越重。

女人之前说霸王龙受伤后会大肆收刮周围的野兽,充当食物,再回巢穴睡觉,目前看来是没有错的。

莫非那头暴君霸王龙目前还睡觉?

那自己可得多贪几刀。

丁三宝心头闪过美滋滋的想法,龙巢看上去像人工建筑——包子塔形,三面是薄薄的墙壁,上面有个采光的圆顶。

这样的巢穴一定是人为。

自然界中是很难形成这种地貌。

丁三宝环顾一圈,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手持电筒,打着微光,借着石壁的缝隙,朝里面窥视。

他想得也蛮谨慎,先窥视一下,能不能直接找到霸王龙的位置。

尤其是看一看对方是不是在睡觉。

心里好歹能有个谱。

也就在丁三宝透过缝隙观看的时候——怎么一片昏黄?

光不够亮?

也不对啊。

有内力的加持,他视力向来是极佳的,黑暗中甚至能看清楚女人下颌的美人痣,怎么会看不清山谷里面的场景?

黄褐色的大窟窿?

不对。

不对?

丁三宝费力往缝隙里瞧,忽地,身形僵住。

黄褐的窟窿竟猛一眨眼。

一张厚实黑岩般的眼皮遮住了微光。

“我嘞个娘亲哦,这他妈的是霸王龙的眼皮!”

丁三宝明白过来。

昂!

一声沉闷的兽吼响起。

霸王龙直接一头朝着缝隙撞击,妄图破壁而出,岩壁轰然大片皲裂,崩起的石块,几乎砸到丁三宝的脸上。

“卧槽,真猛啊。”

丁三宝蓦地朝后一个大跳。 第五章 西王母 微光电筒在空中打旋儿,啪叽一声,摔落在地,很快视野就黯淡了下来。

轰隆隆。

地面震动不止,拳头大小的碎石好似跳了起来,丁三宝迅速拉开距离,石壁的一面已经被撞破,一条庞然大物的轮廓在黑暗中显露出来。

飕飕!

爬上悬崖峭壁上的女人先是丢了两枚闪光弹上去,一瞬间扯出的光亮彻底把霸王龙给映照出来。

一股蛮荒气息不由自主地扩散开来。

这是一种能够令寻常生物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威严。

低沉的吼声在夜空中不住回荡,却又比闷雷更让人来得恐惧。

那撑开的巨口,可以直接塞下一头牛来,上颚与下颚锋利的牙齿,丁三宝丝毫不怀疑能够咬穿坦克,简直就像一头哥斯拉站在了跟前。

事实上,霸王龙嘴上还叼着一块肉。

恐怖沉闷的吼声,仅仅是上颌与下颌不经意间地活动所发出。

猩红的血浆迸溅。

恐怖的吃相映入眼帘。

站起来几乎有五层楼高的霸王龙嘴巴还塞着一大截泰坦巨蟒的残躯。

那截残躯的主人,曾经也是这片土地的顶级掠食者。

粗看一眼,蛇躯中段几乎一米来粗。

长度难以窥测。

不过,就算是泰坦蟒拥有能把钢铁当泥球来搓的惊人搅合力,此刻在霸王龙的嘴里依旧是一根辣条,不过是比寻常猎物更粗糙些的辣条。

几口咀嚼入腹,蟒蛇残躯被吞咽了下去。

而除了超乎寻常的残暴吃相外,丁三宝还发现了让人心生无力的一个点——那就是霸王龙是披鳞的,不是羽毛,而是鳞片。

黑色的鳞片宛如万古不化的坚冰。

可以想象得到该是何等的强悍防御。

所以……

这真的是不用出动成建制的现代化部队,仅仅是依靠所谓弓箭和两发子弹的枪炮就能够杀死的恐怖生物?

丁三宝很想爬上峭壁抓住那女人的肩膀质问一句:“你他喵是不是在逗我?”

只是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的时间。

暴虐的黄褐瞳光如探照灯般幽幽转了过来。

丁三宝四肢一阵发麻发凉。

草!

他拔腿就跑。

眼下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他的处理范围。

至于女人的安危,自求多福吧?

大难临头各自飞呗。

“你别走啊!后面,后面,那头龙的脖颈上是薄弱点,有被炮火轰过的痕迹。另外,它脖子上是羽毛,不是鳞片,意味着其防御力要比身上其他披鳞部位弱了不止一筹,用末日科技的枪抵近射击,能杀的。”

女人拿起对讲机提醒道。

她的声音通过机器的扩散,音波在空中回荡。

兴许是这点引起了霸王龙的注意,这头暴君级生物赫然调转了方向。

为了振奋士气。

女人手中那张所谓八十磅的复合弓,抬起就射,一气呵成的动作,箭矢在空气中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音啸。

丁三宝虎着一张脸,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显然动用了某种食印的力量,其身后赫然多了一团扭曲的虚影。

人身豹面,形似一冷酷女子。

那射出的箭矢,泛起白色气浪,音爆越发夸张冲击得丁三宝耳膜生疼。

宛若环状的气浪在空中扩散开来。

下一刻。

吼!

箭矢径直没入霸王龙眼眶。

鲜血飙溅。

丁三宝眼皮狂跳。

“这个娘们这样厉害?”

他闪过念头,就见霸王龙发出厉吼之后,庞大的身形竟晃了一晃。

显然那一箭造成的伤害不低,算是一击命中霸王龙的致命弱点。

昂!昂!昂!

疯狂的龙吼响起。

“你帮我牵制一下,我来C,本姑娘既然敢出来狩猎就有必胜的办法。快去啊!你不要龙胆了吗?”

女人拿对讲机唤道。

声音在阵阵龙吼的音潮中依旧清晰。

丁三宝眼珠子转了转,略一挣扎,毅然而然转身倒冲向霸王龙。

让他如此昏头,不顾性命的原因。

一部分是贪婪,另一部分则是天性豪胆。

他实在想象不到如此的顶级掠食者,该拥有何等的肉质?

而让女人心心念念的龙胆,龙元,龙胆又该是何等的美味?

至于丁三宝为何如此贪婪。

那确实是性格中劣质的一面。

不贪?

没有冒险精神。

他当年就不会答应庞氏集团的赌斗,就不会拼死与邪神一搏。

另外,做出这样举动的一个潜在的原因——却是因为《山海经·大荒西经》上有言“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为西王母!

女人背后的那尊神祇虚影,实实在在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或许。

对方还有某种强劲的底牌。

丁三宝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毅然而然冲了上前。

霸王龙眼球挨了一箭之后,顿时发狂,凶猛地朝一旁的岩壁撞击过去。

轰隆隆。

山石震动,滚起烟尘。

丁三宝猛地蹬地,身形跃起,脚步猛地落在霸王龙那比雕梁巨栋还要粗大的尾巴上面。

借力一蹬,再度翩跹跃起,丁三宝额头青筋暴起,把全部的真气,覆盖到后背之上,浑身上下宛若罩住了一件红色披风。

整体浑似一块冰晶,巴掌宽厚的斧头,在月色下泛起道道寒气。

轰!

一斧头劈中霸王龙的后脖子,鲜红艳丽的羽毛被分开。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划拉开来,浓稠的鲜血汩汩涌出。

成了?

澎咚!

丁三宝被直接撞到山谷墙壁上,甩飞了出去,不过,他手中自始至终都攥紧着斧头。

峭壁上,女人瞳孔一阵收缩,再度抽出一支箭矢。

缠绕着镏金花纹的尖锐箭矢,散发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噗。

箭矢彪飞,尖锐的音爆再次响彻山谷。

空气中荡起层层泛白的涟漪,喇叭状的气旋,随着箭矢的急掠扩散开来。

宛若一枚钻破云霄的穿甲弹。

疾射掠空的同时只差没引燃空气,溅起星火沫子。

澎咚。

箭矢在没入霸王龙的腿部时刻爆炸开来,宛若黑色坚冰的龙鳞碎开,血花溅得老高。

不过比起,第一箭的战果而言,却又算不得什么。

狂躁中的霸王龙疯狂摆动的身躯,根本没办法定位瞄准,就算是有食印带来的精神力引导,也远远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已经没多少机会了。”

女人咬了咬牙,开始换上一批爆裂箭矢。

比起先前两箭的成本而言,后续的爆裂箭却又算不得什么。

弓开满弦月,三枚箭矢呈品字形,同时射出。

砰砰砰!

霸王龙的身上爆裂起一朵又一朵的花火,但是却需要数箭瞄准同一个地方才能炸开鳞片,而引导箭矢的准头,则是格外地耗费心神。

昂!

一声恐怖兽吼,霸王龙的尾巴宛若攻城的铁锤横扫,向着丁三宝摔落的方位砸来。

轰隆隆。

丁三宝前一刻站位的岩石被抽得四分五裂。

而在丁三宝再次翻身落地时。

已是重伤累累的霸王龙,发足狂奔,宛若一台大型的战车径直撞向女人所在的那一处悬崖峭壁。

轰隆隆。

近乎四五十米高的崖壁被轰撞出一个大洞,土石的碎块爆溢开来,女人所占的那一处位置,整个坍塌,卷起的尘埃久久不能平复。

而暴龙依旧在肆虐。

丁三宝咬了咬牙,布劲成罩,双手上套住赤红手套。

他脚踩着瓦砾碎片猛地跳起,五指如勾,插入岩壁猛一借力,靠着几乎爆裂的肌肉块,胳膊一甩,身形荡出。

他的脊骨如大龙不住扭动,调整身形在空中的结构,斧头投掷出去,却并非想靠着斧头斩击暴龙形成效果。

而是一脚踏在寒气森森的斧面,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再度借力弹跳,狠狠挂在了霸王龙的背上。

霸王龙身形倾斜,跳动,猛烈撞击周围的石壁,妄图把背上的男人给甩下来。

只不过……

“死!”

末日科技的浮夸枪口抵住先前凿出鲜血淋漓的伤处,丁三宝一手五指如勾嵌入兽皮,另一只手臂猛地扣动扳机。

砰!

一道沉闷声响后。

火光四射迸溅。

血茬子与弹片同时崩溅,碎裂的枪身金属擦着丁三宝面皮而过,刮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另有一块弹片险而又险地从眉框划过。

关键时刻。

打出一枪后,第二枪竟然炸膛!

“我尼玛。”

“我他妈真的是管她去死。”

没想到女人如此不靠谱,丁三宝再度被暴龙甩飞出去。

澎咚!

他一下撞到地上,捂住心口,竟有几分喘不上气来。

喉头发甜。

气血倒流,一口猩红沫子喷出。

丁三宝缓缓起身,抹了一把嘴巴,眼神炙热,用后边脖子接了一发穿甲弹的暴龙,挣扎了几下,此刻竟然轰然倒下。

大团大团粘稠的猩红,从霸王龙后脖子喷出。

也是运气十足,只是一枪,拳头大的子弹,竟是打入了霸王龙的小脑。

咳咳。

丁三宝脸颊反常地红润,口中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这一口淤血吐出,胸腔中反倒是好受了许多。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被暴龙踩死?”

“应该不太可能。”

脑海中闪过一些荒谬的想法。

丁三宝从废墟中翻出冰魄斧,朝着躺倒在地依旧不断流血,身体抽搐的霸王龙走去。

他紧了紧拳头,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霸王龙的龙肉滋味。

龙血!龙元!龙胆!

可谓一身是宝,这一票风险虽大,但是值了。 第六章 夜枭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四下都是凹陷的地坑,这是霸王龙临死前踩踏出来的痕迹。

放眼望去,山谷一面峭壁被轰塌了大半。

整个场面不亚于经历过一场小型地震。

丁三宝目光最终落在那头染血的庞然大物身上,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霸王龙。”

哪怕是尸骸,如果能带回自己原来的世界,恐怕也能换取到一笔不菲的佣金。

不过,比起钱财而言,还是霸王龙的血肉来的更有冲击力。

丁三宝手中攥紧那柄冰魄斧,头一勾,匍匐在尸体上,狂饮了一口霸王龙的鲜血。

呸!

他又一口吐了出来,其血液腥臭无比。

丁三宝擦了擦嘴角,目光凝视霸王龙脊背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思忖起了从哪里下刀。

“喂,你个王八蛋,拉我起来啊。”

一只纤细的手掌蓦地伸出泥土堆,下方传出沉闷的声音。

丁三宝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手掌,把女人从泥土堆中拖拽出来。

灰头土脸,头发上也全是淤泥。

丁三宝伸手替她拍了拍肩头。

“谢谢,对了,我叫梁静,是光明美食会的人,你呢?”

直到此时,丁三宝才知道她的名字。

梁静头发散乱,一瘸一拐地朝霸王龙的尸体走去,两眼放光。

“丁三宝,准确来说……”

丁三宝声音顿了顿,在自报姓名的时候,他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现在的情况算什么?

黑暗料理界预备役?

好像也不太对。

可要说一点牵连也没有,那才是怪事。

这次的邀请函不就是黑暗料理界的人一丈青给出的吗?

于是,他摩挲了一阵下颌,想了半天才道:“算是半个黑暗料理界的人吧?”

“半个?”

梁静感到好笑。

“算了,你别发呆快过来帮忙,用冰魄斧沿着这条线分割。”

她俯下身子,手中一支记号笔沿着龙脊椎画线条。

丁三宝感到诧异:“你不怕我,我可是黑暗料理界?”

“你脑袋秀逗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黑暗就一定要与光明打打杀杀?只是代表两个不同的利益组织罢了。”

“有同台较技,有生死相搏,可说到底是因为考虑利益出发点不同而产生分歧,才有两个不同的社团。”

梁静说得似是而非又有几分云山雾绕。

丁三宝专心地干起活来,事实比起与未来息息相关的某某组织,显然是眼下的霸王龙血肉来的更为重要。

“黑暗料理界讲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算是最为原始与血腥的丛林搏杀,不进则死。”

“而光明美食界表面上讲究秩序,实际大差不离,有所不同的是——光明会的皇帝,观点是只有秩序才能带来最稳定,最长远,最大化的利益。”

“两者之间,一方面是酣畅淋漓的厮杀,生死相搏,弱肉强食,一方面则是严格的规矩,最大程度地由上位来自下位的剥削。说起来,如果有得选的话,当年我一定选择黑暗料理界,至少拥有一部分自由的权力。自己对自己负责,而不用去操心其他的。”

梁静简单几句道出两大组织最本质的区别。

丁三宝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地拔鳞取肉。

霸王龙身上的鳞片,并不是全身覆盖,主要集中在腰腹两侧,以及脊背一大块区域。

至于它脖颈下方则是生有鲜红的羽毛。

哐哐。

冰魄斧斩在上面溅起点点星火。

丁三宝心中不由一凛。

万幸自己早期一斧头劈正了位置,当初要不是斩入后脖肉,而是砍在这些鳞片上,恐怕不一定能破防。

另外,这些龙鳞有大有小,但总体来说又相差不算太大。

大的估摸着一个巴掌,小的差不多也有一颗拳头。

“龙鳞质地坚硬,但是又很脆,你小心着分,别损坏了。嗯,咱俩一人一半,往后拿来打造特定的兵器,护甲,也是十足的好东西。”

梁静对丁三宝说了一句,自己则是埋着头处理龙筋。

“脆?”

丁三宝有几分诧异。

“见过钻石吗?硬度极高,但是超声波一震,内部就可能碎掉和这玩意一样。”

梁静解释道。

“你这样解释我倒是能明白,据说德意志有一种硬钢厨刀,斩牛骨轻轻松松,一拿来拍蒜很容易就碎了,不过,你还能用这玩意儿打造兵器,看来路子挺广的。”

丁三宝闻言笑眯眯地说。

梁静头也不抬:“很正常的,要去各个不同的世界狩猎冒险,谁不会一两手绝活?”

“对了,你刚才说龙元,龙胆具体是指……”

冰魄斧在手中打转。

一番忙碌下来,大半个时辰,处理起来,也不到十分之一。

再一想到任务要求,天亮前找到美食仙人……丁三宝也怕耽误太多的工夫。

梁静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以前身处的那个世界有龙吗?”

“当然没……”

丁三宝本想说没有,可念头一转想到照片中出现的天吴,随即改口道:“兴许有吧。”

梁静闻言若有所思。

随即解释起来:“看来你以前所在的那个世界等级不低,就我曾经的世界而言的话,无论是霸王龙,抑或是腾云驾雾的华夏龙,都是一种幻想级的生物。”

“而龙元本质就是一种精神能量,或者说精神能量在现实世界的具现。”

梁静话说完。

丁三宝眉头挑了起来,似懂非懂。

“那龙胆呢?”

他下意识又追问。

“龙胆则是生理调节处理器,抑或是一座桥梁,在物质能量,精神能量两方面转换。比如现在这个环境,天地之中,氧气稀薄,理论上来讲,任何陆地生物都没可能生长出这种足足六米多高,十三四米长,八九吨重的体魄。”

“人的胆囊是用来调节分泌,处理消化,加快分解。龙胆则是调整精神能量与血肉组织之间的平衡,让霸王龙可以按照人类所预设的轨迹生长。”

一番解释说得丁三宝头大。

“不是很明白。”

丁三宝甩了甩脑袋。

呼。

梁静深吸了一口气:“食印知道吧?用龙元制作的美食,一定程度可以提高食印的等级。而龙胆制作的食物,有一定概率开拓食印的数量。”

“你这样说我倒是大概能听懂一点,一个能提升现有技能强度,一个是拓展技能栏?”

“对,没错。”

“我拿龙元,你拿龙胆,没问题吧?”

即将揭露最终战果的时刻,梁静忽地强硬说道。

其实这样的分法无可厚非。

但是丁三宝还是忍不住打趣地说:“要不咱俩换换?”

“不行!”

梁静态度硬得像铁。

“我付出代价大!路是我带的,龙是我找到的,为了这次猎龙,我消耗了大半身价,你以为霸王龙好杀吗?我刚才射出的两箭,那可是拿刻有蛇级食印的卷轴才换来的献祭之食。又用献祭之食才从神灵手中乞求来的兵器,这是拿来压箱底的东西,而这样的箭,一共也就三发。”

梁静隐隐有两分翻脸的架势,一提到龙元的归属就开始急眼,口不择言,说出了自家底牌。

当然,也可能是故意诱导丁三宝。

谁知道她有几支箭?

“行。”

丁三宝眼珠子转了转,一点头道。

……

“这就是龙元。”

梁静从霸王龙的脑袋里挖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巴掌大小,上面还沾染血污,不过颜色很漂亮。

轻轻一抹,黑暗中亮起蒙蒙毫光。

哪怕隔了有数米的距离,丁三宝都能感受到那种亮光打在身上的惬意之感,那是发自灵魂的舒适。

“那,我这个就是龙胆?”

丁三宝从霸王龙的腹部抽出一个比篮球还大的肉囊。

肉囊冒着腾腾热气,抱在怀里好似抱住了一块炭火。

应该没错……丁三宝心道。

“是,没错,就是这个。”

梁静扫了一眼,见丁三宝摩挲着戒指把龙胆收入储物空间,心中颇有几分不甘。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梁静忽地道。

“巧了,我也有。”

丁三宝笑了笑。

他把龙心也给刨了出来,估摸着二十六七公斤。

“一人一半?”

丁三宝手持冰魄斧道。

说起来,他发现冰魄斧这件兵器真心蛮不错的。

兵器散发寒意。

处理起食材来,能够最大程度不破坏食材的质感,切鱼片非常的合适。

“你之前没考虑独吞吗?”

梁静指的是她刚才陷入困境那一会儿。

女人擅长弓箭,意味着近战能力不强。

而丁三宝手里又有储物装备,完全有机会独吞资粮。

或杀或走皆在他一念之间。

“我不做那种没品的事情,既然答应了你,就会争取做到履行承诺。”

丁三宝无所谓的笑了笑。

一斧头下去,把龙心斩成两半边。

心脏中的热血泼洒全身,宛若洗了个热水澡,舒爽的感觉传遍全身。

那种滚烫鲜血带来的浓郁腥气则是被他下意识给无视掉了。

鲜血淋漓,丁三宝宛若血人。

“现在该我问了吧,我一直有个疑惑。”

丁三宝忽地道。

“什么?”

梁静也不嫌血腥,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大罐头,把属于自己的那半颗龙心用刀子分成几段,分装起来。

“之前是你打伤的霸王龙吗?”

丁三宝问起。

“不是啊。”

梁静回答得自然而然。

“那好,现在问题来了。”

丁三宝抬起头伸手一指道。

正主出现!

山谷峭壁一头,脑袋上顶起九道戒疤,一袭黑色僧袍的男人双手环抱于胸前,正冷冰冰注视着他们。

“我该不该说一声辛苦你们了。”

似夜枭一般的声音,从空中传递下来。

黑袍僧的嗓音沙哑,梁静神情不由一僵。 第七章 药师佛·佛手烧 “没烟了啊。”

丁三宝一摸兜,表情有几分沉重。

他想点一根烟缓和一下现在尴尬的气氛,可一掏兜才想起刚才猎杀黑豹的时候就把最后一根烟抽了。

峭壁上那个黑袍和尚的气场很强,赤手空拳,双手撑开,双臂一展,如大鹰般急掠而下。

这种血腥的厮杀场,能人异士不说,随处潜伏各种凶戾猛兽,不配兵甲就敢到处游荡,可见其自负本领高超,绝不会是庸手。

“百臂阿罗汉?”

梁静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来。

“你知道他?”

丁三宝问道。

如果说霸王龙本身的伤势是这个家伙带来的,那丁三宝自诩未必会是其对手。

他一身本领不差,可面对参赛者各种层出不穷的技艺时,也会显得有几分无力。

“百臂阿罗汉,资质极佳,虽然也是新人,可是却被光明美食会,八王之一的夜叉王·金刚手看好,同样也是本场比赛,唯一拥有狼级食印的家伙,我们恐怕有场恶战了。”

梁静面露苦涩道。

一个又一个新鲜名词蹦出跳进丁三宝耳朵,大抵上能听懂,比如夜叉王应该是美食会的某个厉害人物。

不过,依旧有疑惑的地方。

“狼级食印比蛇等级高?”

他下意识问道。

此时,实属火烧眉头的急切时刻。

百臂阿罗汉飞扑直下,铁臂伸展如若大鹰飞掠,空气中传出一道道惊爆破空之声。

“我还有一箭之力,你拖一下他,给我创造机会。”

梁静来不及给丁三宝解释,迅速拉开距离。

丁三宝手持冰魄斧,一身鲜血淋漓如披血甲,一仰头与九道疤四目相对,气机宛若在这一刻凝固。

“咯嘣!”

斧头与泛着一层青光的拳头相撞,沉重的打击之声响起,两人一触就分。

丁三宝虎口发麻,一股沛然大力,让他脚印深陷。

不过。

他能感受得出来,这家伙并非不可对抗。

事实上对冲的力量,也让百臂阿罗汉振出了一个空翻,双脚稳稳落在地上。

“有点意思。”

百臂阿罗汉嘴角微勾,脚背绷紧,放低重心,双臂自然下垂。

“你要小心,蛇级食印一般是精神攻击,并不能对物质造成伤害。而狼级食印,已经可以通过凝固的精神力破坏一部分的物质。”

远处的梁静提醒道,声音透过风,响彻在两人耳畔。

可不知为何。

阿罗汉嘴角却是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看来你是一个比我还新的新人,按照美食会的规定,蛇,寓意诱惑,毒药,有一定危险。”

“而狼则是表示重伤,极度危险。再往上的虎印,精神力与物质某方面可以交替,意念能够扭曲坦克甲板,寓意致命危险。”

阿罗汉沙哑低沉的声音好似夜枭在叫,传递给丁三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丁三宝一咧嘴,白牙森寒。

“第一,你有很厉害的武艺,武艺高的人,厨艺肯定也不会差,值得尊敬。第二,我也在拖时间啊,交出龙元,留你们全尸。”

百臂阿罗汉忽地说道。

那阴冷的声音,没由来让丁三宝心中骤然一紧,好似心脏被人捏住。

一股不妙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扭头回顾,口中大喊道:“小心!”

呼呼。

冷冽的风吹拂过夜空,血腥气在空中回荡。

站在一块巨岩上,张弓搭箭的梁静心中不由一慌。

一股寒气惊掠,抚过脊骨。

女人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感知到了,那是——杀意。

凛冽如寒冬的杀意。

“蛇发?”

丁三宝眼水极好,在形如野兽般的男人踏着霸王龙的血污之泥,不声不响地出现的那一刻,他一眼认出了对方。

竟然是现实中见过的人。

陶淘馆四面大屏上,宛若直立行走,披在人皮的野兽,泰拳王——蔡阿发。

别名——蛇发。

“你一个,我一个。再决生死,赢了通吃。”

蛇发的普通话反倒是异常的标准。

他的意思也无比明确,无论是丁三宝,梁静,抑或是百臂阿罗汉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哼。”

百臂阿罗汉冷哼一声,没理会。

而在生死时刻,梁静的反应却是无比迅捷,迅速换了箭矢,抽出一枚镂空插着精美鸟羽的箭,张弓疾射!

一个豹尾虎齿的贵气妇人之虚影赫然出现,一种令万物臣服的气息四散开来。

“西王母?”

蛇发磨了磨牙,抬起的手臂又放了下去,脸上是一道若有若无的嘲讽。

只因为这一箭,瞄准的对象不是抵近的他,而是远处的百臂阿罗汉。

那贵妇人虚影,脸上生有豹纹,整体外貌又有着两分难言的狰狞。

梁静扬手轻轻一挥,一缕清风缠绕在箭矢之上。

下一刻。

噗呲。

百臂阿罗汉淡漠的眼神变了,无声无息,一道锐利的箭矢扎穿了他的血肉之躯。

本该穿透心脏的一箭,被某种奇异的能量影响,扭曲,偏移。

一头扎入腹部。

鲜血染红宽敞的黑色僧衣。

视线中清晰地看到了箭影,以及箭矢飞行的轨迹,百臂阿罗汉自负可以轻松避开,抑或是抓住那枚羽毛精美的箭矢。

那一箭明明存在于感知之中,可就是这样没有道理,下一刻就洞穿了自己。

幸亏是狼级食印的力量发挥效果,精神力场引导,偏移了箭矢的轨迹。

不然光是这一下就会让百臂阿罗汉饮恨于此。

而梁静射出一箭后,口型无声说了一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直接扎入山谷更深处。

蛇发紧随而上!

蛇发追逐梁静身影消失于密林,宛若甩脱不掉的附骨之疽。

丁三宝没想过梁静会把箭矢用到这里。

他记得梁静说过一共三发特质箭矢。

用在霸王龙身上两发。

这里的就是最后一招胜负手?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眼下最优解。

梁静想让丁三宝迅速解决掉百臂阿罗汉后助力于她。

蛇发的位置太近,近到没有太多瞄准射击的时机。

可这样做同样无疑是把自身放置在最为危险的处境上,丁三宝能够认出梁静的那个口型。

“快来帮我。”

……

冰魄斧猛斩!

百臂阿罗汉蹭蹭后退,腹部的箭矢根本不敢去拔,手掌上包裹青光,护住面门。

丁三宝出手极快,冰魄斧与裹挟青光的手掌相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一击得势之后。

丁三宝手中的斧头立刻一个翻卷,再接横斩!

阿罗汉当即蹬腿后掠,眼睁睁看着一道银白的斩痕,划向脖子。

“药师佛!佛手烧!”

一瞬间,他脚下泛起一个道青光力场。

狼级食印的精神力凝聚出一只只青色佛掌,在丁三宝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砰砰砰!

数掌之中,硬拼几记竟直接把丁三宝砸飞出去。

噗呲。

丁三宝仰天吐出一口血来,青色佛掌势大力沉振动得他心脉剧痛,若非是真气护住经脉,这一刻已经死亡。

不过……

阿罗汉脸色亦是一白,不可抑制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脚下气流炸起。

“崩爆米!”

一脚蹬地拉出十余丈距离,百臂阿罗汉不敢多言,径直撞入山谷的另一个出口。

“咳咳。”

丁三宝灰头土脸爬起,抹了把嘴角血迹,一仰头细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他追着梁静掠走的方向而去。

“救人。”

此刻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八章 赶时间 废弃乐园。

错乱的电线杆上有黑色的鸟雀栖息。

店铺与店铺紧凑在一条道上,卖玩具的店,洗照片店,关闭的小吃铺子。

远处堆满枯枝烂叶的旋转木马,静默矗立。

木马的嘴角好似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油漆斑驳的海盗船上间或惊起一两声诡异的惊叫,嘶嘶,若是定睛看去的话,就会发现原来是一只可怜的松鼠砸不开果子,趴在船头,发出不满的叫喊。

杂草丛生的建筑,安静到几乎凝固的空气。

远处黑暗的森林,不时掠过的一缕阴风,草木中偶尔惊现虫蛇鸟兽。

“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前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红发少女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趴在高大男人的背上。

她两只手耷拉在男人肩膀上,皱着鼻子,轻唱着歌曲。

男人的左臂则是纯粹的机械,泛着金属冷硬的色泽,像是镀上了层银白的月光。

尽管少女受伤不浅,耳畔的发丝还有点点血迹,可她的小嘴依旧吧嗒吧嗒没完,轻轻吐着气息,吹拂在男人耳畔。

“安静些,小兰,省着点力气。”

青年男子闷声说道。

“欧尼酱,没人陪我说话,我会郁闷死的。”

少女卖萌。

事实上这就是那对从未遭遇蛇发,却能顺利逃走的小兰兄妹。

哥哥身上套着科技,妹妹的话,活泼可爱有些小狡黠,枪法不错,善于追踪。

只是上次选错了目标,远超过他们所能应对的极限。

“你要是不听劝,导致伤口裂开……”

铁臂男刚要反驳。

啪嗒。

小兰故意用巴掌拍了拍男人的头。

“嘘,哥,有人来了。”

少女贴在男人的脸上吐气道。

“什么?”

铁臂男眨了眨眼,四下一窥,背着妹妹一个纵身大跳,平稳地落在旋转木马的帐篷顶上。

“你看……”

小兰伸出白嫩的手掌一指。

“那家伙是,是……百臂阿罗汉?”

铁臂男声音充满惊异。

因为出现在视线尽头的黑色僧衣,衣袍破损,踉踉跄跄前行,一手捂住下腹部,赫然被一支箭矢给贯穿。

“他竟然受伤了?”

兄妹两人同时低语道。

作为本场比赛的大热门,几乎是众人公认能够脱颖而出,获得美食仙人弟子资格的参赛者竟然在第一轮就受伤了。

“老哥,你说龙元是不是就在他手上?”

小兰忽地说道。

“别犯傻啊,你。”

铁臂男脸皮抽搐道。

“可他现在受伤了啊,而且……”

声音顿了顿。

小兰又道:“他身上可是狼级食印,名字叫百臂阿罗汉,应该与手臂有关吧?老哥,这家伙和你现在的装备很搭哦。”

“喂,不要啊,你!”

铁臂男想要阻止妹妹,却没来得及。

小兰嘴巴嘟嘟,口中却是发出了一道挑衅意味十足的哨声。

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夜空回荡。

头顶九个戒疤的男人猛一仰头。

其目光与帐篷顶上的铁臂男正好对视上。

然后……

百臂阿罗汉拔腿就走。

“追啊,哥!”

小兰拍了拍铁臂男的脑袋,颇有几分怒其不争地说道。

“这……”

铁臂男咬了咬牙,耳畔又响起小兰的话来。

“哥,咱们有末日科技,怕他?”

小姑娘忽地又道,铁臂男心头一横,猛地纵身一跃,踏着月光向百臂阿罗汉方位追逐而去。

血腥杀戮就此开始。

……

“应该就在前面了。”

树枝哗哗晃动,阴风中刮起的气味越来越淡,不过,还是勉强能够追踪得到。

常年练习泰拳的人,往往是在露天拳馆训练。

手臂肌肤要么是黝黑,要么是赤红色。

另外身上不可避免有一种刺激的药味。

修行此类拳术不可避免要涂抹泰王油,用来活血滑润,加速心脏血液流动。

而这正是丁三宝能够追击蛇发的关键。

“原来如此。”

丁三宝抵达气味的尽头,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条狭长的甬道,类似防空洞。

里面漆黑,干燥,却又能听到空空的风响。

他想到泰拳王蛇发之所以会出现在山谷一侧,肯定就是这里进入的。

丁三宝沉默片刻,一头扎了进去,他紧了紧手中的冰魄斧,活见人死见尸。

倒不是他对梁静有多深的情感,而是在于若是这样弃之不顾,过不了自己良心一关。

丁三宝摸出手电筒,光线一照,朝里面探索。

入口处能看到断裂的木凳,桌椅,废弃的电灯,还有些破烂不堪,类似矿车一类的玩意儿。

他在甬道中一路穿行,出乎意料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

一直走到出口的位置,情况骤然生变。

凉飕飕的风拍到脸上,依稀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陡峭的断崖,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以及遥遥望去不甚清晰庞大的黑色乐园建筑群。

丁三宝浑身发麻,后脖子一凉,寒毛猛地倒竖起来。

嘶!

声音响起之前,丁三宝就地一个打滚,耳畔传来破空的声响。

他侧身立起,手中电筒拉出黑暗中袭击的影子。

“是你!”

丁三宝眉头倒竖起来。

啪嗒。

以一种反关节状态,趴在防空洞顶端的长发男,一个翻身平稳落地。

长发男不徐不疾地活动右手手腕,向丁三宝打招呼道:“哥们,我等你许久了。”

黑色的大蛇,盘踞身形,几乎人立而起,一人一兽,一副吃定丁三宝的模样。

长发男的脸阴冷而尖刻,披散的头发遮住脸颊两侧。

他鼻子抽了抽。

“一身粘稠的血液,看来你有不菲的收获嘛!给你一个买自己命的机会,交出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不限于食印,美食材料,让我高兴的话,小爷可以饶你一次。”

长发男肆意地说道。

“呵呵。食印也可以交易吗?”

丁三宝顺口问道。

“当然。”

长发男点了点头,反手抽出背上的箜篌。

“只要斩下标记食印的部位,就可以提取出来。比如你,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食印在你小臂一侧,那么斩断左手小臂,兴许我就能放你一马。”

长发男阴沉道。

“你不去狩猎,拜师,反而是狩猎参赛者,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让自己臭名昭著吗?”

丁三宝眯了眯眼,本来没指望回答,没想到长发男竟是给出了答案。

“无论是光明美食会,亦或是黑暗料理界,任何一个组织,都号称是三千通道。而说起来,反倒是两边美食会的成员的数量严重不足。”

“像这种大家汇聚一堂的机会可不多,比起那个所谓的,且虚无缥缈的美食仙人,说到底还是狩猎同伴,夺取食印,收益来的要更高更快,更何况杀了你,材料不也是我的吗?”

长发男一番足以令人胆寒的话,换来的却只是丁三宝无所谓地耸肩。

“明白了。”

丁三宝的声音顿了顿,接着神情一戾,凶悍道:“来吧,我赶时间!”

他操持冰魄斧,猛地斩向长发男,寒气肆虐压迫。

大蛇在甬道中起舞,黑色的蛇身宛若水一般流动。 第九章 血色脚印 冷冽如雪山清泉。

幽幽古音宛若流水从箜篌中发出,深黑如墨的大蛇迅疾如电,朝着丁三宝脖子咬去。

咯嘣,冰魄斧斩中蛇鳞,一声聒噪的金属响动中,鳞片当即裂开。

斧刃刮出一道鲜血凛冽的痕迹,雪亮的斧刃带起点点殷红鲜血。

“什么?”

长发男大吃一惊,五十米开外,9mm制式手枪弹都穿不透的鳞片,拥有着堪比冷钢一般的防御力,却扛不住一柄造型奇异的斧头。

那么,为什么他之前不用?

念头闪过。

而此刻,丁三宝已经突入到长发男跟前。

他先前避而不战,一方面是作战的地理位置不利。

第二是还没有搞清状况,认为这样随随便便生死相斗没有意义。

可长发男接二连三地挑衅。

尤其现在这种时刻,梁静生死未卜,此刻的丁三宝自然也要给此人上一上强度。

长发男操控的黑蛇无疑很强,攻击迅捷,防御力惊人,尤其是一点竟然还能喷射腐蚀性液体。

但是……

伟力不归于己身,那么,就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在丁三宝看来无论是长发男本身,抑或是他手中的那柄乐器,实则就是黑蛇最大的弱点。

丁三宝前冲之势汹涌。

长发男眼里闪过恶毒光芒,一只手朝着腰间的手枪抹去,枪管上膛,声响清脆。

他手中的是一柄某个时代,比利时兵工厂设计的自动手枪。

枪重九百克,子弹7.65*17毫米。

枪长203毫米。

后坐力不小,威力的话,单纯比弹药威力,肯定是不及丁三宝之前用的沙鹰。

但从使用者的角度来说,这柄银色手枪,持续火力更好,精度更高,更适宜战斗。

也就在枪口即将瞄准丁三宝的时候,黑蛇在空中旋拧身子,阴冷的三角头颅调转方向,两者势成夹击。

长发男在到底要不要扣动扳机的时刻,犹豫了一刹,主要是怕误伤友军,毕竟丁三宝离得实在太近。

转念之间,手指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

“砰砰砰!”

子弹倾泻的一刻,丁三宝投掷出了手中的冰魄斧头,飞斧打着旋,朝着长发男呼啸而去。

而同样,在长发男扣动扳机的时候,比过去敏锐了不知多少倍的灵觉让丁三宝更快作出反应。

好似有一把尖锐的针抵在腰上,他不得不放弃进攻的势头,在空中旋拧腰身,仅凭肌肉的力量,调整身形。

于是,就出现了令人惊爆眼球的一幕。

在长发男摁下扳机的前一刻,丁三宝就已经沉肩坍腰,在空中一个诡异空翻落地。

砰砰砰!

三连射火力全部倾泻打中了黑蛇的头颅。

子弹击中鳞片溅起火光,黑蛇被打的动作一顿,同样结束了前扑之势。

尽管火器不能对其形成有效杀伤,可依旧把黑蛇打得头晕目眩。

而飞速旋转的斧头,不偏不倚一击击中长发男的左肩,左手上抓着的箜篌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啊啊啊!”

长发男发出惨叫,丁三宝身上落满灰尘,他一个翻滚爬起,拍了拍火辣辣的手臂,刚才貌似被子弹刮擦到了一点。

不过,不重要了。

布劲成罩。

双手宛若戴上一双锈迹斑驳的赤红手套。

……

树影婆娑。

叶片在空中旋动,蛇发脚面压紧树枝,穿过浓密的叶团俯冲向持弓的女人。

梁静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抬手张弓搭箭,一连三箭,封锁死蛇发前进空间。

三枚箭矢都特殊地镌刻雷符,当然比不过西王母神座下求来的箭矢,但已经比寻常铁箭头厉害多了。

威力相当于弱化版本的爆裂弹。

弓箭与小型枪械,在黑暗料理界,光明美食会都属于需求量大,杀伤性强,且获取难度极低的制式装备。

食印是厨师登天的基石。

可前期的时候,在一些普通世界保命足够,杀伤力却是明显不足。

越是如此,弓箭与枪支的珍贵也就越发显露无遗。

时机合适。

一枚子弹轻轻松松就可以收割走数枚蛇级食印拥有者的性命。

箭矢飞出的一刹那,梁静双瞳收缩,瞳光中倒映出一张豹纹女人淡漠的脸颊。

她的食印与西王母亦有一定关联,受过神祇赐福。

尽管当下等级极低,但潜力十足。

只是……

“中了?”

梁静心头一喜,精神力牵引三枚箭矢分别扎入蛇发的身体。

不对?

这个家伙拥有野兽般的直觉,不可能这样好杀?

梁静心头明白过来,脚尖朝后跳跃,三枚箭矢正中人影,赫然间竟然变化成了一段枯木。

砰砰砰!

枯木直接炸断开来,漫天的碎屑中惊现出蛇发那张阴鸷的脸庞。

“来不及了。”

梁静的神情略有些慌乱,掏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妄图最后一搏。

可明明冲到眼前的蛇发竟又消失。

一股冰冷的感觉爬满全身。

“惨了。”

梁静脸色苍白。

下一刻。

澎咚!

这是脚步落地,踩踏在树枝上的声音,一截黑色手臂横拦,一把锁住了女人的脖子。

蛇发那张阴鸷的脸庞出现在梁静的肩头。

“我愿意交出食印……”

咯嘣。

梁静求饶的话语并未说完。

指骨粗糙的大手一把捏断梁静的颈椎,一句废话也无。

女人的双瞳一点点失去色泽。

不过,食印力量加持下,一时半会儿,梁静还没彻底死掉。

西王母御赐食印的青色的光辉洒落在她的身上。

她喉头呛血,咳咳,艰难地道:“为什么?”

“蛇级食印于我没用,而狼级食印,你肯定没有。”

蛇发冷冷说了一句。

“可恶。”

梁静的声音模糊不清,内心深处感慨:“真是个怪物,看来这个家伙,三枚食印都已经装载成功。可,可恶,当初,我……”

那些不甘的念头尚且没有发散出去。

砰。

蛇发又一脚踩了上去。

梁静的颅骨裂开,西王母光影消散。

贯穿的血洞之上,赫然还有一处显眼的脚印。

鲜血如瀑流下,打湿了蛇发鞋底,顺着脚踝落了一大滩。

蛇发拽下梁静的背包,箭囊,大手往背包中一探,抓到一团炙热的晶石。

直到此刻,那张冰冷的脸上才多出了一抹生动的神色。

“龙元?”

他呢喃低语道,紧接着蓦一仰头,视线穿过密叶,落在不远处那片废弃的乐园之上。

正值此时。

一道火箭弹炸开的声音,响彻在游乐园上空。

半边天幕都被通红的火光映亮。

现代化的战斗设备,在这次比赛中拥有寻常参赛者所没有的优势。

“呵。有意思。”

蛇发语气戏谑,脚步猛地一蹬,身形如炮弹般弹射出去。

咔咔。

他先前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两枚血色脚印。 第十章 盛大开幕 咔嚓。

长发男已经没机会躲避,套着赤红炼芒的手臂好似暴涨一般,径直撞在其脸上。

血肉脑浆迸裂飞溅,猩红落了一地。

“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在强杀长发男的一刻,灵光一闪,百臂阿罗汉施展的青色佛掌浮现在丁三宝心头。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食印的力量是某种极致的精神力。

蛇级食印的精神力难以施加到物质。

但是狼级的食印的精神力已经能够对物质产生影响。

那么,说到底精神力也是一种能量。

既然如此,这种能量有没有可能与自己的真气融合?

或者说协调合作?

只是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丁三宝本来是没想在这种地方就进行实验,可那只嵌有食印的手臂蓦地滚滚发热。

一身真气倒灌,本来是两只锈迹斑驳的手套,结果全部移到了左手上面。

赤红光华浓郁得快要滴出,赤红炼芒在手中暴涨,足足三寸,一发下去,把血肉骨泥绞成一团,杀伤力惊人。

这并非融合而是两种能量的合作。

食印的精神能量让真气快速且高效地流动,最终出来的结果竟也相当不错。

猛烈的风声从耳畔袭来。

那条黑蛇见主人死了,反倒是凶性大发,身躯如同扭动的链条。

幽幽的瞳孔中满是嗜血之意,蛇口悍然咬向丁三宝。

丁三宝曲膝拧腰,脚背如同满弓,转身如利箭崩射,他左臂高高扬起,小臂摆荡,猛轰向蛇头。

四颗尖牙顺势咬住丁三宝的左手,套着血色手套的那只手掌。

鲜血喷涌!

丁三宝脸色冷得像铁,手掌毫发无损,反倒是黑蛇如遭雷殛。

蛇口撕裂开来,鲜血不住落下。

一枚黑色的毒囊竟被硬生生摘了出来。

要知道,蛇的毒囊可是位于头部,眼睛与鼻子之间。

换句话说,黑蛇的上颚已经被丁三宝给打穿。

黑蛇癫狂在空中舞动身躯,不能自已,扑通!十数个呼吸后,黑蛇跌落摔在地上,呼吸孱弱。

丁三宝顺势收起毒囊,拿衣角擦了擦额头血汗。

他简单摸了摸尸,长发男手上的镯子有点像储物装备。

另外,这家伙还随身携带着一本杂志。

杂志封面上一行字样——《港岛美食仙人详解》,倒是引起了丁三宝的兴趣。

把这些东西收好,丁三宝就急掠奔出甬道。

此刻,他快闻不到泰拳王蛇发的气味了。

……

夜风吹拂,树影婆娑。

零散的箭头,折断的枝干,述说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场烈度不低的战斗。

推开浓密的枝丫,映入眼帘的是枯枝败叶,淤泥,以及一大滩的猩红血迹。

“抱歉,来晚了。”

丁三宝深吸了一口气,静默地站在梁静尸骸旁边,他默哀了三十秒,一勾腰抽出那张没被蛇发看上的染血长弓,转身即走。

没有什么悼念比立刻复仇来得更有冲击力。

悼念一千句。

比不上轻飘飘的五个字——我给你报仇。

尽管已经有一定觉悟,知道异术超能的美食界,实则是一个鲜血倾轧,赤果果弱肉强食之地。

可一直到梁静的死,才把最为血腥,让人不忍直视的一幕,完整地揭露在丁三宝面前又好像一场盛大开幕的默剧。

血以血偿!

……

哒哒哒!

耀眼的火舌闪耀,黄灿灿的子弹乱跳。

废弃的乐园建筑,铁皮木板被打得纷飞,水泥柱子与弯曲的彩钢板碎屑乱溅。

老化失修,色彩斑驳的摩天轮设施依旧屹立。

其中一个座舱,被子弹打得百孔千疮。

“哼。”

头上是恶鬼刺青的光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狂什么狂,一样要被老子打成筛子。”

正值此时,刺青男的耳机中传来一道几乎刺破耳膜的吼声。

“大勇快走!”

“快走!”

这是船帽男的声音,他正从海盗船位置飞速朝此地赶来。

“什么?哥,我已经……”

叫做大勇的光头明显还在想邀功。

只是……

嗖!

一柄厨刀倒旋飞出,破空的风声犀利。

光头男不信邪还妄图开枪,下一刻,空中旋转的刀影竟然一分为三。

“这,打哪个?”

光头还在犹豫,噗呲,枪管直接被左侧的飞刀斩断。

而另外两柄飞刀竟然如泡沫般消散。

“幻影?”

光头男神情大变。

哼。

一道冷哼声响起,摩天轮上,又一个废弃座舱上方,出现一道格子西装的人影。

不太看得清脸,但此刻,阴冷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渗人。

因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又一个摩天轮座舱的上空,出现花格子西装的身影。

他们都是把头深深埋着,手中执双刀,根本没办法让人分出真假来。

直到这一刻,光头男大勇才明白耳机里哥哥歇斯底里的原因。

“快跑,快跑!”

光头男不敢再犹豫,手中的大狙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只是……

一个又一个格子西装,飞扑直下。

嗖嗖嗖!

一柄又一柄尖锐厨刀飞出。

“大勇!”

船帽男发出绝望的喊声,赶来的一刻就见到数柄白森森的厨刀,戳进光头的身体。

骨肉裂作数截,后脑勺被一刀插穿,鲜血顺着光头流下。

扑通。

尸体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再动弹。

“你这个混蛋,混蛋。”

船帽男忍不住叫道。

“怎么不追了,你刚才不是追得很努力吗!你再快一步,可就能追上我的幻影了哦。”

轻轻的笑声,从花格子西装口中传出。

笑声汇聚成一股,格外的瘆人。

乐园大道上,树木的后面,海盗船上方,一个又一个人影站了出来,竟然都是花格子西装男人的模样。

船帽男倒吸了一口夜风,他磨了磨牙,脸上徒增一缕凶气道:“自古艰难唯一死,想要取走我大军的性命,你也一定会付出代价。”

格子西装闻言,好几个人影异口同声道:“巧了,大家也喜欢叫我阿军,看来两军是不能相遇。”

他甚至还有心情说笑话。

“来吧!”

船帽男从后腰拔出狗腿刀来,暴喝一声就往前冲。

他其实也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完全一样的外形,声音,甚至是动作形态,让人如何分辨?

从某种角度来讲,阿军是最为克制船帽男,大勇这种使用热兵器组合的参赛者。

都不知道瞄准哪个的情况下,怎么打?

狗腿刀被厨刀夹住。

“找着了!”

船帽男心头一喜,下一刻,正面与之对拼的阿军一仰头,露出的竟是一张浓眉大眼的憨厚五官。

而船帽男左侧的阿军则是神色阴沉却又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厨刀送入船帽男的腰眼。

“你说有没有可能都是真的?”

阿军轻声笑道,不徐不疾地拔出厨刀,鲜血泼洒开来。

不可一世,嚣张跋扈,开头就拿火箭筒轰丁三宝的大军,大勇兄弟,还没等来丁三宝的复仇就倒在乐园之中。

只能说是世事无常。

夜风吹起一地血腥沫子,枯败的树叶,仍旧在风中打转儿。 第十一章 水牛啊 “应该就是在附近了。”

路转峰回,有这样一点意思,追踪着夜风中的气味,一头扎入乐园之后,那个叫做蛇发的男人,身上的药材气味竟然变得浓郁许多。

废弃乐园,一栋荒楼天台。

丁三宝摸了摸嘴角,嘴巴干,想抽烟了。

他身上还有大团浓郁的血迹,分不清是野兽的血,还是人血,总之脏得不像样。

冷风席卷。

那些挂在路杆子上的破洞大灯,在风中吱吱呀呀摇摆。

远处游乐设备的天线上挂着厚厚的一层泥垢。

部分建筑器材上落满焦黑色的火焰痕迹,以及零落的弹壳。

“等等,弹壳,应该是有很多人在这里交手过。”

丁三宝眉目一凝。

“大勇,快走,快走啊。”

风中依稀地飘来男子绝望的声音。

“猎杀者,会是蛇发吗?”

丁三宝一个转身正要奔袭过去,寒毛却是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什么时候?”

他两道眉头扭动了一起,天台楼梯口,赫然站着一个老男人。

撑杆般瘦,白色背心,黑短裤,没几根头发,形象貌似有点落魄。

不过出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要说特征的话,脸很干净,清秀的脸庞戴着金丝眼镜。

一个火云邪神的plus版。

丁三宝警惕地盯着对方,像云像风,反正站在那里,却没有气味,不像是正常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五大美食仙人之一的蔡老板,因为你有龙胆,所以我就过来了。”

火云邪神模样的家伙温和说道。

“什么?”

丁三宝眉头挑了挑,下意识掏出那本杂志,他又没见过所谓的美食仙人,当然对上一对也是好的。

只是……

杂志刚刚翻出来,就被对方一招手凭空摄走。

啪嗒。

杂志被蔡老板随手丢在地上,“不用翻了,我就可以向你解释,说起来这个东西还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出版的。上面的评论,难免失之偏颇。”

“五大美食仙人,我,龙哥,八面佛,肥豹,信校长。龙哥最桀骜,难搞。老夫最潇洒,帅气。八面佛最邪,最狠,最难缠。肥豹倒是一个好人,不过,傻傻呆呆,经常坏事情。信校长有老夫三分之一帅气,但那个家伙麻烦得很,以严谨而出名,并且这一次貌似不招收学生,他只挂个名。”

蔡老板做出一番自诩公正的点评。

“这样啊,可是我都不知道你们成就诶。”

丁三宝笑眯眯说道,顺势摩挲下颌。

“老夫是放荡不羁的美食家,诗人,奥港料理大学荣誉博士。绍兴酒家驻日总经理,城市猎人大赛总冠军。以及最受欢迎tvb节目组《蔡说名菜!》的主持。江湖人称香港四大厨王之一。怎么样,小兄弟,有没有兴趣跟着老夫混?”

一连串的名头颇有几分震耳欲聋的意味,丁三宝其实已经心动,可问题在于……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丁三宝沉思片刻问道。

“宾果,答对了。”

蔡老板做出一个你很识趣的手势回答道。

“那不行。”

丁三宝果断拒绝。

蔡老板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好小子,你蜡烛啊?老夫在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一句——这些年,你还是第一个拒绝我的。哈哈哈,真是有趣。”

蔡老板爽朗笑了起来。

“你是他们当中刀工最好的吗?”

丁三宝反问。

“这样啊?”

蔡老板一副明白过来的模样。

“刀工最好的是龙哥,学刀工得去找他。火工的话,最好的是八面佛。信校长最擅长教学,而我,我只能把这一份潇洒不羁传给你,那是美食的灵魂!不过,小子既然你不喜欢,那就再见了,期待我们下场会晤。”

蔡老板的身形渐渐淡去,就在丁三宝的眼前宛若泡沫一般消散。

丁三宝紧了紧拳头,转身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他不是不想拜蔡老板为师,但真正的原因是有仇未报。

不宰了蛇发就这样走?

一想到那张仰躺在血泊中清秀的脸蛋,他就有几分不甘心啊,念头不通达。

……

轰隆。

双脚落地。

追逐着美食仙人行踪的阿军舔了舔嘴唇,他仰视着从高楼一跃而下的男人。

“又是近战吗?”

他的脚步蓦然加速,横冲了过去。

“越来越近了。”

丁三宝正念叨着,踏踏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花格子西装赫然冲了过来,手里提溜着两把细脊的菜刀。

“是他?”

两人眼神一经碰撞,同时回忆了起来。

陶淘馆碰过面。

当初,这个家伙还邀请丁三宝一起吃一盒饼干,还是什么东西来着?

具体记不起来了。

没想到竟然还能在此地碰见老乡。

“有烟吗?”

丁三宝很想问一句。

然而。

阿军冲丁三宝眨了眨眼,然后一语不发菜刀就斩了过来。

丁三宝手里冰魄斧打转。

砰!

兵器与兵器撞上,发出一阵令人齿酸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

丁三宝话出口,还没说完。

他本来想问一问你是不是玩真的。

“来,碰碰。”

阿军回答道,事实上一次见面,他就想与丁三宝较量一下。

没办法,丁三宝这张脸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陶淘馆初遇。

其实第一眼,阿军是认出了这是那个传说中的厨师——丁火龙,有资格问鼎食神宝座的男人。

不过,说到底丁三宝失踪太久。

他又不敢确信,所以才发出邀请。

丁三宝这会儿本来没心思和对方打,可是啊,两柄厨刀斩击得又猛又凶,根本不容他抽身。

“好快的速度。”

丁三宝一斧头下去,压住对方双刀,没想到,阿军手腕一翻,右边的厨刀,当即追着丁三宝下巴而来。

“好重的力道。”

阿军也发出一声惊叹,不过,夹斧的手一撤,就直追着丁三宝而去。

冰魄斧猛地压下,在阿军身上带出一道伤口。

上半身西装破开,多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而丁三宝一仰头撤身,可终究是贪刀,被划过了下巴,脸上破相。

鲜血淋漓的身上再添血痕。

两人一触就分。

“你什么意思?”

丁三宝此刻被打出了两分真火来,鼻头,下巴,全是猩红血珠,脚步犁地,眼神一片凶恶。

“你是不是被人打傻了,打你还要讲意思?”

阿军嘲笑道,手臂上根根青筋越发清晰,脚下一大团青色的精神力场,食印生效,身子晃了晃,脚步一跨,宛若分体离魂,又一个阿军,出现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草!”

丁三宝身后绽放出耀眼的光华来,一尊模糊不清的明王虚影猛然出现,两人对冲齐齐奔赴向对方。

“嘶嘶。”

暗处蛇发那张阴邪的脸上,浮现一道残忍的笑容。

“收割。”

薄而阴冷的嘴唇紧抿,他在心底念叨着。

正值此时。

异变突生!

本该生死相搏的两人竟然齐齐奔向蛇发藏身的大树轰来。

“水牛啊!(泰语大概含义——真蠢啊。)”

蛇发下意识飙出骂人家乡话,双瞳目眦欲裂。 第十二章 野兽!蛇发 水牛!

在泰语中,寓意说人蠢笨。

当然,这番话其实更像是蛇发在骂自己。

丁三宝一手持斧,另一只手上套着一层赤色华光。

暴起之时,斧头狠狠撞向枝繁茂密的大树旁——一颗纤细的酸柑。

酸柑树的躯体一阵扭曲。

蛇发从大树的背后冒了出来。

一眼望去,这个阴鸷如野兽的男人,好似浑身融入林中。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是蛇发自己开放出来的一种食印用法。

练习泰拳长年踢击酸柑等树木,对于树木的了解甚多,也就能够做到模仿融入。

只有一点,他忘记了——港岛这种地方气候是很难种植酸柑。

况且其他树木都是枝繁叶茂,就他一株孤零零的秃噜小树,一眼被识破也就不足为奇。

阿军的眼神暗示丁三宝正好能够看懂,两人都感应到第三者的存在,再加上现实中会晤过一次,这才有了心照不宣的假打。

以及眼下的局面。

“糟糕。”

蛇发心头一惊。

猛冲而来的丁三宝斧头又凶又快,尤其是另一边还有阿军。

丁三宝左手的拳头带出一道赤练般光华,凶恶得紧。

蛇发猝不及防架起双臂抵挡。

脚下的力场,泛起道道黑烟。

有一点梁静是到死亡的时候才弄明白——那就是蛇发拥有的竟然是三枚食印。

尽管只是蛇级,却已把主魂填满。

人有天地人三魂。

每一道主魂皆可承载一枚食印。

蛇发来此,是为寻求突破而来,谋求狼级,甚至更强的虎级食印。

每一道食印都能带来一种不同的能力。

拿蛇发来说,伪装就是其一种能力。

当然,这种能力在关键时刻甚至能够替命,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是忍术三身术中的替身术。

这枚食印是蛇发最近才得到。

而野兽自觉则是来自泰拳夜以继日的修行所养成的能力与食印并无太大关联。

他的另外两道食印。

一是绝不轻易开启的狂躁,加持类似嗜血状态,能够短暂的增强各方面素质,但缺陷是会消耗大量的生命力,在施展此术之后,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

而最早一道的食印。

则是蛇!

最简单的蛇。

也是他蛇发称号的由来。

准确的说是扭曲力场中精神力构成的蛇。

这个能力最初局限是只能在周身一米,让敌人的视线中出现大蛇。

当然,这种蛇是虚假的。

其目的是以此形成精神恐吓。

蛇是虚假的,可对手不知道的。

也正是这样的招式,让他在泰拳比赛上无往不利,甚至一度流传出他会巫术的传闻。

后来陆续获得后两枚食印,蛇发的精神力场高度凝聚。

兴许比不上狼级能够对物质层面施加影响。

但是靠近力场的敌人就会看到一条条小蛇。

任意一条小蛇咬住目标都会让人大脑产生刺痛。

以前蛇发做过实验,这种刺痛能够让普通人,心性差的,意志力弱的直接休克。

也就在丁三宝一斧头斩出的时候,蛇发脚下数条黑烟竟直向他的手臂缠绕而来,紧接着居然化作了一条条的黑蛇。

只不过……

黑蛇尚且没有咬住丁三宝,就被他手臂上的赤色华光给阻断。

势大力沉的一斧轰击在蛇发架起的双臂上,精神力场,迸发一团朦胧的光华。

蛇发身子晃了晃竟然立而不倒。

丁三宝套着赤光的左臂轰击过去。

砰!

拳头入肉。

沉闷声音响起。

“手感不对?”

丁三宝诧异。

轰的一声中,蛇发竟然变成一段碎开的木头。

这个阴鸷男人几乎是平移一般出现在丁三宝身旁一侧。

“怎么可能?我是受了幻术的影响吗?”

丁三宝神色惊骇。

论武艺,丁三宝修行的少林一脉拳术与蛇发的泰拳各有优劣。

论技艺,丁三宝撞破四大练关卡,能够把真气覆盖在体表,提升抗打击能力。

而真气与拳头的势能,这些都是泰拳所没有的。

并且精神力与真气相协调,精神力让真气加速流动,变向扩大了拳头的威势。

但是一点。

蛇发是三枚食印,精神力高度凝聚,架起的双臂生出一层灰蒙蒙光华。

丁三宝能轻易砸碎钢铁的一斧,打在蛇发的双臂上,却是被三枚食印叠加所产生的精神力场抵御住了。

蛇发身形晃了晃抵消这一股斩击的恐怖力道,并且顺势发动了替身能力。

比起丁三宝的全力以赴,蛇发更有一部分精力放在阿军的身上。

奔袭而来的阿军,脚步急促,一分为二,二变为三,三化作四……一瞬间十二三道身影围拢过来,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阿军的真身。

蛇发拔身而退。

丁三宝朝左跨步,暴起一脚膝击把蛇发顶了起来。

蛇发双手摁住丁三宝的膝盖,但是身形不可避免被撞到空中。

嗖嗖嗖!

阿军手中的厨刀飞出,漫天都是森寒刀影。

一柄柄银亮的厨刀,叫人头顶噙满汗珠。

锋利的刀影,直奔蛇发胸口而去。

头两刀被凝实的精神力场给弹开。

擦着蛇发胳膊而过。

刮擦出两道鲜血淋漓的痕迹。

蛇发翻身落地,一手抹过手臂上的伤口,拇指上鲜血殷红。

最后一柄飞刀插入小腹,蛇发舔了舔指头,在丁三宝与阿军中一阵打量,那双阴冷的眸子直叫人发麻。

之后,蛇发迅速朝着一方投射而去。

但是无论丁三宝,抑或是阿军貌似都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嗖嗖嗖!

又是一柄柄的厨刀飞射而出。

蛇发脸上泛起一道阴沉的笑容,转身即走。

砰砰砰砰!

数柄厨刀斩中蛇发的身形,却爆开了一阵烟雾,烟雾中是一块又一块的木头。

而真正的蛇发,此刻已经钻入一旁的丛林。

他甚至还有心情,回头一个狞笑。

只是……

阿军也对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时间。

蛇发心头寒意大涨就见两柄飞刀竟又从暗处而来。

“什么时候?”

蛇发诧异,心思发散的一刻,精神力不够集中。

一手横拦,掌心竟直接被钉穿。

而另一只手臂气劲勃发却是把飞刀打了出去。

“可恶。”

蛇发暴怒道。

“去死吧你!”

而此时,丁三宝手执一柄冰魄斧从天而落,宛若狂风暴雨般的斩击狠狠轰下。

蛇发单手上擎,妄图相抗,精神力场暴动,一条条精神小蛇,宛若失去了某种束缚,疯狂摆动尾巴,仰天飞起!

可是这些精神力构成的小蛇,皆被凌厉的佛光击碎。

丁三宝身后一尊明王虚影大放光明。

断裂的蛇头落了一地。

蛇躯落地后化作一摊黑雾。

而丁三宝手中的冰魄斧则是嵌在了蛇发肩膀上面。

更让蛇发胆寒的是西装男阿军的身影竟然从视线中消失。

丁三宝右手掌心虎口开裂,殷红的血迹顺着手指滴落。

泰拳的霸道非比寻常,再加上精神力场的加持,短暂的交锋中,对轰了几手,打得丁三宝身体发麻。

丁三宝的身体僵硬的时候,蛇发的手肘横拦,其中一击狠狠敲在斧柄上。

力道传递,撕裂了丁三宝的虎口。

不过纵然是凭着虎口开裂。

丁三宝也把冰魄斧斩入了蛇发的肩头。

两人身上都沁透了血汗。

丁三宝眼神冰冷。

蛇发的瞳孔却是冒起一圈诡异红光。

他怨毒地盯了丁三宝一眼,佝偻腰身,形同野兽,手足并用,朝着西边急掠而去。

奔袭时,斧头依旧镶嵌在其肩膀上,蛇发甚至没来及拔出。 第十三章 致命代价 一夜血腥厮杀,天色将明。

阴冷的气息消弭一空,海天相接的一角,流云充满了蓬松的质感,微微颤颤。

下方则是铅灰的海洋,无风无浪,硬得像一块铁。

一艘尖头钓船在铁皮一般的海面缓缓滑动,分辟浪涛。

船上的木桶装满了各式鱼鲜,青色的螃蟹,盆口大的扇贝,拳头的龙虾,抢眼的金鲳,甚至还有四块骨头的青衣……可谓是丰收满满,而端坐在船头,手执钓竿的则是一个肥肥胖胖的老头。

惊爆人眼球的一点是,这个老头撩起的裤腿下竟然是双黑色丝袜。

啪嗒!

一只滴滴答答带着水渍,矫健又充满爆发力的手腕搭在了船上。

嘴里叼着一柄斧头的男人冒出水面,臂膀再一发力,光脚跃上甲板。

他赤着脊背,左边肩膀上赫然是一道狰狞又发白的伤口。

男人头发湿漉漉地随手一抹,根根如剑戟竖起。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丁三宝一路追杀躲进海里的泰拳王蛇发。

“呦,上钩了。”

对此惊骇的一幕,胖老头甚至都没瞥过一眼。

他专心致志收缴鱼线。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瞳光凶悍,如似野兽的蛇发问道。

“同辈都叫我一声肥猫,不过,你得喊我一声豹爷。鄙不才添为文化楼主厨,世界美食博士,cctv舌尖之旅主持人,西班牙美食节高峰会代表,以及世界饭店的巡回总评委。对了,还是港岛饮食记高级顾问,食仙谱的收录者,同样……”

钓鱼佬声音顿了顿。

“同样是你们这些外来者口中的美食仙人,料理仙人!”

蛇发闻言,瞳孔不由一缩,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指上的戒指,里面装的是千辛万苦掠夺而来的龙元。

……

“狼级食印……”

将明未明,天光穿过云层,给山脉和废弃的乐园都涂上一层青霜般的色调。

红发少女搀扶着铁臂男的胳膊,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咳咳。”

铁臂男大口咯血。

“我早就说过,不要去招惹那个家伙。盛名之下,咳咳,岂有弱者。”

他的鼻头抽动,不受控制地再次溢出大股血来。

“哥!”

红发少女发出心疼的叫喊。

受伤颇重的两人,自然是大胆包天妄图围堵百臂阿罗汉的小兰兄妹。

如今他俩也算是求锤得锤。

“小兰,你快走吧,我手头的晶源已经快耗尽了,只剩药剂了。虽然与那个家伙拉开了一些距离,可说到底……”

铁臂男气息衰弱道,话没说完竟被打断。

“哥,咱们再拼一把。”

红发少女倔强道。

她心里清楚自己若是走了,哥哥必定会死。

而拼上一把,大抵也是两人双双战死的结局。

“混账!”

“咳咳,你总要学会长大。今天学会长大的第一课,就是——做错了事情,一定会付出代价,而你今日的代价就是哥哥我的性命。”

铁臂男罕见地骂了妹妹一句,紧接着掏出一支标有骷髅头的药剂管,毫不犹豫地注射入手臂。

本来蜡黄脸色,竟然在短时间内就恢复红润。

眼神却是止不住地疲惫,一副回光返照模样。

生命能力不住抽出,铁臂上本已熄灭的晶石竟也跟着亮了起来。

“哥,你不能这样,怎么可以持续注射征服者药剂。”

红发少女小兰哭啼啼说道。

征服者出产于末日科技,一款透支生命潜能为代价的短暂强化药剂。

三十分钟内,连续注射两次,使用者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来不及了。”

铁臂男苦涩地说。

他缓缓站了起来,把手镯塞到小兰手中。

那只冰冷的铁手提起小兰的脖颈就打算把她丢出去。

正值此时,一声怒吼,响彻在山川之间。

“害我浪费了一枚回复丹,还跟丢了龙元的踪迹,今日要是跑了你们,就不配我阿罗汉之名!”

一道愤怒的吼声从山那头传来。

百臂阿罗汉精神力场全开,他自山坡高处一跃而下,宛若一块带着流火的陨石猛砸下来。

“我来拦住他,你快走。”

铁臂男凝神望着那道带着喧嚣气焰的可怕身影,一手把小兰投掷抛飞。

紧接着,另一只金属手臂高举。

咔咔,一阵金属回弹声,掌心中露出一截圆形管洞。

炽热的气息喷薄。

其虎口枪管中交织出一团明灭不定的光焰。

蛇级的精神力都影响不到物质,就更不要说去掌控现实中地水风火这种复杂能量团。

但精神力本身也是能量的一种,配合末日科技,燃烧生命的情况下可以为晶源充能,从而形成一定的杀伤。

不过与百臂阿罗汉这种狼级食印掌控者比起来,差了可谓不止一筹。

怒张的井字血管从铁臂男的太阳穴突出一寸!

鬓角的黑发迅速转为霜白。

铁臂男扬起脸庞,喷薄炽热气流的铁臂与漫天青色的拳影对轰。

大块大块的肉皮,从铁臂下扯飞,扩散开来的炽热气流中夹着滚烫的血珠。

伤口迅速扩大,钢铁手臂上迅速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轰隆隆。

宛若一道道闷雷响起。

对轰的劲风切开周围的草木,铁臂男额头的血光几乎爆裂。

那扬起的不甘面庞中,双瞳中燃烧的斗战意志一寸寸泯灭。

“可恶。”

如同一颗被砸碎的核桃。

咔咔咔,这样的声音响彻在铁臂之上。

“末日科技?东西不错,但还差了好些火候。”

下一刻。

百臂阿罗汉周身的精神力场扩张,漫天的青色拳影彻底把铁臂男淹没!

砰砰砰!

土石渣子乱飞,地表凹陷出一道深坑。

惨不忍睹的尸块镶嵌在坑中,隐隐还能看到满是裂纹的金属。

“两枚食印,外加先进技术,纵然是蛇级也不算弱者,可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该挑衅我。”

百臂阿罗汉喘着说道。

他的脚下深坑中是泼墨般的血色,肉泥与白骨混杂,宛若修罗地狱的一角。

铁臂男上半个身子就烂在这摊碎肉中,那只金属手臂碎成数截,四散在树林各个角落。

其中最大的一块则是倒插在血泥之中。

“哥!”

森林一侧响起,凄惨婉转的声音。

“哼。”

百臂阿罗汉轻轻冷哼一声,顺势从断裂的铁臂中挖出黯淡的晶石。

这是光明美食会与黑暗料理界,最新发现的一条通道的特殊产物。

就算是能源耗尽亦有一定的回收价值。

另外,无论是在光明界抑或是黑暗界,都能够换取一定的美食点数(两界各自的货币)。

“聊胜于无。”

百臂阿罗汉眉头紧皱道,思忖片刻还是追逐着小兰的气味而去。

说实在的,斩杀铁臂男后,百臂阿罗汉心中的那口怨气消了不少。

可还不够的是……他要想尽办法弥补自己的损失。

回复丹并不便宜,价值约等于二分之一枚蛇级食印。

他被梁静射出的箭矢所伤,再加上那个时候,丁三宝咄咄逼人,以及有泰拳王蛇发窥视在侧。

犹豫再三,百臂阿罗汉作出选择是先疗伤,再追踪过去。

说白了也是存有渔翁得利的心思。

只不过,没有考虑到一点是竟然碰到了胆大包天的一对兄妹。

这对兄妹其实能力并不差,谁都敢去碰一碰,就是太没脑子了些。

两人瞧着百臂阿罗汉负伤不轻,打错了主意,才换来一个悲惨结果。

致命代价!

可也就是交手的一耽误让阿罗汉彻底失去追捕龙元的机会。

旭日东升,火红的太阳出现在天边一角。

百臂阿罗汉朝东眺望,心中也有些惘然,“希望能够赶得上,另外那个女孩身上应该有足够的材料,不然自己可就尴尬了。淘汰出局?堂堂狼级食印的拥有者,第一场就被淘汰掉?听上去简直是一个笑话。”

他心头掠过阴霾,迅速朝着红发女孩消失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十四章 求援 “天都快亮了啊。”

丁三宝虎着一张脸穿行在林中,烫红的天角,朝阳东升,天地间云气消散,一切事物都开始明朗起来。

然而!

人跟丢了。

蛇发的肩膀被冰魄斧斩了进去,手骨都应该断了才是。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腰身一躬,那家伙竟然真的化身野兽,双足,单手并用地爬行。

最夸张是明明只用一只手,双足发力,速度却快得让人望尘莫及。

丁三宝一路追踪到此,气味复杂却是再难寻觅到蛇发的踪迹。

他记得很清楚,任务要求是在天亮前找到美食仙人。

其中一个先决条件是极品材料。

足足一颗球大的龙胆他倒是准备好了,可问题在于,去哪儿寻找美食仙人?

之前的那个蔡老板,倒是蛮可惜错过了。

另外替梁静复仇目前看来是暂且完不成了。

真难啊。

一件事情都没有做好。

各种念头交织闪过。

丁三宝知道自己是时候作出抉择了,暂时放弃追踪泰拳王蛇发,掉头去找寻美食仙人?

那个看着憨厚,实际上属于西装暴徒一流,名叫阿军的男人,其脸庞从眼前闪过。

“你现在不去找美食仙人,等一会儿可能就没机会了。”

阿军眉毛微微一皱。

当时,斩击蛇发后,阿军出现在树枝一头。

他蹲在枝干上,把玩着手中剔骨尖刀说道。

这种厨房常备的厨刀。

阿军一直是拿来当作飞刀扔。

“我得斩了那个家伙。”

丁三宝语气冷淡,大口喘着粗气,蛇发很强,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阿军出手相助,他可能会吃大亏。

可问题在于,现在既然是蛇发受重伤的时刻,自己倘若不趁机追击,岂不是浪费一番机缘。

阿军没再问过往——血腥厮杀场,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得不做的理由。

“西南方位,废弃乐园以西,穿过一片密林,应该是有一位美食仙人。貌似,那个野兽男也是往那边跑的。”

阿军多解释了一句。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你是谁?”

丁三宝有几分诧异。

“你是丁火龙嘛,菊下楼的丁火龙,我识得你。”

阿军含糊了一句,并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

“谢谢。”

丁三宝拱手抱拳道,说实话他对阿军完全的没有一点印象,可以肯定不是故人,但这样帮自己是真的让人心中好感大涨。

“不用道谢,找到美食仙人,拜师成功,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期待你我会在后面相遇,丁师傅,我可是真的好想与你较量一次。五省厨王争霸赛的冠军,这几年来独一份啊。”

阿军目光炽热地盯着丁三宝。

“哈哈,有机会的。”

丁三宝爽朗一笑道。

“那么回头见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互相道别。

月色下,西装暴徒阿军的身影直接消失,融于穿过树木的那一缕幽冷月光。

……

半边袖子都被鲜血侵染,红发少女踉踉跄跄一路狂奔。

“哥!”

她口中呼喊着,其实她没有那么害怕死亡的。

比起死亡而言,反倒是孤孤零零一个人更为可怕。

她一个小女生没有哥哥那么多的崇高理想。

作为非遗美食【老香斋云片糕】的传人,小兰与哥哥被抓入黑暗料理界后,小兰想的更多的是如何挣扎求生。

而不是像哥哥那样,纵然身处绝境依旧怀揣把非遗美食发扬光大的美好愿望。

“老香斋云片糕有陈前辈在管,与我们又有多大干系啊?”

小兰不止一次向铁臂男发出过这样的质问。

“呵呵。我们既然继承了这门手艺,那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啊。每个人都应该有每个人的任务与使命,陈前辈做得好不好?很好!可是我们应该或者应该去创造机会做得更好,只有这样华夏的传承才不会断代。东西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就应该把其发扬出去。”

铁臂男不止一次说出过这样的话。

在小兰的眼中,哥哥是一个很极端的家伙。

为了摘得更多食印,早一点获得黑暗料理界中的自由行走权。

一次偶然的巧合中,他不惜动用末日科技改造了自己的手臂。

而也正是如此。

两兄妹获得了参与这次血腥厮杀的机会。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参赛的全部都是怪物。

无论是光明美食会,抑或是黑暗料理界中,派出的人马,都是同级里面最可怕的怪物。

“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不想你死啊?”

晶莹的泪珠糊花了小脸,树枝撕裂布帛绢物,红发少女衣服上被挂出一道又一道裂缝。

冷风倒灌打在肌肤上,可她的手心却全是汗珠。

噗呲。

兴许是跑得太急了,女孩一不小心脚步被沾染泥土与血渍的树根绊倒。

而与此同时。

“废弃乐园西面,穿过这片林子就是美食仙人,穿过这片林子,就是……”

一个男人碎碎念念的声音传入耳朵。

红发小兰一仰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血渍侵染如火的破烂背心,脸庞轮廓粗狂,一张脸上沧桑气十足,写满故事的男人。

“大叔!”

小兰拼命嚎了一嗓子道。

机会来了!

她知道这一点,报仇的机会。

能够活到天亮,绝不可能是弱者。

尤其一点是这个大叔身上浓郁到化散不开的血腥气。

他怎么可能是弱者嘛!

丁三宝一扭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他挑了挑眉头,一只花脸小猫?

在丁三宝眼神凝实的时刻,那刀削般的高挺鼻梁,以及厚重的双肩,沉静的神情,会不由自主让人生出一种满是威严的感觉。

这是大多数酒店厨师长都会培养出来的气质。

不酷烈不霸道,没有威严,凭什么能驾驭住人?

更何况在一个超魔的现实世界。

“大叔,求你帮帮我!”

小兰爬起来,下意识就往丁三宝怀里飞扑。

“大叔?”

丁三宝挑了挑眉头,却是蛮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他手臂一展摁住少女的脑袋。

“别逼我扇你。”

说出的话,颇有几分冷酷无情。

少女哭唧唧扮可怜的神情不由一僵。

丁三宝望了一眼天色,面无表情甩下一句话:“走开啊!”

他从来不算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尤其是现在心头火气很大。

“大叔,我有食印,有末日药剂,卡上还有两千美食点!我都可以转给你的,你帮我一次,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对了,我还有一根凤凰的羽毛。”

小兰上前死死抱住丁三宝的大腿。

她知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机会,而丁三宝一把提起她的后脖颈,指了指那泛白的天空道:“没时间了,小姑娘,你看,天都已经亮了,我急着去见美食仙人的。”

如果小兰能够早半个钟头出现,利益之下,丁三宝兴许有可能为之打动。

可如今的话,任她说得天花乱坠于丁三宝而言也是无益。

顶级的食材,他已经拥有龙胆。

而所谓的凤凰羽品质能比龙胆更高?

呵呵,不可能吧。

至于,其他什么的,诸如美食点,末日科技,这些东西丁三宝都没个概念。

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美食仙人。

另外与泰拳王蛇发的恩怨先记上,保住自己别被淘汰出局才是正解。 第十五章 激战 扑通。

小兰被筋骨分明的大手随意一抛,甩在地上。

整个人鹌鹑似的缩在一起,本该是白皙娇俏的脸蛋被泪水糊花。

她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喂,你这家伙,你对我的提议不屑一顾是看不起凤凰翎吧,想必你的手头肯定是有更高等的食材了。可,可那个杀了我哥哥的混蛋,就在附近,他一定会对你出手的。”

小兰说话间,手镯上闪烁隐晦的光华。

两只注射器出现在她娇小的手掌中。

“咱们一人一支,末日科技公司出品,这个叫做——征服者A30,能够短时间增强体能,激发肾上腺,力量,敏捷,精神力大幅度提高。”

瞧着丁三宝眼神冰冷。

女孩又道:“杀死我哥的那个混蛋是——百臂阿罗汉,而且就在附近,你能撑到现在,必定也是强者,可有了这个兴许更保险。行百里者半九十,你说是不是?”

红发少女的小腹是一道鲜血淋漓的爪痕,伤口很深,隐隐能看到脏器的程度。

丁三宝先前就有闻到过女孩身上的血腥气,不过没放在心上,说白了与他何干。

可这会儿凝神一看,才发现竟然伤到了肺腑。

这个小女孩倒是出乎预料地坚强。

她当着丁三宝的面把一模一样的一支药剂注射进手臂,瘦弱的身躯,不住晃动。

女孩的身上脏乱,面容却也还算姣好,红肿的眼睛,以及沙哑的语气,说实话,很容易让人心中生出怜悯。

丁三宝眼神闪烁,并没有去接对方递来的那支用途不明的药剂。

“你有没有想过一点,比起我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百臂阿罗汉肯定会以你为目标?”

“换位思考,一个是状态至少占巅峰时八成的同级强者。而另一个则是受伤的小女孩,在他们都有高等食材的情况下,你选谁作为猎物?”

“我,我……”

小兰说不出话来。

她无比痛恨自己这一刻的弱小,可现实并不会以遗憾,悔恨,痛苦等等意志而转移。

她实在是拿不出任何寻求帮助的理由。

“错了!”

“如果是我,我当然以你为目标了,小子!你凭什么敢张口说与我是同级,老子可是狼级食印的拥有者。”

飕!

一声凄厉的破空风声传来。

丁三宝一仰头,一条黑色的铁棍比箭矢劲爆百倍,径直插入土壤之中。

空中的落叶被劲风撕裂。

一袭破烂的黑色僧袍,双手环抱于胸前,头顶九道戒疤的男人傲然立于一棵巨树顶端,正俯瞰他们。

百臂阿罗汉无声无息之间竟然找了过来。

“本是过来随手处理垃圾,没想到竟然有意外惊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上应该有龙元,龙胆中的某一样吧?”

百臂阿罗汉嘴角微勾,声音发寒。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欣喜道。

“哼。”

丁三宝眉头一压,嘴角嚼着冷笑,“咱俩到底谁是猎物,还不一定。”

“哦?谁给你的自信?没了那个女人的箭矢压制,你是我对手?”

“死!”

百臂阿罗汉声音一厉竟然从树梢一跃而下,精神力场全开,宛若一块青色陨石砸落下来。

“来啊!”

丁三宝同样不甘地厉吼一声。

没时间犹豫,他一把夺过女孩手中另一支注射器,打入自己的胳膊。

“你快走,别在这里妨碍我。”

他回头冷冷瞥了红发少女一眼。

冰冷的液体融入血管的一刻。

一股难以言说的剧痛从注射的位置蔓延开来,好似有万千只蚂蚁在啃食血肉一般。

可这样的痛楚却又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瞬。

紧随而来的就是毛细血管宛若燃烧一般的炙热。

丁三宝脸庞通红,宛若蒸熟的虾子,太阳穴的“井”字形筋络突出一寸。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好似从胸腔送入四肢百骸。

心脏如同发电泵似的砰砰狂跳,肾上腺疯狂分泌,刺激着神经。

武夫遇敌有个说法叫做——火烧身。

丁三宝此时就是这样的感受,遇敌好似火烧身。

百臂阿罗汉不仅仅是狼级食印的拥有者,同样某种程度而言,也是导致梁静死亡的元凶之一。

尽管本就是生死猎场。

他与梁静也并不相熟,任何人都是各安天命。

可要是有机会的话。

丁三宝是想手刃了阿罗汉,蛇发两个。

尤其是蛇发。

而眼下百臂阿罗汉蓄意挑衅,丁三宝当然是打算斩死对方。

百臂阿罗汉宛若陨石砸落,凶悍无比。

丁三宝双腿微曲,脚步蹬地,身形跃起的同时,避开对方的风头,拉出一道直线的距离。

他搓了搓手上戒指,从奇异空间,抽出一杆造型奇异的兵器——拦面叟。

来自于神鬼大齐中里正老头的烟杆子。

“哼。兵器越怪,死得越快。”

百臂阿罗汉冷冷说道。

此人落地后砸出一个深坑,荡起的气浪,朝着丁三宝所站立的方位扫去。

“你试试。”

丁三宝也甩下一句狠话,身形前扑。

百臂阿罗汉手臂一扬,抽出地上的黑铁棍,脚步蹬地,身形猛地跃起,双手操持铁棍,身形凌空。

铁棍似一道黑色匹练朝着丁三宝当头砸来。

“阴阳棍,不对,变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真功夫。

丁三宝学艺于少林,倒是一眼窥视出百臂阿罗汉虚实。

所谓“阴阳棍”乃是由于此棍法分为内与外、上与下、骑与步两组招式。

既可以分合,亦可以上下齐施。

不过,阿罗汉手中的招式明显是阴阳棍的变种,比起少林的阴阳棍法,凭空多了一股霸烈的意味。

一棍子劈下,丁三宝侧身腾挪,凶悍的劲风从鼻前掠过,刮得脸颊生痛。

铁棍落地,裹挟精神能量的一击直接把地面砸出一道裂缝。

百臂阿罗汉提棍时。

丁三宝却是瞄准了时机,烟杆刮擦一下,扣在铁棍之上,烟嘴的刀锋勾住棍子往上一撩。

直冲着百臂阿罗汉的手腕而去。

“死!”

丁三宝怒喝出声,此刻的他裹挟浑身气力,在药剂的加持下暴涨了三成不止。

同样布劲成罩,如披了一件前后厚薄不一的赤甲。

征服者药剂消耗生命能量刺激真气。

正常情况下,丁三宝能够把真气完全笼罩住双臂就已经不易,形成一件赤甲,他全身真气维持不住十个呼吸。

不过,如今搏命的状态,却是实实在在把赤甲穿在了身上。

而且能够支撑半柱香长短。

烟嘴的刀锋刮过黑铁棍,蹭起点点星火。

百臂阿罗汉没打算后撤回防,竟然当机立断松开黑色铁棍,身形同样前扑,周身上下竟凝聚出一枚又一枚青色掌印。

“佛手印·猛虎式·群虎啸山林!”

一道道掌印拍出,空中竟响起宛若群虎咆哮的恐怖声音。

原来先前的那一记狠招,仆步摔棍式竟是百臂阿罗汉故意击空的。

陷阱就是这里。

阿罗汉自诩卖了破绽,对手要是敢上,接下来迎接对方的就是自己的成名绝技——群虎啸山林·百臂齐出!

这是能够把一块厚重的石碑打成齑粉的恐怖招式。

“我早知道你有这一手,吃过一次的亏,如何会再吃第二次。”

丁三宝心头冷意更甚,撞入眼帘的是漫天青色掌影。

他的食印激发开来,身后一尊明王虚影拔地而起,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极致的白色光线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恰逢此时。

红发少女小兰冷冷盯着焦灼的战场中心,手中两柄短枪瞄准百臂阿罗汉后背,紧接着悍然扣下扳机。

砰砰。

两道微弱的枪声,却是让百臂阿罗汉的耳朵动了动。

噗呲,噗呲。

青色掌印击中红甲,一口血沫子逆冲上喉头。

丁三宝喉头涌起一股股的鲜血,竟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时机已至!”

丁三宝大喝一声,张口满嘴的猩红。

“可恶,我要撕碎你们!”

百臂阿罗汉有几分吃痛,恶气吞吐道。

子弹嵌入皮肤。

他的身形不受控制的晃了晃,其实在精神力场全开的情况下,百臂阿罗汉的精神力是可以防御住中小型枪支弹药。

当然那种20mm以上,能够击穿坦克的穿甲弹另说。

可眼下为了对付丁三宝,百臂阿罗汉把精神力场主要用在防御正前方一片区域。

背后的防御削弱犹为严重。

结果就是被小兰趁机打中了两发子弹。

尽管伤势并不严重,可伤势依旧让百臂阿罗汉感受到了痛楚。

等等。

不对劲!

百臂阿罗汉眯了眯眼,忽地回过神来,眼前是一尊释放光明的明王忿怒像。

尽管区区一枚蛇级食印尚不能影响到物质世界,可大日明王依旧不断地干扰着他的精神力场。

让百臂阿罗汉的精神力场发生了一丝絮乱,没先前那般轻松地凝聚出佛掌。

但这些都不算重点。

真正可怕的是……

那个家伙人呢?

竟从眼前消失了?

百臂阿罗汉没由来的一股寒气冒上心头。

滴答,滴答。

一滴鲜血滴落在脸上。

“不好!”

百臂阿罗汉发出惶恐之声,一仰头,空中一道人影手持兵刃,倒冲而下。 第十六章 对冲!一往无前 在面临漫天的青色的佛掌时,丁三宝选择了最为酷烈的一种打法。

那就是硬碰硬,拳对拳!

真气凝聚作为甲胄,护卫正前方。

可他依旧被佛掌轰击而来的冲击力打得一身骨骼几乎开裂。

不过,万幸的是明王虚影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对方。

哪怕只是吸引走一部分注意力。

丁三宝腿部肌肉拧紧,如同山洪般的力量爆发开来。

他猛地一跃身,在空中拧腰回旋,打出了羚羊挂角,从天而降的一击。

拦面叟烟倒持,烟杆子尖锐的一头直戳向百臂阿罗汉的头颅颅顶。

可到底是狼级食印的拥有者,百臂阿罗汉竟然在千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想清楚过来。

一仰头,映入眼里的竟然是一抹黑色烟杆,且直戳向眼球。

“可恶!”

几乎是本能,百臂阿罗汉双臂扬起猛地合十,妄图捏住拦面叟的尖杆子。

只是那一抹枪杆在眼中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阿罗汉一歪头,枪杆刮擦着脸颊而过。

百臂阿罗汉的左边眼眶,一直到鼻梁下方几乎刮擦出一道撕裂的伤口。

他一把捏住枪杆子,妄图把拦面叟折成两段。

丁三宝此刻却是借力将身形如铁板桥往外一摔,靠着自身的重量,气力,以及降落时的势能,从对方手中带出兵刃。

丁三宝双足平稳落地。

百臂阿罗汉脸上滴落出来的鲜血却是越来越多。

“差一点,呵,差一点就被你成功了啊。”

百臂阿罗汉咬牙切齿道,牙齿咯咯作响。

“你刚才那是什么招式?蛮无厘头的。”

百臂阿罗汉抹了一把脸上血珠问道。

“打架嘛,有用不就好了,何必在意出招?”

丁三宝不徐不疾转过身道。

滴滴答答,手臂上殷红的血迹顺着滴淌。

狼级食印下的精神力场,所带出来的掌力的确是非同小可。

哪怕是燃烧生命力去抗,依旧不足一两成的胜算。

由此可见,最初他与梁静合力时——那个女人对百臂阿罗汉的牵制作用还是蛮大的。

“其实我们没必要斗生斗死。我消耗了六七成的气力,不过,至少还有三成,而你,你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百臂阿罗汉忽地道。

丁三宝只是冷冷盯着他,趁机大口喘息。

已经躲开的小兰则是在调整身位,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一阵刺骨的杀意萦绕在她左右。

她知道百臂阿罗汉至始至终都在关注她,并且用杀机锁定了她。

百臂阿罗汉此刻之所以废话一大箩筐,除了借机恢复体力外,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小兰的钳制。

他全盛时候当然不惧这种程度的枪弹,可要是打斗中一口气没提上来,精神力不够凝聚。

那么一梭子击中要害,也有很大的可能带走其性命。

没有彻底炼化虎级食印的美食家,都有概率死亡于暗中的冷枪。

“交出食印以及顶级食材,我放你走。”

百臂阿罗汉一咧嘴吐出一口血沫子道。

“你在开玩笑?”

丁三宝也在急速地恢复体力中,那种摔断骨头,几乎抵达十级的痛楚一点点从体内消失。

不过,他鬓角的头发却是不经意中变成了灰白。

征服者药剂在体内持续生效。

“大家的时间都不多了,你把路让开,我取走凤翎,也不再找你麻烦,咱们大赛上见。”

百臂阿罗汉是场上三人中心中最为焦躁的。

丁三宝身上有龙胆,小兰身上有掉落的凤凰羽毛。

偏偏只有百臂阿罗汉这位大高手仗着一身本事,先是独立狩猎霸王龙,狩猎未果却又被其他参赛者拖住了节奏。

之后,遭遇一系列麻烦。

搞到现在竟成了最为狼狈的那个人。

“不让。”

丁三宝饶有兴趣地说。

“你是出于保护弱小的同理心?哼,黑暗料理界可没有好人。”

“不!与她无关。我只是单纯想看一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

“混蛋!我要把你打成面团。”

“来啊。”

丁三宝勾了勾指头,时间够了,疼痛消失大半,真气也一度蓄了上来。

百臂阿罗汉折身猛冲,泥地上映出几个血色脚印来。

阿罗汉的周身泛起道道青色的涟漪。

食技【崩爆米】接【虎流·百臂拳】。

“死来!”

百臂阿罗汉一声大吼,脚下土地好似炸开。

速度骤然增加一倍不止。

漫天的拳影,宛若一枚又一枚炙热的炮弹向丁三宝轰砸过来。

无处不在的拳影。

封锁死了丁三宝周身空间。

不久前,小兰的哥哥——那个拥有末日科技,钢铁手臂的男人就是死在这一招之中。

魁梧的体型,连同钢铁手臂被砸成面团一样的血泥。

“没什么新意啊你,对了,你知不知道,广东有种小吃叫——蛋散啊?”

丁三宝撇了撇嘴,戏谑开口。

不过,他眼中的神情却也是格外凝重。

砰砰砰!

又是一连串的枪响传来。

亦只有百臂阿罗汉疯狂进攻的时候,精神力场才会浮现破绽。

丁三宝此刻手臂青紫一片,肩胛骨,后背等位置鲜血横流。

面对漫天拳影。

他毅然而然迎了上去,而且眸子里饱含狂野的斗战意志,没有丝毫的气馁。

“赌了。”

丁三宝厉声道。

赌什么?

他赌女孩不会袖手旁观。

更赌阿罗汉没有自己敢于玩命!

赌百臂阿罗汉是个貌似凶狠实则蛋散的男人。

不敢以命换命!

百臂阿罗汉要真是凶蛮霸道的性格,就不会打伤霸王龙之后就一直吊着,妄图拖到龙穴去杀,导致错失最好时机。

更不会被梁静射中一箭后立刻退出,放弃狩猎目标!

导致搞成如今这种进不进,退不退的模样。

甚至也不会于先前说出一番貌似凶戾,实则蛋散的话来。

“软脚虾啊,你。”

这是丁三宝心底对百臂阿罗汉的评价。

真正的强者。

敢于迎头直面生死!

丁三宝搞不懂,死亡有什么好怕?

为什么一些人会害怕死亡!

满船六百人个个怕死结果都被邪神收割走了,就他这个最不怕死的活了下来。

他孑然一身在世,除了登顶食神宝座的目标外,本质上是没有任何牵挂的。

丁三宝从不畏惧死亡。

他甚至认为死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是一种幸福。

他更不惧怕鬼神。

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神神叨叨?

如果一定要找令他害怕的事。

那么,他只怕一点,那就是——活着的时候不够尽兴,不够酣畅淋漓。

唯唯诺诺,不敢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没有享受到自己能够触碰到的美好事物!

以及若是被人欺负一口怨气不散!

所以面临困难,丁三宝从来都是迎头而上。

面临欺凌。

他一向用最酷烈,最残忍地手段报复回去。

后厨那种地方。

厨师对新人的凌辱与压迫是不可避免的,哪怕是菊下楼都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

包括丁三宝自己成为厨师长后,亦不乏欺压他人的斑斑事迹。

社会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可是……

面临各种压迫。

丁三宝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尽可能拿行动证明自己,打击对方的脸,抑或是直接动手,别比比歪歪。

这是他能够从万千小工中脱颖而出的关键。

不然那些年二灶,三灶,凭什么注意到他一个小鬼?

有不少人干了大半辈子都是在厨房给人配菜打荷的料。

六七年摸不上灶台。

人与人的区别就在于这里。

在于遇到困境,压迫,你的心怎么去想!

是不顾一切地报复回去。

还是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许多人忍着忍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而丁三宝从来都是敢于说不!

因为在他眼中——我即世界,我即宇宙!

我他妈都要死了,这个宇宙毁灭又何妨。

我他妈不痛快,让你活得爽?

那我活着有个什么劲。

记住了——我即世界!

那些所谓什么仁义礼智信种种道德借口,都不过是上位驯化下位的工具。

与我比勇气!

你做好死亡准备了吗?

百臂阿罗汉!

你做好准备了吗?

死的准备!

对冲!

一往无前。

依旧是对冲,鲜血淋漓地对冲,没有任何的技巧。

就是比甲厚,比血足,比谁瞬间输出攻击力强,比谁更不怕死。

丁三宝猛冲直上,手中拦面叟带着的凶烈气息悍然斩向百臂阿罗汉的脖颈。 第十七章 意难平 砰砰砰!

枪声与拳印击中赤红血甲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为了防止暗枪,百臂阿罗汉不得不撤走一部分精神力,在身边布置防御。

炽热的子弹袭来被其周身萦绕的青色光团给牵引到别处。

而毫不留情的青色拳印裹挟势能,狠狠地轰击在丁三宝身上那件赤红血甲之上。

钢板都能轰碎的拳头,更何况一套薄薄的真气罩子。

只是……

前冲的过程中,百臂阿罗汉瞥见那一抹拦面叟烟锅口带出的寒光,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寒意。

他有九成五的把握将丁三宝轰成一摊肉渣,可同样击中对方的同时,拦面叟也有极大的概率划破自己的喉咙。

心绪不宁,带来精神力场不够稳定。

而丁三宝前冲的时候,视死如归。

尽管只是一枚食印。

却算是被他开发到极致,忿怒明王像越发清晰起来。

“待你突破到第四关,就能找到自己的明王。”

火工头陀当年就是如此所言。

而丁三宝此时身后的虚像清晰到能够让人一眼认出的地步。

四面八臂,正脸忿怒相,血口大张,獠牙撑开,凶恶无比。

右边侧脸则是平静相,寓意降伏灾劫。

左边侧脸大笑,象征欢喜。

而背后一张脸则是悲悯状,寓意对众生有情意。

此明王神像以毒龙为璎珞,虎皮微裙,身上焰光凛冽,前四臂持各种降魔法器,宝瓶,金刚杵,利剑,以及手抓一条大蛇。

后四臂,分别结无畏法印,以及三昧耶形法印。

而其背上同样点缀了不少蛇相关的饰物。

“五大明王——军荼利明王?”

百臂阿罗汉也有修持佛法,一眼认出丁三宝靠食印凝聚出来的明王身份。

且明王身上绽放道道佛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足足九十九道拳印。

削减了一半,因为百臂阿罗汉撤走一只手回防。

并且剩下的拳印在军荼利明王佛光普照下,威力减弱。

不过,四十多道拳印依旧轰碎一层赤红的真气罩子,最终剩下的几道拳印则是长驱直入,实打实地轰击在丁三宝身上。

前冲对撞之姿的两人。

百臂阿罗汉凝视着丁三宝那张冷硬面容,丁三宝一条左臂彻底扭曲开来,胸膛凹陷,可自始至终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这家伙?”

百臂阿罗汉瞳孔蓦地一缩,一阵难言的剧痛从手掌中传来。

原来他刚才撤手回防,横拦握住拦面叟,可右手的两根尾指依旧被锋利的刃口刮断,露出白色的骨茬,鲜血喷溅。

“明王印。”

丁三宝一声大喝,身后的军荼利明王八臂中持金刚杵的那只手臂对准百臂阿罗汉猛地砸下。

百臂阿罗汉的精神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军荼利明王带出的精神力量宛若一根烧红想要刺穿脑海的钢针,却又被百臂阿罗汉发现立马扭断。

可说到底,百臂阿罗汉失了片刻时机。

丁三宝趁势抬腿膝击,撞向百臂阿罗汉的胸膛。

“可恶啊。”

百臂阿罗汉发出不甘的吼声,精神力场下,空气中散落的血珠齐齐爆掉,就好似那种爆裂冰碴儿似的。

陷入怒火之中的百臂阿罗汉,把食印所带来的全部精神力,凝聚出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那只完好的左手,肌肉虬结几乎爆裂开来,猛地抓向丁三宝的脖子。

生死时刻。

“你该不会是忘了还有她吧?”

丁三宝残忍一笑说道。

其实这会儿全靠药剂燃烧生命支撑不然早倒下了。

“什么?不好!”

百臂阿罗汉反应过来。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有效射程内,子弹出膛快过音速。

百臂阿罗汉双目瞪得滚圆,瞳孔中全是精疲力竭的血丝。

他的颅骨如折断一般猛地朝后甩,下意识撤回手臂。

可依旧溅开了两团绚丽的血花。

子弹一前一后射入他的脖颈,没了精神力场的加持,丁三宝手中的拦面叟狠狠插入百臂阿罗汉的眼眶,直接贯穿其整个后脑。

怕对方死得不够透彻,或者拥有某种可能复活的秘术,丁三宝再狠狠一搅,带出大滩的温热与滑腻分不出是骨髓,血液的玩意之后,才缓缓往后坐倒。

“咳咳。”

丁三宝咳嗽两声,感觉心脏都快破碎,他连忙把一片绿叶放入口中直接嚼碎。

生机浓郁的青色流光似水一般洗刷其体内的伤口。

糜烂的血肉一点点开始愈合,险些皲裂断开的肋骨,缓缓地进行修复。

踏踏踏,小兰快速奔跑过来,把坐倒的丁三宝扶起,手镯上光华闪烁,掏出一瓶药剂猛地灌入丁三宝口中。

“喂,你别死掉啊。”

迷迷糊糊中丁三宝耳畔听到少女稚嫩的声音。

“往西走,去找美食仙人。”

丁三宝不甘地交代了一句,随即眼前世界逐渐黯淡下去。

……

“难得遇到龙胆这等高级材料。蔡老鬼,这小子,我就收下了。”

某个不知名KTV包厢,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胖子端着酒杯放声大笑道。

摆着扑克与洋酒的花色茶几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谢顶老头。

白背心,黑短裤,戴着秀气的金丝眼镜,脸很干净。

而在老头旁边,则是坐着一个规规矩矩,容貌清瘦的红发少女。

小兰!

另外,双目紧闭的丁三宝就躺在包厢的沙发上。

当时丁三宝昏迷过去。

女孩背起丁三宝找到美食仙人,蔡老板。

因为丁三宝曾经拒绝的缘故,蔡老板自然是把小兰收到了麾下。

后面小兰又去了趟树林,处理自己哥哥铁臂男的尸骸,时间仓促,只能一把火烧成骨灰。

并剥下了百臂阿罗汉的储物装备——一串黑色念珠。

出于为美食大赛的考虑,以及小兰的恳请,最终蔡老板把丁三宝送到满脸横肉,一身黑西装的胖子这里。

港岛美食仙人中最为狠厉的一位。

缅甸大王。

八面佛!

此人掌控整个缅甸的餐饮,亦是缅北一带的地下皇帝,极擅于火工,且是世界赛御厨争霸十年度的总冠军。

说起来,其名衔比起其他美食仙人要少很多。

可只是单纯看火工的话,可谓是港岛第一。

“你能收下最好不过,这样后面的比赛才有看点。”

蔡老板淡定说道。

“大家都要招新血的嘛,不过,比起招收这个小子而言,更令我高兴的是,你能想到我这个老朋友,大家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坐坐了。”

八面佛把杯中酒一口饮尽道。

“后面的赛事,你怎么看?”

八面佛顺势放下酒杯问。

蔡老板推了推眼镜,“我能怎么看?让这些学徒真刀真枪见功夫就是。我知道你最看好那个叫蛇发的孩子,可是他已经被肥豹救走,另一个玩刀的小子则是被龙哥挑了去。你手上这个也不差啊,我倒是觉得他能夺冠。”

“伤成这样?”

八面佛撇了撇嘴,声音一顿,又笑眯眯道:“我倒是觉得小姑娘机会蛮大的。”

“她呀?”

蔡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兰一眼,笑道:“看她造化了,总之得加油才行。”

只听其语气貌似对小兰还是挺满意的。

“是啊,大家都得加油嘛。”

八面佛和善笑道。

坐在最边上的小兰双手攥紧着拳头,默然不语。

美食仙人之间,一派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让她有几分恍惚,这些人难道都是好人?

可如果是好人,怎么会让参赛者之间进行血腥厮杀。

哥哥。

尸骨未寒!

那团被砸成血泥,分辨不出面貌的尸骸,好似化作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着小兰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是我的错,可也是你们的错。”

“黑暗料理界。”

她微微勾着头,咬住嘴唇,双眸闪烁不定,说到底心中有几分意难平。

她本该过上幸福的生活与哥哥一道经营店铺,把【老香斋云片糕】发扬光大。

可黑暗料理界地狱厨师·黑罗刹突如其来的造访,毁掉了一切。

如今根植在小兰脑海中最大的念头就是复仇!

向所有人,向整个黑暗料理界发起复仇。 第十八章 至高境界 “喂,臭小子,既然醒过来了,就不要再装睡。”

KTV包厢内,八面佛摇晃着茶色酒杯中的冰块大咧咧说道。

“被识破了吗?”

丁三宝缓缓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西装胖子,吧唧一下,把杯子蹬到自己跟前,“来,起来喝一杯。”

杯子里的冰块浮浮沉沉,丁三宝脑壳这会儿还在剧痛,仅仅是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而强忍着,包厢内放着悠扬的音乐。

可以确定的是不是自己那个世界的任何一首歌曲。

丁三宝从潜意识中清醒的那一刻,正巧是小兰,蔡老板离开的时刻。

所以他知道这两个人来过,也知道是小兰把自己送到这里,还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五大美食仙人之一的八面佛。

可问题是,丁三宝不清楚对方具体交谈了哪些信息,有哪些是对自己有利。

又有哪些是对自己有害?

这些统统都不清楚。

“佛爷。”

丁三宝起身后,还是恭敬地说了一声,一只手臂微微颤颤地握住酒杯,接着,端起一口饮尽。

尽管端杯子的手一点不稳,可酒水是一滴也没见洒落出来。

“小子,你认识我?”

八面佛诧异问道。

“竟然是药酒?”

一口冰凉的酒水入喉,火辣的感觉一瞬间燃遍全身,再加上酒水中的冰块,简直有点冰火两重天痛感,可也正是这种感觉一瞬间竟然把丁三宝身上的疼痛彻底消弭了。

要知道与百臂阿罗汉的生死之斗,丁三宝把最后那片雷击木的树叶嚼碎了吞入腹中,澎湃的生命能量反复冲刷四肢百骸也没有掩盖住那种碎骨且撕裂血管的疼痛,可眼下一杯酒竟然做到了。

面对八面佛的提问,丁三宝不敢大意,当即就说道:“刚才隐隐听到那个女孩称呼您作佛爷,我想您一定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八面佛了。”

“嘿。那你什么时候醒的?偷听我们说话啊。”

八面佛又道,脸上明明是在笑,可在那两块横肉的衬托下,却是让丁三宝感觉到了一阵没由来的脊骨发寒。

“蔡老板走的时候,是清醒的。浑身骨头都碎了一样,很痛,睁不开眼,感觉像是在无尽的噩梦与地狱中徘徊。”

丁三宝解释道。

“现在呢?”

八面佛又问。

“不痛了。”

丁三宝胆子也大,从托盘中取了一块冰,当着八面佛的面嚼碎说道。

“好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马,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是!你记住了一定要争气,五个美食仙人只有四个收弟子。第一轮分别决出的四人分别是你,那个刀仔,红头发的小姑娘,最后一个是你的仇家,皮肤有点黑的那个拳鬼,你身上有他血的气味,当然,他身上也有你的血气,想来你们之间肯定是经历过一场鲜血淋漓的厮杀的。”

声音顿了顿。

八面佛丢了一包烟在桌上,丁三宝如获至宝,连忙抽出一颗含在嘴里。

八面佛也开始吞云吐雾起来,又道:“接下来,我会教你一手强大的食技,能领悟多少,看你天赋。你去和他们打,美食对决,只决出一个胜者。获胜的人,得到两个及以上的美食仙人认可,另有一份神秘礼物。失败的话,有可能会死。有可能回到原来世界具体就看缘分了。”

一支香烟抽尽,八面佛的话,尽管说得含糊不清,不过,丁三宝却是完全明白过来。

“现在你还有没有疑问?”

八面佛又道。

丁三宝弹了弹烟灰,慢慢摇了摇头。

“好,跟我走。”

八面佛起身一扬巴掌。

丁三宝骨头就好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磨合起来异常困难。

他慢吞吞起身又狠狠嘬了两口香烟,才把小半截烟支杵灭。

出了迦勒迪KTV两人一路向旺角以北行去。

“说起来,几个美食仙人里面,我的名头是最低的,最单调的。脑袋上就挂着缅甸餐饮大王几个字,没有老蔡潇洒,没有肥猫细腻,论刀功比不上龙哥,说起基础扎实更是不及阿信校长。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啊?”

八面佛风轻云淡地说着面无边际的话来。

“我听闻您是所有人中火工第一,巧的是我自诩三十年厨艺,最强的也是火工。”

丁三宝眉头一拧,在说到这一个点的时候,难得地露出几分猛烈枭悍的意味。

那微微埋在半边光影里的脸庞,从侧面看去,如刀劈斧剁出来,格外酷烈霸道,像一口老酒又像历经岁月的刀。

“哈哈哈。”

八面佛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多年了,没人敢在我面前说什么火工最强。那在你看来,火工最妙的一点是……”

八面佛起了考校的心思。

两人一边走,周围的风景也在一阵不住地变化。

低矮的水泥建筑,高耸错乱的天线,让人无处下脚的乱石坑,歪歪扭扭搭建出来的棚户,筒字形一般的楼房。

逼仄的巷道,狭窄的厨房,拥挤的厕所,凌乱的招牌。

啪啪,拖鞋踩过水洼的声音。

随处可见的老鼠洞,足足三指宽的蟑螂,一堆完全不搭边的名词,拼凑在一起却是在这个地方显得格外融洽。

“别看了,这里是九龙城寨,整个港岛最邋遢的地方。你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糟糕透了的,除了狗肉馆!这边的狗肉馆都蛮有名,你们这些人剩下的时间不算多,走之前,记得一定要去吃一次。我保证你会爱上那个味道。”

八面佛随口道。

“对了,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的脚步蓦地站定,转过身来,差点与丁三宝撞到一起。

那是一张无半点表情的冷酷面容。

“在我看来,火工之道在于——争之于俄顷,失之于须臾!把握时机最重要。”

丁三宝没有犹豫地说出自己的心得。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大至饭店中的油爆双脆,小到家常的香菇油菜都是过犹不及菜系的典型代表。

“错了!”

八面佛表情无比严肃地说。

“那是什么?”

丁三宝分毫不让,直接顶了上去,这一刻他倒是忘却了彼此的身份。

“你说的火工,仅仅只是技法层面。而真正的火工,是厨师之魂,燃起的火焰,是灵魂的火焰,是欲望的火焰!”

“不仅仅是自己的欲望,甚至你要点燃每一个看到过这道菜的人,发自内心深处真正的贪食之欲望!只有如此,才配得上火工最强的称号。”

八面佛一番话玄之又玄,不过,丁三宝实际上倒是能听懂的。

火工头陀当年也说过,“真正的火工,是点燃人们幸福的火工!”

可具体的问题是丁三宝达不到那种境界啊。

做出一道菜,仅仅是图片就能引诱人发自内心深处的贪食之欲,那就不是厨师,那叫魔术。

或者叫食神。

只有陆地神仙才能做到那种程度吧?

丁三宝尽管没有对八面佛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是依旧忍不住反问:“您能做到?”

八面佛果断利落地摇了摇头。

“我的火功也还不够,那也是我追求的境界。而你,你比我还差一大截。我三十岁之前就已经达到了你刚才说的技法境界。”

八面佛淡淡地道。

“是吗?”

丁三宝反问,沉吟片刻后才道:“我今年是三十出头,然而在我二十一二的那些年,就已经能够做到火工过犹不及这一层次。”

“……”

八面佛愣了愣被丁三宝这句劈头盖脸的话,搞得胸口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可久违的羞恼感一闪而逝。

“好。”

半天后,八面佛才憋出一个字来。 第十九章 黑暗之城 “见到九龙城寨,你是什么印象?”

八面佛指着前面一群逼仄的楼群,漫不经心问道。

两人走到这里停了下来。

用八面佛的原话说,快到地方了。

一阵刺鼻的臭气,准确说是鱼蛋加工厂的恶臭气味,充斥在各个角落。

丁三宝眉头紧锁,下意识手背捂住口鼻。

不知道八面佛为什么把他带到这种地方——九龙城寨的东沿地带。

这里到处都是临街的底商,而其中牙医,西药诊所最多。

另外还有不少的工场,人筹浓密。

“挺差劲的。”

丁三宝想了想评价道。

“没想到如此繁华的城市竟然也有这般的贫民窟。说起来,这个地方,简直像寄生在港岛上面的虫子。”

思忖片刻,丁三宝实话实说讲出自己的第一感觉。

“是的,你说得没错,这里就是一个贫民窟,而且还不仅仅如此,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没有律法可言。杀人犯,抢劫犯,奸女仔,毒耗子,以及各式各样走投无路的人群皆汇聚于此。”

声音顿了顿。

八面佛不徐不疾地点起一根烟草。

“另外,此地黑帮势力根深蒂固,地下拳坛兴盛,人口贩卖猖獗,性犯罪与暴力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各种密不透风的水泥立方体中除开藏尸外,同样也是这座城中城的支柱,这里尚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黑暗之城。是不是特别恰当?”

烟雾缭绕,八面佛一扭头问丁三宝。

“恰当?貌似是蛮恰当的。没有规划,没有布局,一切都是自由配置的结果。是以也让这里成为了罪恶的温床。躲税的,贩毒的,三合会,红灯区,鸦片馆。一切与罪恶挂钩的任何东西都能在这里看到,不过……其实,我觉得也还行。”

丁三宝跟着点了一根烟,慢慢嘬了起来。

“哦,哪里行?”

八面佛脸上总算是挂起了一丝笑意。

“你看那些普通人……”

丁三宝伸手一指,没错刚才点出了不良的一面。

可是在这个城中城,亦有一些正常做工的居民。

这里同样也是穷人最后的容身之处。

“这里既可以说是滋生罪恶,却又可以说在为港岛兜底。逼仄破败之地,却包容着所有边缘人群,无论是小偷,乞丐,贫困者,想要不劳而获者,抑或是胆大包天的野心家,事实上都能被这里接纳。”

“而且其中如果有人坚持追求的话,或有可能总有机会脱颖而出,亦是最好的机会。这里给所有都快丧失人性的家伙,最后一一缕曙光?”

丁三宝弹了弹烟灰,琢磨着说道。

“你挺会说话的小子。”

八面佛脸上神情平静,让人看不出喜乐。

“尽管刚才的话,有些地方失之偏颇,不过又有一些点,你说的没错。比如这里——罪恶滋生,扎根。而有罪恶,也就意味着有怨气。整个港岛,怨气最深的地点就在这里。每年都会有一些大大小小莫名的火灾,发生在此。兴许是哀嚎中的怨灵的报复。而鄙人要做的就是带你来此……算了。”

“我先带你去吃东西,吃饱喝足,再传你手艺。你记住,多看多记,少问多想。对了,油炸桧你会做吧?”

八面佛忽地道。

“炸油条呗?”

丁三宝反问,接着不待对方开口,他又笃定地说:“拿手好戏。”

事实上丁三宝炸出来的油条,色泽金黄,外表酥脆,内里蓬松,再加上造型与花活的话。

一度被红色轮胎选入城市必吃榜单早点中的前三。

呃,前三就是第三的意思。

另外两样,其一是阿贝仙女的酥油茶。

其二是纵横川渝区域的袍哥会麻辣包子。

“炸油条你会,炸鬼呢?”

八面佛诡异一笑反问。

“什么?炸鬼?”

丁三宝声音有着一丝诧异,心头却是升起了隆重的兴趣。

……

油炸桧变种很多,最简单的做法南北方都能接受的无非就是炸油条。

只不过,这种人人喜爱的美食到底是谁发明的却是一个问题。

至少,丁三宝曾经的那个世界并无定论。

只知道是为了惩戒祸害大英雄岳飞的奸贼秦桧所出。

而在此方天地,从八面佛口中吐出的消息则是——炸秦桧是灶王爷门徒发明的。

最早是拿来油炸鬼的。

后来被灶神教的门人传了出去,成为了后世的炸油条。

而今日来此的目的则更为简单。

“我要教给你的食技叫做火宵·油炸鬼!”

“希望几日后的比赛你能获胜,记住一定要赢。赢了,赢家通吃,好处少不了你的。可要输了这场赌斗,我就抽你的魂魄来弥补自己的损失。”

八面佛淡淡解释道。

“什么赌斗?”

丁三宝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既然是比赛,就一定有输赢,有输赢,就一定有彩头。胜家获得一切,败家跳楼,你又有什么不明白?”

八面佛反问,脸上横肉抖了抖。

“那佛爷,您压的是什么?”

接受了阎王帖的邀请,有些事情就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丁三宝有这样的觉悟,与其担心比赛输赢,实际上全力以赴就好了。

比起代价而言,他更关心的是赢了能获得什么奖励。

“灶王爷的一道传承。火宵·油炸鬼的核心法门——五行五脏法。”

八面佛给出答案。

“五行五脏法,那是什么?”

丁三宝继续追问道。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我的技艺!五行五脏法,传承的就是灶神一脉法术,等下我会演示一遍,告诉你怎么去封鬼,炸鬼。”

“在我们这一门,同样也讲究天赋。有的人天赋好,看一遍就会,甚至还能开辟出其他法术本领。”

“而有的人资质相对一般就得走五行五脏法,具体方式就是要去抓五只鬼,制作成油炸鬼,最终封入五脏,从而获得这门食技。”

声音一顿。

八面佛又道:“你说你天赋不错,我希望你最好能够一次就学会。”

“行,我尽力。”

丁三宝点头说道。

八面佛望了一眼天色。

此时太阳渐渐落入山头,天空即将归于黯淡。

错乱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黑色的小鸟。

八面佛拍了拍肚子,对丁三宝说:“走先去吃点东西,时辰还没到。前面有一家狗肉火锅不错,带你去尝一尝。”

丁三宝倒是有几分肚饿。

不过,他对狗肉火锅什么的就敬谢不敏。

他不养狗,但也不食狗肉。

无爱也无恨。

“那个太腻了,找个茶餐厅,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丁三宝给出话头道。

“也行。对了,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其他方面的问题也都可以问我?今天之后,后面给你解答迷惑的话,我是按件收咨询费的。”

八面佛告诉丁三宝。

丁三宝本来想说没有,可突然想起了个事儿,眼神一阵闪烁。

“行啊,正好有个事儿请教您。” 第二十章 嫉恶如仇 “味道怎么样?”

“一般般咯。”

“一般般?”

……

足之堡对面,行运茶餐厅。

在一片五光十色的招牌之中,丁三宝被八面佛带到一家复古风格的餐厅吃晚餐。

脱漆的孔雀蓝西式椅子,斑驳的湖绿色装饰。

纯白的隔断屏风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油渍。

除了店铺里拿来作为点缀的红色中夏结,其他的方面,真的是不入丁三宝法眼的。

不过,这里烟火气缭绕。

服务小哥与客人都蛮多的。

八面佛夹起一块经典款的榴莲酥问道:“怎么,不喜欢这个。”

“层次分明的榴莲肉,配以精致的酥皮外壳,说实话还行。”

丁三宝淡淡点评道。

“那冰火菠萝包呢?”

八面佛又拿筷子指了指。

“你看不是烤塌了吗?”

丁三宝用筷子头戳了戳。

“本来以酥,香,热为高温菠萝包,再辅以冰块冻出的黄油作为底温,应该在口中呈现一种完美温差。吃起来,面包的绵软韧甜,与黄油的细腻咸香,一冷一热,一甜一咸的滋味该相互交替才是。但是……”

话题说到一半,最怕就是转折。

“你看这个……”

丁三宝拿筷子头指了指,“烤焦的嘛。”菠萝包一面确实呈现焦糊的表现。

“有道理啊,那你觉得今天哪道菜最不错?”

八面佛随口提及。

“化皮烧肉还不错。慢火炙烤,烤肉原汁原味,再辅以大火猛烤,烤出脆皮,层次感分明,我比较喜欢。”

丁三宝夹起最后一块烧肉放入自家的餐盘。

“行。”

八面佛脸色这才稍缓三分。

“这家店最早是你的吗?”

丁三宝似笑非笑问道。

“也不算是,不过和我一个学生确实是有一些关系。”

八面佛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都不来见你?”

丁三宝反问。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封鬼的时候,没封住,被撕成碎块,血淋漓的。”

八面佛笑嘻嘻地说着,眼神里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来,再来两杯飞沙走奶,记得添石。”

八面佛一摇手,招呼服务员道。

“佛爷。”

丁三宝忽地一抬头道。

“你小子还想吃什么?自己点。”

八面佛目光落在摆在丁三宝面前的几个碗碟上,其实两个人吃得已经不少。

各种小吃甜点,包括“大蓉”(大份云吞面)都食了好几碗。

不过,兴许是之前的战斗消耗生命能量太盛,让丁三宝异常的饥肠辘辘,这会都才刚垫个底。

“老板,再加一个,唔,鸡煲打边炉。”

丁三宝叫服务员记下。

八面佛目光则是似笑非笑看着丁三宝道:“不错,不错,吃饱了,才有力气捉鬼,不过,你小子刚才不是说有事情要请教吗?说啊。”

丁三宝放下筷子,四下环顾一圈,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他当即摩擦了一下指头上的黑色戒指,佯作从桌台下抽出一杆子烟袋锅来。

“这里面封着一股魔火。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调得出来。”

丁三宝把烟袋锅递了上去。

“好东西。”

八面佛眼前一亮。

锅底汤料很快端上桌,金牌花椒鸡汤煲,汤底还有一层胶质,就是……丁三宝拿勺子舀了一勺,没吃出花胶味来。

咕嘟咕嘟,没一会儿,汤锅煮沸翻滚着白色的奶泡。

“我记得你是抽烟的啊。”

八面佛手指轻轻抚过拦面叟的烟杆道。

“你填充一些烟丝进去,吸一口,火不就出来了吗?”

八面佛诧异反问。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丁三宝拿着拦面叟,下意识当兵器使用,只是忘却了其中最为浅显的道理。

拦面叟是兵器,可同样更是烟袋锅子。

这玩意本身不就是拿来抽的吗?

“嗬嗬。”

丁三宝低沉地笑了笑,笑自己有够呆的。

与百臂阿罗汉作战,他若是能够释放出拦面叟中的那一股魔火,哪里会搞得那般的狼狈,差点丢掉性命。

“不过现在知道也还不算晚。”

丁三宝心道。

“你能有这样的兵器,说起来倒是与我灶神一脉,不谋而合。兴许你还真是我这一派继承之人。”

八面佛放下拦面叟,有几分感慨道。

“快吃,快吃。”

丁三宝把兵器收了回去,顺势招呼起八面佛,夹起一口就往嘴里送。

小半个时辰,两人吃得鼻尖冒汗。

丁三宝心头莫名一动,扭头一瞥,却是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子西装,黑色皮鞋,粗壮虬结的肌肉手臂,以及一张浓眉大眼,憨厚的脸。

阿军,那个甩飞刀的男人。

所有参赛者中,其实阿军是给丁三宝压迫最大的那个。

百臂阿罗汉凶威虽重,但是色厉内荏,算不得什么。

泰拳王蛇发则是阴毒有余,胆魄不足。

至于这个阿军,堂堂正正可以称之为劲敌。

对面貌似是一个人来的,要了些餐品就独自享用了起来。

丁三宝发现阿军没发现自己,也就没再窥视。

他又不是痴佬,怎么会盯着一个男人看?

“先生,先生,麻烦您,行行好吧。买一枝花吧,只要10元一枝。”

小姑娘眼神楚楚可怜,花篮里的玫瑰早就焉了吧唧的。

浆洗得发白的衬衫,不怎么合脚的布鞋,柔柔弱弱地举着一支小花。

“找错人了,妹妹仔,你看我们又没带女仔,怎么会要花呢?”

八面佛笑眯眯驱赶道。

“先生,你就买一枝花嘛,我小孩子挣点学费。”

小女孩撒娇说道。

“学费?”

听到这里,丁三宝眼神微微动了动,哪怕明知道被骗,依旧从花篮中抽出一枝花来,又丢了几张纸币进去。

“忙你的去吧。”

丁三宝打发走小姑娘道。

“怎么,你是阿弥陀佛啊,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的。”

八面佛抽纸巾擦了擦手。

丁三宝沉默地吃着东西,下筷如飞,他当然知道帮不了这样的女孩,就算能把其背后的那个影子老板抓出来又能怎么样?

光是安置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能够真正帮助到这些女孩的,要么真的是有一个有权有势的天使。

要么就只有官府。

然而,这两种情况,一种比一种概率小得可怜。

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非常之痛苦。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给予些最为微薄的善意。

“先生,买花吗?”

“先生买一枝吧?”

……

稚嫩的女孩挨桌挨桌地问,略有几分稚嫩声音钻入耳朵。

可惜,貌似今天运气不是很好。

收获寥寥无几。

一直到……

砰!

脚底板狠狠踩踏在木质地板上。

“搞什么搞啊?大半个钟,才卖出去三枝花,今晚卖不到三百块,就把你送到保良局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忽地传来。

丁三宝一扭头就见一个耳钉男,正抓着女孩纤细的胳膊,用另一只大手去扇她的脸颊。

小女孩的脸颊肿起了一大片,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而花篮之中焉了的玫瑰也洒落一地。

“可恶。”

丁三宝势必难以忍耐,其性格嫉恶如仇。

就在他打算出头之时。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

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飙溅到空中。

尖叫声蓦然而起。

“杀人啦!”

一时间,茶餐厅乱成一片,乒乒乓乓,一阵碗碟摔落,人仰马翻的动静。 第二十一章 何处是地狱? 一声杀人啦的呐喊,宛若某种迅速扩散的瘟疫。

不仅是茶餐厅的客人,就连里面的服务生也纷纷跑了出去。

小女孩周围人群如潮水退散。

面貌狰狞的耳钉男则是仰躺在血泊中,呼吸尚存,只是无比孱弱。

两柄飞刀钉入其左右肩胛骨。

比丁三宝快一步出手的人,赫然是阿军。

“这小子劲头很足,火候比你好。”

八面佛端着冷咖啡慢慢咂摸。

“一边喝咖啡一边吃打边炉,真是蛮怪的。”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

“火候比我好?怎么说?”

丁三宝向八面佛问道。

“呵呵。”

八面佛笑呵呵放下杯子,解释起来:“遇到不平事,我知道你小子也会出手。可你心头恶气太盛。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是你出手,那个衰仔就死掉了。这个玩飞刀的火候就合适,既伤了人,给了教训,也没斩死对方,说白了,这就叫分寸。”

声音顿了顿。

八面佛又告诫道:“不要以为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人就不用遵守规则。世界从来不是游戏,错了就要认,挨打就要站正。斩个瘪三容易,他后面的社团,你怎么对付?港岛就没秩序,没执法大队?无论黑白都要捉你,就算你有本事能躲开一时,可接下来的大赛怎么搞?其他人都有好好修炼,就你一个人东躲西藏,怎么磨炼技艺?”

丁三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八面佛说得确实有一定道理。

如果说没有当年公海赌斗一事的话,丁三宝其实也不会有多过激。

处理人的手段,大概与阿军是一样的。

武夫说三分恶气,那就是只有三分。

可真正经历过一些世道且见过了一些不平事?

三分?

十二分都不止啊。

世界上不乏好人,可稍微有了点权势,能够约束自己者,寥寥无几。那些掌握生产资料,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恶,是超乎人想象的。

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不值得去温柔对待。

若是没有出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庸人,那也就罢了。

普通人想要升位,但凡是有点成就,往上爬就好比身处无间地狱。

周围是一只又一只的恶鬼手臂,想把你拖拽下来。

大小门神,拦路鬼,夜叉,罗刹,审死官。

倘若不肯同流合污,在一个权钱当道的世界必定是寸步难行,入目皆为泥泞。

“呵呵。”

丁三宝端起咖啡浅浅地品尝了一下,果然啊,是有够苦的。

“阿军。”

丁三宝打了个招呼。

阿军也回首点了点头,“小妹妹,你有没有事啊?”

阿军把小女孩扶起来,小女孩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入目的鲜血,让小孩陷入某种呆滞。

“可恶,臭扑街,我背后可是和联盛,有种你斩死我啊。”

耳钉男怒目而视道,嘴巴倒是蛮硬的。

“还有啊,你以为你救得了她啊?她还不起债务的,卖屁都不够啊。连续几天不达标,就会被拖进保良局,那种下场比夜总会还悲催……”

“哼嗬嗬,大英雄,你救得了谁!而整个港岛比她还惨的人海了去了。”

耳钉男因为痛苦,说话反倒是如同连珠炮一般,语速极快。

“真他妈是个人才,不去讲相声,我看可惜了。”

丁三宝放下碗筷慢吞吞起身道。

八面佛拿纸巾擦了擦汗珠:“你不是从底层杀出来的吗?不明白啊,底层的百姓光是为了生活就耗尽了心力,他们做事为了图一时痛快,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当然,如今这个局面,怪他们吗?肯定不怪啊。是狮子山上那些人出了问题,什么张家,李家,王家,一大堆狗屁的,这样大鳄,那样的大鳄……那些家伙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该把他们头摁住,摁在江边,五个人里面随机枪毙四个,我敢保证一个无辜的都没有。但凡杀错一个,尽管让阎王老子来找我。”

“哈哈哈。”

丁三宝闻言不由得笑得更厉害,忽地反问道:“这么说港岛年轻人没有出路咯?”

“对,坐牢才是唯一出路。”

八面佛也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闻言的阿军,面色则是有几分苦楚。

“哪儿不都一样吗?”

他轻轻嘀咕一句,指尖打旋的飞刀毫不留情地插入耳钉男的脖子。

噗呲。

鲜血飞溅。

“你他妈真敢啊。”

耳钉男临死前嘴巴里蹦出一句话来。

随即就见大口大口鲜血咕咕涌出,喉头的血液亦是溅落到墙上,点点的血珠打在女孩的脸上,让女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是你要求的吗?”

阿军冷冷回应耳钉男,不徐不疾地拔出飞刀,拿绢布轻轻擦拭。

而此时耳钉男的双目则是彻底黯淡下去。

“嘶。”

八面佛抽了抽鼻子,“这小子……”随即又瞥向丁三宝。

“看来他与我是一丘之貉,火候太盛了呀,我们这种苦日子出来的人,势必是嫉恶如仇。”

丁三宝淡淡地说道。

“不见得是好事儿。”

八面佛摸了摸鼻头。

“劳你个事儿?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小姑娘平安送回家?”

阿军朝着丁三宝一拱手问道。

“你呢?”

丁三宝反问。

“除恶务尽。”

阿军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救了人又怎么样?港岛官府也是把她们往保良局送,情况可能比黑窝更糟糕。”

八面佛不徐不疾地给自己点了根烟。

“没问题的。”

丁三宝这头却是一口应承了阿军的请求。

“总有办法解决的,可如果不去做,伤口就一直烂在那里。”

丁三宝接话道。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军果断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八面佛的话。

“既然这样……”

八面佛缓缓吐出一口烟气,声音顿了顿,“你要动手的话就快点,别让执法队反应过来,把人救出来后,去找中兴保德国际找一个叫做淑珍的女人,剩下的你就不用管,龙哥会处理好的。还有啊,两个傻小子,别耽误后续的比赛。”

“多谢。”

阿军抱拳一拱手道。

丁三宝从桌上拿了一颗糖,二话不讲,走到呆若木鸡,好似丢魂的卖花小女孩面前,把她轻轻抱起。

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咖啡糖。

“慢慢嚼,开始有点苦,后面就会很甜的。”

……

“谢谢先生。”

好一会儿,小女孩才从血腥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有家没?”

丁三宝再度问道。

“我叫小米,住隆昌公寓。”

小米嘴里嚼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巧了,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八面佛笑呵呵地拍了拍手掌。

丁三宝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胖子没安好心。 第二十二章 灶王老爷过油山! “我妈说小米养人,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是吗?那你妈妈真是好会取名。”

啪叽一脚踩过大片的污水。

丁三宝找了个干净地儿把女孩小米放下,他望着前面的建筑,眉头紧皱了起来。

四面都是方形筒子楼,整个公寓造型好比是古罗马斗兽场。

中间本该是一处宽敞庭院。

不过有人用草棚搭了一个简易的鱼蛋作坊,一股腥味臭味扑面而来,这里也变得拥挤了起来。

四面围城,压抑得很难见到光。

家家户户的走廊几乎都是厨房。

一抬眼望不见天,密密麻麻都是晾衣杆,挂满了被褥以及晾晒的衣服。

“真是有够糟糕的。”

丁三宝心里不止一次闪过这样的念头。

八面佛却是持不同看法,他一眼好似看出丁三宝心思,笑道:“不要觉得这里污秽黑暗,九龙城寨不都是这样,这里还算不错,你早一点来看,如果是中午的话,兴许就能看到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与勃勃生长,有着野蛮生命力的人们。”

“所有的生命与城池都是值得赞扬的,存在就有存在的价值,尽管这里错乱得像一个时间与空间颠倒的结界,大楼如积木堆积,层层叠叠却又严丝合缝。电线水管纵横交错,随处可见的冰友,密密麻麻招牌,黄赌毒三友汇聚一堂,维多利亚港的风吹不尽,油尖旺的霓虹灯照不入,可依旧是不少人最后的一片港湾。”

“所以哪怕不喜欢这里,却也不得不接纳这里。接纳这里也就等同于接纳他们自己,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啊。九龙城寨的环境虽然糟糕,却也是一些人心中的圣地。”

八面佛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你他妈的哲学家啊?操,狗屎,苦难有什么值得歌颂。”

丁三宝心头嘀咕,脸色阴沉,却没好反驳八面佛,而是伸手朝前一指。

那是一张贴在泛黄墙壁上的旧报纸。

字体黑白分明。

“九龙城寨发生人间惨剧。”

“三岁女童,夜伴母尸。三日无食,昨日获救。”、“稚女不知母已死尽,不时低语,妈妈睡着了。”、“女童之父于月前病逝,母女失依,顿陷困境。”、“一名男邻居昨天起疑拍门,终揭发惨剧。”……巴拉巴拉,大公报上一行行醒目字眼,无时无刻不在述说悲剧。

“九龙城寨这种地方真有存在的价值吗?”

丁三宝反问。

一时间八面佛沉默了下来。

“走吧,我送你上去,你家在几楼?”

丁三宝扭头对小女孩说道。

这会儿,女孩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很厉害了。

一个稚嫩的年纪,亲眼目睹凶杀现场,情绪还没彻底崩溃掉——这个叫小米的女孩很了不起。

“哥哥,那些人……”

小米仰起头,柔柔弱弱地问道,身上浆洗得发白的衬衫明显与她的尺码有些不合。

“没事的,今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丁三宝摸了摸小米的脑袋瓜,温声安慰道。

“那,哥哥,我自己上去了,你不用送了。”

小米脚步轻盈地上楼,拒绝丁三宝的好意,大概是不想让他看到邋遢的屋子。

走到楼梯口时,忽地又顿了顿。

“谢谢你啊,火龙哥。”

小米声音脆生生地非常有礼貌地躬身道谢,之后才消失在楼道拐角。

砰!

关门的声响,激起楼道的灯光。

亮光投射下来。

八面佛站在光影之间,脸上神情半明半暗,他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颌。

“记得之前我给你说过的话吗?”

八面佛忽地道。

“油炸鬼?这里?”

丁三宝猛一挑眉。

“没错,今晚就演示给你看,能学多少,看你自己本事。”

八面佛淡淡说道。

是夜。

云遮弦月。

比猫咪小不了多少的老鼠从丁三宝,八面佛脚边窜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香味,靠着架起张贴大公报的那面斑驳墙壁,架起油锅。

尽管已经是深夜,四面围城一般的筒子楼上,好些户人家的灯依旧亮着。

甚至,能听到中间楼层,男人与女人因为琐碎小事吵架的声音。

具体如何,逃不开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样的一句谚语。

“油炸鬼,这种事情不避着点人?”

丁三宝望着穿着西装,挺着大肚子,颇有几分狼狈的八面佛道。

八面佛正对着灶台扇火,额头噙满汗珠。

“不必。真正开始的一刻,万籁俱寂,除了油声,鬼叫,那些现实中的人,一般是看不见发生一切的,只有极个别天生灵感就非常高的人,能看到我们。”

八面佛扎着马步,继续扇风,动作稍微一停。

“喂,那个丁火龙,我上衣口袋有手绢,你帮我擦一擦汗。”

“哦。”

丁三宝淡淡应了一声,手上却没有行动起来,而是说:“佛爷,貌似不行啊。”

“什么不行?”

八面佛一扭头刚想骂他。

雾气竟然不知不觉竟然笼罩住了整个公寓。

冥冥之中,嘈杂阴暗的低语声,从筒子楼的那些住户屋子里传出。

嗡嗡地叫人心烦。

丁三宝环目四顾,已经感受到了惊人的鬼气,刺肤的寒意。

反倒是油锅灶炉提供些许温暖。

八面佛直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汗珠,又吩咐道:“你把米拿过来。”

“是。”

丁三宝把灶台上一碗糯米递了过去。

糯米浸泡在碗中,一粒一粒的米粒,往上浮出,最终呈现一张不甚清晰的人脸。

仅仅是端起碗,丁三宝耳边依稀间都能听到:“香,想吃,吃了你。”等等声音。

“糯米又可以叫做驱邪米,或者封魂米。说它驱邪,是因为可以直接拿来对付粽子。至于封魂,则是我们灶王爷教派的一种说法。”

“在生辰,祭祀灶王爷后的糯米,拿来用水一泡,辅助以法令口诀就有封魂之用。同样也是油炸鬼的主要材料。”

八面佛一边扇火一边解释道。

“油呢,油有区别吗?”

丁三宝抽出了拦面叟,不徐不疾地抽上一口。

果然,这才是正确用法,吸气的一瞬间,拦面叟中蕴藏的那股魔火就变得蠢蠢欲动。

“当然。”

八面佛点了点头。

“油的话,老油最佳,一般是只有师门传承才有。如果是纯新人,那油提炼就很少麻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祭拜灶王爷七七四十九日,每日都用一滴香油。这种油也能炸鬼,不过,又叫新油,效果不怎么好,一只厉鬼需要反复烹炸。”

“一直到成型能挤出鬼油来才算是有了效果。下面我开始念诵口诀,你仔细听好……”

八面佛语气变得沙哑了几分,显然烧油并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院子里头的香气越来越重,那围拢过来的泛黄鬼雾中,分明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

筒子楼住户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张又一张淡漠苍白的鬼脸。

阴风在丁三宝,八面佛头顶的上空盘旋。

“天翻翻,地翻翻,老君旨意传。灶王老爷过油山,油山有怪三万三,手指一滑,山一翻,好似蛟龙下九滩……”

随着口诀响起,啪啦啪啦,油锅中滚起一个又一个气泡。

泥灶的温度猛地蹿高,映照得八面佛一张脸庞,无比通红。

而丁三宝头顶的阴风,呼呼呼,不住咆哮。

砰砰砰!

筒子楼家家户户的玻璃都爆裂开来。

“且看我手段。”

八面佛忽地大笑道。 第二十三章 行大运! 吼!

阴风咆哮。

卷起树叶漫天飞舞。

筒子楼上裂开的不仅是窗户,整个小区的电路,在这一刻瞬间断掉。

甚至。

小区外的路灯罩子,也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中,砰的一声碎开。

一时间无尽黑暗降临,只有小区中架起的灶头,依旧泛着赤红火焰。

大风呼啸,似有群鬼袭来。

灶中的炉火不住摇摆。

被黑暗包裹的隆昌公寓,周遭竟响起踏踏的脚步声。

密集如鼓点的脚步声响与一口炙热大锅中滚油的爆响相互映衬。

“且看我手段。”

八面佛厉喝一声道。

黑暗之中,朦朦胧胧一道人影,直往那灶台上的一碗糯米扑去。

丁三宝此时神经无比紧绷,发现端倪的一刹那,手中的拦面叟下意识横斩。

一声闷哼。

细长的脖子一截两断,似有一颗滚滚的人头,冲天而起。

丁三宝一仰头,却也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阴恻恻的一张天幕,云遮弦月。

“不用进攻,现在来的都只是韵。鬼魂残留的韵律,一些怨念不散,却又没有足够恶气的鬼魂,无法形成凶灵,恶灵,徘徊在人世界最后一口气罢了。这些你都不用管,真正凶猛的大货,只在这栋楼里。”

八面佛瓮声瓮气说道。

紧接着。

“鬼来!”

八面佛一声厉喝。

顷刻间。

沙石飞起,阴云下蓝紫雷电乱蹿。

轰隆隆,一道闪电划亮长空。

扯亮出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鬼影,最当先的是一个被车辆压断半身的男人。

手指抓着地砖,拖拽着肠子,朝着灶台爬。

爬时痛苦的咿咿呀呀的叫声直让丁三宝心头毛躁。

八面佛瞥了丁三宝一眼,观察他看见鬼物的表情。

而在半截身子的男人后面,又跟着社团打扮,腰里别着哔哔机的四九仔。

这小子身上插了六七把刀,脑袋被人开了瓢,一颗眼珠子挂着,摇摇欲坠,另一边眼眶则是被人踩扁。

四九仔旁边是个浑身光溜溜的女人,一副遭逢凌辱过后的模样,骇人的一点是,其脸上涂满了芥末。

修长的大腿滴淌着血珠,顺着水晶凉鞋,在地上踩出脚印。

视线掠向更后方,总之,形形色色死法的鬼魂都能见到,再把距离拉近,斑驳的墙壁上生长出一只只满是血污的手臂,血手试图抓向一旁的八面佛。

却被一勺滚油,浇得痛苦连天。

有的手臂被机器咬断了手指,有的手臂上面满是狰狞刀伤……别说普通人,纵然是黑暗料理界的参赛者,心性差一些的也会产生出畏惧的情绪。

这般恶鬼从幽冥地狱爬出的场景,吓煞住人,本是理所应当。

可偏偏丁三宝却是一颗豹子胆,他把拦面叟往灶炉上一搭,点燃烟丝,不徐不疾地抽了一口,口中喷吐出丝丝缕缕白烟。

丁三宝只把眼前恐怖景象,纯纯当作是一场电影。

不仅不怕,甚至评价起了芥末女鬼。

“那妹儿身材倒是蛮正点的,啧啧,可惜了,一张大嘴都塞不满芥末。”

丁三宝轻吐烟气道。

浓郁得几乎糊住口鼻的血腥气,却是被他吐出的一口烟气冲散。

“佛爷,你每次油炸鬼都搞这么大场面吗?”

丁三宝问道。

此时的八面佛脸色则是有两分凝重。

“这些啊?其实没什么,真正麻烦的是屋子里那位,不应该的呀。”

八面佛不断用大勺搅动油锅道。

“算了,先把这些鬼韵清理了,好提纯油性。”

八面佛喃喃自语一句。

“招来!鬼来!”

他大手朝下猛地一摁,手掌里冒泡的油锅表面,仅仅不足五公分,

一些滚烫的油泡直接炸到他的手上。

“香啊,好香啊。”

“我要吃。”

“吃。”

群鬼发出咆哮,声音隐隐汇聚成一股,紧接着,丁三宝就看到八面佛的大手猛地一捏,握紧成拳。

下一刻,一个又一个的恶鬼化作一道游丝。

宛若黑色的烟气,直往糯米中钻入。

一股脑儿,一窝蜂,凝作一股钻入糯米碗中。

嗖嗖嗖。

阵阵阴风扑面打来。

丁三宝脸色苍白,不过,胸口却又是一阵莫名的炙热,食印·大明王,几乎是呼之欲出,隐隐要从他身体中迸发出来。

“省着点力气,现在都还没开始。”

八面佛淡然说道,左手拿起灶台的毛巾,擦了擦额头汗珠,右手拳头改作剑指,“敕!”他口中吐出一个音节,剑指插入变成黑色的糯米碗道。

“我先说明一点,今日的油炸鬼与往常不太一样。”

八面佛深吸一口气道。

“哦?”

丁三宝闻言眉头不由一挑。

“那头厉鬼盘踞在楼中没有出来,正常来讲,无论是熬油的香气,还是灶王米的香气,都绝不是鬼魂能够抵挡。哪怕是积年老鬼。”

“可……”

声音顿了顿。

八面佛又道:“凡事的确都有例外。”

“世界上有一种东西,玄之又玄,却偏偏又能抵御法术效果——世俗中称之为爱!这个爱,是大爱小爱的爱。有人爱家庭,有人爱天下。有的人爱老婆子女,有的人爱父母。总之,当爱凝为实质就有可能扭曲法术效果,甚至改变时空。当然,后者,我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不过,前者,今日已经出现。小子,我不得不说你行大运啊,几十年,我都是头一回见到的事情,你竟然也遇上了,真是奇哉怪哉。”

八面佛絮絮叨叨一通话,丁三宝大概倒也能理解。

“那你要我怎么做,佛爷?”

丁三宝反问道。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就是,这次油炸鬼失败,我这个人很讲原则。这头厉鬼封不掉,可以带你去找下一头厉鬼。至少,让你见识一次完整油炸鬼的过程。”

“第二就是你自己去那栋楼里,去把厉鬼请出来。那鬼物与一般厉鬼不同,有一定神智的,而且,她既然有爱,说明楼房里有她珍视的人。你不怕死,也可以用她爱的人威胁她,或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她骗出来。只有当她出了那个屋子,或者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才有办法把她强行拖拽出来,炸入油锅。具体如何,就看你本事了。”

八面佛解释了一套行动方案。

这一回,轮到丁三宝作出选择。

是放弃?

还是坚持?

呼。

丁三宝不徐不疾地抽了一口烟袋锅子,口中缓缓吐出白烟问道:“几号房?”

“307室,你多小心。”

八面佛交代出一个房间数来,目光落在丁三宝侧脸上,越看越是心喜。

“好小子有气魄。”

八面佛心道。

这是出于对传人的一种认可。

当然如果今日丁三宝放弃,八面佛依旧会把该教的交给他。

只是想让其认可丁三宝?

呵呵。

那就绝无可能。

美食仙人是何等傲气的存在?怎么会找一个胆小鬼作为传人? 第二十四章 鬼妈妈 望向隆昌公寓那黢黑宛若野兽之口的楼道。

丁三宝没有犹豫,提着拦面叟就往里闯。

他自然知道其中凶险——灶王爷封魂米都引诱不动的鬼物,岂是寻常。

可同样,这事儿并非没有无解之法。

鬼魂不肯转世,往往是执念太甚。

而对方执念如果是爱的话,就好比刚才八面佛所言——厉鬼所珍惜的,必定也就是其软肋。

一旦有了软肋,无论人鬼,也就有了破绽。

意味着能够对付。

踏踏踏。

阴暗昏沉的楼道上,只剩下丁三宝的脚步声。

他走过的路,墙壁两侧的粉笔涂鸦都被鲜血给侵红,大片大片墙皮皲裂脱落。

象征卧室的一块又一块号码牌从丁三宝的眼中越过。

每一个房间依稀都能听见其中传出,嘶吼,拉扯,嚎叫等等凄厉的声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咳咳,给我药,给我药,港岛不是免费医疗吗?”

“我讨厌这里,讨厌!就像一座狭窄逼仄的坟墓,摇号公屋,公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轮到我,你说啊,我等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年年啊!”

咔嚓,一只泛黄的手臂,五指指甲尖锐,从生满铜锈的铁门中探出。

险些抓住丁三宝的手腕。

丁三宝紧了紧拳头,站定。

他微微侧着头,先是扫了一眼门牌302室,接着斜瞥一眼,一张枯瘦的脸颊,面皮贴在骷髅般的头骨上。

老伯戴着金丝眼镜,头顶一撮儿白毛。

胳膊上泛黄的肌肤上是大片大片腐烂。

“找死啊老头,要不要碰碰?”

丁三宝毫不客气地抓住那只鬼手,当然握住鬼手的时刻,他手上套了一层宛如血红的赤甲手套。

咯嘣,枯瘦的手指被一点点掰弯。

他脸贴着铁门,与那张浑浊不清的眼镜片下黢黑的眼眶对视。

对方颅骨中一缕诡异幽火,清晰可见。

丁三宝就站在门口一语不发,脸上饱蘸凶戾地盯着对方。

那个戴眼镜的枯瘦老头一点点又缩了进去。

丁三宝手中抓捏的那只枯瘦手臂直接化作一团黑烟。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尊老爱幼的。再吓唬人,老子一把火点了这里。”

丁三宝厉声道,紧接着“信不信啊,你们!”一声长吼,吼声在走廊上重重叠叠回荡。

公寓外面。

八面佛本来是看到那栋建筑正在不断朝着一尊巨大的骷髅头转化。

可下一刻,吼声传出,那种潜移默化的转变竟硬生生被敲断。

自古以来,恶鬼更怕凶人磨。

其实怕的不仅仅是凶人命格,更怕凶人的精神力。

往往罪恶滔天的匪徒都有一颗比普通人强大许多的心脏。

为非作歹,更是有一套自身的准则,且深信之,至死不悔。

这样的人,哪怕就是恶鬼撞见了,也会害怕。

而普通人的精神力,实则就是软趴趴一摊,念头东一个西一个无比散乱。

凶恶的鬼魂见了,那就是一口一个补充自身阴暗的精神力场。

话题回归丁三宝这头,他一声厉吼之后,砰砰砰,走廊上的灯直接拉亮了三只。

一直走到307室门口,灯光才又黯淡下去,光线些微。

“……”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丁三宝心头隐隐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砰砰!

丁三宝敲了两下门,走廊上本就不多灯泡,直接爆裂。

环境复归于黑暗。

“请不要打扰我们。”

沙哑的女人声音,透着几分虚弱,从房间中传了出来。

砰砰。

丁三宝又回击般敲打了两次。

没有回复。

啧。

丁三宝深深吸了一口拦面叟,烟锅的点点萤光,在黑暗中骤然发亮。

“别逼我用火。”

丁三宝面无表情地说道。

啪嗒。

这一次门开来。

丁三宝瞳孔微微一缩。

其实一切都已有预兆,他想到过这样的结果,可真正来临的一刻,还是希冀一切并非真的。

“是小米啊?哈哈,又见面了。”

丁三宝试图让自己声音缓和三分,至少尽量温柔起来。

小女孩缄默着,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

屋子里。

一盏诡异的烛灯亮起,灯火竟是绿色。

见多识广的丁三宝自然知晓这是鬼火的颜色,幽幽火焰,隐隐勾勒出一个妇人的轮廓。

她坐在椅子上,正对着丁三宝,面容看不真切。

“火龙哥,你是来带走我阿妈的吗?”

小米仰着头,一脸无邪地问道。

丁三宝摩挲着下颌:“她早该走了。”

“那你是勾魂使者吗?”

小米又问。

丁三宝思忖了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火龙哥,什么叫做算是?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你不要看我年纪小就骗我哦。”

小米一脸严峻。

“……”

真不好对付呀,现在的小孩。

丁三宝闪过这样的念头,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小米的脑袋,同时避过话题解释起来:“你妈妈和你待在一起,对你不好的。”

“放开我阿女。”

手指还没触碰到女孩的头发,一阵恐怖的吸力,从椅子上的妇人手中传来。

丁三宝不受控制地撞进屋里。

一只腐烂的滴淌着绿色汁液的手臂,一把攥住了丁三宝的衣领。

丁三宝没有反抗,仅仅是撑起拦面叟横亘在一人一鬼中间,扯出一个尚且安全的距离。

“你应该明白,待在她的身边对她不好。”

“人鬼有别。”

“阴气过盛,她能活过十八吗?你早该走了。”

丁三宝沉声道。

“我不守着她,谁来守,你吗?”

厉鬼愤怒反问,事实上,没有撑开狰狞的口牙,一口咬向丁三宝的脖颈,从某种角度来讲,也算是鬼妈妈的一种妥协。

对于眼前的一切。

在看到那张大公报上的内容时,以及八面佛脸上那种怪异的神情,他其实是有一定预料的。

可没想到……

事情竟然如他料想的那样,发展成为了最糟糕的地步。

而对于眼下的问题。

其实如果常驻此界,丁三宝倒是可把小米收养起来。

可问题是,他如今尚且也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又拿什么去承诺别人?至于把小米送出去,开玩笑,保良局那种地方比夜总会还要来得不堪,相信官府等若是相信地府。

“我尽力。”

丁三宝只能如此道。

“滚啊。别来打扰我们母女。”

鬼母怒吼一声,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其实想要一个承诺,一个好人的承诺。

“你没机会的,八面佛就在下面。小米的事情,我尽力去做,尽力帮她找一份稳定的生活保障……”

“滚啊!”

腐烂的鬼爪对准丁三宝胸口猛地一拍。

“妈咪不要!”

小米惊叫了起来。

本来势大力沉的一掌蓦地收敛了三分凶意,不过,纵然如此,一股无俦的力量,也冲击上丁三宝胸膛,由真气构成赤红的血甲,寸寸皲裂。

丁三宝仰身朝后面飞去。

砰!

后背撞碎木板门,从阳台跌落下去。

站在广场来看就好似快要化为一颗妖魔头颅的大楼,张口猛地喷吐出一道人影来。

轰隆隆。

丁三宝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地上,一口逆血不可抑制地涌上喉头。

“喂,你现在还可以放弃,来得及。”

八面佛扇动着炉火,不着痕迹地扫了丁三宝一眼说道。

丁三宝没理会,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站起来调息了片刻,待气息一顺畅,就再次朝宛如妖魔血口的楼道走去。

“喂,小子啊,有一些事情,放弃也是明智的选择。”

八面佛劝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扛得住。”

丁三宝脸上凶气一闪而过道。

“你扛?哈哈哈。”

八面佛好似听到一个笑话。

“你扛,你就会死的很惨。”

八面佛厉声道。

“试试呗。”

丁三宝懒得与八面佛浪费口舌之争,双手合十一拍,身后一尊四面四臂的军荼利明王虚影拔地而起。

明王虚像栩栩如生,佛光普照。 第二十五章 对不起啊,妹妹仔 军荼利明王虚像栩栩如生。

食印在丁三宝体内发挥作用。

淡金色的光辉洒落,群邪辟易,就在丁三宝再次踏入隆昌公寓的楼道口时。

“等一下。”

八面佛再次叫住了他。

“你有没有发现鬼母的弱点?”

八面佛问道。

“应该是那个孩子。与其说是弱点,倒不如说是羁绊。”

丁三宝淡淡解释了一句。

“你可以告诉鬼母,你会照顾那个孩子,让她放弃抵抗。”

八面佛出主意道。

“照顾?我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

丁三宝讥笑了一声,却是不愿意说谎骗人。

硬碰硬呗,简单,直接,明了。

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兵器拦面叟中蕴藏的那一股魔火。

里正老头施展起魔火,威力尤其不凡。

自己若是使用的话,未必就不能逼厉鬼走出屋子。

当然,那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才会去做。

“你怎么如此迂腐?”

八面佛两道浓眉朝下一压,有几分怒气反问道。

“我说了,我照顾不了!办不到的事情怎么答应?”

丁三宝此刻脚步已经踏入了楼道。

本来阴森诡异的气息,却是好像遇到了热火的蜡油,开始迅速地消退下去。

墙体恢复成原本斑驳颜色,而非那种侵染鲜血的场景。

军荼利明王虚像一召出就帮丁三宝解决了不少的麻烦。

说起来目前这枚食印尽管不能在物质层面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可依旧帮助了丁三宝不少。

无论是在打斗中搅乱对手精神立场,抑或是让对手出现片刻僵直。

总之,有了军荼利明王虚像,那个厉鬼女人的怨念就很难影响到丁三宝。

隆昌公寓褪去了恶鬼的装点,恢复成本来模样。

“你既然能够在鬼屋中看到那个小孩,说明那个孩子兴许有几分炼鬼的天赋。”

八面佛声音从楼道口传了进来。

“怎么,佛爷打算照顾她?收徒吗?”

丁三宝脚步站定。

“不,不收,只是告诉你,你可以用这个当借口来劝告鬼母,告诉对方,外面有一位前辈,愿意让她女儿做弟子。让她老实一些。你把她女儿有天赋这一件事儿告诉她,这样听起来就真实一点。为了女儿的未来,哪怕是绝境中最后一根稻草,她也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不惜任何代价,她一定会屈服于你的。”

八面佛试图诱导丁三宝道。

“那太卑劣了佛爷,我有自己的打算。”

丁三宝没理会八面佛的毒计。

他才走一会儿,几步路就又到了3楼的走廊。

脚踏在地板上,一连串的声响,好似铁钉扎破气球。

噼里啪啦。

不时又有鬼魂被丁三宝身后的明王佛光一照就如冰雪般消融。

显然这些墙体上的鬼物不算什么厉害的主儿。

“走开,这里不需要你。”

就在丁三宝即将找到307室的时候,走廊一端,直接跳出了一条恶犬。

恶犬张口尖牙森森,口吐人言。

削尖的耳朵,没有尾巴,油光水滑的黑鬓,头顶竟还刻有一个大大的米字。

“恶念如犬。”

“这是鬼妈妈的一种守护女儿小米的手段,看来是你之前的行为,严重引起了鬼妈妈的不满。”

八面佛的声音不知何时竟然又传到了丁三宝耳边。

显然对方通过某种手段监视此地。

丁三宝此刻却是没有心思再回答八面佛的话。

那只外形酷似杜宾犬的凶恶大狗,脚下腾地升起四团血污。

恐怖的大狗,张开血口,直接向丁三宝咬了过来。

咔次。

白森森的尖牙狠狠咬在拦面叟上面。

金属兵器好似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鸣,滚烫的烟锅熏得黑犬双瞳流泪,黑犬却又违背物理规律地死咬住不放。

丁三宝反手一抖,锋利的犬牙被他敲了下来。

真气鼓动。

丁三宝手腕上宛若套了一层赤红血甲,紧接着套着血甲的大手,一把摁住恶犬的脑袋。

拦面叟一阵拖拽,拉扯出几颗断裂犬牙。

纵然如此。

呜呜呜。

那恶犬喉头依旧发出凶悍的声音。

丁三宝心头一发狠,一个裸绞扭断了恶犬的脖颈。

可让人诧异的是,咔嚓骨裂声响起的刹那,恶犬砰的一下化作了一摊黑烟。

丝丝缕缕从丁三宝手臂中钻出。

“这……”

就在丁三宝顿足的片刻。

一头,两头,三头……数只大型犬从走廊尽头飞扑过来。

那间鬼屋,307室好似变成了一个黑窟窿。

不停地有恶犬从窟窿中跑出来咬人。

“你妹的。”

丁三宝心头也激发出一股火气,他觉得对于小米的那个鬼妈妈,他也算是仁至义尽,竟然如此不识好歹,也就别怪我。

一念起。

丁三宝一脚干脆利落地扫飞冲得最快的一只恶狗,然后猛地吸了一口烟杆。

张口再猛地吐出一口烟气。

烟气与拦面叟烟锅上的火星一撞。

噗呲。

一大团人面般的黑焰飞出,尖锐的人脸五官如似在尖笑一般。

恐怖的火气一缭,数头黑犬再次被打散作一股黑色气体。

这一次却是没有再凝聚出恶犬来。

呼呼。

干净利落地把黑炎收回。

拦面叟揭开封印的一刻,竟然猛地抽取丁三宝的精力。

就用了这一下,比做了三百个俯卧撑还累。

丁三宝快步走到307室门边,重重敲击了几下。

“小米,小米,是我,让妈妈开一下门。”

屋子里没有回应。

“小米……”

丁三宝又喊了一句。

“火龙哥,你快走吧,别来找我们了。”

女孩小米稚嫩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不是我要找你,小米,你现在很危险的。阴气侵蚀身体,时间久了,人就会体虚,发寒,容易生病。而且啊,小米你可知道,妈妈已经病了。这种病没办法治疗的,她现在是靠着你的阳气续存,可你才多大?能让她再坚持几年?”

呼呼。

丁三宝听到屋子里乒乒乓乓,一堆桌椅移动的声音。

“鬼母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你真的不顾及你女儿的性命吗?你这样护她,又能护她多久?”

“她不用上学吗?不读书吗?还是你愿意看着她卖花,卖一辈子?她以后怎么过?”

一句一句的扎心问候,如钉子般刺入那鬼母的心头。

砰!

房间的大门打开。

恐怖的吸引力再度传来。

丁三宝身后的明王虚影溃散。

他自身更是第二次被鬼母的力量给拖拽入屋子。

眼帘一闭一睁,丁三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与那张腐烂的女人面孔。

几乎是脸对脸,眼对着眼。

鬼爪攥紧着丁三宝的衣领。

丁三宝与鬼母对视,眼神淡漠如虎。

他喉头微微涌动道:“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鬼母那张腐烂的脸颊下,脖子青筋暴起。

显然在情绪一方面,这头厉鬼要比丁三宝激动多了。

“客分好客与恶客,你是好的,还是坏的?”

鬼母质问。

森森的鬼气,透着刺骨寒意,不知为何,丁三宝的后背已经湿透。

粘稠浓郁的墨绿汁水,打湿了他的背心。

八面佛说过一句话——你扛,你就会死得很惨。

显然是表示这头厉鬼很不一般。

事实也正是如此。

明王虚影甚至没有撑过一个回合。

这个房间属于鬼母的绝对主场。

如果说八面佛能在此地的话。

那么,就能够看到一具近乎腐烂,流淌着脓液且被绿头苍蝇包裹,脸上生蛆的女尸,此刻正踩踏在丁三宝的肩头。

伤口处的脓液,滴滴答,滴滴答,打湿了丁三宝的后背。

一个女人,死在屋子里几乎三日后才被发现。

那几天与之相陪伴的仅仅是其快要饿死的三岁的阿女……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年,小米也从亲戚家回来。

不过,怨气滔天的鬼母却是已经养成。

在这个房间之中,八面佛虽然也能对付她,可却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是以八面佛才派出丁三宝。

说到底。

在茶餐厅时丁三宝从小米那里与这家子结了个善缘。

目前才能与鬼母形成僵持的局面。

丁三宝后脖子痒痒,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不过,他强忍着没去挠。

“我救你女,你说我是好是坏?”

丁三宝反问。

“你能照顾好她?”

鬼母双瞳冒着森邪的绿光,眼眶中留下两行血泪,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激动的缘故。

“我说过我尽力!”

丁三宝咬牙切齿道。

“你别忘了,是你在求我,你这个情况,早晚魂飞魄散,当真以为世界上没有高人?”

丁三宝继续怒斥道。

这一刻。

丁三宝手中的拦面叟不住发烫,其中蕴藏的那股魔火,如似喷薄越发。

“你给不了我保证的,你也不过是想要我的魂魄罢了。”

鬼母幽幽说道。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他确实需要拿鬼母去做油炸鬼。

当然,他也从没想过骗人,是真的会尽力去给小女孩找一个家。

争取把她送到一对善良的夫妇手中。

“看在我闺女的份上,我最后放你一次,你要是再敢上来,我就吃了你。”

鬼母恶狠狠说道。

丁三宝一时回答不上话,这让鬼母的心头失望到了极点。

其实她也只是想要一个承诺。

如果丁三宝敢斩钉截铁地给她,她未必不可以束手就擒地任人拿去。

可问题是没有啊!

世人从来没有怜悯,上苍也从来没有回应。

至少对于鬼妈妈而言,世道就是这般的可恶。

“等等。”

丁三宝把鬼母叫做,脚趾都在发力,十趾如钩,犁住地砖。

他不想被对方随手一抛,丢出屋子。

同时,丁三宝也明白,此刻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八面佛给我说,你女儿能与你人鬼相存这么久,说明有通灵类的天赋。同时这也意味着,有加入灶神教的可能……”

“他想让我把你先骗出去,再说其他,可我果断拒绝了。”

“我认为加入所谓灶神教没什么好的。八面佛以前有徒弟就是在封鬼的时候,被撕成碎片,通灵又怎么样?好得过读书写字,好得过考正经大学,找正儿八经的工作,她未来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老师,医生,甚至是律师?她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不是受到限制。”

“我绝不会承诺你,我一定保证她以后怎么,怎么样。因为我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我唯独能够告诉你一点的是,在我走之前,如果没有给她找到一户好人家。那就算抢银行,也给她弄一笔钱,一笔足以支撑到她顺顺利利读完大学的费用。”

“信不信由你,改变你阿女未来的机会在你手里。”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你要是脑袋秀逗的话,就把我丢出去好了。”

丁三宝有条不紊地讲述自己的想法。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也打算这样去做。

当然,倘若鬼母再次把丁三宝丢出去——那只能说人各有命。

小女娃命歹,投错了胎怪谁?

丁三宝也不是救世主,已经是在尽最大可能去帮助叫小米的女孩。

可若是鬼母依旧不相信丁三宝所言的话。

那么,女孩的下场会蛮糟糕的。

她卖花还能卖多久?

鬼母的力量只能维持于公寓附近,房间中最强大,越往外扩,鬼母的力量越弱。

不然的话小米受到四九仔的威胁,逼迫。

鬼母又为什么不出现?

说白其一身实力的局限性实在是太大,翻不起什么浪涛,只能在房子里逞凶逞恶罢了。

思忖良久。

“不要忘记你说的话。”

鬼母深沉地说了一句。

丁三宝肩头的疼痛消失,屋子里的黑暗一点点褪去。

一具腐烂的,步履蹒跚的女尸,一点点挪出屋子。

“妈咪,妈咪。”

清秀的嗓音叫唤道,女孩儿从屋子里面一把冲了出来。

“好了,小米。”

丁三宝大手横拦,一把拽住女孩。

那具尸骸顿了顿,似乎想要回头再看望女儿一样,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丁三宝眼眶发酸,其实能够明白这样的感受——鬼母大概是怕自己腐烂的模样,吓唬到女儿。

是以甚至不愿意最后再看女儿一眼。

“妈咪啊!”

女孩叫道,双瞳红肿。

“乖。”

丁三宝一遍一遍轻抚女孩儿的头发,任由女孩儿嘶打自己。

在女尸来到公寓走廊时。

“好小子。”八面佛赞叹了一声。

“招来!”他一手剑指对准黑米一点后,大吼说道。

女尸从走廊一跃而下,被一股大风托举,朝着收魂米飞去。

可八面佛犹嫌不够,口中猛一念咒。

“灶王老爷过油山!油山有鬼三万三……”

“妈咪!”

“妈咪!”

女孩大叫,一口狠狠咬住丁三宝手臂。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场景。

那油锅下的炉火窜起一丈多高,映亮了小半个公寓。

火光大手带着滚油的气息,一把攥住女尸,将其拖入油锅。

噼里啪啦的声响络绎不绝。

在其入锅的一刹那。

八面佛手掌一翻一碗黑米尽数跟着倒了下去。

而一脸清秀的小女孩,最终红肿着双瞳哭晕在丁三宝的怀中。

“对不起啊,妹妹仔。”

丁三宝呢喃低语道。 第二十六章 听说你是…… “来尝尝我做的牛油菠萝包,试一试,看看和旺角粥街那家的比怎么样?会不会更好吃呢?”

丁三宝笑着解开围裙,把装着金黄菠萝包的盘子端了过去。

眉目挤得弯弯,他脸上全是温和的笑意,只可惜叫做小米的女孩貌似并不领情。

又有谁会共情一个夺走自己母亲魂魄的“凶手”。

小米双手抱住膝盖一语不发地蹲在沙发上。

“哇,这么不给面子啊,妹妹。”

丁三宝顺手把吃食放在茶几上。

“火龙哥,你把我母亲还给我好不好?”

小米鼻头微皱地说道,尽管在最后一刻女孩昏迷了过去,应该没有看到鬼母投身油锅的场景。

但是她年龄虽小,心智却也蛮成熟的。

至少知道,鬼母为了她付出了极为夸张的代价。

“还给你倒也不是不行。”

丁三宝眼珠子转了转,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瓜,温和说道:“小米乖不乖啊,乖的话,以后还你一个妈妈。”

“真的吗?”

女孩扬起头,诧异问道,那亮晶晶的眸子,纯净无暇。

“当然。”

丁三宝笑道。

这里是丁三宝租的一个公寓酒店的套房,带厨房,餐饮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去下面餐厅吃。

钱是从满脸横肉的八面佛手头取的。

“我这里不接受其他世界的纸币,黄金,宝石。唯独接受两样东西,一是你们流通的美食点。第二是材料。”

这是八面佛的原话。

迫不得已,丁三宝拿出了一些血牙豹的心头肉,换了些钱财。

八面佛还算靠谱,支付的钱财至少够丁三宝一个来月的用度。

他自然也就把小米安置在这里。

“那,那你什么时候把妈妈给我。”

女孩又弱弱问道。

“看你表现咯,一定要乖才行。”

“我很乖的。”

小米擦了擦脸说道。

“乖的话,就要听话。”

丁三宝笑呵呵地说,一个小鬼头凭什么和大人斗智斗勇?

“我听话的。”

小米连忙点头道。

“听话就把菠萝包吃了。”

丁三宝拿起菠萝包递到女孩嘴边。

女孩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丁三宝心头柔软处不禁有几分触动,同时也发愁起来。

“自己该去哪儿给她寻找一对心善的夫妇?”

他挠了挠头,又去冰箱端了一瓶牛奶出来,“等下喝干净,喝干净了才是乖仔。”丁三宝随手把牛奶瓶放在茶几上。

一个人默默走到门口,点了根香烟。

袅袅的烟气中,映照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来。

“我该怎么办呢?”

第一时间,他想到了阿军,可同样也是这个女孩的缘故,阿军目前的处境估计比起自己来得还要糟糕。

港岛的执法队估计不会放过他。

还是说有美食仙人出面,他已经消弭了上次的事端?

找个机会问问才是……

另外的话,八面佛明确表示过,不会接手小米。

当然,丁三宝也不愿意交给那个死胖子。

“这是你的事情,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竟然想做菩萨,怎么能没有做菩萨的觉悟!一切的选择是发自你的内心,你就应该学会去承担其后果。该交给你的已经交完,我不会给你半毛钱的帮助,别忘记一周后的比赛。”

八面佛离开前最后对丁三宝说的两句话。

用鬼妈妈油炸出来的金色糕点,八面佛也已经交给了丁三宝。

“看来你的天赋也不是特别出众嘛,没有看一眼就全部学会。你如今的话,想要掌握油炸鬼这一道食技就只有走五鬼封内脏这条路。这个鬼母算是第一味,你得在剩下几天,自己去寻找其余四样可炸之物。对了,再额外提醒你一句,那个小丫头既然能通灵,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八面佛当时不无讥讽说道。

丁三宝真的是想用大鞋底板子去抽这个胖子的脸,尤其是那家伙嘲讽的神情,还真是让人讨厌。

“以前有人看一眼就学会法术的?”

丁三宝反问。

“有,那个人叫——午阳,和你们这种人,应该是一挂的。你回去,也可以打听打听他。”

当时,八面佛笑着把呈现出来的油炸鬼丢给丁三宝。

金黄,焦香。

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模样,依稀能从其中看到女人的五官。

丁三宝把这一只油炸鬼收入储物空间,正式与八面佛告别。

后面的事情,理论上来讲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说起来,就是有一些麻烦的。

既要封鬼。

又要给无依无靠的女孩小米安家。

如果可以的话,他发自内心想把女孩带回自己那个世界,可惜做不到啊?

“不对,可以的话,我应该问一问,那位‘万事通’小姐。”

红发少女的模样清晰地跃入丁三宝的脑海。

他想起了另一个女孩——小兰。

小兰比他先入美食界,尽管是黑暗料理一方,可这同样意味着小兰知道许多——他不知道的隐秘。

“不过,我又该去哪儿找她?”

丁三宝思考起更进一步的问题。

八面佛的意思很明确让自己没事儿不要去打扰他。

而不通过美食仙人的话,理论上来讲,港岛这么大,丁三宝是没可能找到人的。

大家都在修行美食仙人传授的秘术,这种时候不去打扰才是理所应当。

“算逑,走一步是一步。”

一口烟,慢慢地嘬完,丁三宝走到沙发边,沉默了片刻之后。

“小米,吃饱没有啊?”

他笑眯眯地问道。

“火龙哥,你是不是有事情要说啊?”

小米盯着他眼睛忽然一问,差点把丁三宝给整不会了。

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女孩给看穿了心思。

“火龙哥,你可不可以别把我送人,如果一定要送的话,不要送保良局,福利局。那些地方的小孩子,阿妈说——他们,他们很惨的。”

小米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搅在一起。

“另外,我一定会听你话的,乖乖的。”

说着,小米眼眶不禁有些泛红。

“呃……”

丁三宝说不出话来。

“不会的。”

丁三宝一屁股坐到女孩旁边安慰道,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是想问,那个小米,你既然能通灵,能不能告诉哥哥,像你阿妈这样的情况,九龙城寨,或者港岛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你能找到吗?”

丁三宝伸手替怯生生的女孩擦了擦眼泪道。

……

咚咚咚。

脚步声在黑暗浓郁到无以加复的街头响起。

妓馆林立的一条街。

最引人注目的是挂着“亚洲之星皇宫夜总会!”的招牌。

店门口漆门挂着各种彩灯,下面写着供给中式晚宴或饮宴等字幕。

脚步声响起时,整条街的彩灯或红或绿都依次亮起。

一片灯火辉煌,街道两边响起各式各样的歌曲。

不过具体的曲目丁三宝听不明白。

毕竟不是一个世界。

但是调子的话,有几分李宗盛那种沧桑意味。

“蛮不错的,就这个鬼蜮,一百分是满分的话,我能给到你九十?”

丁三宝戏谑评价道。

可惜周围没人回应,通明的街道,闪烁的灯光,从街头到街尾,却只有一个人孤独身影。

五颜六色的彩灯,好似在宣告某种不可说且隐秘的愤怒。

彩灯不住闪烁宛若在撕扯街道。

丁三宝的目的地是中间最大的那家——亚洲之星夜总会。

整个会场则是被血一样的猩红光芒给笼罩起来。

“翡翠明珠大酒店。”

“幸运之星经典卡拉OK夜总会。”

“大城市衣汇总店。”

“明皇阁。”

“华浴之家……”

丁三宝一家家的店铺挨着数,他离中心店也越来越近。

呱呱,黑色的乌鸦撑开翅膀从天幕掠过。

“如果有把枪就好了。”

丁三宝思忖,有枪的话,他一梭子甩过去就能让这些鸟儿安静下来。

而不是停在招牌上,歪头用猩红的双瞳打量自己。

不徐不疾地走到门口。

丁三宝总算是见到一个人影——黄头发的纹身男。

“你不该来到这里。”

纹身男把黑色标枪插在地上说道。

“总算是肯见我了,是怕我推开门见到你死时的凄惨模样?”

丁三宝笑道。

“你在找死!”

纹身男如同乌鸦一般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丁三宝。

丁三宝耸了耸肩膀。

“李二郎,绰号小武松,早年在和联胜扎职,大小也算个头目,实际上却是个可怜人……”

他不徐不疾地述说起来。

……

从小米口中得到消息。

亚洲之星这边的街道,凌晨四五点的时候,不怎么平静。

有一阵时间,闹腾得特别厉害,发生过数起碎尸惨案。

港岛的执法队一度封街。

当然,因为这地方水太深,也就封了一天半。

之后。

港岛官府宣布破案。

法身来此超度。

尽管后面没有杀人案件再度发生,可从那天起凌晨四五点时不时就有人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对于丁三宝而言。

这地方就是他想找的。

他很快就着手调查起来。

小米的原话是——那里有一股很恐怖的灵压,我大白天站在那条街道的口子上都不敢穿过,宁愿绕路去饭店卖花。

一天前的晚上。

舞池中蹦跶着不少男男女女,滚动的彩球,扭动的锁骨,甩动的长发,同香水,酒精,荷尔蒙交织的气味构建在一起,组成一片迷幻色彩。

这让丁三宝颇有些厌烦。

他找了个角落,独自坐着,又点了几瓶酒,没一会儿就有漂亮姑娘找了上来。

她一瞧丁三宝的侧脸。

“猎物不错。”

女人在心底感慨。

不过。

还没等到她施展种种手段。

“问一个问题,我就叫一瓶酒,怎么样?”

于是乎。

丁三宝很快就套出了当年的信息。

什么时候开始闹腾的?

从一个叫做李二郎的男人之死开始。

什么职业?

听说是个混混。

“对了……”

女人轻笑起来——那人的上位史,蛮糟糕的,据说后面有在和联胜扎职。

那个人的家庭情况呢?

他家早年是卖水果的,巴拉巴拉……怎么死的?

为什么会被分尸?

更深一步的话题,一概不知。

但是对于丁三宝而言已经足够。

八面佛那里换到的经费消耗了一大半,说实话有点心疼,但是能够拿到这些消息也挺不错的。

天蒙蒙亮。

他又去了趟水果店。

那会儿,老板一家才开始出来摆摊。

各式水果整整齐齐码在店门口的桌前。

打着黑眼圈,无精打采的小妹妹,在看到丁三宝抽出的两张大面额钞票才勉强提起了精神。

“买点什么?”

小姑娘起身问道。

“咳咳,问个事儿。”

丁三宝敲了敲桌子说。

“不问。”

女孩精神又耷拉了下去,皱眉嘀咕道。

“李二郎的。”

丁三宝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我哥?”

女孩蓦地扬起了头。

……

“你想做什么?”

李二郎忍气吞声问道。

“你是怎么上位的?”

丁三宝笑道。

“要你管啊。”

李二郎愤怒了起来,随手拔出地上的黑色标枪就是一扫。

丁三宝脚步蹭蹭后退。

他依旧不徐不疾地说:“听人说你是卖屁股上位,把你们家龙头伺候好了才换来这个位置,是以,手下没什么人服气你,你也是倒霉悲催,被人砍死不说,甚至还被分了尸。”

一番话说出可谓是毫不留情面,就算是变成了鬼,也听不得这样的羞辱。

“可恶啊。”

李二郎手中的标枪猛地挥击出去。

一点寸芒直扑向丁三宝的面门。

丁三宝抖了抖手腕,抽出拦面叟,拦面叟横格招架住那尖锐的枪头。

对方猛地发力。

一声嘶吼,空中盘旋的数头恶鸦同时飞扑下来。

尖锐的鸟喙,利爪毫不留情地向丁三宝抓来。

“有意思。”

丁三宝心道,念头一动,身后一尊明王虚影拔地而起。

佛光渡下,成为了这个斑斓空间的另一种亮色。

那些黑鸦扑扇着翅膀,悬停在空中,却是不敢贸然突进。

“你到底是谁?”

李二郎越发地愤怒,脸上绽开一道道的刀痕,这是他死前被人剁碎的模样。

“听说你杀了很多人,是什么导致你怨气不消?又是什么导致你被人剁成肉酱?”

丁三宝复问道。

“要你管啊!去死吧你!”

标枪被拦面叟挂住,李二郎猛地松手,黑漆漆的拳头,不顾一切地向丁三宝的面颊砸来。

“喂,我听说你以前是个警察!”

他话刚落音,那颗凶恶的拳头猛地僵在空中。

李二郎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血泪如泉涌。 第二十七章 猛虎 貌似凶恶的李二郎抱头痛哭了一阵。

“草草草!”

他从地上爬起却没有向丁三宝出手,而是用拳头一遍又一遍砸向亚洲之星夜总会的招牌。

上面映出一位身材姣好酷似关之琳的女郎。

女郎洋溢魅惑的笑脸被他一拳拳砸出人头大小的窟窿。

“何必对这些没有用的事物发泄呢?你应该去找仇家报仇才是。”

丁三宝煽风点火道。

“那些欺辱我的黑道都已经死了,我怎么死的,他们就是怎么死的,我还需要报仇吗?”

李二郎恶狠狠说道。

“真的全部都死掉了吗?那警局呢?”

丁三宝反问。

“……”

李二郎无力地蹲坐在地上,满脸纠结地抓着头发,好半天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不知道。”

事实上他当年闹腾也仅仅是杀了几个动手的四九仔。

而真正的大boss,尤其是警队中到底是谁叛的他,李二郎至今仍旧不知道。

其实能够绰号叫小武松,只说明一点,那就是很能打的,而且心思缜密。

如果没有内鬼的话,当年的那一批恶徒,肯定是能够一网打尽。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你报仇却放过真正的仇家又有什么意思,只是拿几个工具出气?”

丁三宝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要你管,你管得着吗?”

李二郎气得嘴唇直哆嗦,拽着脖子不住叫唤。

丁三宝深深打量了他一眼,蹲下半点不惧李二郎那张几乎被剁碎了的脸颊道:“兄弟,我是来帮助你。我查了很多卷宗才发现你的事情有蹊跷。英雄不应该蒙难,蒙受不白之冤。如今除了你的妹妹,还有谁记得你是个警察。而你又有多久没回家一趟,见见父母了?”

一番话直击李二郎的心灵。

他别过头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这是有几分被打动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

李二郎最终问出这句话来。

“我,一个好人。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看不得人间不平事儿,本来只是想抓一个恶鬼拿来油炸,可一调查起来就没忍住。”

丁三宝与李二郎一同席地而坐道,如同老朋友般拍了拍李二郎的肩膀。

“油炸?”

李二郎喃喃低语,“我杀了那么多的人,拿来油炸也是应该。”

双瞳猩红的黑色乌鸦,在两人头顶上空盘旋。

“你想帮我,可能要以性命作代价。你现在就走,我当什么没发生。”

李二郎思忖片刻又道。

“要我命?这地方?肯定不够格的。”

丁三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听闻此言,李二郎才舒了一口气,慢慢述说起了过往。

“27149李魁(小名二郎),从今天开始你要去执行一项凶险的任务……”

“从来都是事情改变人,人却没法改变事情。我以前做警察的嘛,警校优等生,但是没什么关系,后来就被派去和联胜卧底,妈的,三年不到我就扎职了,因为我很能打的。”

“但是你知道嘛?我其实没有什么根基的,手下人也全都是底层中的底层,连吃港岛最低福利的资格都无。一个人但凡是有点良心,处久了,对手下拼拼打打的兄弟都会很愧疚的。”

……

“所以你想对他们说,对不起——我是个警察吗?”

丁三宝吐槽道。

他心里则是忍不住地嘲讽——还真是一个烂熟的桥段。

“有段时间,我手下的几个场子,小队经常出事儿。一部分是我的缘故,另外一部分我也不清楚,但总感觉被人针对了。”

“后来老大让我去押货,走往泰国一趟。”

“为了搞到手这条交易线,我肯定答应了。毕竟干完这一票,运气好,就能全身而退。他妈的能做警察,谁愿意做小瘪三。”

“每次看到二老对我失望的眼神,我都很难受。明面上我只是一个被警校开除的劣迹生,所有的事情,我只对妹妹说过一次。当然,她也不怎么相信我吧,把那些话当作一个疯子最后的呓语。呵呵……”

李二郎叹气说道。

“不,她很相信你,且以你为荣。在我问到你的时候,她是这样说的。你妹仔如今在攻读法律系,读起来很吃力,每天熬夜,可她说,她想替你申冤。”

丁三宝淡淡解释道。

李二郎闻言如遭雷击,捂住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混着血液与泪水的液体,从他十指间的缝隙缓缓滴淌出来。

“其实我的人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就是个悲剧。”

李二郎最终总结似的发言道。

“一下子把心底话说出来,感觉倒似好受多了。你要是来阻止我杀人的事,你放心,几年前我就不杀人了,当时与执法队请来的法师达成了和解。你要是来收我的话就尽快动手,我也不是百分百,每时每刻都这么好说话的。”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李二郎拉胯着脸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帮你。”

丁三宝一把攥住李二郎的手腕,他手上有一层淡淡的真气,正好可以拿捏住鬼躯。

纵然有真气护体,可对方手臂上冰冰凉凉的感觉依旧传递给了丁三宝,如握冰块。

“帮我?你帮我什么?”

李二郎反问。

“你不想出去?不想见见二老,不想看一看当年的仇人有没有死绝,不想知道还有没有幸存者?”

丁三宝抛出一系列的问题。

“想啊。”

李二郎下意识答道。

“代价呢?”

李二郎忽地又反应过来问道。

“你的魂魄。”

丁三宝面无表情道。

“那你代价还真是蛮高的。”

李二郎咬了咬牙。

“也比你现在强啊,你现在都没办法出去吧,束缚在此地。况且做一个恶灵又有什么好的,至少我给你最后的自由,能够告别父母,道个别说一句晚安,说一句抱歉,能够告诉你的阿妹——其实哥哥是个英雄,不好吗?”

“我被束缚在此地的原因是心中怨气不散,那些怨气,如今堆积成为了一头猛虎,你能对付?”

李二郎神情复杂问道。

“试试呗,就算是找死,那也是我自己找的不是?”

丁三宝笑了起来。

“好,那我来了。”

李二郎话语落音,丁三宝皱眉瞥了一眼脚下,一大团粘稠的鲜血,打湿了他的裤腿。

脚下不知是何时,汇聚成了一摊血泊。

他拔出脚,脚底沾染了不少猩红的血丝,粘了吧唧,湿哒哒的。

李二郎身上冒出一道又一道的黑色烟气。

无尽的黑烟,转瞬间又把他包裹了起来。

“我心中的怨气堆积成了猛虎,你能对付吗?”

那一番话不住在丁三宝耳边回响。

一股深深的恶意笼罩了过来,丁三宝环目四顾,街道上的那些招牌,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怨毒。

明明应该是某某大酒店,又或者xx卡拉OK字眼的文字,这会儿统统变成了——我要你死!我好怨啊!谁来救救我!我不是四九仔等等字样。

一行又一行的字迹上沁染鲜血,宛如李二郎脸上血泪。

呱呱呱。

夜鸦怨毒地盯着下方。

吼!

打着旋儿的夜风,把血腥气味狠狠拍在丁三宝的脸上。

黑色烟气消失,李二郎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团黝黑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腐烂的野兽,埋首在血泊之中,站起来足足有牛犊大小。

咔咔咔的声响,从那头活动爪子的野兽身上传出。

它忽地停止了动作,好似感受到了前方的猎物。

野兽猛地抬起头颅。

上半张面皮碎裂,就如同李二郎一样,脸上密密匝匝全是刀痕。

眼眶中散发出绿色火焰,这是一头猛虎,黑色的妖虎。

森森的牙齿冒着腥气,满是杀意的眼眶,紧盯着丁三宝。

诡异的绿火在其瞳孔中不住闪烁。

呱呱呱。

夜鸦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在发出某种死亡的宣告。

“好个畜生。”

丁三宝心中感慨道,紧了紧手中的拦面叟,火柴一划,不徐不疾地把烟锅给点燃。

丁三宝把拦面叟叼到嘴巴,猛吸了一口。

张口一碰,一口烟气打出。

烟气沾染上火星,腾地一下就化成一团黑色魔焰。

魔焰中浮现出尖锐的人脸五官。

桀桀桀。

魔火怪笑着飞扑向虎妖。

在丁三宝完成一系列动作的时刻,虎妖已经攻了过来,闪电般的扑击,利爪直抓向丁三宝胸口。

然而,乍起的火焰,让猛兽瞳孔中的绿火诡异地跳了跳。

探出的爪子一顿,可依旧被魔火给咬住。

丁三宝手持拦面叟如逆水行舟划出阵阵涟漪,绞向虎妖的眼眶。

噗呲,拦面叟刮出大团的血肉。

另一只虎爪与丁三宝套着血色手套的手掌硬碰了一记。

丁三宝身形朝后翻飞。

受创的虎妖猛一摆尾,再次扑击而出。

腥臭的血口撑开,试图把丁三宝的上半截身躯一口咬断。

虎妖飞扑杀来之际,丁三宝立刻双膝跪地,虎妖从半空中掠过,拦面叟的烟袋锅子猛地一划,从其腹部划过。

紧接着,丁三宝猛一后仰,后背抵地,一个狂傲的踢击,双脚狠狠踹中虎妖腹部伤口,把虎妖踢了出去。

丁三宝一个滚地翻身,手中拦面叟横拦,上面布满了猩红血液。

扑通。

虎妖摔落在地,又滚了一圈,再度爬起时,腹部下方流出一地猩红脏器。

丁三宝神情阴沉。

空中的魔火,他已无精力支撑。

火焰自发溃散开来,仅仅是简单拼杀了三两下,丁三宝精力就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

魔火威力不俗,可带来的消耗也大。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战斗,那么,对于丁三宝而言下场必定是无比凄惨。

虎妖爪子上,黑色的火焰依旧顺着皮毛燃烧。

原始火种是被丁三宝收了回去。

剩下的火焰则是因为魔火的特性,依旧发挥效果。

对于虎妖而言,也等于是上了一个极为强烈的负面状态。

虎妖四肢陷入地里,眼眶中绿火不住跳动,其身后黑气再度喷薄出来。

其中隐隐可见一个又一个人形的虚影。

世间有鬼名伥。

又有一个词叫做——为虎作伥!

被李二郎心头怨气之虎所杀生的亡魂,都会被其拘在身边。

这些亡魂在虎妖出现的时刻就会化作伥鬼。

在李二郎正常的状态下,则是化作一只只黑色乌鸦,盘旋在其头顶上方。

此时此刻。

虎妖显然也是要拼命了。

吼!

又是一声怒吼。

一头头伥鬼冲杀向丁三宝。

“找死。”

丁三宝身上一时间佛光大放,军荼利明王虚影飞出。

那尊明王像双手甫一合十,群鬼撞入佛光中,瞬间又被佛光给弹开。

拦面叟撕裂空气,兵刃斩击携滚滚风雷之势。

群鬼被荡涤开来之时刻。

那虎妖撑开血盆大口,离丁三宝是越来越近。

砰砰砰。

心脏加速跳动,如同电泵一般把全身所有的真气输送给双手。

丁三宝眼神凶戾,干脆利落又把真气渡给到拦面叟上面,给其镀上一层猩红光明。

他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

没了真气护持,丁三宝肉身的强度也是经不起虎妖随便一个拉扯,一爪子下来就能把他抓一个肠穿肚破。

不过,丁三宝骨子里潜伏着一股凶戾之气。

对于自己的生死,他一向看得淡然。

越是怕死,也就越会死。

这是他从当年渡轮与邪神一战,总结出的经验。

拦面叟被真气一镀,发出道道铮鸣,空气被划破,带出一道道赤红的斩击光芒。

飕飕飕,两只前爪落下,本就面容撕裂的虎妖,半颗头颅被一道切了下来。

啪嗒,啪嗒。

数块血肉一前一后落地。

虎妖尸骨匍匐在地,不再动弹。

丁三宝刚才甚至能够闻到虎口中的腥气。

只能说生死相搏中又一次让他赌赢了。

其实他也是看到虎妖一只爪子已经重伤才敢于这般搏命之争。

斩杀虎妖后,那些尸块又化作大团大团浓郁到化散不开的黑气,黑气汇聚到一起,慢慢显露出一道人形来。

李二郎那张破败的面容,从中透了出来。

“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

李二郎咧嘴笑道,烂肉的脸颊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是啊。我赢了。”

丁三宝抓着拦面叟,一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说道。

他连续呼吸了好几次,平复下心情,一只手伸出,“走吧,跟我离开这里,一定还你个公道。”

“问题是,我得有个容器吧?”

李二郎摊了摊手。

“这个?”

丁三宝举起自己的拦面叟说。

“不行,里面有股魔火,我进不去的。”

李二郎果断甩了甩脑袋。

他一拍额头,似想到了什么,从裤袋中抽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来。

“这是我当年配枪,编号27149,自从我做了卧底就没用过两次,今天起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说罢,李二郎化作一道黑光撞入枪身之中。

咔吧,丁三宝手臂横拦一把将警枪抓入手中。

“好东西。”

他摩挲片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第二十八章 我,我给他找回来 点三八式。

小巧精悍,只有一斤来重。

轮转手枪,可装填六发子弹,有效射程三十米,后坐力一般。

用史密夫韦森特殊弹,射击威力也还行。

最重要一点是枪身有李二郎鬼魂之力的加持,某种程度上能击伤魂体。

至于枪的缺点,比如持续性不好,装填子弹麻烦等等。

对于丁三宝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枪械仅仅是用来弥补自己进攻手段的不足。

况且,眼下的情况,这柄枪作为容器的作用大过武器。

……

皇家警务处刑事部。

审讯室。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话将成为呈堂证供!

一行黑白分明的字体,印刷在墙上。

“我来给你做笔录,说吧,叫什么?”

男人推开门进来,也没向审讯室里多看一眼,先是轻轻一抛把帽子挂上,紧接着一屁股坐到丁三宝对面。

此刻丁三宝手上被铁铐铐住。

他这边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李二郎当年卧底受人出卖而惨遭碎尸,对于到底是谁出卖的他,纵死也没弄明白。

把卧底的事件看作是一条草绳。

那么出现问题的就只有草绳另一头的黄sir,不是说黄sir出卖了李二郎,而是黄sir那头出了纰漏。

黄sir要想害他,有一万种法子,可既然合作了快两年都没事儿。

没道理在最后要成功的时刻才施暗手。

但消息又确实是从警察内部暴露的。

偏偏在当年,李二郎就连档案都是删除了个一干二净。

是以。

李二郎能够笃定一点,那就是黄sir那头出了纰漏。

而唯一有望翻盘的东西则是一卷多年之前的录像带。

那玩意儿能够证明两点。

一是李二郎的身份,第二则是警局确实是存在内鬼。

不过……

在丁三宝来到警局之后,提起李二郎的名字没多久,就遭受了不好的待遇。

且被重案组的人当成犯罪分子给拷了起来。

“警官,我不是罪犯,你不应该这么拷着我的。”

丁三宝铁青着脸道。

“我问你叫什么,说啊!”

手指攥紧圆珠笔的刑警怒吼一声道,额头的青筋隐隐都在跳动,似乎下一刻就能把丁三宝给撕了似的。

普通人被这样一吓,应该也就老实了……

只是丁三宝的性格很容易一点就炸,咔咔,金属扭曲的声响略微有些刺耳。

审讯的刑警另一只手攥拳,高高扬起,忽地一顿。

他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

淡黄色的手铐被一双筋骨分明的大手扭得歪歪曲曲好似麻花。

在椅子上大马金刀而坐的男人,面无表情且淡漠地盯着自己。

“你,你……”

刑警此刻有几分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阿sir。”

丁三宝虎着脸,身形前弯,手臂探出轻轻拍了拍刑警的肩膀。

“我只见当年的O记B组的指挥官,黄sir,其余人无论是谁,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点消息,对了,另外阿sir,你记住了——我叫丁火龙,大陆的,来这边走亲戚,希望这个回答能够让你满意。”

“你!”

“你当我傻啊,古古怪怪和当年的碎尸案牵扯上关系,还有你拿出来的那些照片……”

刑警还想说点什么。

“阿sir,我再说一遍,也只说最后一遍,只有见到黄sir,我才会说出目的。”

丁三宝从李二郎给出的那一卷胶带中洗出了一些照片,作为做事儿的敲门砖才换来眼下的局面。

最早拿他的就是眼前这个刑警。

“我有必要怀疑你与当年的几起凶杀案牵扯上关系,现在正式逮捕你。”

话甫一落音,一对淡黄色的大铁铐子,就落在了丁三宝手腕上。

也才有了眼下审问的场面。

“O记的B组的指挥官?黄sir,他早死了,因公殉职。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怎么去请他,还是说你下地狱去找他?”

啪嗒。

刑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地说道。

丁三宝听闻此言也愣了一下,黄sir死了?

那么追缉当年李二郎之死线索的最后一个结,也断裂开了吗?

“没想到局面竟然糟糕成这样。”

丁三宝揉了揉眉头。

砰砰。

正值此时,敲门声响起。

“进。”

刑警的话刚落音,一个端着冰咖啡,脸上满是老人斑的老头子就走了进来。

“梁sir,”

刑警猛地站了起来。

“你先出去,这个人既然与当年亚洲之星一案有所关联,那就我来审好了。”

老头子摆了摆手不徐不疾地说道。

“是。”

那刑警敬礼后快步离开,顺势还把门给带上。

由此可见这个满是老人斑的老爷子级别还挺高。

“我是特别内务部的,叫做梁龙,理论上来讲,我可以代表整个总警司,一系列的问题,你都可以直接与我对接。”

梁龙先声夺人地介绍道。

这话却是让丁三宝心中的冷意稍缓了三分。

有人管,那就说明李二郎的事情不是半点转机也无。

丁三宝沉默片刻,当着梁龙的面,耍戏法似的,双手空空变出一卷录像带。

“自己看。”

他冷冷说道,把录像带拍在桌上。

“哇,你很神奇啊,是不是大陆来的,都会特异功能啊?”

梁龙不徐不疾地放下杯子,拿起那卷证物。

丁三宝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老头。

梁龙把玩着录像带,却也没急着立马就找机器播放,而是反复问道:“这位特异功能人士,你来港岛是有什么目的?”

“学艺,你信唔?”

丁三宝反问。

“行啊,你说你来刺杀港督我都相信。哈哈哈。”

好似自己给自己说了一个天大笑话,梁龙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之后,老头子才慢吞吞起身,“等我一会儿。”甩下一句话,大概是去抱录像机去了。

……

黑白画面。

天台。

大风吹乱了李二郎的头发。

他单手撑着天台的栏杆,嘴角叼着一根烟,默默注视着天穹,享受着难得一刻的静谧。

咚咚咚。

一直到失真的脚步声传来才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怎么又见面,不是三个礼拜前才见过吗?”

沉稳干练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大口地嚼着槟榔吐词不清地说着。

这人另一只手握着大哥大,在天台上佯作打电话。

“大佬啊,我待不下去了嘛。我也没想到啊,上次ko了那个太子乐,琛哥把功劳摁在我头上,马上就要扎职了,我心里彷徨得很。”

“好事儿啊,呸。”

墨镜男一口吐出槟榔。

“好事儿?我可去你妈的,你白目啊。一旦扎职了,琛哥的性格,一定会让我去泰国走一遭的。每一个能上去的人都要走这一趟。”

李二郎深深吸了一口烟,把嘬得只剩下烟蒂,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那岂不是离目标更近?”

墨镜男反问。

“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死的人还少吗?阿水,小七,浩哥,哪一个不是因为这件事儿而死?”

……

沉默,一阵良久的沉默。

“干了这一票,我一定要回去,我有家人的啊,我爹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李二郎搓了搓拳头说道。

“好。”

墨镜男一口应下。

“真的?”

李二郎有几分惊讶。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一次抓住机会,争取把他们一网打尽。”

墨镜男甩下一句话匆匆下楼,打算迎接最后的挑战。

蓬松饱满的流云下,李二郎双手环抱于胸前,戒备似地望着苍穹。

黑白画面最终在这一刻定格。

……

“梁sir这样的人,被碎尸成一块一块地冲入下水道,你说他值吗?”

丁三宝学着画面中李二郎的模样,双手环抱于胸前。

“理论上来说,不能百分百确定这盘录像带的真实性?当初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一次的交谈情况拍下来?”

梁龙提出疑问之后,又继续问道。

“谁知道呢?兴许是留个纪念。”

丁三宝一摊手,耸了耸肩膀。

“好,就算是真的,光凭这个也找不出当年那个警队的叛徒,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梁龙不徐不疾地说道。

“我不信。”

丁三宝摆了摆手,“道理很简单,我听闻画面中那个黄sir也因公死掉了,具体是怎么死的?会不会与当年事件有关?第二,就算是卧底,其警队也该留有档案才对吧,甚至是档案的备份。最主要一点,警局内部系统,有没有人强行抹去当时的一切痕迹,如果干干净净找不出一丁点马脚,您觉得这样大的一件案子,里面不会藏有玄机?”

“你说的都是臆想。”

梁龙斩钉截铁地说。

“你……”

丁三宝眉头一压,脸上有两分怒气。

“不过,我们都会去查,因为老头子我本身就是内务部的。”

梁龙故意话题抛到一半说道。

“还是梁sir你厉害。”

丁三宝竖起拇指。

“喂,小子,有没有兴趣,警民合作?”

梁龙忽地问道。

“没兴趣,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丁三宝果断甩了甩头。

“其他事?又有什么比伸张正义还要来得重要?”

梁龙吹胡子瞪眼地说。

“还是有吧,你们港岛少得了那种怨气不散,任由恶鬼欺负常人的事情?”

丁三宝忽地反问道。

“喂,你,你说什么,恶鬼欺人?都快20世纪了啊。”

梁龙本来是想说丁三宝电影看多了,可一想到丁三宝刚才凭空摄物的手段,以及审讯桌上,弯弯曲曲的金属手铐就咽下了话头。

梁龙心头那口不爽利地气息很快就消散掉了。

“对了啊,最近一段时间,或者近来一两年,有没有什么杀人灭门大案的卷宗,可以给我看看。我帮你们审查一下有无错漏,是不是有让那些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

丁三宝淡定说道,静静地看着梁龙。

…………

“再多看几眼吧,后面不一定有机会。”

窗户口。

李二郎残魂站在槐树下,静静地望着屋子里的景象。

李老头坐在椅子上,肿胀的大手捏着遥控器,默默切台,从一个频道换到另一个频道。

电视中却没有一点声音。

女儿房的灯还亮着,房屋中央的神台上供着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李二郎的,一张是李母没有笑容的脸。

不是所有人都能经受得住自家的孩子碎成一块块的,这般打击。

拿到碎尸化验单的第二天,李母就心脏受不了,一睡之后,再没醒来。

这些年就靠着老头子硬撑着,与其一起撑着的是那个挑灯夜读的女孩儿。

没有赔偿,没有抚慰金,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李二郎的真实身份。

如果不是因为家中还有一个读书的女娃子,李老头也不见得能够扛过那个不怎么寒冷的冬天。

天不冷,心冷。

而心太冷了人一样会死掉。

百病莫过于哀。

哀大莫过于心死,心都死掉了,人又怎么可能存活呢?

夜里一个人睡着,李老头总是腿脚发寒,梦里依稀感觉有一双血手拖拽着自家的腿。

摇晃着自己呐喊。

“爹,我疼,疼。”

李老头半夜睡不着觉,索性就起来,在客厅之中溜达。

然后。

他就发现女儿屋子里的灯竟还亮着。

乖女说:“爸,我哥是个英雄,不是懦夫,更不是小瘪三。世道欠他一个清白……我,我给他找回来。”

……

“油炸鬼是什么?鬼死为聻,意味着彻底死掉吗?”

李二郎站在窗户边潸然泪下地反问道。

“差不多吧。警局已经开始调查当年的事,你很快就能恢复声誉了。”

丁三宝多解释了一句。

“我他妈真有够苦的。”

李二郎如果还有牙齿的话,此刻恐怕是牙齿都能咬碎。

“我没办法,能做到现在,已经快到我极限了,如果我能有未来的话,成长到最后,说不定某天可以让你恢复过来。当然,这也可能仅仅是安慰你的话。毕竟严格来讲,你将是我的第一只油炸鬼。”

丁三宝解释。

“那你什么时候动手?”

李二郎又问。

“总要利用到位才行,我修五行五脏法,还差至少三个缺额。到时候抓鬼你也帮帮忙。”

丁三宝解释。

“我这样苦命人你也不放过,和葛朗台似的。”

李二郎苦笑。

“别介。咱俩也是做买卖,我帮你,你帮我,不应该?再说兄弟,你是倒霉悲催,命苦没有办法,可咱确实也不欠你是吧,而且一直在帮你。”

丁三宝辩解道。

“……”

李二郎沉默了,事实上能够从厉鬼的状态清醒过来,再见一眼家人,李二郎已经莫大满足。

可人嘛,哪怕是鬼。

“总觉得不够。”

“我小时候要是不那么调皮就好了。”

“要是不死撑着填报警察学院就好了。”

……

一个个念头闪过。

直到此时,丁三宝才明白原来鬼魂也是有眼泪的,只是未到伤心处,就绝不会轻弹。

咳咳。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李老头莫名放下遥控器,披上外套,快步走到了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

“儿啊,儿啊,是你回来了吗?”

李老头对着空气大喊。

他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树下站在一个高大人影,但那绝不是自己家的小子。

可,可是莫名觉得心痛。

“哥哥,哥哥。”

这个时候,房间里也传来一阵响动。

瘦弱的女孩穿着远超小脚的拖鞋,披着一件单薄的体恤就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走,我们快走。”

鬼魂李二郎无声泣泪道。

“凝神。”

丁三宝拍了拍李二郎的肩膀,双手合十如礼佛。

一阵乳白色的光晕,从丁三宝的背上绽放开来,食印发挥效果。

夜空中淡淡的光辉,勾勒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男人的身形。

“哥哥!”

女孩奔跑,飞身直扑。

李二郎诧异地看着佛光中自己完整的手脚。

“好好把握机会,我坚持不了太久。”

丁三宝在其耳边低语了一句。

“儿啊,儿啊,是你吗?”

李老头嘴唇哆哆嗦嗦,也大步出了门,他走到光影前,怔怔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

干涸的嘴唇紧抿,微微颤颤地伸手想要触摸李二郎的脸。

“爹,妹妹,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呜哇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无论是妹妹的拥抱,还是爹爹苍老似枯槁的手臂都只是穿过了一团光影。

空空的,只有冷风的温度。

“在,在那头,你,你这些年还好吗?”

……

丁三宝把头扭到一边,仰着脸,泪痕从眼角划过。

世人皆苦,佛又在哪里?

能够为世人带来幸福,只要吃了就不会再有痛苦的美食又在哪里?到底什么是食神? 第二十九章 八仙饭店 “酒楼东主一家七口两姻亲一堂兄,十人疑遭仇家杀害,港警发相片及名单。”

“本次港岛专讯——司法警署接到泳客报警,环路红湾海滩浮出八条残肢,其中四条为右脚掌,断定遇害最少四人。几天后,又发现三条,面对十一条残肢,港岛司警迅速成立专案小组并邀请大陆法医来港岛协助化验,留下记录,但是凶案调查并无进展……”

“八个月后,港岛司法警察以及广州府刑警协助先后收到八仙饭店东主郑某兄弟来信,成为破案契机。”

郑某兄信上有言。

“余兄弟郑知豹去港多年,凭勤劳立业,但于去年八月初突然失踪,而他在红湾的八仙饭店及物业则由另一名黄某承受。如今饭店后厨又发现人体残肢,恐兄一家遇害,望警方竭力帮助找寻余兄的下落,活见人,死见尸,望禀告之,以及财产处理,亦或是继承缘故。”

报纸上除了絮絮叨叨文字之外。

还配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专门凸显了一面招牌。

左起竖两行文字,面食,粥粉。

右起竖两行文字,经济,划算。

中间则是险些从招牌上突兀出来的四个黑体大字——八仙饭店。

咯嘣。

丁三宝咬了咬牙,一把将手上的报纸拍在桌上。

这是一家雾气蒸腾的苍蝇馆子,灯光昏暗,污水遍布,猩红的液体从厨台一头一直流入下水道中。

抽屉里是一颗颗没煮烂的人头,人头嘴巴张合,阴气森森。

而饭店上高挂的匾额与报纸中刊登内容完全一致。

八仙饭店,理论上来讲几年前就已经破案,凶手定义为畏罪自杀的郑某。

不过其至死未有认罪,警方怀疑其中还有其他同伙。

可惜一直苦于证据以及民众的压力,只能在当时选择结案。

整个案情蛮简单的,简而言之就是聚赌生杀。

在20世纪中叶,郑某经营起一家饭店,他早年是贩烧腊小贩,四处游走,后得到鸡鸭市场摊主看重提携,借钱与他开设饭店。

53年,郑某与妻慧结婚,后又育四女一子。

一家住在港岛红湾四街,街坊称其为人老实,厚道,可谓是颇受欢迎。

但是……凡事就怕这个但是啊。

其妻沉迷马吊,出入赌场,抠门吝啬,人缘极差,而且还到处乱搞。

最终警方定性郑某红温,杀子女分尸其妻。

只因保险柜里的亲子报告——四女一子,无一是他的崽儿。

而在杀子分妻后,郑某拿出一部分食材做了叉烧,另一部分则抛至大海。

结果不小心冲了上来。

后续就是郑某闭店,给自己绑了块石头,从渔船上往下跳,尸沉大海。

打捞起其尸体时,已经被啃食殆尽,只余白骨。

简简单单结案,不过却是没有堵住街坊四邻的嘴。

并且,从那天起,每隔数年就有人报警,称其在夜间,红湾附近看见过一家名为——八仙饭店的食铺。

几十年下来,前前后后竟高达十二三起,皆是这个事件。

另外要提的一点是,几十年前,爆发凶杀分尸食人案件的八仙饭店就已经被拆除。

可余波哪怕是到现在依旧没熄。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提及。

丁三宝从警局那里拿到一部分信息。

毕竟警民合作嘛,他负责帮警察看一看当年的一些冤假错案,亦或是解决一些凶案。

他可是特异功能,专业人士。

而作为回报,内务部的督查梁龙尽量想办法纠察出当年那个出卖李二郎的内鬼。

很多事情时境过迁,基本上是没办法追查了。

不过,又有一点。

那叫做——凡是有所动作,则必定留有痕迹。

所以李二郎的事情,一定也多少有些转机。

丁三宝本来就要收集恶鬼进行油炸。

是以对于梁龙的安排并不排斥。

他当即就选择了一个较大的目标——也就是当年的特别有名的八仙饭店一案。

杀子分妻?

听一听就刺激。

世界上还有这等的恶徒?

所以丁三宝来了,大晚上封魂米往路上一撒,七八抛之后,鬼蜮就显露出轮廓。

八仙饭店!

一行斗大的字眼映入丁三宝眼帘,然后他就毫不客气地夹着报纸走进了这家食铺。

啪嗒,报纸往油腻到发黑的木桌上一拍。

“老板,怎么还不上菜?来一碗叉烧饭?最好是你老婆肉做的叉烧。”

丁三宝仗着艺高人胆大,毫不客气地说。

围裙上满是鲜血的厨子,操持着一柄寒光闪烁不沾血的厨刀。

这是一个胖子。

他缄默地从酒水柜子后面出来。

墙角的老鼠撞破蜘蛛网,盘着腿儿跑得飞快。

啪嗒,攥紧厨刀的胖子一把扯住灯线,绿幽幽的灯火亮了,映照出丁三宝阴鸷霸道的侧颜。

“你是第一百二十七个。”

那厨子温吞说道。

长相憨厚,眼睛小,眯眯眼,看人的眼神好像是蒙上一层灰。

“一百二十七?看来你杀了很多人咯?”

丁三宝眉头不由一挑道。

“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不好不坏,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大多数都是吃了人肉叉烧,死掉的。对了,这样你还吃吗?”

胖子反问道。

“哇,你杀心这么大。”

砰砰。

丁三宝把拦面叟敲了敲桌子,抖了抖烟火,接着不徐不疾地填充上烟丝,划亮火柴,点燃烟锅。

“不是我大,是他大,我魂体里藏着一只恶鬼。他现在还没出来,出来就会吃了你。”

胖子咧嘴说道,声音顿了顿,继续又说:“所以我劝你快走,他出来了的话,你就走不了。”

丁三宝本来已经打算动手,可又觉得这个胖子似乎不像报纸上讲的那样坏。

“你是郑芝豹?”

丁三宝的眼神刀子似的落在胖子身上。

“是。”

胖子用围裙擦了擦刀口。

丁三宝把报纸往前一推,“我受警方的邀请而来,了解当年八仙饭店真实情况,敢不敢给我说说?”

“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我就是凶手,呵呵。”

胖子的声音变得有几分诡异起来。

兴许是黑白报纸上那个斗大字眼——杀子分妻的标题刺激到了这家伙。

胖子眼珠上的灰色一点点褪去,变成幽幽诡异的绿瞳。

刺骨的寒意,顶住了丁三宝的后脖颈。

他眼神斜瞥却没看到任何人,抑或是凶气。

这说明自己是被胖子的杀气锁定了。

“恶念上身?也不对啊,上的不该是人身吗,而他已经是鬼了?这是什么情况?”

丁三宝不是很了解这种情形,不过,却也没怎么害怕。

说白了,就是一场生死斗罢了。

如今丁三宝手头既有拦面叟,又有克制邪灵的点三八。另外,真气布置的赤血罩子能够隔绝阴气,而食印大明王足以护体。

没道理惧怕区区鬼物,更何况腰间袋子里装着祭祀过灶王爷的封魂米。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好了。对了我先给你切叉烧,饭钱的话就是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肉,你的魂。”

胖厨子恶狠狠说道,语气完全变了,透着一股凶戾,颇有几分择人而噬的味道。

更夸张的一点是……

胖厨子的喉头里竟然同时发出两个声音,一个声带沙哑。

另一个声音则是刚才丁三宝听到过的,显得有几分憨实。

“我辛辛苦苦打拼,但是慧姐那个婊子竟然背着我偷人。”

胖子提着厨刀不徐不疾地走向厨房。

他从屋顶倒挂着的快要风干的尸骸上切下一大块肉出来,慢慢开始处理。

用缸子里的血水洗走灰尘,上抽屉蒸煮,最后半生不熟地取下来,摁住砧板上,哒哒哒,切成均匀的肉片。

清脆的声响就好像月色下老陕西明亮的快板。

单从手艺上来讲,丁三宝觉得这个胖子可谓是合格的。

“她一个从大陆偷渡到港的大陆妹,最下等的东西,给我戴绿帽子?可恶,可恶,实在是可恶。”

胖子一边做菜,一边发泄似地斩击。

啪嗒。

重重的一刀剁下,砧板都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只知道赌钱,抽烟,打马吊,生崽子都恨不得把产妇安在麻将室中。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胖子喋喋不休地说着。

“来一箱大绿棒子。”

丁三宝听着这些所谓伤心事,根本不见半点同情。

鬼人鬼语能有三成真就算不错的了。

尤其是这种神志不清的恶鬼。

当初作恶,到底是另有冤情,还是一切本就是郑知豹干的,一切很快就能揭晓。

“更可恶的是啊。”

砰!

一箱子啤酒,粗糙地摆在丁三宝面前。

那胖子躬着的腰猛地打直,此刻绿莹莹的眼珠子则是狠狠地盯在丁三宝脸上。

“你不像他啊?不,也有点像他?”

郑知豹喋喋不休地讲道,恶臭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丁三宝脸上挂着冷笑,操持拦面叟,猛吸一口烟气,张口一吐。

炙热的气息与寒冷的鬼气相撞。

郑知豹猛地踉跄后退几步,实际上就刚才这一下两人已经算是交上手。

如果是普通人被其张口的鬼气一喷,眉头立刻就会结霜花,然后会在几秒之内,脸上生起一层薄冰,冻死于此。

只是丁三宝这种人不仅血气旺盛得可怕,而且又有数种降魔手段。

那是半点也不怕暗算。

“你不像他,不像他。”

郑知豹踉踉跄跄后退才改口道。

“像谁?”

丁三宝反问。

“奸夫!”

郑知豹怒道。

“哦。”

丁三宝故作惊叹,紧接着拦面叟往桌上一拍,啪嗒一声。

“还不快去做菜!”

丁三宝对其吼道,长相有三分像郑则仕的胖子畏畏缩缩地退回厨房。

“后来呢?或者说,这就是你杀子分妻的理由?”

丁三宝追问,故意套话。

“不,不是这样的。还有啊,你知道什么?”

郑知豹怒道,差点停下手上的活计。

带着腐烂气味,绿色的叉烧块被放置在大锅捞起的黑米之上,平铺直垫,摆在上面。

郑知豹开始夹小菜点缀。

“慧姐,那个蠢女人生的崽,竟然全部都不是我的啊?没有一个是我的,我当然很气愤咯。但是我也从没想过杀他们,我,只是,只是去酒吧买醉。”

“她带着那个姓黄的回来,当着我的面乱搞,我也没想过杀他们,我只是去酒吧买醉,我想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慧姐才那样对我,才那样对我。”

“可是啊……”

“我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总之,我宿醉醒来,第二天,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高哥且说要替我杀了狗男女。”

“那天……”

郑知豹开始慢慢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黄某。

他的那个合伙人,野兽一般的玩耍,就在他家沙发上。

沙发另一头,趴着赤身的女人,那个是他老婆。

家中的小孩则是被锁在屋子里。

郑知豹伤心地坐在楼梯上,捂住脸,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天爷要这样对他?

年年都拜黄大仙的嘛,怎么搞成这样?

我哪里不如黄某啊?

郑知豹犹在痛恨,谁知道一个身穿大卫衣的棒球帽男子直接闯入了他的家中,现场就拿棒球棍敲死了黄某。

郑知豹上去救人。

“老兄,你他妈的,昏头了啊!是你叫我来杀人的!”

自称高哥的男人怒道。

可是为了救老婆,毕竟是孩子妈。

哪怕那些崽不是自己的,可好歹养过一场,郑知豹就上去帮自家女人。

“不许杀,我不许你杀……”

争斗中,郑知豹与女人联手,把高哥推出了窗户。

如果仅仅是这也就罢了。

大不了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可是真正的厄难才刚刚开始。

高哥化身厉鬼占据了郑知豹的身体。

且用郑知豹的手,亲自切断女人的四肢,把几个小孩也统统斩杀,尸体挂在后厨。

那几日的叉烧卖得出奇地好。

因为都是人肉叉烧。

把几具尸骨能用的地方全部用了,残缺的尸骸斩碎丢入大海。

最终,郑知豹给自己绑了双脚,沉入海中……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

“是高哥。统统都是高哥干的。”

“是他害我这样。”

郑知豹把切好的叉烧饭摆到丁三宝面前恶狠狠说道。

那两只宛若绿豆的小眼,释放出诡异的光芒。

无比的怨毒。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先生?”

郑知豹反问丁三宝。

“有没有可能,你就是那个高哥?”

丁三宝用刀叉叉起一块鲜血淋漓且是绿色的叉烧肉块,举起到郑知豹眼前问道。

“说啊!回答我的话。” 第三十章 组队? 血泊中倒映出一张阴鸷酷烈的面容,眼角与唇线有着刀刻般的深邃,手中一碗黑米,那种黑几乎到了化散不开的浓郁地步。

指缝中全是鲜血,身后是被熊熊烈焰包裹住的房屋——八仙饭店。

好一场的恶战,不过那操持锋利厨刀,杀子分妻的郑知豹最终被裹挟一双赤红手套的拳头砸入饭店的灰石墙体之中。

胸膛被豁出一个大洞,四肢被诡异折断,胸膛惨遭刨开,露出鲜血淋漓的肠子。

然而……

纵使如此,郑知豹那怨毒的眼神,依旧死死锁住丁三宝。

“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郑知豹恶狠狠说道。

“好啊。”

丁三宝的手肘顶住了恶鬼郑知豹的脖子,露出一个淡然神情。

“我知道你可能藏了冤屈,我更不会劝你放下仇恨。但就像你自己亲口承认的那样——无辜的人也没少杀。本质上来讲,你与李二郎,鬼母那种情况,是有区别的,所以去油锅里走一趟不冤吧?”

“当然了,于我而言,我有做过好事,也有做过坏事,收纳你入魂米,这件事情,是好是坏一时间也难以印证。总之,你如果要反我尽管来就好了,分魂米尚且有七日才能下锅,这期间,你尽可能动手试一试。”

说罢,丁三宝一手摁住郑知豹的头颅,口中默念起灶王爷的收魂口诀。

最终恶鬼大厨,人肉叉烧饭店的老板被收入一碗糯米之中。

封魂米饭变得无比漆黑,散发着一股莫名诡异的气味。

丁三宝用黑布包裹把分魂米收入戒指空间。

他离开时熊熊的大火,把鬼蜮化为一片灰烬。

……

郑知豹这个人吧,平日胆怯懦弱,但不是没有优点。

恰恰相反,他很爱惜自己的家人。

邻里邻亲的关系,也处理得不错。

哪怕明知道几个崽子不是自己的。

他所求的也不过是老婆慧姐安分一点,他来养小孩。

至于红温也好,黑化也罢,关键的一点在于——到底有没有那个高哥?

那一夜,在酒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记忆全无?

高哥是其臆想出来的角色?

还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警方无从调查起来,化为恶鬼的郑知豹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样一个人物。

疑有从无,丁三宝时间有限,没办法去详细调查。

只能说事急从权,先把这个恶鬼封了再说。

对与错很重要。

可是更重要的则是结果。

况且郑知豹并不无辜,他化作恶鬼后,害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遇见我,算你倒霉。”

这是丁三宝甩给郑知豹的一句话。

“好人无好报,坏人乐逍遥,世界不是从来如此。”

丁三宝收起封魂米后,大踏步离开燃烧的八仙饭店,一卷废报纸在风中飘扬,随风而上,最终卷入熊熊的火焰之中。

……

砰砰砰。

“火龙哥,火龙哥。”

敲门声音急促,小米在门外喊。

“嗯。”

丁三宝鼻头里发出声音算是回应,“有人找你呀,火龙哥。”小米在门口喊道,“行,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哗哗哗。

丁三宝应答道,张口在洗手池吐出一口猩红血水。

他穿着白色背心,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用牙刷漱口,一场场鏖战下来,纵然有雷劈木树心叶提供的生命能量,但是内脏也存有暗伤。

真气能够促进暗伤愈合,见效的速度却不快。

另外就是与八仙饭店恶鬼一战,也牵扯到肺腑,一口血水,吐出丁三宝反倒是畅快不少。

想来都是淤血,他拿毛巾擦了擦脸,又向镜中的自己望了一眼。

肩宽背厚,双臂匀称,肌肉结实有力,双瞳中如蕴神光,擦过脸后,整个人也清爽无比,只有下巴留着些许青茬,增添了一抹枭悍的意味。

“呼。”

深呼了一口气,把毛巾往架子上一丢,丁三宝拉开门,朝客厅走去。

“怎么了,小米。”

丁三宝揉了揉女孩头发问道。

“屋子外面有个红头发的姐姐找你。我去给你们端茶。”

小米挣脱开丁三宝的大手,乖巧地说。

“这样啊。”

丁三宝点了点头,上前拉开房门。

他之前给小米说过,不是他的话,其他人一律不要开门,主要是想着自己出去办事儿了。

小姑娘一个人在家遇到危险,才作出这个约定。

而一直到现在,小米依旧谨守这一条规矩。

“是你啊。”

打开房门,丁三宝扫了少女一眼。

“很意外?”

小兰一挑眉问道。

“谈不上。”

小丫头态度不好,有点火药气,而同样的,丁三宝也一扬下巴,拿眼睛吊着她。

当然,丁三宝还是顺势让开身子,放她进去。

对于小兰这个客人,说起来丁三宝还是蛮欢迎的。

当初与百臂阿罗汉之争,如果不是小兰最后把他背到美食仙人面前。

丁三宝这会儿应该被淘汰掉了。

他这个人记挂情分。

“现在应该是美食仙人传授秘术的时刻,怎么会让几个学徒相互间来往?而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丁三宝坐在沙发上诧异问道。

“这个。”

小兰扬起了小拇指,指头上缠绕了一根浅浅的,又泛着油光的线条,非常细,蛛丝一般。

“在有无之间,只存在于精神世界的线条。并且只有我靠近,你才有可能察觉。”

“有点意思”

丁三宝顺着线条看去,发现其中一头竟然绑在自己肩头。

当即伸手掐断。

“我没什么强大的战力,但是擅长探测,侦察等辅助功能,如果你愿意与我组队的话,是大家都能获利的事情。”

小兰心直口快地说出目的。

“组队?”

丁三宝呢喃重复了一遍,却没有立刻回答。

严格来说,他对黑暗料理界也好,光明美食会也罢,目前尚且是一头雾水。

所以张口闭口要组队,丁三宝是没法相信的。

“姐姐,火龙哥,喝茶。”

小米端着茶水过来。

“谢谢。”

红发少女小兰礼貌道谢,深深看了小米一眼,却也没问什么。

对于丁三宝这里出现一个小女孩,她没表现得太过惊讶。

“小米忙去吧,去看看书,我和小姐姐聊点事情。”

丁三宝伸手从茶几上递了一块糖给女孩。

小米垂着眼睛接过糖块,转身噔噔噔上楼。

复式公寓,上面两个房间,下面客厅加厨卫。

价格蛮贵的,面积却小。

哪怕到现在,丁三宝依旧没有想好小米的处理方法。

不过,红发少女小兰见多识广,比自己先一步踏入美食界,兴许能够支点招。

“类似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嗯,美食行者,猎人,所经历的世界多了,总还是会遇见一些气象相投的朋友。只要大家同属于一个阵营,且合作过一两次,有人产生组队的想法,无可厚非。”

“其中既有临时组队,亦出现过一些特殊道具。让两人,三人可以相互扶持,不过,有时候人数太多,也就意味着利益会被摊薄。不是每一个世界都有丰收的可能,而高收益世界的通行证价格,一向昂贵。”

小兰缓缓介绍起一些情况。

“你想与我组队,可我至今并没有正式地加入某一个组织啊。如果我与你组队,是不是表示我就只能进入黑暗料理界?”

丁三宝反问道。

“你还没签过公证契约与效力协议?”

小兰诧异道。

丁三宝想了想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难怪你这么厉害,原来是用邀请卡进来的。”

小兰神情有两分沮丧。

“我所知道的情况,一般是美食协会的一些委员举荐,这种进入光明美食会的比较多。另一些则是同行之间的邀请,但无论是哪种一般都是要签约效力协议。至于你已经获得食印却依旧没有签署效力协议,大概是归属权还没确定,有人会暗中观察,以你本场的表现,最终来决定你的去向。”

小兰说出了一些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自己不能做主?”

丁三宝反问。

“也可以,如果你能同时接到两个大势力的邀请。”

小兰耸了耸肩膀,抓起一块咖啡糖块,慢慢塞入口中。

“不同阵营不能组队?”

丁三宝继续抛出问题。

“很少的。第一就算是拿到同一个世界的通行证,怎么能保证把你们送入同一个任务?任务不同,收益不同,甚至会产生冲突。第二就是利益问题,一旦有了超额的大笔利益,既然各自身处不同阵营,你怎么能保证对方不会下黑手?同一阵营有协会担保,如果有人违约作恶是能够追查得到的。在同一阵营,甚至衍生出了金兰协议,兄弟契等等契约,可以最大程度保证分配,公平,以及团队的稳定。”

小兰说这些的时候有些沮丧,事实上她不认为自己可以说服丁三宝与自己组队。

“这样啊。”

丁三宝发出感慨。

“我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情。”

小兰鼻头抽了抽道。

“哦?”

丁三宝配合一问。

“第一当然是想试一试能不能组队,如今看来是没希望。第二件事,是想阻击蛇发,我哥哥的死,他也有份责任,另外把战利品分给你。”

小兰抛出一个关键的点。

蛇发是肯定要杀的。

但让丁三宝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把当初的利益给让出来。

“是百臂阿罗汉的储物装备吗?”

丁三宝复问道。

“嗯。”

小兰取下手腕上的一串儿黑色念珠,放在茶几上,女孩的手腕皓白如雪。

“里面的空间暂时打不开,需要回到美食界处理,百臂阿罗汉既然是你杀的,战利品就该归你。”

小兰解释。

丁三宝唇角不由一勾:“你完全可以自己占为己有吧?”

“大叔,你救了我,我不会那样没良心的。”

小兰直视丁三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丁三宝深知这个小丫头可没有表现得这样乖巧。

丛林中红发少女绝望透着坚强的眼神,几乎被刨开的肚腹,以及举起手枪,幼兽裂眦嚼齿的一抹凶悍都让丁三宝印象深刻。

“很好,你赢得了我的信任。蛇发的话,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踪迹,就通知我,我一定赶到。”

丁三宝说着把黑色念珠收了起来。

“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一点,蛇发可没你想得那般好对付。”

丁三宝语气有两分凝重地说道。

“我知道的大叔。”

小兰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也向你打听个事儿。”

丁三宝举起杯子饮下一口。

“有没有办法能够把这个世界的人,带回我原来的那个世界。”

小兰闻言瞪大了眼,“那个女孩?”

……

轰隆隆。

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雷鸣,大团铅色的云块被割裂开来。

赤红的闪电从云下岛屿与黑沉沉大海相接连的位置划过。

滴答,滴答。

雨水从空中落下。

风浪中,一艘小船,在逐渐沸腾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作为五大美食仙人之一的肥豹猛一抖鱼杆。

“开始。”

肥豹口中吐出两个字来。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海鲜跃出水面,螃蟹啊,扇贝,鲜鱼不计其数,噼里啪啦,赶集似的往船上跳。

而正是此刻,一抹璀璨的刀光充斥入视线。

“斩斩斩!”

蛇发手中两柄厨刀电闪一般击向那些跃出水面的海鲜。

白色的浪花拍打礁石,黑沉的海面上,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灵活跃动的身影。

“大家都说我肥豹四不像,火工不如八面佛,刀工比不上龙哥,论对艺理的钻研比不上阿蔡老鬼,那就来看看我教的这个弟子怎么样?能不能盖过你们的传人一头。”

胖子理了理自己的大衣,颇为满意地看着各种被处理好的食材,纷落如雨的画面。

种种食材一起砸入箩筐之中。

他目光落在蛇发那不住闪烁的身影上,流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老师。”

片刻后,蛇发双手抱刀,拱手行礼,矗立在一旁。

而一旁竹箩内则是他分好的各种极品食材。

“出刀够快啊你,不过,还有再稳一点。你如今的刀工,欠缺的不是技艺方面。而是缺少一种灵感,你要记住,食材不是一定要切得整整齐齐。”

肥豹从箩筐中挑出两只被肢解过的大虾,轻轻一撞说。

“你要明白一点,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无论是何种惊世级的造诣,其核心的灵魂,都是天赐。而非人力所能达到。”

肥豹劝说道。

“是,老师。”

泰拳王蛇发勾头应声,实际上却不是很懂。

他追求厨艺的核心目的是——食印,让自身变得强大,走向非凡,而非做菜。

事实上,他讨厌做菜且是无比厌恶。

“老师,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始终都达不到那种追求灵感的境界?”

蛇发再度问道。

“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天赋。”

肥豹肯定地点了点头。

蛇发埋着脑袋眼神隐晦莫测,“如果我没有那种灵感,那怎么办?”他心底闪过一个幽幽的念头。 停更通知 这本书目前看得朋友太少了,迫不得已停更。

火龙厨师,丁三宝的故事只能暂时走到这里。

小作者开始以为美食+狩猎的组合,应该会有不错的收益。

但是没想到局面比我想的要惨烈。

其实这本书,我寄托蛮多希望的,没想到菜成这样。

后面的话,这本书会不会重启?

这个看情况。

可能性比较低。

如果未来有一天,小作者能成名成角儿,不为生计发愁,仅仅是出于兴趣。

那么,这本书就会再次启用。

我分析了一下情况。

第一,主要是这个书名背锅一半。开始我还想着能够用食戟来引点流,结果反而把人拒之门外。

第二,前期可能确实不够出彩。

下本书的话写18世纪末,19世纪初,落日之下,大海之上,海盗时期最后的余晖。

其他方面先卖一个关子。

另外,新书会在致命武库那个大号上开。

也就是说基本上是致命武库快完本才会同步开新书。

致命武库会加快写作进度。

目前的话,还有一卷半左右,预计会在10月,或者11月左右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