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之不得凰》 第一章 浴火朝凰宫 亥时已过,崇政殿宴饮已经结束,盛大的封妃典礼就此结束。

这是天宸帝即位后,封的第一位后妃,在这之前,整个后宫只有一位中宫皇后。

醉意朦胧的天宸帝出了殿门,微凉的夜风穿过他穿了喜服的身躯,仿佛要将它穿透一般,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天灵,天宸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旁边的大太监见状,连忙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披风展开,刚要披上天宸帝的肩膀,便被他伸出手阻止了。

随即天宸帝又摆手挥退了辇轿,在宫人的簇拥下,腿脚虚浮的向关雎宫走去。

长长的宫道在随行宫人手中提着的红色灯笼的照映下,映出朦胧的轮廓,仿佛没有止境般通往幽深不明的远方。

经过朝凰宫时,天宸帝在宫道上驻足良久,眼神似要穿透宫门,直达那黝黑高大的殿宇。

往事一幕幕似云烟似梦幻,浮现在眼前。

“珍儿,嫁给我好么?”

“你是王爷,以后会有侧妃,有侍妾,那么多的莺莺燕燕环绕着,我可不要嫁!”

“哪个男人没个三妻四妾呢,我父皇后宫有名分的就三十多,没名分的更是数不清。”看着眼前人儿暗淡下去的目光,他有些不解,“就说你父亲,后院不也是有三四个姨娘呢么?”

“别人我不管,但是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以后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女人,我对他一心一意,他也要对我忠贞不二,就像天鹅那样,一辈子只有一个伴侣。”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当时的宸王,也就是现如今的天宸帝不由得有些好笑,“人怎么能跟鸟相比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好,你说了算,我就娶你一个总行了吧!”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么?”

“那你发誓!”

“好,我发誓!”宸王指天发誓,“我萧堇晟这辈子只娶穆珍儿一个妻子,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穆珍儿打落了他的手,“我不要你天打雷劈,如果你违背了今日的誓言,辜负了我,我便会离开你,生死再不复相见。”

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的女子,她不仅能和自己谈论诗词歌赋,还能陪同自己南征北战,平定天下,这是正在夺嫡的自己最需要的伴侣。他为自己能得此良人而庆幸不已。

所以他那时立下了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的誓言,并在自己的登基大典同时举行封后大典,更是祭太庙告祭祖先,日后将与穆皇后同治天下,皇后紫绢懿旨效力与圣旨等同。

这在当时引起了举国轰动,穆珍儿一举成为天下女子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后来,随着政局的发展,有些朝臣提出要皇上充纳后宫,用裙带关系来拉拢平衡各方势力,继而稳固皇权。

天宸帝动了心思,可是当他试探着将朝臣们的想法说给穆皇后时,穆珍儿反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不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么?”

穆皇后只有冷冷的一句,“陛下,难道忘了当日的誓言了么?”

那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三年,也是登基后的第一年。

他以为天下的所有女子都应该是一样的,现在说着容不得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只是一时的嫉妒心作祟。等再过两年,看别的朝臣正妻都能给夫君纳妾收人,难道她一个堂堂中宫皇后,天下人的国母,还会让自己背上善妒的名声么?

直到两年后,他下旨封丞相府的千金为惠妃的当天,穆皇后便紧闭了宫门,一步不出,也不让他进去。

他才觉得她真是过分极了,他堂堂皇帝都已经下了旨意,她这个中宫皇后还是如此的不懂事。他纳丞相千金为妃也是为了拉拢丞相,平衡朝堂上的势力。她只知道打江山不易,哪里知道守江山付出的艰辛更多啊!怎么就不能顾全大局呢?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或许就不该承诺她那样的誓言,自己迟早是会登上皇位的,怎可能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女人。

“陛下,夜深了!”大太监躬下腰,低声的提醒道。

天宸帝收回视线,眸光下垂,也罢,也许她现在只是一时气急,等她想明白这千百年来,女人都是这般过活,也就放下执念了。罢了。

想毕,天宸帝转身大步朝着关雎宫走去。

关雎宫内红烛高燃,穿着妃位服制的新娘子端坐在床头,头上蒙着红盖头,静静地等着她的新郎。

“皇上驾到!”在大太监尖锐的通传中声中,关雎宫寝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拉开了洞房花烛的序曲。

关雎宫内,烛火摇曳,芙蓉帐暖。

关雎宫外,火光冲天,宫人已经惊成一团,叫喊声此起彼伏。

门口守夜的大太监抬眼向东侧望去,朝凰宫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原本漆黑的半边夜空。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跪倒在面前,将外面的情况如实禀报。

事不容缓,已经顾不得里面完没完事了,大太监推开身后的寝殿门,极速跑着扑通一下跪在了鸳鸯帐外的屏风后面。

还不等他彻底放松下来,就听见大太监颤抖的声音,“启禀陛下,朝凰宫走水了!”

“什么?”天宸帝听见禀报,顿时一声怒喝。他愤怒中挥起的胳膊扯掉了床上的帐幔,起身抓起衣衫就要往外走。

床上柔弱的女子伸出白玉般的胳膊拉住了他的手,似挽留般充满柔情的轻唤道“陛下!”

天宸帝复又做回床上,厉声问道:“情况怎么样,潜火队呢?”

通传的大太监仍匍匐在地,颤抖的回话。

“启禀陛下,火光初起时就已经通知潜火队过去了。但是不知何故,火势陡然增大,朝凰宫大殿已经完全烧起来了,潜火队只能控制外围,尽量保证火势不会危及其他宫所。”

“皇后娘娘呢?”天宸帝询问时不自觉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大太监的头恨不得低到地砖底下去:“没看见!”

“没看见是什么意思?”天宸帝声音骤冷,语调不高,却仿佛蕴藏的无尽的怒气。

“朝凰宫所有宫人都跪在宫外的广场上,只是~”

大太监此刻吞吞吐吐,不敢禀报又不得不禀报。

“只是什么?”太宸帝陡然增大了声音,吓得大太监一个哆嗦。

“只是不见皇后娘娘!”说完大太监再不敢出声,只是伏在地上不住的颤抖。

天宸帝闻言,迅速摆脱了床上美人拉扯着自己的手臂,穿上衣衫,大步走出寝殿,运起内力飞奔向朝凰宫而去。

“起驾朝凰宫!”大太监紧跑着跟在后面,却仍被越落越远。

天宸帝飞奔在宫道上,大脑一片空白!

越靠近朝凰宫,便越能清晰的看见熊熊燃烧的大火;越靠近朝凰宫,便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越靠近朝凰宫,便越能清晰的看到宫门外广场上跪倒的一片身影。

天宸帝几个起落便到了朝凰宫外的广场上。他看见跪倒的身影中,最前面的一个正是皇后跟前的贴身女官秋桐。

“皇后呢!”天宸帝喝问秋桐。

“娘娘在里面!”秋桐声音不大,话语落在天宸帝耳里却如轰雷般骤响。

天宸帝愣怔了一瞬,马上转身,就要向着火光中冲去。早已赶到的禁军统领马上拦在他的身前,“陛下,不可!”

“滚开!”天宸帝一声怒吼,脖颈上青筋爆突。

“陛下!”禁军统领跪倒在地,“火势太大,您千万不能靠近。”

天宸帝望着跪在眼前的禁军统领,目眦欲裂。

“陛下!”正当天宸帝拔腿欲要迈过禁军统领,冲向朝凰宫大殿时,跪在地上的女官秋桐开了口。

只见秋桐自怀里掏出一卷紫色嵌金丝的织锦卷轴,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娘娘的最后一道旨意!”

轰的一声,天宸帝感觉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一般!“最后一道旨意!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的话,只有女官秋桐仍高高地举着那紫色的织锦卷轴。

天宸帝收回了迈出去的腿,他伸出手,接过卷轴,缓缓打开。

那六尺长的卷轴上只有五个字:“义绝不复见”

天宸帝像被定住了身形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在距京城千里之遥的雾灵山上,一正在闭眼打坐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站起身透过撑开的窗棂,远远的望着帝都的方向。

这老者鹤发童颜,纯白的发丝用黑檀木发簪在头顶挽成一个髻,身上的白衣无风自动,身姿卓绝,好似不沾凡尘、超然脱俗的羽世之仙。

“师尊!”随侍在侧的童子看见老者起身,忙跟在后面,微躬着身行礼。

“时辰到了,去带她回来吧!”

“徒儿领命!”道童应声而出,刚出了大殿,便化作一只红色的凤鸟,振翅向着帝都的方向飞去。

朝凰宫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黎明时分,明火已经熄灭,只是漆黑的断壁残垣仍旧青烟肆虐。余温很高,潜火队的人员仍旧无法靠近。

“锵锵~”天空中传来嘹亮的鸣叫声,在宫门外跪坐了一夜的天宸帝抬起颓然的头颅,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只火红色的凤凰,由远及近,慢慢的飞到朝皇宫的上方,盘旋、俯冲。

天宸帝看见凤凰向着朝凰殿俯冲下来,慕的睁大了双眼,那是珍儿的寝宫方向。天宸帝忽然一个纵身,不顾禁军的阻拦,冒着高热的余温,向着凤鸟俯冲的地点冲了过去。

“锵锵~”凤鸟在倒塌的燃烧殆尽的屋梁下衔起了一颗火红的鸡蛋大小的珠子,然后展开双翅、一飞冲天,消失在刚刚出现的方向。

天宸帝到达凤鸟俯冲的地点时,只来得及望见凤鸟逐渐的身影。 第二章 捡了个孕妇 火红的凤鸟衔着红色的宝珠,飞跃重重山峦,落在了雾灵山颠。

甫一降落,那凤鸟便通体发出一片红光,转眼变成了白衣的童子模样。

童子双手捧着宝珠患部进入殿内,低头行礼,“师尊!”

白衣老者右手接过宝珠,左手单掌立于胸前,刚要张口念动符咒,垂首的童子直起了身,一脸担忧地说道:“师尊,这次能成功么?”

说完,童子略转头,望向内殿的眼眸里充满了悲伤、怜悯与关切。

老者顺着童子的视线望过去,内殿半开的殿门里一个白衣身影正将一块糕点半举在身前,面部笑嘻嘻的模样仿佛为得到这块糕点而开心不已。

那样天真烂漫的笑容若是出现在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脸上,定会让人感同身受、心生无限欢喜与爱怜。只是此时那痴痴地、满足的眼神出现在一个看上去样貌二十多岁的男子身上,便让人感到无限的悲悯。

老者重又将视线集中到手中的宝珠上,淡淡开口:“这是她最后一次浴火重生了,如果凤凰一族的诅咒不能解除,那么这次就将是她最后的一世。”

老者说着,左手慢慢的抚上了宝珠,那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抚摸的的是稀世珍宝般。许久,老者重又抬起眼眸,凝视着白衣童子。

“我们应该对她有信心,她那样一个执拗倔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才是能解除诅咒最好的人选!”

说毕,老者复又将左手单掌立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老者的唱诵,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宝珠中溢出,绕着宝珠旋转了两圈后,嗖的一下飞出殿宇,向着东方遥远天际——启明星的方向飞速驶去。

老者念完咒语,将宝珠交给童子。

“东南隅,珞珈山。”

童子低头领命,捧着宝珠走出殿外。随即又化成火红的凤鸟身形,口衔着宝珠向东南方飞去。

东南隅,珞珈山。山脉巍峨横亘,刚峦连绵,花木葱茏。

崇山峻岭间往往生长着奇珍异草。

东山脚下翟各庄的顾无疾大夫,此时正背着药篓,行走在崇山峻岭间蜿蜒曲折的兽道上。

这些兽道是林中的猛兽行走间形成的道路,狭窄崎岖。而且山林间树木遮天蔽日,林下潮湿阴暗,蚂蝗丛生,不经意间,脖子上、手上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就迅速被蚂蝗攀附。

顾无疾将脖颈上的蚂蝗扯下,嗖的一股鲜血顺着蚂蝗吸咬的伤口喷出,他顾不得使用止血伤药,只是用旧衣衫将头、手等露在外面的部位缠裹得严严实实,仅漏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神。

轰隆隆的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裹挟着胸腔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大夫拨开阻挡视线的灌木枝叶,一条瀑布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出现在眼前。

“到了!”顾无疾放下药篓,顺着瀑布下的深潭四周来回打探。

他前夜出诊时在陈家村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一位女子。说是捡的,是因为那女子当时昏迷在路旁的水沟中,要不是他那条寸步不离的小黄狗跑到沟渠里冲着他汪汪叫个不停,任谁也不会发现沟渠半人高的草丛里还有个人。

他立马上前探住女子的脉息,发现这女子不但怀着一月有余的身孕,还身中剧毒。

医者本心,他将女子背回了家中,并委托隔壁邻居家的妇人帮忙照看。

此次进山,就是为了采摘生长在深潭边的寒极草,这是唯一能解那女子体内剧毒的草药。

顾无疾顺着寒潭四周找了一圈,终于在瀑布跟脚下,一块巨石遮挡的岸边发现了寒极草的身影。

他伸长了手臂试图够了一下,发现寒极草生长的位置不在手臂能够到的范围内。如果用木棍远距离挖的话肯定会损坏根系,那样的话药效势必会打折扣。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潭水中游过去,然后一手扒住巨石,一手挖草药。

事不宜迟,顾无疾脱下衣衫伸出脚试了一下。潭水幽深寒凉,这样直接下水,还不等挖出寒极草,自己就先冻的不能动弹了。

回过身,顾无疾在药篓底部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了口中。又掏出一个瓷瓶,拔掉盖子,关了一口烈酒下肚。

药丸在烈酒的催化下很快便融化,吞咽下去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觉得很深暖洋洋的充满了热量。

趁着药效正好,顾大夫拿了药铲,下到水里,游到了寒极草的附近。

他一手扒着巨石,一手拿药铲细心的挖着草药。

一刻钟后,寒极草终于完整的挖出来了。药效也快要到时间了。顾无疾抓紧寒极草,反身向回游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眸光一瞥,寒潭深处,瀑布的正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光芒。

他以为是自己冻的出现了幻觉,于是便闭了瞎眼,随后睁开眼睛定睛一看,不是幻觉,水底确实有东西正发出幽幽的红色光芒。

顾无疾游回去将寒极草用油纸包好和药铲一起放进药篓里,又拔开瓷瓶塞了猛灌了一口烈酒,然后一个转身跃入水中,向着刚刚光芒闪烁的地方泅去。

水面下暗流涌动,顾无疾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发光的东西带出水面。

到了岸上,他来不及穿衣,便迫不及待的张开手观察起这发光的东西。

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红色圆珠。刚刚在水底发光的就是它,可是现在拿在手里的珠子,除了颜色赤红外,不见丝毫的光芒。

顾无疾将红珠捧在手里,没入水中,红珠仍旧颜色赤红,却并无半点光芒。

“奇怪,怎么拾起来便不会发光了?”

顾无疾将红珠放入药篓里,反正看上去是个宝物,先捡回家再说吧。随即穿好衣衫,背起药箱,原路返回。

珞珈山东麓,山脚下,翟各庄

顾无疾回到家的时候,隔壁的阿花嫂子正端着碗鸡汤喂那女子服用。

“顾大夫回来了!”,阿花嫂子喂完鸡汤,放下碗勺。

床上的女子见状就要起身,阿花嫂子赶紧伸手扶住床上半躺着的人,“你可不能乱动,小心身子!”

“既然顾大夫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阿花嫂子见顾大夫回来了就忙着起身回去。

床上的女子微微躬身,道了一声“多谢大嫂了!”

“嗨,不用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是顾大夫救你回来的,要谢你就谢他吧!”阿花嫂子忙摆手,“我家那口子进山了还没回来,只能凑合着先炖点汤给姑娘喝,等我家那口子回来了,我再炖些野味给姑娘端过来养身子。”

“如果姑娘需要近身照顾,你就喊我一嗓子!”

顾大夫躬身一揖,“劳烦嫂子了!”

“唉~!这点事值得什么谢啊!”阿花嫂子收拾着碗勺出门回家去了。

顾大夫送了嫂子出门,转回身进了屋。

床上的女子半躬了上半身,行了个礼,道:“多谢顾大夫相救!救命之恩,玉盈定会铭记于心,他日必将涌泉相报!”

阿花嫂子刚刚已经将顾大夫救回自己以及为了给她解毒,亲自进山给她找解毒药草的事情说与她听,她的心中已然是无限感激。

“玉盈姑娘多礼了!我是名医者,治病救人是我的责任所在!”顾大夫温润的声音听上去让人如沐春风。

那女子复又一礼,“于顾大夫而言是医者本心,于玉盈而言顾大夫却如再生父母般!”

“唉~~!怎么还再生父母了呢?”一个六七岁的明丽小姑娘伏在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膝前,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眼巴巴的看着眼前坐着摇蒲扇的中年男子,“阿爹,快接着讲啊!”

“中年男子拿着手中的蒲扇轻拍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不是你打断我的么,怎么反而还催阿爹!”

小姑娘装模作样的揉着额头上父亲刚刚拍打的地方,好像很疼的样子,半撒娇半委屈的扯着父亲的袖子,“阿爹,快讲么?”

“唉!”中年男子轻叹一声,接着说,“后来,我配了药,解了你阿娘的毒,然后你阿娘看我医者仁心、一边人才又温柔体贴,便以身相许了!”

“好了!听了多少遍也不觉得腻!还越来越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自屋内缓缓走出,手中托盘上盛满了切好的西瓜。

“快,吃西瓜了!”

小姑娘看见西瓜飞快地起身,拿过一块西瓜就转头递到了中年男子手上。

“阿爹,吃瓜!”

这中年男子正是前面故事中的顾无疾顾大夫,此时的他正眯着微笑的眼睛,一手接过西瓜,一手伸出揉着女儿头顶的细发。

当年那水沟边救回来的孕妇,此刻正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拿眼睛娇嗔的剜着他,“看看,看看,这姑娘只知道孝顺她爹!”

“阿娘、阿娘!还有我,我来孝敬您!”从隔壁跑过来一对五六岁的小孩,一男一女。

那女娃娃边跑边喊,喊完一头扎进了玉盈的怀中。

“好孩子,还是我们妞妞讨人欢心!”玉盈说着拿起一块瓜递给了怀中的孩子。

顾大夫看着进来后一言不发,直接闷头啃起西瓜来的男孩,笑道:“柱儿,你爹娘呢,叫过来一起吃西瓜啊!”

小男孩头都没抬,玉盈怀中的小姑娘回道:“阿爹,我阿爹、阿娘说晚上有事忙,让我和哥哥住在阿娘家,不用回去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样,相视一笑,都明白隔壁那两口子在干什么。

“嗯,好!今天妞妞和月儿跟着阿娘睡,柱儿跟阿爹睡,好不好?”玉盈搂过两个小女孩,笑眯眯地说道。

两个小女孩高兴的拍着手抱在一起。

“好啊,好啊!我要和妞妞(月儿)睡!”

柱儿仍是在闷头啃着西瓜,一直到吃的肚皮圆鼓鼓的,才抬起头,一边拍着小肚瓜,一边说:“月儿不要和妞妞睡!妞妞这么大还尿床呢!”

“哈哈哈哈哈~” 第三章 我是东野月(流水账式自述,有那么一点无聊) 我是东野月,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个年头。

所以,我应该是多少岁,是二十八加上六等于三十四岁,还是六加六等于十二岁。

但是不管怎么算,现在的我已经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灵魂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并与一个六岁的缺心眼灵魂融合在一起的事情。

六年前,当我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饱含着对爱情的全部希冀,迈进婚姻殿堂时,我发现了所谓的青梅竹马的恋人对我的一腔柔情蜜意不过是基于对我母亲科研成果的觊觎,他在我面前一副道貌盎然温润守礼不越雷池一步的君子模样,其实暗地里早已和我母亲的研究助手,也就是他那个家世悲惨惹人怜惜的小师妹暗度陈仓了。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掉到地上的玻璃般,破碎成一片片碎片,细碎细碎的。愤怒、伤心、绝望,种种情绪充斥着内心。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白纱,疯了一般的冲出了休息室,抬眼便看见了在楼梯口激情接吻的那对狗男女。

啊~他们啃得那么投入么,连我走到他们的身旁都没有发觉?

真的是一股怒气从天灵盖里腾腾的冒了出来。

我当时真的是气冲霄汉!这个词或许不该这么用,但这都不足以表达我当时的愤怒。

于是,我伸出手,用力地冲着那对狗男女推了过去。可惜我一个用力过猛,不仅将他俩推下了楼梯,穿着高跟鞋的我也一个踉跄滚下了楼梯。

后来,不知怎的我就漂浮在了半空中,亲眼看着楼梯下的另一个自己后脑流血。或许,那时我已经死了吧!

我就那么飘飘荡荡的,看见那渣男在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那渣女好似摔断了腿,倒在地上呻吟着喊痛。渣男抱着渣女大喊着快来人,叫救护车。他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

我想想冲上去撕碎了这对狗男女,可是尽管我用尽了全力,却始终漂浮在半空中,无着无落,使不上半点力气。

手脚使不上力气,心中的怨恨下一刻就要炸开胸膛,汹涌而出。

突然间,漂浮身形似被什么力量牵引般,猛的被拉扯进了一个黑色的空间。

这里四周一片黑暗、寂静,时间似静止又似过得飞快,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般漫长。

就这么慢慢的漂浮着,仿佛我就是一头将要坠落的鲸落,慢慢的,我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月儿!月儿!”

啊~是谁在我耳边叫个不停,吵死了,突然间感觉心烦意乱,想喝止这声音,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强撑着力气睁了睁眼皮,微光入目,似乎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尚来不及细看,身体里仅剩的一点力气就被消耗殆尽。眼皮又沉沉的阖上了。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出现的两道身影急忙的靠上前,问我怎么样了,头还疼么?

疼么?不疼,只是头脑里一片茫然。我没有死么?那我现在是在哪里?医院么?狗男女呢?

“月儿!”一个轻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微侧过了头,“好漂亮啊!”

那年轻的美妇人闻言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便过头疑惑的看着她旁边的男人。

男人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醒了就好,我再看一下!”

说着,他的手便附上了我的手腕。

嗯?一种陌生的触感!我低下头,果然跟我那细小的胳膊比起来,那男人的手大的过分。

我疑惑的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人,“我是来到巨人国了么?”

年轻的美妇人皱着眉,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发热啊,怎么还说上胡话了呢?”

男人放下我的手,掖好被角,对身边的妇人说:“脉象平和,没有问题,只是有些气血亏损!”

“多谢医生!”我很自然地道谢,他既然能给我把脉,那应该就是医生吧!

这下轮到刚刚给我把脉的男人皱眉了。

“月儿,我是阿爹啊!”男人满眼关切的看着我。妇人也满含希望的看着我,“我是阿娘,月儿你还记得么?”

“阿爹?阿娘?”我是真的疑惑,我这婚没结成,咋还多出来个阿爹阿娘啊?

妇人见状,眼里蓄满了泪水,低下头啜泣了起来,男人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月儿刚醒,头脑还不清醒,好好养几天,身体缓过来就好了。你赶紧给她喂点粥,她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出去煎药。”

“对,吃东西要紧。”妇人忙擦干了眼泪,欠身上前扶起我上半身,在我身后叠放了两个枕头。“月儿,来,喝点粥,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谢谢!”我轻声道。

妇人听见这两个字明显很吃惊,但她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笑容,“你这孩子,跟阿娘说什么谢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也是这半个月的时间,我的阿娘给我讲述了我们一家人过往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对待这一切的态度,就感觉自己是摔下楼梯晕倒后做的一个梦。既然是梦,那么多么离奇都有可能。

直到半个月后,我头上的伤已大好,父亲准许我走出房门,我看到了院子里的冬瓜架。

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冲进了脑海,我想起来了,那个六岁的我就是因为要爬上冬瓜架捡毽子,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摔倒了后脑。

所以,这个东野月也是真实存在的么?那么,我是怎么了?我是谁?我从哪来?我现在在哪?

我就那么静静的坐在冬瓜架下,脑海里思绪不住的翻涌着。我自己的那二十八年记忆,便宜阿娘这半个月讲述的点点滴滴,还有突然涌上心头的那一点点六岁的东野月的记忆,这些就像海浪般在我脑海里翻涌,我努力拼凑出一个我能解释的出的理由来。

所以,我是像网络小说中写的那样,灵魂穿越了么?那么二十八岁的那个我是已经死了么?都已经飘在半空中了,那应该是死了吧!

那既然现在是我占据了这个身体,那原来的六岁的那个东野月呢?在冬瓜架上掉下来后摔死了么?

咦?!好恶心,好恐怖啊!思及此处,我这浑身都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月儿!”阿爹走进院子,放下他身后的药篓。“怎么了,冷么?”

说着,他有打上了我的手腕。我已经习惯了有一个医生父亲随时随地的把脉查看身体状况。

“没什么大碍了!但是这时节还是有些寒凉,不可在院子里久待,入屋内去吧!”

“嗯!”我乖巧的点了点头,抬脚向屋内走去。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阿爹就是顾无疾,我的阿娘就是东野玉盈。

我们一家人住在珞珈山东麓的翟各庄。翟各庄,顾名思义,所有人家都姓翟。比如我邻居也就是我干爹干娘家,我干爹叫翟大宝,是一名猎户,我干娘叫翟秀娥,在我娘出现以前,是这个村子里的村花。

我父亲年少时是一名游医,他一边游历四方,一边悬壶济世。当他游历到翟各庄时,正好赶上地龙翻身,村子受损严重,房倒屋塌,满目疮痍。

于是我父亲便停下了脚步,投入进了治病救伤,乃至后来的灾后重建工作。

后来翟各庄的村长大人见我父亲人品高洁、性情稳重,长得又是一表人才,最主要的是想将这样一个有能力的人留在村子里,于是便要将家中的独生女,村里的村花翟秀娥嫁给他。

可是那是村花心里是有心上人的,便是村子里猎户翟大宝。我后来听干娘说过,她喜欢那种身高体壮,浑身充满干劲的人,不喜欢我爹那种文文弱弱似的小白脸。

还好,我爹也不喜她,于是我爹说服了村长,成就了村花和猎户的姻缘,但同时,他也在村子里定居了下来。

后来,就是我阿爹总给以前的我讲起的他当年如何遇见阿娘,如何救了阿娘,阿娘如何以身相许的故事了。

在我出生后,他们二人便在村长的见证下成了亲,虽然我阿爹不是我血缘上的亲爹,但是我阿爹待我和我娘是真真的好,村里的已婚妇女都羡慕我阿娘,村里的娃娃们自然都羡慕我。

村花和猎户成亲后一直没有孩子,阿爹为他们调理了好久的身子,仍是无济于事。后来阿爹阿娘成婚后,阿娘拿出一个方子,说是祖传的生子药方,阿爹看后叹为观止,随即便用此药方为村花和猎户调理身子,果然一年后他们俩居然生了一对龙凤胎。

村花和猎户为了感念阿爹阿娘,于是两家便认了干亲。

这么多年交往下来,两家人已经好得似一家人一般。在双方父母都在场时,我们三个才会管对方父母叫干爹干娘,当只有一方父母时便阿爹阿娘叫个不停。

当然了,这些事情是现在的这个我才能捋顺的,对于摔伤前的东野月来说,能有逻辑的说这么一大段话,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因为以前的我(那个六岁的东野月)真的智力低下,别人三翻六坐八爬,一年会走,两年叭叭能说话。我什么都比别人慢,半年多了才会坐,一岁只能爬,长到三岁还不能清晰地说出一句话。

还好我阿爹阿娘不曾嫌弃过我,阿爹平日里对我呵护有加,阿娘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交我说话,。还有干爹干娘,他们总跟阿爹阿娘说‘贵人语迟’,我是以后有大福报的人,所以说话迟。

每当村里的孩子围着我跑来跑去大呼小叫着傻妞儿的时候,妞妞和柱儿就会冲上来,帮我打跑他们,哪怕最后鼻青脸肿的是他俩。

就这样,我头脑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六年。

干爹干娘总说我是因祸得福,因为自从六岁冬瓜架上那一摔之后,我的头脑就变得聪明了,学什么都很快。跟着阿娘读书习字,跟着阿爹学习医理,采摘药材。十二岁的我俨然是一个有文化的大夫了!

其实哪是我变聪明了,明明是内里换了一个人么?而且,我的事情他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第四章 救死扶伤 七月流火,早晚的暑热开始消退,但是正午时分的日头依旧炙热的骇人。

村子里的的农人们还是习惯每日天蒙蒙亮便来到田间劳作,等到日上梢头时便收拾东西回家吃上午饭。接着便猫在家里躲避炎热的日头。待到日头逐渐西沉,外面的热度褪去后,便吃了晚饭再来至田间继续劳作。

东野月清晨时分背着药箱出门时,便在进山的道路沿途,时不时的看见田间几个弓着腰劳作的身影。

这已经不是十二岁的东野月第一次独自进山采药了。进珞珈山的羊肠小路崎岖难行,东野月却是驾轻就熟。

她自从六岁那年在旁人眼中因为摔破了头而因祸得福,开了窍变得聪明之后,便一直跟着阿爹学习药学医理,也就会时常跟着阿爹进山采药。

顾无疾和东野玉盈做梦都不会想到,以前出个门,村里的孩子围着喊骂、丢石子,甚至村里的黄狗们都追着叫咬的痴傻姑娘,一跃成为了别人家里教训孩子时口中交口称赞的别人家学啥会啥,无所不能的孩子。

可是夫妇两人对于女儿这明显的变化,态度却稍有分歧。

东野玉盈对女儿的变化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喜在心里,而是充满了担忧。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她总觉得摔一下脑袋怎么可能对智力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既然头脑优秀了,那会不会同时对孩子身体别的地方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影响?

顾无疾的心态倒是比较乐观。月儿幼时的痴傻原因不明,有可能与当初玉盈孕期中毒有关,虽然毒解除了,但是有没有对胎儿造成影响谁也说不好。那么,说不定就是摔了一下将原来痴傻的脑袋摔好了呢?他每天早晚两次把脉,脉象都显示月儿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东野月就静观她这对便宜父母时而忧心忡忡,时而乐意莹莹,默默地学着自己的医学药理。然后,偷偷的,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躲到后院子里一个人默默地练习拳脚功夫。

当初她甫一进入这具身体因为神魂震荡,导致只留存了令她记忆最深刻的所谓前世临死前的那段记忆,也就是婚礼现场得知被背叛真相,手推狗男女的记忆。

经过这六年的休养生息,东野月已经与这具身体悄无声息的融合在一起。前世过往的二十八年的事情也全部记起来了。

她的父母是研究火星探测任务的科学研究员。父亲在她两岁那年被M国间谍策反,偷了研究所的成果,抛弃了她们母女二人,去了M国,一去不返。

父亲叛逃后,母亲随即被隔离审查。外公便将她带到了自己修行的终南山,在终南山的道观里,东野月一过便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她每天在晨钟暮鼓中随祖父早晚习道家经文,上午在道观的学堂里学习文化知识,下午跟随观中的武师傅学习武术。

一直到十六岁那年。那一年组织上来人将她接到首都,安排进了某重点高中。她才知道,原来母亲当年被隔离审查后没多久便洗清了嫌疑,而且还一直在继续火星探测任务的研究。如今她能回来上学,是因为母亲的研究成果已经付诸于现实,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已经圆满成功了。

说实话,她对于什么高中大学,都没有什么兴趣。多年的道观生活早已养成了她清冷疏淡的性子。她宁可一辈子都待在道观里。

但是外公说她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上的,她要入世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自己听了外公的话,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并在母亲的建议下大学选择了机械工程专业,而母亲正是这个专业的特邀讲师。

母亲说希望她继承自己的衣钵,继续为国家的其它星球探测事业发光发热。可惜东野月对这些不感什么兴趣,之所以进了机械工程专业,表面上是顺了母亲的意,实际上是她终于可以研究以往只出现在书中的鲁班鸟、木牛流马、千机塔等已经失传的机关术。

大学时期,由于专业的原因,男多女少,东野月又算得上姿色上佳,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成为炙手可热的系花。可惜,纵使师兄弟们百般招数用尽,这冰山美人却始终不为所动。

她最终能在二十八岁差一点走入婚姻的殿堂,是因为她二十二岁那年,一次学术交流会上,遇见了母亲从前的一个学生。那师兄对东野月一见钟情,从此嘘寒问暖,鞍前马后,殷勤的很。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纵使东野月性子清冷孤寂,也架不住师兄日复一日的嘘寒问暖。终于,六年后,东野月同意嫁给他。而那时,母亲主导研究的天狼星登陆探测任务也进入了实操阶段。

所以呢?东野月一边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边为从前的自己感到不值。男人什么的,简直就是负累。外公也是,非得说我有什么使命,让我入世,结果呢,白白误了一条性命。

唉,也不知道我死以后,外公怎么样了,他老人家有没有伤心!

想到外公,东野月心情就有些低落。她随脚踢起一颗石子。

“嗖~”石子飞入羊肠小路旁的密林内。

“啊~”一声低沉的闷哼声传来,东野月下意识的停住脚步,浑身紧绷,呈防御姿势。这是她在道馆多年习武形成的条件反射。

东野月微微侧头,静默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新的声音传来。

她紧绷的身体随即稍稍放松,转过脚便要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东野月忽然微皱了眉头,用力地耸了耸鼻尖,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白花丹的味道。

白花丹有活血散瘀的功效,还可以治疗蛇咬伤,这会儿能闻到这种味道,估计受伤的人手上应是没有相应的药物,所以就地采摘了白花丹来应急。

东野月不想多管闲事,可是毕竟现在的自己是一位医者,不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总不好吧!

踌躇了一会儿,东野月便又转头,向着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有人么?需要帮忙么?”

没有人回答,不会是晕过去了吧?算了,好人做到底,还是过去看一眼吧。

东野月拔出腰间的随身携带着,应急用的匕首,一边割断挡路的灌木枝条,一边向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东野月看见一棵大树下的草丛中,依靠着树干,半卧着一个人。

“喂!”东野月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喊了一嗓子。

见那人没有半点反应,东野月收起了匕首,走上前来。

刚一靠近,东野月便发现靠在那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那人身上至少有四五处伤口,遍布胳膊、前胸,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上深可见骨,看上去像是被刀剑一类的武器所伤。左腿小腿肚子的地方裤子被撕裂开,上面烀着一滩绿色的黏糊糊的汁液,是白花丹。

东野月伸出根手指探到那人鼻子下方,嗯,没死,还有口气在。

随手摘下片树叶,东野月将那些黏糊糊的白花丹擦掉,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倒出些水来,将伤口清洗干净。

伤口清理出来后,东野月发现这伤口被处理过,上面用利刃划成十字口进行过放毒。

看上去,此人被咬伤的时间不长,大约一刻钟左右。而且,伤口及时进行了放毒,又用白花丹处理过。虽说白花丹解毒作用有限,但是这人也不应该这么快被晕过去啊!难道是伤口造成的失血过多。

东野月想到此处,便伸手扯过了那人的胳膊,白皙微凉的小手附上了那人的手腕。东野月专注的低头辨别着脉搏,没注意那人慢慢的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唉~”东野月放下他的手腕。“我的个老天爷啊,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东野月放下药篓,一边在里面找药囊一遍低声的嘟嘟囔囔,“你说说你,又是被人下毒,又是被人砍,连蛇都咬你一口,你是不是撅了谁家祖坟了,不然哪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又遭人恨,又遭动物恨。”

东野月在药囊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放在地上,从其中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个药丸。她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人的下巴,略一用力,那人便张开了嘴巴,东野月将药丸放进他嘴里,左手向上一抬。

“嗯,还不错,还知道往下咽!”

说着东野月用了些力气,半扶着那人,将他上身的衣衫退去,漏出左肩及前胸的伤口。转手在地上拾起一个稍大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洒在那人被砍的伤口上,又用纱布将那些伤口缠裹起来。

缠裹完毕,东野月不由得好笑,“别说,要是把脑袋缠上,就成了木乃伊了!”

半躺在地上的男人,如果能看到她这乐呵呵的模样,估计心里定然崩溃极了。感情伤不在自己身上,就能笑得出来!

东野月笑完,又拿起一瓶药膏,用手指剜了些许,抹在了那人被毒蛇叮咬的伤口处。

一切处理完毕,东野月又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

“嗯,蛇毒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外伤造成的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恢复。什么时候醒来是个问题。我还得进山采药,回去太晚了,阿爹阿娘又该不放心了。不能再耽搁了,不行就用内力强行唤醒他。”

心里这么想着,东野月便扶着那人半坐起来,自己盘腿坐在那人身后,气沉丹田,运转内力,双手缓缓地放到了那人的后背上。

一炷香时间之后,东野月额头开始微微冒汗,感觉到前面的人身躯抖动了一下,东野月收回内力,倾过上半身,大眼睛紧盯着前面那人的面部。

脸色看上去好多了,虽然还是脏兮兮的,但是比刚才要有活力多了。

东野月正观察者眼前人的气色,冷不防那人呼的睁开了眼睛。

“啊~”东野月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蹦了起来。忽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于是蹲下身,蹲在那人面前,问到:“醒了!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那人刚刚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张明艳的少女脸庞,近在咫尺,连女孩眼睑上颤动的睫毛都根根分明。正茫然间,突见女孩一跃而起,自己也吓了一跳,眼神里随即便充满了警惕。还不等他做出防守的准备,女孩便又近距离的蹲在了自己身前。

看见眼前的少女一脸关切的表情,想到刚刚自己昏迷中仿佛就是她上前搭救自己,那人掩起了眼底的警惕,微弯嘴角,漾起了一个微微的笑容,“多谢姑娘,我感觉好多了!”

“嗯!”东野月轻嗯一声,伸出手,探上了那人的脉搏。 第五章 五个黑衣人 “你的蛇毒已经解了,但是你体内有宿毒未清,再加上外伤导致失血过多,虽然现在暂时感觉身体轻松,但也只是金玉其外。尤其是那些宿毒,需得尽快祛除,否则留下后遗症,会影响你后半生的生活质量。”

东野月说完,转过身去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那人看见东野月收拾东西,便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在下苑宗之,不知姑娘可否留下姓名,日后有缘,必将报答姑娘大恩!”

报答,东野月心想你这种又遭人恨,又遭动物恨的人,最会拖累别人了,还是离远点的好!

“呵呵!别,我没啥需要你报答的,你身上要是有值钱的东西就付个诊金。”

东野月随即眼神一瞟,上下打量了苑宗之一眼。

唉,上半身衣衫都被她治伤时给扯碎了,这会缠得跟个木乃伊似的,下半身的裤子,左腿肚子是破烂的,还好外面的罩衫还有根束带系在腰上。唉,太狼狈了!

“不过看你这副狼狈的样子,想也不可能能拿出什么值钱玩意的人。还是算了吧,就当我做好事积阴德了!”

东野月背上药篓,过身就要离去。

“姑娘请等一下!”东野月回过身,满脸都是出于礼貌,没有一丝期待的神情。

在她要重新强调既然拿不出值钱东西,就别把救个伤啥的放在心上时,却见苑宗之在腰间的束带里掏出来一块指头粗细,一寸来长的缀着金色流苏的墨玉坠子,放在手心里捧着递了过来。

“姑娘看看这个可抵得诊金?”

东野月从苑宗之手心里拿起那玉坠子,细白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苑宗之的手掌心,惹得苑宗之心头微微泛痒。

东野月将玉坠子抬至眼前,手指捻着吊绳,将那坠子转着圈瞧了个清楚。

墨玉坠子的外形看上去像是个迷你的玉琮,玉琮中间阳刻着一个“酆”字,四周云纹缠绕。

“这是何物?”东野月的视线在玉琮上移开,抬眸看着苑宗之,眼眸中充斥着疑惑不解。

苑宗之猛的被这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注视着,一时有些晃神。但他转瞬就将眼底的慌乱隐藏,淡淡开口解释道:“这是丰信商行的信物。凭借此物在丰信商行号下商铺所有花用皆可削价七成。”

东野月没想到这么个小坠子能有这么大的作用!眼睛微微弯下,嘴角上扬勾出一抹浅笑。

青州城里最大的药铺就挂着丰信商行的旗子,有了这坠子,日后再去买药,不是能省好大一笔银钱了么?

苑宗之见眼前的小姑娘微微浅笑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于是他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挂上了一抹清淡的笑容,“不仅如此,手执此物之人,每半年可在丰信商行号下票行直取黄金五百两,纹银三千两。”

闻听此言,东野月的那一抹浅笑就那么忽的冻结在脸上,随即她略带怀疑的问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呵呵~”苑宗之闻言,这下忍不住笑出了声,“嗯,可以这么说?而且凭信物就可以,不记名!”

“嗯!”东野月内心是极其欢腾的,,只是面容上并未那么明显,刚刚的怀疑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如今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

“那咱们就两清了!这玩意就抵你的救命之恩了!”虽然如此说着,东野月还是又在药篓里摸出了一个瓷瓶,手臂一甩,扔给了苑宗之。

“你身上的外伤造成的出血较多。这是补血丹,每日两次,每次一丸,可以尽快地为你补足气血!后会无期!告辞!”

东野月说完,双手一拱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苑宗之抬起手臂,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瓷瓶,喃喃自语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的喃喃自语东野月是听不到了,这一会的功夫,她就已经消失在苑宗之身前的密林中。

东野月此次进山之前,跟阿爹阿娘说好今日进到南谷腹地,夜间便在以往阿爹采药时整理出来的洞穴里过夜,那里有阿爹和她每次进山顺带进来的一些生活用品。为了防止洞穴日常无人时被野兽骚扰,阿爹有一次进山还特意携带了小锯子,东野月和阿爹一起伐了些手腕粗的树木,做了道木门立在洞口。

在洞穴里修整一晚后,翌日清晨便可到一里之外的洛溪旁采摘草药。采摘草药有半个时辰时间就够了,然后便启程回家。这样,明日晚饭前便可以回到家中了。

东野月因为这半路救人的插曲,耽误了将近两个时辰,如今天已近正午,她还在珞珈山的边缘盘桓。如果不加快步伐,天黑前是到达不了洞穴的。

越往山脉腹地走,林子便越密不透风,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野月不由得想起了前世,自己研制的智能仿生机器人。如果是机器人在这种环境中行走,恐怕会得心应手吧。如果现在能有个机器人,就不用自己这么受苦受累的折腾着来采药了。在机器人程序中输入药材的图片,采摘方法,生长地点,规划好行进路线,机器人自己就把工作完成了。她后期改进的机器人还能根据实际情况自己规划路线,越过障碍,比这血肉之身的躯体好用多了。

唉!可惜,这个世界的科技不足以生产出那样的机器人来。

东野月正在胡思乱想,咔嚓一声传来,是一个挡路的树木枝干,东野月随手一拨,便在树枝与树干相接处断裂开来。

东野月扔掉手中的树干,继续往前走,可是卖出去的脚还没着地,东野月便神色凝之的定住了身形。

她将卖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弯下腰捡起刚刚自己扔掉的枝干。

自己刚刚只是想将挡路的树干拨开,根本没事多大力气,怎么这么粗的树干说断就断了呢?

她扯过树干断裂处仔细看了一下,那断口一半呈现氧化后的灰白色,一般是新鲜的白色。

“嗯!”东野月重新扔掉树枝,自言自语起来:;“看来是之前有人先把它扯断了一半。我就说我又不是机器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

东野月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她刚刚一直沉浸在关于前世的机器人的思绪中,手脚是下意识的作出拨开树枝、走路的动作,并没有注意观察路况。

她这会再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发现这条长年以来只有阿爹和自己进山采药才会走的路,此时已经被人踩踏的比以前宽了一倍不止。

东野月蹲下身细细查看了一番。不是野兽,路上落叶明显是被人踩踏过后的痕迹,而且不止一人。树上有利器砍伐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砍掉的枝条,应该是从此走过的人挥动刀剑一类的利器斩断挡路的树枝所致。

“难道是打伤苑宗之的人?不会!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中了蛇毒昏迷,追杀他的人是脑子被虫吃光了,才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了结了他!”

东野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再不快点走,恐怕半夜都到不了洞穴了。于是她站起身,加快了脚步。

只是毕竟路上这么多利器的痕迹,东野月难免要分出些精神来关注着周围的情况。

也是得益于被拓宽的道路,东野月的速度比以前进山时快了不少。药篓里背着干粮,中午她也没停下来吃,只是在怀中的瓷瓶里掏出一粒养元丹,补充一下消耗的精力。

又在密林中穿行了一个下午,东野月身上的衣衫在潮湿的空气,小路两旁叶子上的水汽和自身的汗气的多重夹击下,湿漉漉的粘在身上。

还好,出门前她吃了避虫丹,虽然身上沉重的厉害,但是这一路的蛇虫鼠蚁都避着她,不然这路上的蚂蝗蚊虫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话说这避虫丹还是她前世的时候在热带雨林调试机器人军团时,外公特意给她配置的方子,就为了让她那蚊子见了就得咬一口的体质变得百虫退避三舍。

唉!又想起外公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东野月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新身体年龄的原因,加上神魂和身体融合也耗费了很大的精力,所以当初她跟着外公他老人家在道馆里学的那些武功招式、内功心法,她花了六年的时间,偷摸的刻苦训练,才勉强达到前世八成的水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知道后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东野月总觉得最近想起前世的时候有些多,她将这归因于自己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完全融合造成的。

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成为这十二岁的小姑娘了,前世就当是忘了喝那一碗孟婆汤吧!

天色越来越暗,渐渐的,可视范围越来越小。东野月记得路,这里离洞穴还得走小半个时辰。

东野月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风灯,又在腰间的束口袋里拿出火折子,拔下风灯罩子,吹燃火折子,引燃了风灯中的蜡烛。盖上火折子的冒子,将风灯罩重新扣上,借助微弱的灯光继续前行。

离洞穴还有大约半里路的时候,东野月忽然听到什么声音,仿佛是男人的吆喝声。她赶紧吹熄了风灯,提起内力,放轻了脚步。

东野月再靠近洞穴的时候,离开小路,猫腰在密林中穿过,隐藏在洞穴十余丈外灌木后,偷偷地向洞穴瞭望观察。

今天是十四,这会儿,接近圆满的月亮已经在东方的山头升起,借助月光,倒是可以看清洞穴处的情况。

有五个人,脚步轻盈,气息平稳,都是武功高手,而且这五个人全部穿着黑色的夜行衣。

刚刚那一声吆喝,是其中一个人,走出洞穴招呼其他人吃饭的动静。

大爷的!东野月在心中暗。她和阿爹辛辛苦苦,一趟趟搬来的锅碗瓢盆,这帮人说用就用,太讨厌了!东野月双手握住了树干,紧紧的用力。

东野月评估了一下双方的战斗力。以她目前的身手来说,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如此实力的五个人的围攻下她虽不能取胜,但是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但是这密林中,一个不好退路就会被堵死,如果他们集体围攻,自己应该会凶多吉少。还是不要动手了,为了几个锅碗瓢盆,搭上小命有些不值当的!算了算了,不跟着一群莽夫计较!

东野月在灌木后面平息了怒气,静静地观察着。那七个人吃饭后就在洞穴内没有出来,一直待到月亮爬上了半天空,要是按照前世的时间,应该是到十点左右了,洞穴里的人齐齐的走了出来,顺着东野月来时的那条路渐渐走远。

直到再听不到那群人一点的气息,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了,东野月才在灌木丛后走出。

她跺了跺发麻的腿脚,慢慢的靠近了洞穴。 第六章 流向喊泉 洞口的木门已被掀倒在一旁,原本方正的骨架已经变得歪歪扭扭。东野月用脚试探着踹了一下,“咯吱”的断裂声传来,看来这门是报废了!

看着自己和阿爹付出辛苦制作的东西,被人如此粗暴的破坏,东野月胸口发闷,仿佛积聚着一团怒气的种子。她默默地做了个深呼吸后,重新点燃了风灯,缓步走进了洞穴。

站在洞穴中央,东野月伸直手臂,举着风灯缓缓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好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和阿爹费尽心力照料起来的歇脚点,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阿爹辛苦背过来的土锅、陶碗此时已变成一地的碎片,凌乱的散落在已经燃尽的火堆旁。以往摆放着创伤药、解毒药的壁龛,如今已被扫荡一空,一个瓶瓶罐罐都没剩下。她和阿爹在洞内壁稍高的地面上,用干草铺就的简易“床铺”,此时也已燃烧殆尽,冒着缕缕青烟。

这算啥?烧光抢光么?还好是人没有住在这里,要不然还要跟小日本似的,执行个三光政策么?

东野月心里那一团怒气的种子像发了芽般,迅速生长起来,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声“畜生!”

不过,看这样子,那几个人应该是为了清除他们留下的痕迹,也就是说他们是不会再回来了。

东野月今天还要在这里过夜,心中的怒气来不及发泄,得赶紧收拾一下,抓紧时间休息。

东野月将风灯放在壁龛上,准备动手清理

“奇怪!”那几个人应该是走之前放的火,可是他们离开也不过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怎么洞穴里并不觉得有多大的烟尘呢,刚刚在外面,也没有看见有烟尘冒出?

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些许稻草燃烧后焦烟的气味。除此之外,敏感的鼻尖似乎感受到了一丝风的气息,耳边似乎还有水声传来。

东野月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怒火,静下心来,一边感受,一边向着风吹来的方向移动。最终,在洞穴最内侧的穴壁前面停了下来。

就在那燃烧过后正冒着青烟的床铺后面,崖壁上多了一个一尺多宽的洞口。洞穴外的山风裹挟着青烟,正通过洞口蔓延进穴壁后面的地方。汩汩的流水声在里面传出来。

东野月将风灯探进洞口,微弱的灯光不足以让她看清洞口里面的情形。

砰地一声巨响,东野月一拳落在洞口上方的穴壁上,穴壁轰然崩塌,滚落的土石激起一片烟尘。没了穴壁的阻挡,洞口的风猛然加大,裹挟着烟尘向深邃的洞穴深处吹去。

透过微弱的灯光,能看见坍塌的穴壁后面是条深邃的望不见尽头的洞穴。汩汩的流水从洞顶山石缝隙里摔落,砸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潭。水流在水潭中打个旋,又顺着望不见尽头的深邃洞穴汩汩而去。

东野月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和阿爹三年前发现的这个洞穴,每年五六次来珞珈山腹地采药,都是宿在这洞穴里,怎么就从未发现穴壁后面别有洞天呢?

东野月轻松鼻尖,一丝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将风灯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挽起衣袖,伸手入水,取出一块粘附着黑色不明物的卵石。她先是将卵石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而后又凑近风灯,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是钩吻!而且使用新鲜的嫩芽熬制出的浓缩液。钩吻是毒也是药,平时可以用于破积拔毒、祛瘀止痛。

但是就眼前的情形来看,水流如此湍急,但是水中仍残留着些许的钩吻粘液,可见这水里是有多大数量的钩吻投入的。如此巨大剂量的钩吻加入水中,这条暗河也就变成了毒河,这河里的水现在就是可以让人轻则呼吸困难,重则呼吸终止而亡的毒药。

那五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投毒?

投毒就是为了害人,那么他们是要害谁呢?

东野月顺着流水的方向,目光停留在隧洞那不见尽头的漆黑中。这些水是流到哪里去的呢?

“咕咕~”从清晨出门后,东野月奔波一整日,只有中午吃了颗养元丹,如今已近半夜,肚子罢工了。

东野月将风灯放在洞穴里的壁龛上,走出洞口,就着月光,捡了些枯枝回来。

枯枝燃起的火苗驱散了一些湿寒之气,东野月一边烤火一边运转内力调理身息。一会的功夫,身上的衣衫便干透了。

此时,刚刚放到火上烘烤的馕也热透了,外酥里嫩,是阿娘特意早起给她烙好,让她带在路上吃的。

填饱了肚子,东野月半靠在洞穴侧壁上,慢慢的阖上双眼,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洞穴内火光摇曳,洞穴外皓月当空,林雾轻袅。

东野月梦到了第一次随阿爹进山采药的场景。那时候阿爹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珞珈山的地理位置及周边的情况。

珞珈山脉绵延百里,横亘在大金国的东南角上。

山脉北侧就是大金的平原腹地,一马平川,沃土千里,是整个大金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西侧山脉高耸陡峭,峰顶常年积雪。山峰西侧陡峭的崖壁仿佛屏障一般,将西侧凶悍的羌人阻挡在外。东侧大金国内的一侧则是片水草丰美,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支撑着大金的畜牧业。

东侧的山脉一路延伸进浩渺的东海里。只是在山势较缓的山谷地带,零星分布着几个村落。东野月的家就是这几个村落之一。

珞珈山南侧山麓虽多悬崖峭壁,但是仍有几处峡谷横断山脉,通过这几处峡谷,可以精致进入山脉腹地,仅需半个月便可穿过整个山脉,直通大金的平原腹地。为了防止南面的越国人入侵,朝廷早在建国之初便在山路南侧设置了关口,常年派军队把守。

轰的一声,脑海里似乎有根弦突然间断掉了,东野月猛然间睁开眼睛。

昨日的枯枝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洞穴外天光已然明亮。

东野月想起来了,珞珈山南麓有一处喊泉。泉眼就在南麓南三峰的崖壁下面。

喊泉平时泉水的水流非常小,但是只要对着泉水大喊,水流便会突然增大。

其实所谓喊泉不过是溶洞内部构造特殊造成的虹吸效应。当溶洞内部腔体水量过大时,就会从泉眼处流出,从山体外面看就是水流突然增大了,大不大声喊没什么关系。

然而古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有些人们便坚定的相信喊泉之水来自天界,遂称之为神仙泉。

关键是这神仙泉就在镇守关口的军营后方,军中的将士多用其作为饮用水。

如果这水里的钩吻是为了害人,那么极有可能针对的就是南侧关口的军营。思及此,东野月再也不能淡定。虽然是自己的猜测,但是既然那些人能大费周章的将如此巨大数量的毒液投入暗河中,那么所谋之事必不是小事。

东野月现在急切地想要去喊泉处看一看,是不是如自己猜测的那般。

现在正值夏季,水量较为充沛,万一军营里的将士将喊泉作为饮用水,那么一旦毒河水流过去,将士们必将集体中毒丧失战斗力,那么大金国南麓防线便崩溃了。

东野月来到这个世界六年,虽然对大金国没什么归属感,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父母、亲人、朋友全都生活在大金,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金被别国侵犯,亲人流离失所,性命不保。

啊呀,不能想。越想越觉得是要国破家亡的事情。

不行,东野月马上起身,收拾好药篓,走出洞穴。

清晨的珞珈山林雾弥漫,不多会儿,发梢、衣衫便被浓雾打湿。

东野月边走边思索,不一会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并没有向南侧行走,而是原路返回。她决定先回家取点保命的东西,更何况万一有军士中了毒,她也得多备些解毒的药剂才好。

一路上急匆匆的行进,中午时分,东野月便回到了家里。

父母亲正在用午餐,听见院门推开的动静,还以为是干女儿来了,透过窗子望去,却见是自己的女儿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两人见此情景,急忙撂下碗筷,迎了出来。

看见女儿头发被汗水浸湿,母亲心疼之余嗔怒道:“怎的如此匆忙,也不顾惜自己身子,瞧这满头的汗,风吹了头痛怎么办!”

顾无疾此时已接过女儿的药篓,却发现里面并没有采摘的药草,正要张口询问,看见自己的妻子已经拿起毛巾,在女儿头上轻轻的擦拭了起来。

东野月看见父亲眼中的疑问,便将珞珈山中的发现向父母讲了一遍。

两人听完心中皆是一惊。

“所以你急着回来,是要去南陵关报信么?”母亲充满担忧的说道,手中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你也不能就断定那暗河就是通向喊泉的不是么?”

东野月接过母亲手中的毛巾,一边扶着母亲坐下,一边抬眸看了眼阿爹。

父亲对东野月实在是太了解了,他一见女儿那祈求目光的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就知道女儿是下定决心非去不可了。

他明白自己的女儿虽然平日里一副淡漠的模样,似乎对自家以外的什么事情都没多大的关注,但是一旦涉及到人身性命,就决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那还能怎么办,自己的女儿自己宠着呗!

于是他出言道:“月儿刚说了,那下毒的几人武艺高强,这暗河的走向又非常人能够推断,必得十分精通地理水文才能做到。纵观这珞珈山,除了南陵关大营,还有什么地方值得那些人如此费尽心机、大费周章呢?” 第七章 我和月儿一起去 “可是,月儿一个小女孩,去了南陵关,空口白牙的,人家能相信她说的话么,别信儿还没传到,人就被当成细作给抓了!”东野玉盈听了丈夫的话并没有感到安慰,反而更担心了。

“再说了,万一河水流的快,等你赶过去,那些军士已经中了毒,人家看见你会不会认为是你下的毒啊?”

“阿娘~”东野月放下毛巾,双手搂着阿娘的胳膊,撒娇的摇晃着。“女儿有那么傻么,等着被人抓,被人冤枉?”说完,东野月调皮的眨眨眼皮,冲阿娘甜甜一笑。

“你别跟我撒娇,你聪明有什么用,再聪明你也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东野玉盈对撒娇免疫。

东野月低头无语,娘亲是关心爱护自己,自己又不能出言顶撞,可是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说不定等她赶到南陵关,军士们真的已经喝水中毒了。

顾无疾见如此情景,伸出右手,轻抚在妻子肩头,“玉盈!”他轻唤妻子的名字,微笑着安慰道:“放心好了,我和月儿一起去。”

闻言,母女二人都转头望向他。一个眼里含着嗔怪,怎么能这般纵着女儿!一个眼里满含感激,信息之情呼之欲出!

顾无疾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眼睛看着东野月。“月儿没有直接去南陵关,而是先赶回家中,恐怕不是回来同我们商量的吧!”

东野玉盈闻言“嗯!”了一声,随即睁大眼睛等着东野月,仿佛要瞪出一个答案来。

顾无疾大手轻拍了拍妻子肩头,示意她淡定,继续看着东野月道,“你随身携带着木鸟,每次有什么事,不都是将信放在木鸟肚子里送回来么?这次特意赶回来,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什么对策了?”

东野月闻言会心一笑,果然父亲是最了解她的人。“嗯!”东野月点点头,拿起餐桌上的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东野玉盈心疼女儿,再生气着急,看见女儿又累又饿的模样,也是心疼得紧。赶紧让她坐在桌前,又添了副碗筷。

“边吃边说!天大的事,吃饱了最大!”一边说,还一边往女儿碗里夹菜。

东野月心里被满满的温情填塞。眼眶突然有些酸涩。

前一世幼时便跟随外祖去道观生活,虽然师兄师姐们对年幼的自己多有照拂,但是道家将就清心寡欲、修身养性,所以自己并未感受过太多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之后回到母亲身边时业已成人,母亲更是个事业型女性,对自己经济上多加满足,精神上却只有对自己继承她衣钵额希冀,自己不曾感受过一点的母爱。

所以前一世的自己才会被渣男表面的温情和甜言蜜语哄骗,最终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来到这个世界虽然仅有六载,但是生活中点点滴滴都充满温情。自己清冷淡泊的个性也在父母的疼爱,义弟义妹的手足相护中变得温软了些。

东野玉盈是个直爽的人,看女儿低着头大口扒饭,还以为女儿是饿的厉害了,于是站起身,“你慢些吃,阿娘再去给你做个菜!”

东野月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一把拉住阿娘的衣袖,“阿娘~别忙了,够吃了,您不想听听我的计划么?”

东野玉盈听见女儿如此说,又坐了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阿爹、阿娘!”东野月放下手中的筷子,坐直了身体,“我没直接去南陵关,而是先回家一趟,主要是为了回来取弩箭。”

“弩箭!”东野玉盈闻言疑惑,“你取那玩意干什么,难道你去南陵关还要上阵杀敌么?”

“阿娘~”东野月对母亲这种见火就着的个性也是十分无奈,赶紧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阿爹。

顾无疾收到信号,拍了拍妻子的手,“先先让月儿把话说完,别急!”

东野玉盈深吸一口气,“你要说就一口气说完,别停停顿顿的叫人着急!”

东野月眼巴巴的看了自己碗里的饭菜一眼,东野玉盈马上又被套路了,“唉!我不着急,边吃边说,边吃边说!”说着,东野玉盈还将桌上的筷子重新塞到女儿手里。

顾无疾见妻子这般做法不由得失笑。东野玉盈听见丈夫的笑声,回头嗔怒的瞪了丈夫一眼。

东野月继续说道,“咱们大金的弩箭一次只能发射一枚箭羽,想要发射第二只箭羽,就要先扣弦,搭箭,然后再次发射。”

东野月说完,又赶紧扒了一口饭菜。

顾无疾接过话头,“所以,你想将你研制出来的十发连弩献给军营。”

东野玉盈听见丈夫的话,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表达的都是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可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东野月并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冲着自己的父亲点了点头。

“对!我们此去南陵关,总要找个理由能进去军营。万一暗河的水还没有流到喊泉,或者根本不是流到那,我们跑去说有人投毒,恐怕会被以惑乱军心拿下。所以我想借进献弩机的名头进去军营,到后方的喊泉查探。”

东野玉盈心中的话刚要冲口而出,看见女儿说完话又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于是又将劝解的话咽了下去。

顾无疾看见妻子欲言又止,心知妻子并不愿女儿出头,只希望女儿能在这小山村里平平淡淡、欢欢乐乐的度过一生。以前,他也是这种想法。可是自从女儿六岁那年摔破了头,变得脑子活络以后,他便换了种想法。

他总觉得眼前的女儿跟以前的女儿不是同一个人,以前的女儿虽然愚笨,但是内心敏感,性情温和善良。现在的女儿头脑敏锐之余,心思却异常深沉,虽然平日里也表现出些小女孩的娇柔性情,但是灵魂深处却更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者般淡然。

而且她有想法,有主见,虽然长于山村,但是眼界却很开阔,心中不光有浮生半日,更是有家国大义。

但是不管怎样,只要是孩子自己想要的生活,做父母的为她添砖加瓦,保驾护航就好。孩子想平平淡淡度一生,他就为她遮风挡雨;孩子想做雄鹰展翅高飞,他就助她丰满羽翼,能自由去翱翔。

在女儿性情变化后,他跟妻子探讨过这个问题。他知道妻子心里有心结,所以固执地想要女儿安心的生活在珞珈山侧。他看得出妻子心里的担心与失落。但是顾无疾心里有直觉,他们的女儿就如一条金鳞,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会飞天化龙,翱翔九州。

他又一次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抚道,“有我陪着闺女去,你就放心吧!”

东野玉盈双目望着丈夫,焦灼的心一点点的平静了下来。

十二年了,从眼前的男人当年在水沟中救下濒死的自己已经十二年了。每每当自己因为外界的一些风吹草动而焦灼难安,或午夜噩梦缠身惊慌失措之时,都是这个男人陪在自己身边,安抚自己的心绪。

此刻,她的焦灼也在丈夫温柔的注视和柔软的手掌下慢慢涣散,只剩一片平和。

“好,那你们吃完饭就赶紧出发,早去早回。”东野玉盈站起身,“你们吃,我去把解毒的草药都给你们装上,再带上两只木鸟,随时给我传递个消息。”

顾无疾放下碗筷站起身,“我也吃好了,我们一起。”

夫妻二人离开堂屋去了药房,东野月赶紧扒了两口饭,放下碗筷,起身去了自己的工坊。

工坊紧挨着药房,当初阿爹看见自己一会儿趴在地上在纸上画画涂涂,一会儿拿着锯子、凿子叮叮当当的折腾着木头,于是便在药房的西侧,腾出一间放杂物的房间来,作为自己的工坊。说实话,如此开明的父亲,及时是上一世生活的年代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吧!

东野月越来越觉得小说里那些穿越人要么穿越在贫苦人家,需要种田经商才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要么穿越成什么不得宠的嫡女或者被冷落的王妃,需要在后宅一路厮杀才能过上舒心的生活。自己直接穿到了这么一个温情满满的家庭,母亲脾气有些急躁,却对女儿心疼在乎得紧,不管女儿做什么离经叛道,上房揭瓦的事,从不舍得对女儿发脾气。父亲虽不是亲生,却带女儿如掌上明珠,呵护备至。她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难道是有哪位神仙觉得她上一世过得实在憋屈,于是金手指一点,给了她一个平淡却温情的另一世?

在东野月胡思乱想收拾弩箭和机关鸟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雾灵山上,一位鹤发童颜正盘腿打坐的老者,忽的鼻尖瘙痒难耐,“阿嚏~”一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老者心念一动,掐指一算,芜湖,凤凰要腾飞了!

东野月将东西收在药篓里,走出工坊,阿爹阿娘正好已经收拾好药材,从药房里走出来。阿娘又转身进屋,一会儿拿了一个包裹出来。

“这是你昨日进山时烙的肉馕,还剩下几个,你和阿爹带着路上吃。”东野玉盈一边嘱咐着女儿,一边将包裹塞进女儿的药篓里。

顾无疾背起自己的药篓,拉起妻子的手,“阿盈,我和月儿走了,你晚上叫妞妞过来陪你睡!”

东野玉盈没有说话,顾无疾继续说道:“不必挂心,她都能自己进山采药,你还怕她被人欺负了不成?再说我这当爹的还守在她身边呢?你就当她是跟随我外出行医去了,就像以前那几次一样!”

东野玉盈抬起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丈夫一眼,“行了,走吧!早点出发好早点回来!”

东野月挥了挥手,“阿娘,我们走了,放心,我会保护好阿爹的!”说着,东野月弯起胳膊,拍了拍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东野玉盈看见女儿耍宝的样子,不禁失笑。但还是记得嘱咐丈夫,“你看着她点,别让她仗着有点武艺就目中无人。人外有人,小心吃亏!”

“知道了!”顾无疾说完,眼角瞥了女儿一眼,发现女儿已经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他低头飞快的在妻子连上亲了一下。

东野玉盈还没有反应过来,顾无疾已经抬起头,转身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喊,“别忘了晚上叫妞妞来陪你!”

东野玉盈意识到丈夫刚刚在院子里亲了自己,下意识的红了脸。

“阿娘,叫妞妞什么事?”隔壁院子突然冒出个小脑袋,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东野玉盈的脸更红了,像熟透了的红苹果。也不知道刚刚妞妞看见没有。

“阿娘,你脸怎么这么红?”

“阿娘刚刚吃了酒。”东野玉盈顺嘴胡诌,“妞妞,你阿爹和月儿姐姐外出行医去了,晚上你来陪阿娘睡吧!”

妞妞一听来了精神,“好啊,好啊,我最喜欢跟阿娘睡了!”说完就在自家院子里跑了出来,转眼便出现在了东野玉盈面前。

东野玉盈一脸无奈的笑了笑,“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这才晌午!”

妞妞双手环着东野玉盈的手臂,“我喜欢阿娘,我听见可以跟阿娘睡就很开心啊!”

看见眼前小女孩活泼明艳的笑容,东野玉盈心中那点烦闷的情绪被冲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