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我踏出师门》 第一章 ——霁阳宫挂着道门的匾,却住着一堆孩子。整日里哄闹,一点衬不上这个仙风泠然的名号。在顾瑾姝到来之前,它还被称作“霁明观”,一方小院,四间瓦房。顾峥一个人守着这破败的小观,也无心修行供奉,除了不让祖师爷的塑像落了灰,整日与一干佞徒厮混。没花销了,就支个小摊整点酒钱。最难的时候被套入牌局背了大几百两的债,差点被剁去手指。如此这般,倒是也没想过把霁明观抵出去。

转折点是一个孩子。

那日顾峥喝完花酒回道观去,吱呀一声推开略略腐朽的木门,边角碰到了什么东西回弹而来,霎时,婴孩的啼哭声响起,若幼猫呜鸣,是没了能够像样啼哭的气力。顾峥微醺松泛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去拨弄那草篓的手颤抖着,拉开碎布拼成的草絮褥子,那孩子的脸还贴着奶肥紧闭的眼角溢有泪花,不知何故,皮肤是不正常的红。顾峥傻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瞧着却活生生不了许久的孩子,并非一个猫崽狗崽儿。顾峥将孩子抱起,那草篓里除了一个幼婴裹包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摸索包被之中,除了一手屎尿再掏不出其他。那虚弱的小儿躺在顾峥的臂弯,不适的挣扎了两下,哭也费劲了。

怎么办?怎么办?不然······放到别的农户家去?

顾峥觉得心慌,他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瞧着怀里那没了声响的孩子,他连连抖摇,生怕下一刻这条命成了一个物件。

霁明观没有香火和它所处的位置有莫大的联系。它所依靠的山名为祁月,若是选作修炼之地那自然是无可挑剔的,草被葳蕤,涧引清泉,灵气充沛。可若想上山来,歧途难行,禽兽拦路。下山几许里才见得零星农家。顾峥知道偶尔有走投无路的人家将孩子遗弃于道观附近求个生路,万没料到他这半只脚超脱尘俗的破地儿也遇得到这样的事。找个寻常人家这样的事他做了,甚至想卖过卖给人伢子。这小孩儿偏偏缠上了他,甩也甩不掉。这孩子吃着米汤,偶尔有好心妇人瞧这穿着破道袍还带着孩子的疯子可怜,肯舍几口奶喝。却如此,这个孩子虽体弱,却无病无痛的开始成长着。

“老子的小辈应该是从钰的,叫你钰一吧,好写。”

钰一长到六岁时霁明观已经有了十二个弟子,都是顾峥养的小孩儿。除了弃在道观的,还有一些是顾峥捡回来的。养育钰一段那些日子里,顾峥一手养孩子,一手顶着被断手脚的威胁还债,为了更加高效的当个江湖骗子他甚至翻出他老爸传承下来的古籍手札开始修炼。钰一是大师兄,自觉的和几个大孩子担负着照顾小师妹小师弟的责任——

顾瑾姝的记忆便是在霁明观开始的。睁眼看到漆过的横梁,空气中飘散着一些发霉的臭味。一张娇俏的笑脸在她面前,瓷勺压过干裂的唇,肉汤从齿缝流入口腔,温热的,自带一些油腻。顾瑾姝咂咂嘴,还想喝更多。

“呀,小师妹,别急,别急。”

碗勺相撞,伴着液体的缓冲发出沉闷的叮响。瓷碗搁置,少女托起瑾姝,将枕头垫在她腰后扶她坐起身来。女孩呆滞着,眸子盯着少女瞧,不发一语。惨白的小嘴微张,等待少女的饲喂。

“饿吧?咱们慢慢吃,待会儿师姐掰点馍馍泡这汤喂你。今天难得蒸白面馍馍呢。”

半碗肉汤很快下肚,少女捻着袖口为女孩拭去嘴角的油污。白皙的手贴上瑾姝娇嫩的脸庞,滑过之时略感粗糙却有深刻的亲切之感。

“师······姐······”

顾瑾姝张口重复少女提到的称谓,这喃喃低声被少女捕捉到了。

“师姐在这里,我是二师姐,钰霜。”

钰霜重新为她调整姿势,掖好了被角。瞧着这个干净漂亮的小女娃,她自然是一百个喜欢的。瞧着小师妹呆滞的模样更是心疼了。拍被哄睡,这个动作钰霜做过很多次,这次恐怕是最轻柔的了。

“哦,霜儿,快来!猪肉饺子。为师还给你们都裁了新衣。高兴吧?嘿嘿······”

瞧着钰霜端着碗碟来,顾峥嘴里还没嚼过几下的饺子便被吞下了,舞着竹筷开始招呼钰霜来打牙祭。说完,一口浊酒入喉,爽得他长啧喟叹。

大猪肉啊,白面皮里裹,蘸上醋,一口下去全是香。这群孩子什么时候吃的这么开心过,春岁也没这么奢侈。顾峥瞧着这群小皮猴子开心,心里也欢喜。熬过第十六个年岁,钰一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顾峥向来为他的大弟子感到骄傲,正直,果敢,模样生的也不错。曾经的他想成为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顾峥很庆幸,没听从他那老友的歪点子,将这些孩子养大了卖掉。孩子们叫他师父,他真觉得自己就是孩子们的父。今日真是开心。虽然有这光景和他的努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喂!小六小七!搞杂耍呢?把碗放下来,要是cei了老子给你一顿藤条炒腊肉。去,别拿脏手乱抓,要你二师姐怎么吃?”

就是有点气人。

“嗯……谢谢师父。师父,小师妹醒了。”

猴群聚餐早吃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几只饺子是弟妹们特意留的。钰霜回了顾峥的话,捏起筷子将那几只饺子挨个塞进弟妹们嘴里。听着弟妹们五花八门的表达甜甜谢意,更是笑靥如花。

“好,我一会儿去瞧瞧。”

顾峥此时有些心烦。

—这小妮儿是他为小霜采药时发现的。当时女娃子撞上一截树桩,后脑的血污开始凝成黑块。躺的时间怕是不短的。顾峥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活着。瞧她身上穿的绫罗锦缎,脚上剩的一只绣鞋还是玉做的底。瞧着五六岁的小孩,左手一个大金镯右手一串珊瑚钏,一颗小脑袋上什么钗环贝梳都齐备,颈项间挂个大璎珞瞧着能把她脖子给压断。富贵人家的纠纷向来很要命。越富贵越要命。

顾峥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走。没出二里地又回去了。

“行,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他寻了羊角七回来,怼在手心搓碎了敷在女娃伤处,撕了里衣简单包扎后放进背箩一起背回了霁明观—

顾峥这么多年挣扎,被迫通晓一些医术。这小妮儿躺了好些天,虽是性命无忧却如何也醒不过来,顾峥甚至将他不多的灵力渡与她去也无用。思忖之后,顾峥寻了个郎中来,然后补品流水一样进了她口中。当顾峥觉得有点不太对想去捶死那郎中时,那老东西早一步爬下山去了。供养那老东西的钱是当掉女娃的首饰得来的。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一朵鎏金的珠花,还有那只玉鞋。顾峥提着剑下山去找了一天,无果。气得买了半扇猪肉两大袋面粉回家去。吃了一顿饺子,两口黄汤下肚,去他玛的管不了这老些了。而现在,那女娃娃竟醒了—

顾峥怕小女娃发现自己不再闪闪亮亮的散发富贵气息而哭闹。这女娃娃应该是有名字的,她的金镯上刻着“瑾姝”二字。初时没注意,当铺掌柜验货时才发现。可买定离手,他说想最后瞧一眼,掌柜的和善,给他瞧了一眼,看清是哪一个瑾,哪一个姝。多的再不敢做了,怕被扣上解释不清的帽子。刻有标记的东西,应该是意义非凡的吧。顾峥有些担心典当了那东西会害瑾姝的命运走向不应当的方向。

算了,管他的。剩的那些也用来修葺道观了。烂命一条就是花。

“瑾姝小妮儿?”

钰霜陪着顾峥去瞧瑾姝。顾峥试探着唤她,整日扯着嗓子骂人的老大叔上一次这么温声细语的说话还是隔壁村的员外出他十两银子使唤他给员外的小妾做法超度。

瑾姝睁眼,仰视的角度连顾峥鼻孔里的鼻毛都看的清清楚楚。瞧着那鼻屎随着顾峥的呼吸欲进欲出,马上就要喷到她脸上。好可怕的感觉。

“师姐!师姐!”

瑾姝挣扎想起身来,可这奇怪的大叔坐在她的被子上,虚弱的小胳膊小腿无力的扑腾开一侧被子,女孩尖锐的童音惊的顾峥不知所措。

“霜儿,快快,看看她怎么了。”

顾峥手忙脚乱的起身来,将钰霜推上前去。

“师姐在,师姐在,小师妹别怕,乖乖……”

小女孩抱着大女孩,没再翻腾浪花来。钰霜带来的馍馍到了瑾姝手里,小女孩平静了许多。

“瑾姝师妹,这是师父。知道师父是什么吗?”

瑾姝小口吃着馍,想着师姐的话,好像有一点印象。

“师父就是我们的亲人,我们要听师父的话。”

见她不语,钰霜继续解释到。钰霜不知她是否能懂,但说是比不说要好的。

“瑾姝是不是你这个小妮儿的名呀,你叫什么呀?”

顾峥顺势见女孩情绪稳定,顺势问到。

这弯弯绕,瑾姝哪懂的。一个点头一个摇头就是回答了。

“哦……你是叫瑾姝的,但是不知道自己叫啥名。”

顾峥感觉头有点痒,抬手挠了挠。经过几番毫无意义的询问,他得出结论:这个孩子没有了之前的记忆。

好,挺好,捡了个财神爷。可以扩修住处让孩子们住的舒坦些了。救人一命果然胜造七级浮屠。顾峥走的时候呲着的大牙还没收回去。

瑾姝理所应当的拥有最好的房间,而霁明观不存在了,顾峥花了大钱扩修了整个道观,更名其为“霁阳宫”。

瑾姝在霁阳宫两年有余,不再是小师妹了,成了十三师姐。霁阳宫的孩子,若是有缘便下山去,过寻常人的生活。若是没这份福气,便冠上师父的姓,成为钰某人,一个小道修。师兄师姐们大多是下过山的,瑾姝听他们说庙会如何有趣,上元节如何热闹,镇上醉仙楼油炸的花生米是如何香,也想去瞧瞧。可顾峥从不许她下山去。为此瑾姝一次一次的闹,一次一次的溜。倒不是顾峥想上演霸道师尊的禁锢宠这样的画本情节,他巴不得这皮猴子早点滚出去,好得点清闲。可他不且是不敢放她的。顾峥这些年间带着瑾姝那项缀着咚大一颗紫珍珠的璎珞走了这方水土间多少权贵、宗门,竟无一家一派熟知这件饰品,提起那个遗失的女孩。这不正常。且不说是如何的爱重能将一个女孩在玩粑粑都不会觉得不妥的年纪装扮的烨若仙童,就说那项璎珞,赤金为载,上品的宝石作臣来衬那粒紫珠。流光溢彩,蕴气藏灵,一颗珠子映暖辉盈月华。他这样没本事的修士也能感觉得出这这珍珠的品次绝不在凡。可偏偏,半壁江山,无一人识得它的归宿,倒是引来一堆麻烦。

算了,累了。等瑾姝下次再闹就随她吧。顾峥这样想。

当他做完活路回去宫里,瑾姝难得没舞到他跟前癫狂。安静的有点心慌。于是他自己去找气受了。

“为什么…师兄师姐们都和师父姓,连小师弟也姓顾。家里只有我不是家里人,名里没有钰…”

瑾姝秀气的小眉头皱拧成一团,水雾弥散在葡萄般的眸子里,每次眨动都滚落泪珠,星子一样闪烁。抽泣间她说出这样一段话。顾峥看在眼里,哪能不心疼,不怜爱。顾峥感觉脑袋又有点痒。师父不回答她,瑾姝干脆直接嗷嗷的哭出声来。

“莫哭莫哭,我的妮儿,师父最爱的小宝骑大马……”

顾峥一手提起女孩就往自己脖子上放,管不上那大鼻涕脏不脏了。一干崽子听着自家师父讲出来这么偏心的话,嗷嗷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的往顾峥身上扑。没办法了,决定就是你来为为师料理残局!大弟子钰一!

顾峥驮着一边嗷嗷哭一边憋笑的女孩儿夺门而出。

“咱家吃鸡,俩鸡腿一个在你碗里一个在为师碗里,咱俩不是一家谁俩一家呢?妮儿你想想是不。”

顾峥两手扶住小姝的小腿,七岁的崽骑在脖子上果然还是挺累的。

“谁给你说的你不和师父一个姓啊。你马上七岁了,二师姐带你下山历练去,不是一家的才连名带姓的叫你顾瑾姝呢。”

顾峥为了哄小孩儿,啥都顺着她来说了。如此,安抚效果真是很不错。

“那为什么别的师兄弟姐妹都叫钰,只有我叫瑾?”

“啊?不是你自己认的你叫瑾姝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段哭嚎。

“哦哦,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们瑾姝是最特别的,这个名字是我们霁阳宫最乖最漂亮的小孩儿才叫的……”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顾峥觉得,既查无此人,还是早点放这小祖宗下山对他的寿命比较友好。

“好耶!我要吃油炸花生米!” 第二章 霁阳宫的传统,年满十六的弟子将与一名七岁以上的弟子同行历练。

说是传统,其实也刚开始这样规定不久。下山历练,对各大宗门来说是一种表现的机会,放下山去的大多是年轻一代的佼佼俊才。既是展现宗门实力,也实实在在的能收获一些意料之外的好处,但对霁阳宫而言,更多是老登想出来的节省口粮的方式。自道观更名,顾峥的心态开始有了一些改变,他真的希望这些孩子们能踏上仙途,不枉这些典籍传承至此。这应该也是自家师父希望看到的吧?仙门奇珍之类大多是不用银钱来交易的,仙门之间有自己的交易货币—灵铢。便就是蕴藏有灵力的木石之类熔融经由秘法再铸而成,带有淡紫晕辉的碧色铢子。这样的铢子对于低阶修士来说自身也是淬炼根骨的良品。一些低劣的法器或是比较常见的丹药符箓之类在俗世之中是容易出现,但就是这样的下品若是使银子来换,自是价值不菲的。顾瑾姝带来的那些小小震撼大多被顾峥当卖交易换成了灵铢,只留下那项璎珞。

那点小小灵铢的淬洗之下,竟真的发掘出好几个有天分的弟子,命运的安排此刻授予了顾峥莫大的责任。

——自从被师父领进这霁明观,顾峥觉得乞讨好像也不过如此。起码想啥时候起床就啥时候起床,洗澡这种无所谓的事情,除非实在被跳蚤咬的受不了,否则那都是多余。其实顾峥最开始也没这么想过,被顾老道收养时已经是记事的年纪,忽然有一天有个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来到他面前,给他吃饱穿暖有人关爱的日子他也是无比庆幸的。可是,顾老道带着他来到霁明观,日日传他道业,教他功法。日复一日的勤奋在天资这道鸿沟面前不过像是一捧黄土,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是步履蹒跚。纵是如此,顾老道依然穷尽心力教导,从未有过任何埋怨。一师一徒就如此过着活,在这霁明观之中。顾峥流过泪,他知晓自己贫瘠的根脉如何夯实,如何浇灌,始终不会开出一朵饱满的花。可他的师父,从未因为如此生出过怨怼,有过失望。于他而言,这分无声,这份坚持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日日加码,压垮他敏感又脆弱的精神。顾峥不是没有崩溃过,可他的师父告诉他,这世上,缘这一字如梭交织,一步一错落。顾老道并非不知他顾峥此生与仙途毫无关联,可寻心而论,顾峥便是他命定唯一的弟子,霁明观最后的守护。再往后,顾老道羽化,将此生所学连同历来珍藏典籍尽数托付给了顾峥——

然僧多粥少,顾峥于是借着历练的名头让这群孩子自行寻找机缘去。

“师姐,明天我们就可以下山了。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大师兄他们呢?”

顾瑾姝将被子拉得很高,大半张脸藏在其下,只露出一双滴溜眨巴的眼睛。月色皎皎入室来,这份幽微的亮将她眼前的一片空白照得好清晰。

“嗯。。。不知道呢。”

顾钰霜回得淡淡的,她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与其说是想,不如说期待更妥帖。

“那师姐,你想大师兄吗?”

“那小姝,你想你九师兄吗?”

“想,九师兄偷偷吃光了师父给我留的烤兔腿。我想他死。”

“······”

顾钰霜背身去不想再说。

“师姐?师姐?快说呀,我和小十四打赌呢,你快说呀······”

师姐妹二人下山去的时候顾峥没来送。他头天夜里喝了个尽兴起不来。顾瑾姝一路抱怨,吃上她心心念念的花生米才收了神通。

“师姐,(嚼嚼)你说,这玩意(嚼嚼)咋这么香脆呢?”

顾钰霜发誓小十三再叫一声师姐她就原地去世。

走了第四天才到镇子里,带的盘缠一路逛吃所剩无多,食宿没有着落,钰霜想试试看能不能将她炼制的丹药售卖一些碎银,才不叫师妹露宿街头。

“可是师姐,这个要在什么地方才能卖得出去?平常师父都不让我们碰这些丹药,师父说吃了会变成小野猪,还会······”

长街人来人往,钰霜赶忙捂住她师妹不懂事的小嘴,胳膊一个环抱架起小孩儿仓皇离去。

钰霜选择在巷角铺起了地摊。两人脚边支起一块木牌,上书“药到病除”四字。钰霜心里有些忐忑,夸下如此海口,若是不得个善终怕是很难收尾的。步行如此,忐忑之中又隐隐生出一些期待来。霁阳宫的典藏之中,最具有实际意义的是历代掌门传承整理下来的手札——霁月四绝。在这其中,钰霜潜心修习的鎏赤录引导她成功练出好几炉品次尚可的丹药。丹药的品次与所采用的灵草品质,丹炉的等级有莫大联系,这些不变的硬性条件之外,一炉炼品成灰还是成丹更为重要的便是丹师这个控制变量的操盘手。钰霜是天生的丹师,有鎏赤录的理论,加之天资赋予她的红利,最次的炼丹炉里竟产出了不少超越限制的成品。修为限制了她的更多尝试,霁阳宫之中也无可以交谈的对象。除了挣得一些盘缠,钰霜期望能得到一些向上的机会。当然,她也知对此不能抱有太多想法。尘世熙熙,虽有说,大隐于市,但这样的机率······

“师姐,我们就这样坐着等小野猪上门来吗?为什么不去集市上摆摊,这里人都没有。”

“嗯······识货的高手都是喜欢清净的,这种潮湿阴暗人烟稀少的地方正正好。”

钰霜对于江湖的认知来自画本子,哪能靠谱呢。

“可是姝儿的肚子都咕咕叫,师姐你听。”

顾瑾姝踮起脚尖努力将肚子挺起,想凑上师姐耳畔

“······”

钰霜搂过自家师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瞧着她嫩嫩软软的小脸,两手一捏一扯,小姝的嘴随着脸颊的变化被扯的好长。

“若非有人嘴馋,还一下吃完人家半树糖葫芦,我们也不用现在就节衣缩食。”

钰霜咬牙切齿的将她师妹的脸揉扁搓圆,顾瑾姝挣扎着想跑,却被师姐一个揽臂禁锢在怀里。二人好一番打闹。

“嗯·····这什么······卖身葬父?”

闻声,二人抬头,对上一双浑浊的双眼。肥胖压得那眼尾几乎眯缝视人,一个酒糟蒜头鼻,肥唇叭叭的溅射着带着酒臭味的口水。那男人走两步打个趔趄,脸上的横肉随着笑不断抽动。

“这个不错,爷喜欢。走,跟爷回家去,管你吃喝不愁。”

那黏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双师姐妹,一根粗短萝卜手说着便伸上前来想去勾钰霜的下巴。

“啧啧,这个太小了,养养到是······啊!!!”

一声惨叫惊飞栖鸟,响彻云霄。

那醉鬼真是喝醉了,自己的手指竟被那几岁的女娃娃一把折断了。疼痛瞬间吓退了氤氲在他脑子里的飘飘迷雾,断裂的指骨还被捏在女娃手中,钻心的痛迫使他放下男儿尊贵的双膝,颤抖着,想要用且完好的那只手够住女孩的手腕,想要将自己从持续的剧痛里解救出来。

顾瑾姝不过一个推臂,醉鬼就摔了个大屁股墩儿。被折断的手指随着整个手掌支地卸力,再次承受压迫。当他抬起手来瞧,已经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意了,那指头,连着筋连着皮,却歪向一边儿去。那醉鬼,心里一下没挨住,晕了过去。

“小十三,看来没有一口饭是你白吃的。”

钰霜见此情形也只好捡起牌子收好行李带着师妹匆匆离去。

顾瑾姝还是贪玩的年纪,不乐意被拘在案几前学什么心经什么功法。偏顾峥就是宠她爱她,有甚资源大多是她得第一份。而她也不负所望,七岁的年纪便与她二师姐一样是玄级修士了。

修道者共分黄,玄,地,天,空,真元,上清七境,空境以下又九阶,真元境二十六阶,上清境二十八阶。九九归一,尘缘尽,仙门开。随着修为的提升,修士也会得反哺,得到超凡于俗的变化。或是强悍的体能,法术的操控,预见性的感知……这份能力对于在个体之间的表现不尽相同,或强或弱,天堑在这份积年累月的差距里慢慢形成了。钰霜此时的修为是玄级三阶,有纵火之能,虽说可控程度尚小,却也是适配丹修的,实在不行以后也能去当个烧火婆。顾瑾姝则是玄级一阶,她所得到的修为馈赠是钢筋铁骨,力量也随着突变。

“就说这里不行的,师姐要是早点去市集,我们肯定早就吃上那家阳春面了。” 第三章 “大娘,我们可有见过,有何矛盾?”

顾钰霜带着师妹挪地儿来到市集时天已大亮了。坐摊的,挑卖的,她本觉得找不到地方安置,却恰好找到一个无人占领的街角,两道交汇成四条通路,多好的位置!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客气的回了几句嘲讽之词,一盆水便朝两人脚边泼下,水花溅起,夹着菜叶碎,浇湿了裙摆鞋袜。两人吓的一惊,腾的站起。那泼水的老妇人一手叉腰,一手将同她腰身一般粗的水桶卡在腰间。瞧见钰霜那一脸茫然,红艳艳的大嘴张口就骂。

“好你个小蹄子,这满街人就可着老婆子我一个人欺负。今儿来占了我的摊位,明儿可就要来将婆子我打杀喽哇?”

“???”

钰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自己不过是占了个无人的街角,怎的一下就欺了人,下一步还就要打杀了呢?那老妇膀大腰圆声如洪钟,唇齿翻飞间口水溅射的欢快。若不是有一个桶占着,怕是能当场跳一出五禽戏。言语激动间还不时将她的身子探上前来,压迫感十足。

“嬢嬢·····您等等,等等,听我解释······”

钰霜实在害怕那猛烈攻势下无情的暴雨给她洗个脸,抬着胳膊挡在面前无力的想辩解一二。她话还堵在口中,自家师妹倒是出战了。

“老奴才,这地方写你名挂你性了吗?我们先来了就是我们的,不许你欺负我师姐!”

在顾瑾姝将要冲过去之前,钰霜赶紧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生生挨了师妹乱踢的两脚,痛的她咬紧牙关泪水直流。顾瑾姝只当是师姐被骂得狠了才哭,一张小嘴叭叭的开始与那婆子对骂。

“咋回事啊这?”

一个妇人挤不进国粹交流地,索性去问旁边的商贩。

“卖菜的李老太呗,她孙女今儿发高烧,出摊晚了些,偏偏遇上那两个黄毛丫头把她的地儿给占了。这不,就吵起来了。”

“哟,啧啧······谁不知道那老奶凶悍啊。哎,她儿媳妇呢?咋又卖菜又带娃子的。”

“嗨······儿子儿媳都没了,就留了那么个孩子。一个人带了八年,不恶点,咋过哎。”

“唉,你咋知道这么多。”

“我们那片子基本都知道她。她人其实也不讨厌,大伙平常也帮衬着。”

李老太骂着骂着,忽的回味起“老奴才”三个字,实在是忍不住了。嘴一瘪,眼一闭,嗷一嗓子,竟哭了起来。

两姐妹沉默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安静的吃瓜大队见此情形开始哄闹,指指点点。

“哥,就她俩。”

一行人挤开人群,为首的就是先前那醉鬼。他受伤的指头已得到包扎,两片竹板支撑,瞧着更肿了。

人潮散去,连李老太也走了。那醉鬼名唤陈兴,背靠张龙张虎两兄弟在这小县城里横行霸道。他家有点小钱,姐姐是县太爷颇为得宠的小老婆。烂人四项那是驾轻就熟,平日里跟着张家两兄弟横抢豪夺,做着黑产业的看门狗。得罪了这几人,遭老罪了。

“妈的你个不争气的废物。”

张龙见废了陈兴手指的是个带着小孩的柔弱姑娘只觉得丢人,抬手就给了他那猪脑一大刮子。嫌不解气,又一脚给他踹得蹦了两步。来之前陈兴只说被人一把捏碎了指头,张龙看了他的伤势,确实有点东西。他当时觉得是对家派了个练家子挑衅,带着张虎就要去维护脸面。跟着陈兴去到那巷子里,还是扑了个空,巡游半天,那想这人这么高调,来人多的地方又开始搞事。跟着陈兴过去一看,呵。说是陈兴喝醉了调戏人家不成自己摔断了手他都觉得更靠谱。可既已如此了,直接走了岂不是更下面儿。陈兴这一闹,倒是有理由把这俩小娘们绑了去。大的送进窑子去,小的这个正好用来巴结知州大人。

“就你害我兄弟受伤了?说吧,咋解决啊。”

张龙眼斜脖子歪,居高临下瞅着钰霜,脖子也不低一下。

麻烦了,也没人告诉过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啊。钰霜一连给师妹打了好几次手势,此刻还是不要强出头的好。

“爷这么说,小女子可不明白了。瞧爷这英武的模样,连着这位哥哥也熏染得几分我们姐妹俩怎的有如此本事能近的了这位哥哥的身呢?想来是这位哥哥难的糊涂一次,错认了罢。”

“龙哥,别听这臭娘们胡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她!那破牌子都搁这儿呢,一模一样,卖身葬父。”

陈兴不识字,四个字的破牌子,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在他的认知里那四个字除了卖身葬父卖身葬母卖身葬兄之类的还能是什么呢。但张龙为了看账写契是识字的。那牌子上分明写的“药到病除”。又一大耳瓜打在陈兴脑袋上,嗡嗡的。

“别特么以为换了块牌子就能马虎老子。就你这黄毛丫头,哪来的药到病除的本事?今儿把你办喽老子也算为民除害——”

“龙爷,这位哥的手,我能治好。”

现下,钰霜也不好再耍嘴皮了。若是不给他个满意恐怕这事得闹开来。

张龙啐掉一口大浓痰,倒是笑了。

“好啊,治,猛猛治。见不到好你等着。”

炼丹并非按照图谱上逐次加料随便就能成的。在学习《鎏赤录》同时,钰霜也在钻营金石草药之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确实在这之中得到不小的启发,也发掘出一些丹药在所录功效之外的其他妙用。钰霜从腰间的包袱之中摸索出一个瓷瓶,随着瓶塞打开,一股清冽的芬芳隐晦的飘逸出来,躺在钰霜手心的,是一粒碧色药丸,下山之前她新炼制出的焕颜丹。

《鎏赤录》记录,焕颜丹属于功效类丹药,以水化开覆于肌肤可重塑相貌。清水洗去药体,容颜焕然一新。此丹效用可持续一天之久,若施以针灸活血可加快效用。要想练成焕颜丹,所必须的是一种名为“溶骨花”的灵草。这味灵草喜阴,非灵气充沛处不生,非埋骨之地不长。六瓣似枪尖,入水不见,出水则枯,唯剩蕊心一星红。触之销骨溶皮,故有此称。此花于深涧中扎根,那涧水浸泡此花,自身也带着腐蚀之能。祁月山深处恰有此物,气运眷顾,那朵灵草生处并不苛刻,钰霜拜托她大师兄以凝冰之术冻结了涧水,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填土搬冰,终于将那灵草封于冰中采集完成。

焕颜丹虽是练成了,钰霜却没试过效。一是溶骨花采集不易,她只用了一小部分,仅能成这一枚,其次是她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试用。但理论是存在的,应该能行!她支使师妹去地上整了点水来,将丹药捻下一些,就在木牌子上用瓷瓶底将药体磨化开来。陈兴的痛手被拆开前他是拒绝的,挨了张龙两下后老实了。那手指,蔫蔫的歪一边去,淤血堵在其中,肿得猪蹄趾一样,瞧着是废了。钰霜就着瓷瓶将药泥敷在陈兴断指处,一股冰凉之意缓解了损伤带来的灼痛。这是蒙虎薄荷的功效,蔽去痛感。涣颜丹能更改容颜不止是皮肉的变化,是连着骨相一起变动的。想来暂时将那断骨重接没有问题。更何况,这本就是治标不治本,她不想收回陈兴冒犯她的代价。瞧着过得去就是了,可恶的人不配得到谅解。

没有疼痛,陈兴没有挣扎,看着那层碧绿的药泥在指上渐渐透明,钰爽继续用着那瓷瓶或推或按,塌歪的指头渐渐回复了正常的模样。

“好了,哥,好了!”

陈兴瞧自己的手变回了正常形状,不由得惊喜。张龙哪知道这小娘们有这本事,见她将剩下的丹药重新装入洗干净了的瓷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目光逐渐变得炙热。

张龙幼年丧父,其母带着他和弟弟改嫁给了个五十多岁的樵夫。樵夫娶过几次妻,都无所处。算命先生告诉樵夫,他克子克妻,命里有二子,却无一与他血脉相连。樵夫经人介绍,发现有个寡妇带着两个男娃,正正好。龙虎两兄弟改了姓,和樵夫一样姓张。张龙张虎彼时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樵夫一人做活供三人吃喝,张龙整日叫着喊着不要改姓,要去找他亲爸。次数多了,樵夫心里愈发烦躁。终于,樵夫将酒坛子摔碎,捏着碎瓷片便要往张龙嘴里塞。张虎想要保护哥哥,狠狠咬住樵夫胳膊。樵夫吃痛,气红了眼,一脚踹倒张虎,那瓷片进了张虎嘴里。后来,张龙不再说关于生父的话题,张虎不再能言语。而樵夫,像是从没有事发生过,继续做活供养着一家四口,直到被倒下的树砸断双腿,不治身亡。

要是小虎不再是个哑巴,那该多好啊……

张龙这样想。弟弟是为了他才伤了喉咙,吃食上都不能自由。

那药丸定是神药,所以陈兴的猪手才能接好,这小娘们儿才敢夸下药到病除的海口。若是得到这东西,小虎的嗓子定能治好!

没等钰爽将瓷瓶收回,张龙一把夺了去。

“你干嘛!”

顾瑾姝目睹了师姐的操作,也觉得这是超级大宝贝。现被张龙夺了去,自然要耍蛮了。钰爽抬手拦住自家师妹,开口道。

“龙爷,这位哥哥的手小女子已经接好了。您看,礼也赔了,是不是能放我们姐妹一马呢。”

“不行啊哥,这小表……”

没等陈兴说完,就被张龙打断了。

“一码归一码。你是把我弟兄的手弄好了,那是你该负的责。可我弟兄痛了,吓着他了,浪费老子时间了。这,你该怎么赔。一百两,拿得出来走,拿不出来跟哥走。小虎,去把那俩绑喽,咱送官。”

小鬼难缠,钰霜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铁了心的要难为她。

这等武力对抗的事她应付不来,只能放师妹。

张虎拎着指头粗的麻绳步步走来,顾瑾姝对这几人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第四章 就算力量更胜一筹,对于这样体型特别是身高相差太大的对手,冲上去使蛮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顾瑾姝初得修为反馈时只是力量得到增幅,她靠着这股牛劲儿占了师兄师姐多少便宜,最后被钰一收拾了一通。钰一大师兄是剑修,她师父最信任的大弟子,传承到了“霁月四绝”之首的《寒光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未有一日懈怠。当瑾姝朝他下盘攻去,钰一只缓缓偏身,一个侧步绕后就破了她的功。只躲不打,一翻戏耍,倒是把这小孩儿气破防了。钰一下山去前,瑾姝逮到机会就想雪耻。二人亦闹亦学,她也从其中琢磨出一点门道来。

不等她看好时机,有人先一步出手了。

白衣猎猎旋风落,凛冽之息继往来。

“三个大老爷们儿当街欺负两个女孩儿,若是将三位的脸皮取来做城墙,我朝定然不惧外敌固若金汤。”

来人半张脸掩于扇面之后,一双狐狸眼挨个?了三者,眉头嫌弃的蹙起。

果然丑人做丑事。

张虎被白衣男子炫酷的出场方式惊了一下,于是惊了一下。素衣,纸扇,小白脸。这种人他见的不少,通常自称什么玉面郎君或是什么公子,只会一些花把式。只肖一拳,就老实了。

张虎拎着绳子仍上前去。他比那玉面郎君高上半头,鼻梁上横着一条横穿面中的瘢疤,眼大且秃,瞳仁却小似黄豆。胡子像是才挂过不久,又稀稀落落长出一些毛茬来。他皮肤黝黑,眉毛淡得简直瞧不出来了,让那罗刹鬼一般的双眼更加显眼。

张虎无法说话,气流压在喉管,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有时恐吓比动手更有效。

白衣男子身形明显颤抖了。没等边上看戏的胖子得瑟起来,只见那白衣男子腿扫尘风,收扇抵推,八尺高的壮汉一个跛步,朝后摔了个结结实实。

“小虎!!!”

“虎哥!”

发生的太快,二人一齐变了脸色。

——张家兄弟十二岁那年,张樵夫最疼爱的妹子出嫁了。他那个妹子长得虎背熊腰,圆如大饼的脸上缀了不少芝麻粒。一把年纪出嫁,竟当了少奶奶。

樵夫小时候家里来了哥道士,说这家的小女儿旺夫旺兄旺母家,是顶好的命格。那时家里没什么钱,请不起那道士吃茶。于是这顶好的命格有一个最大的悲哀--克夫。

这消息不胫而走,越穿越真,可以说毁了张家幺女的后半生,过了三十依然待字闺中。直到樵夫找到了当时的道士,奉上了双份香茶钱,这才求到了破解之道。

古有贤妻孟光举案齐眉,可谓是丑妻主贤。于是年逾三十身段纤细面容清秀的张幺女变成了一副芝麻大叉烧的模样。这老道真是神仙转世,说出的话就没有不应验的。妹子出嫁,了了张家父子多年来的一桩心事。张幺妹嫁的是他乡的富户,那家人听说此女命格硬,旺夫旺子,又与他病重的小儿子八字相合,特娶回家冲喜。花轿上门,聘礼装满了一整个红木箱,还抬来一整头大肥猪。任谁不说这张幺妹福厚命好啊。

张樵夫送亲回来,还得了一坛子好酒。樵夫难得喝到这般得劲的好酒,上山也灌半葫芦带着。隆冬的天,在这山林之中酒能解闷,更能暖身。樵夫上头了,一时贪嘴,将那日带的酒喝了个精光。这酒,后劲也大,在山野间醉死过去。又偏偏下了场大雪,被发现后,紫红的尸身搁在堂屋,都没停满时日便匆匆下了葬。不因其他什么原因,太臭了。

张刘氏还想改嫁,可没人愿意接受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张龙张虎如何不恨呢,如何不悲,如何不痛。为了活着,两兄弟当过乞儿,下九流的活也做。磋磨了一年多,张龙将弟弟送去当了和尚。而他,跟着师傅学了门手艺,做了手艺人。龙虎两兄弟,觉得以后不会再见了。扒手与和尚,哪能联系在一起。

一晃又六年,张龙有了自己的买卖。他认的干爹病死了,“生意”落到了他的肩上。而他张龙,天生就是干这的料。短短几年光景,这生意在他手里翻了新花。

张虎,法号晦安。这修德寺的十二年间学了些真本事。虽未习得精髓,但它硬实的基本功也够够的了。晦安和尚并不输他那些师兄弟,师叔伯什么。可他是个哑巴,样貌也差。排挤这两个字,并不是修行之地就没有的,凡是人,凡聚众,无论如何它也存在着了。

那年,晦安和尚打伤人了。那人碎了门牙,断了鼻梁,废了胳膊,肋骨也断了两根。伤的不轻,瞧着是照着死了打的。

那人,正是张龙手下的流氓,抢良家女子,叫化缘的晦安看见了。晦安不会说话,也不想轻易叫人觉出自己是个哑巴。那流氓如何挑衅也不开口,倒是给那流氓气着了,一嘴的不干净。

碰巧那流氓是张龙身边最狗腿的狗腿子。张龙自然要为他出头的。

寺里不会为一个不受重视的弟子说任何话。据理就要力争,晦安据着理,僧家习武,除暴安良。戒律断不许杀生,他临门一脚,却实在未有。晦安如何不想为自己辩解,可他如何能。

修德寺将他除名交出去了。怎么也没想到,晦安和尚曾为护小弱而挥出的铁拳有朝一日会以张虎的名义挥向小弱。 第五章 这样的事,张虎本是不必来的。收拾两个臭丫头哪需要打手跟着,给陈兴一个面子,向他背靠的树示好罢了。现吃了瘪,张家兄弟在这地界的威风算是折了。

张龙一个大跨步上前去,想将张虎拉回来。张虎先一步站了起来。

“虎子,回来!”

一脚就能放倒张虎,这哪是泛泛之辈能够做到的。张虎最好的本事不在手上,而是腿功,下盘如何会有不稳的说法。这人瞧着邪性,身形不如张虎健壮,细胳膊细腿的,却一招就让张虎落了下风。搭上官老爷的方式千千万,为了一个陈兴,弄成现在的局面,不值当!

这事张龙想的通透,张虎却未必。伴着张龙的呼喊,张虎已打将上去,钉砣一样的拳头朝着白衣男子面门而去。

“太慢。”

白衣男子侧身而过,那扇子向上一抛,没有其他花哨的行为,撤步绕后,劲掌生风,转腕自那宽背游至张虎石块样的肩头,指捏骨肉,沉腕出力。一声嘶哑的长吼好似猛兽悲鸣。

“虎子!!!”

真的很快,不过两息之间。那扇子平稳落回原处,刷的展开,晃起悠悠的风。

白衣男子先前哪里刷被张虎吓着了,怕是被口臭熏到的。

一只胳膊被卸,那剧痛,张虎这样的汉子也难捱。半只膝盖跪地硬撑着身子,沉重的鼻息一吸一呼都清晰。

张龙也跪下了。他不敢上前一步。不只是因为他也惧那白衣男的拳脚,还因为他担心有不妥之处触怒了那人,弟弟身上再添伤。

“小人张龙,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公子与二位小姐。这确实不是我们兄弟二人的本愿,一切都是陈兴这瘪犊子从中撺掇,我二人为从道义误听误信。弟兄我先给公子赔个不是,银钱劲马,我兄弟二人回去给您准备好了回头亲自送上门去,负荆请罪。还望公子念在我二人无知,高抬贵手。”

白衣男子敲手合扇,眉尾一挑,连着眉峰之上那粒朱红小痣也跳动。这番话听着也不算讨厌,他也没有计较的打算。唇齿一动,说出了他的安排:

“滚。”

白衣男子处理了三人,转身与这对师姐妹搭话。

“在下方维镜,二位姑娘可有受伤?”

“不曾,幸得公子出手相助。”

钰霜客气回应。

该有的客套有了,方维镜懒得再多扯些有的没的,单刀直入。

“如此便好。方某见姑娘治好那断指不过须臾,堪称神迹。不知师从何方,用的是什么高招?”

“怎么?你身上哪里坏了也想叫我师姐给你修修?”

顾瑾姝见识了他的力气和手段,加上这人面容俊朗,对他生有好感。不等师姐说话,她便出言打趣。

“非也,不满二位,方某也略读过几本丹书,算是望得丹师袂角。”

话已至此,钰霜还有什么不懂的呢。虽说这人也算是帮了她们师姐妹两人一个忙,理应有问必应。但被此人缠上,问个没完,她和师妹的食宿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决呢。有恩报恩,也得有条件不是。

见为首的女子不言,应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倒是他方维镜想得不齐全了。一个大姑娘带着个小丫头出门来闯江湖,若不是身上没有花销,短了吃食,怎么会来集上蹲活呢。

“瞧我···向姑娘请教也没寻个合适的地方。若是姑娘信得过我,我可给两位姑娘找个落脚的地方。保管比客栈酒楼之类好上百倍。这时令正是吃鱼的好季节,江鱼肉厚,虾蟹膏肥,定叫姑娘们尽兴。”

“真~哒!”

师姐妹二人闻言一齐欢呼,眼里顿时有了光。到底是涉世未深,没将那人心险恶四字体会个明白,如今轻易就信了人,跟人走了。幸好这方维镜不是个骗子。

“方维镜,你怎么不打死那几个恶霸为民除害啊。”

顾瑾姝一路上想着那肥鱼肥虾,心情雀跃。一路上折磨着方维镜。

“嗨呀,你小孩儿懂什么呀,冤家易结不易解。爷我与他几个丑货无冤无仇,杀喽,图啥?”

“那你将那大个子打成那样就不结仇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江湖人,败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打点小架和夺人性命那可不是一样的概念。”

“那你不想当英雄吗?”

“嚯,虚名而已。打倒了一个恶霸,下一茬恶霸又要出头了。恶势力新生,上一个英雄也会随之匿迹。为了当英雄,是不是就要一直去平这无尽的泥洼。行行,别嘚吧嘚了,说了你也不懂······”

方维镜带她们去的地方是朱漆的大门,盘绕蟠龙的高柱子,大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仙乐府”。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大气。

仙乐府是寰朝皇商,享受殊荣同时也成为了政权的经济底气。两位家主除了将府邸修建在京畿,三十六州七十二郡县都设有别府。主打的就是一个有钱任性。修建这些别府除了展现实力权威之外,还有一个要紧的作用,罗揽各地能人为乐家所用。仙乐府财力雄厚,能人异士一贯被优待着。虽说仙乐府会有事相求,求,有里子有面子,受着尊重与奉养,多数时候是有求必应的。

方维镜就是仙乐府的门客之一。他生在武学世家,年纪轻轻就在剑术上颇有造诣,同时他也是半个修士。为什么是半个呢,方维镜没什么天资,成为修士不为长生,也不想飞升,为的是让他的剑法有走上新境界的机缘。什么符箓阵法丹术之类也略涉猎,严格说来也就突然对什么来了兴致就去凑个热闹而已,对这些,总爱些旁门左道,不踏实的东西。前不久不知从什么地方得了个说是能引气凝刃,挥剑破云的符,贴在剑柄便可生效。高价求来,一聚气发功,反倒是把自己给炸了,幸好威力不强。最近又开始捣鼓起炼丹炉来,真金白银的东西进了他的炉子,出来就成了一锅灰渣。然也成过几炉子丹药,虽说品质粗劣,好歹也是成了。花大价钱淘换来的丹路不至于沦落到烤红薯烤栗子的地步。

搴矜郡多山,雾锁翠微接云远,三千瀑落化尘烟,膏壤培林树,灵草其间出。搴矜郡平原稀少堑路难通,于此居住的多是本土人家,贸易平庸,人口流通也不如其他地方,但气候多样地势多变,适宜多数草药生长,发掘到天材地宝的几率在寰朝境内也是最高的。山林深处必有野啸,枝叶障目,毒瘴弥漫,想觅得山珍哪这么容易。所谓仙门帮派之类,多引茎叶根系种籽之类植与门派内,若无适宜之处栽植,使银钱更为相宜。

祁月山所在之地正是搴矜郡内,顾峥能换得些灵铢之类的玩意正是从来寻草药的小门修士那来的。他知物极必反,置换也从不拿稀罕玩意出来。如此考量,一是担心招贼惦记,二是想将那些好钢使在他铸的这些刀刃上。还有一些难为情的原因,顾老道仙去之前虽是隐晦的告诉了顾峥这祁月山蕴藏的能量,日子艰难的时候他不是舍不得整点东西去换活路,而是他在收养顾瑾姝之前从没找到过祁月山一棵值得好价钱的草。

因这这地界依山傍水多是丘陵,仙乐府在此处修建的别府相较它处的小些,但装饰丝毫不马虎,粉墙黛瓦雕栏画栋。长廊纱帷笼风起,恍见娥媌翩然姿。亭边清池,其中藻荇败荷聚而错落,非羼杂无理之致。草木葳蕤,风止曳停,石板铺路,平顺坦荡。

第一次走在这样的院子里,说不怯那是假的。搴矜的民屋多是石瓦房,吊脚楼也有。以山而建,分屋群居。院坝也不兴围,鸡鸭鹅之类的禽类会认家。倒是猪牛之类的大宝贝会修屋棚饲喂。霁阳宫翻新重葺后也有漆批灰,比寻常人家好些,却比不上这仙乐府的万分之一。钰霜除了觉得震撼还生出一些胆怯来。

“还请二位姑娘瞧瞧次处能入眼否?”

方维镜将师妹二人领进府门,是由李管事引去厢房的。这一趟来方维镜没有提前传信,顾瑾姝催促着他亲自去监督吃食。本来顾瑾姝与方维镜同去,被她师姐一记眼刀吓的失去了先整两口的机会。

李管事是仙乐府西区的管事。仙府中分有东西南北四区,东西两区分别是男女门客的厢房,南北两区则设列文武场,供给消遣。李管事领两顾来的房间题名“碧泉居”。入室是一副描金并蒂莲轴画,乃寰朝钦和年间北山水派大家冯晓所著。纵然顾钰霜不懂字画风情,也有觉此画锋毫妙颖,笔韵浑然,施金错彩,更有嘉瑞之气。

“芙蓉池里叶田田,一本双花出碧泉。此居此画正为二位姑娘预备一般。”

顾瑾姝倒是不见怯,迈入房内先瞧布局,再看卧榻。粟玉圆枕,锦衾软垫。床宽可供二人同寝,框角悬挂香囊,有安神之效。满意!

钰霜后脚入内,陈设考究雅致,窗棂雕花,入光半明半晦,颇有意趣。县长家小姐的闺房怕也不过如此。满意!

“自然,自然的。”

钰霜不知应如何回答,索性简言。李管事瞧她二人装扮自知两个黄毛丫头眼界不高,但能被引进这府里来自然是不可轻视的。应尽本分。他欠身行礼,这是要先退下了。

“汤池已为二位备好,一应衣物皆齐。待方大人传话来,小人再使唤奴婢去请二位。” 第六章 喜着白衣的人在哪里都不罕见。上街去走一曲,瞧见一身素衣素袍从头到脚的,十个有九个不是自称什么江湖大侠客就是说自己师承仙门。事实上把那一身素雅穿得跟披麻戴孝的事常见,如方维镜那般袍风吹着三分仙气的是少数。会这么穿的,为了耍帅多一些。方维镜确实喜白,仙乐府为他带来的客人准备的衣物也不出这调调。

钰霜的是一身月白衫裙,湖蓝色的腰襕绣了兰草的图样,围上一根姜黄的系带,袖口衣领裙摆皆有暗绣,形似流云,举手投足间含光射影。简雅,却不简单。瑾姝的则是一件素棉小袄外罩嫩粉小褂,褂上的长耳肥兔缝了两粒玛瑙为眼,那丝丝兔毛迎光而动,面阴则伏。百迭裙与袄子同样没有色彩,料体轻盈,合身舒适。师姐妹二人下山来穿的便是簇新的衣裳。只求干净合身,不讲其他。都说人靠衣装,这一身穿的是个矜贵。

师姐妹梳洗一齐,李管事恰巧叩门来请。瑾姝期待了许久的席面总算是准备好了。

方维镜自然是要作陪的。位置选在西园的挽枫亭,四个大菜三个小炒一荤一素两例汤,为了照顾顾瑾姝这个娃娃,还有一碟芙蓉酥。这江鱼果然肥美,一整条鱼清去内脏,剔出骨刺,就姜片蒜瓣上锅蒸熟,出锅了撒上葱丝辣椒,一勺滚油滋滋啦啦往上一浇,辛香之外豉油更添风味;椒盐虾,白灼蟹,另一道硬菜是方维镜喜欢吃的干锅鸡,腌渍好的鸡块先炸断了生,再下入经过蒜瓣干辣椒大葱花椒等香辛料煸香的热油之中再复炒,地蛋块子,笋丝,五香豆腐干做配,连锅端上桌来,底下架个小炉养着火,掺的时令蔬菜也为了防止咕噜滚着的油汤热糊了主菜。三个小炒分别一道蒜蓉时蔬,一道香椿鸡蛋,一道小酥肉,素汤是搴矜郡家家户户都爱制的腌酸菜煮成的酸菜汤,加上煮得糯软的豆子,酸香可口,最是开胃解腻。

时值初秋,白日里的太阳与夏里的毒辣别无二致,傍晚却是要起凉风的。挽枫亭四面都挂了幔子,绯色的薄纱被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拢开,钰霜盈盈笑脸入了方维镜眼中。

她傅粉未施,眸中的亮彩随着睫羽扇动忽闪,灿如星子,未因处在白昼里黯然;春山小黛远,朱唇皓齿明,青丝仅用一只碧玉簪半数挽起,长发披散如瀑。那时她正低头训她那不懂事莽窜进来的师妹小十三,蹙眉微微,侧低着的俏脸被垂下的鬓发挡住颚角,那头柔顺的头发顺着肩头滑下,连着丝丝缕缕,引他去看那修长的颈项,精巧的锁骨。长发绾君心,一缕青丝绕情丝,惊鸿一瞥,心动的影子慢慢塑成一个形象。

顾钰霜的好样貌不曾有过埋没,方维镜会出手,除了目睹她修复断指的本事后有心请教之外也因为她姐妹二人生的漂亮,他乐意为美人解围。他虽喜欢好颜色却一直对情爱兴致缺缺,如今一眼,正如涟漪泛泛,将那别样的动容传递到身体各处了,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此时这一切都发生的恰到好处,正中心房。

“我姐妹二人出身乡野,刁习粗鄙难改,得公子事事照拂不胜感激,若有失处但望公子见谅。”

钰霜被盯得浑身难受,一团酡红自耳根慢慢攀上俏脸。她暗里不停拉扯衣摆,以为是衣着不得体,行为不得体。脑子里飞速思索那些细节,除了小十三这个饿死鬼上不得台面,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不对之处能让那方维镜盯得这样死,只得先一步出言相对了。

“不曾,这样就很好……”

方维镜垂眸,心情开始变得微妙,莫名的躁郁如同海水那般急急涌来,又匆匆退去。瓷碗之中盛好的米饭化作一块贝壳,将那海岸上留下的东西掩盖起来。

“吃……”

二人动筷,几句话的功夫,她面前想菜品已缺了小半。顾瑾姝从饭碗里抬起眼睛瞧瞧师姐,看看方维镜。特意选与她用的精致小碗里米粒全刨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些酱汁。见二人开始夹菜,她才立起身来,两筷子挑走那江鱼中腹最好的肉,直接塞进嘴里囫囵吃了下去。

“师姐………”

顾瑾姝向来吃得快,她师父说她进猪圈里去三头猪都抢不过她一个人。今天多少是收敛一些的,吃相也算干净,只嘴上油油光。米饭很香,蒸得软硬适中,粒粒分明。和菜酱一拌,吃进嘴里还回甘哩。她想再要一碗,这桌上的菜还有好些她没吃到,若是没有米饭来配,兴致要打个对折。

小十三来到霁阳宫和钰霜最亲近,抬起屁股来钰霜都知道她要放什么屁。钰霜将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分出大半来将师妹手里的小碗装满才停。

“伙房应是觉着娃娃吃的不多这才特意寻了小碗讨妹妹欢心。倒是闹了个笑话,叫客人吃饭也不得尽兴。”

席是方维镜布置的,人才上桌没多些就得让她们姐妹匀饭而食,真是叫人汗颜。连忙请侍女去抬了甑子来,还给瑾姝换了大碗。习武之人食量大,他知道,有些体术见长的修士饭量更是异于常人。对此,他并不惊奇。只是没想到这么小的女娃便就入了行列,长得粉粉嫩嫩一小只,得到的天赋馈赠便有炼体之能。他对这对师姐妹好奇更甚,飘忽在钰霜身上的眼神更是炙热。

七菜两汤加上一道小食,方维镜本觉得三人吃这老些尽够了,多半都得浪费。谁曾想,除了那干锅鸡的油汤之外,其他几个菜连酱汁也给顾瑾姝拌上饭吃了个精光。末了,两碗酥酪钰霜吃了一口,剩的都进了顾瑾姝的五脏庙。

方维镜突然有些好奇这小孩拉的屎和牛屎比,谁的更大坨……

“先前仓促,未向姑娘介绍。在下方维镜,京畿人士,拜师于穆须山一祚山庄。此番前来搴矜是为效仿炎帝尝百草之效,以宽我丹术之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饭毕茶后,聊点该聊的。顾瑾姝吃多了就犯困,回屋晕觉去了。没了那小孩儿,方维镜背地里高兴坏了。邀钰霜去了他的居处小坐。从西园到东园,又是一段不短的距离。东院不另设消遣游玩处,沿景草木和谐,布局紧凑,另有一番飒爽之风。方维镜的居所名曰“光华轩”,应该是仙乐府中最好的居处,四方通达,庭前小池竹道引流水,花坛葳蕤叶苍翠,庭内假山立井天,院里又分院。

“方公子客气,称我钰霜就是。我们便是搴矜郡人,从祁月山来。我在师门排行第二,师妹瑾姝行十三,我们都随师父姓顾。”

“如此,当地竟有如此习俗,拜师需从师姓么……”

“嗯……应该不是这样的,我们一门师兄弟姐妹都是师父养大的,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得亏师父冠姓赐名。”

“如此奇人!不知贵宗仙名?”

“一座宫而已。”

“什么……”

有时候缘分真的很奇妙,方维镜每次的感觉与顾钰霜的小心思正好连接得上。

“钰霜姑娘误会我了,我们山庄名号‘一祚’,祚乃是赐福之祚,并非有隐瞒之意。”

方维镜着急辩解,一番话倒是显得钰霜小家子气。尴尬的安静之后,钰霜面染羞色应他而答。

“小女子鲜少下山来,寡知外间风云。应谢公子海涵。师门名唤霁阳宮。”

“霁阳宫······钰霜·····”

方维镜悄声念叨,尔后又试探着说起他新结交的一位好友。

“说起来,还在穆须山时我识得两位小道长,一位略小我些,名钰一,另一位应是同你瑾姝师妹年纪相仿,名钰玖。只说是从搴矜来,游历大千。一路上听说我叔父寰朝铸剑师的风采,慕名前去。恰好与我有缘,从搴矜到我们郢庸州,千里之远,总一双布鞋来,某实在佩服······”

钰一带着钰玖下山去已七月有余,未有过书信,不知其所处饥寒。不止是与钰一感情最深的钰霜,霁阳宫上下都对远行的二人有牵挂。这次下山来,钰霜也是有意去寻他二人踪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送到了面前来。

“钰一是我们的大师兄,钰玖是九师弟。我们师兄妹与公子竟有如此奇缘,久不见师兄师弟,不知他二人可还好?”

未等方维镜说完,钰霜迫不及待的就想知道自家师兄师弟的消息。当然,小九只是附庸。

方维镜点点头,看见钰霜因为激动而分外明亮的眸子,他很庆幸自己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自然。钰一兄弟与某一见如故,又同为剑修。方某虽有家底支撑,到底驽钝,虽是占有先优,与钰一兄弟切磋却倒是得了许多顿悟。某将钰一兄弟请进山庄,他先是得了我叔父的喜欢,又夺了我师姐们的宠爱,师妹的崇拜,叫方某恨的咬牙切齿。这才来了他的家乡,狠狠寻几味好药叫他也尝尝失去的感觉。”

方维镜耍嘴皮的功夫可不是盖的,逗得钰霜咯咯直笑。

“那可不,世上我可就这么一个师兄,他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执笔书话本武能提剑刻窗花。”

等等······不是······啊?

在方维镜的认知里,这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夸的是女子能干,写话本多是穷秀才的活计,至于这刻窗花······一时不知这到底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脑子好痒,好像要变异了。

“某只知钰一兄剑舞的好,不知他如此······贤惠。”

方维镜瞧着钰霜谈论起她的大师兄,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身为听客,好像那份敬慕之情溢出言辞,好像她在说的大师兄也是他。

“多谢方公子与我闲聊这么多。”

钰霜口舌干燥,咕咚两口吃下一盏茶。方维镜为向她请教,居处,衣物,饭食无一不用心,出身矜贵仍待她以礼,对此,她生出几分好感来。而她也应尽力解他所惑,毕竟她的价值仅有如此。

“······钰霜姑娘,某与钰一兄虽相处时日无多,却是神交已久,情谊甚笃。我知贵宫同门无血缘媒却胜似亲人,钰一兄嫡亲的师妹我自然不想生分了。不若,你我以兄妹相称,不知可否任得上一声维镜哥······”

诡计多端的方维镜自己也不知他怎么就开了这个口。他是直性子,话却说的并不直接。世家的孩子,这方面的修为他算是差劲的了。这话开口来,他越说越小声,两只招风耳红得艳,热得烫。在他看来,这不是表明心意是什么。

“既如此,妹妹谢维镜哥抬爱。”

钰霜显然对什么情啊爱的还没有开悟,她没看到那方维镜红透的猴耳朵,只当是男子家家开这样的口有些难为情。有钰一的面子,她怎么会驳,大大方方的叫起了哥。“维镜哥”,“抬爱”这几个字飘飘忽忽落进方维镜耳朵里,引得他也飘忽起来。